奥赫玛，海瑟音的房间内。


    水汽从浴池里漫起来，把整个屋顶都熏得朦朦胧胧的。


    海瑟音靠在池壁上，闭着眼睛，听水珠从檐角滴落的声音。


    三百年的日子，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


    奥赫玛不缺吃的，不缺喝的，大陆中心的城邦联合以后，连黑潮的动静都少了。


    她住在阿格莱雅给她留的院子里，每天沐浴、巡城、晒太阳。


    拉比努斯他们偶尔找她喝酒，他们喝到一半就开始念叨凯撒当年的事，念叨完了，又一起沉默。


    沉默过后，她就端起蜜酿一饮而尽，然后酣睡过去。


    日子是平静的。


    可就是少了点什么。


    她说不清少了什么。


    她只知道，有些歌，这三百年来，她再没对人唱过。


    那一天，她站在凯撒身边。


    艾格勒的雷落下来的时候，她手里的剑，连出鞘都来不及。她眼睁睁看着凯撒倒下去，什么也做不了。


    三百年了。


    那一幕，她闭着眼睛都能重演一遍。每次重演，她手里的剑，都还是慢了那半拍。


    这是海瑟音这辈子，唯一一次恨自己。


    鱼儿离不开栖身的海洋，凯撒大概就是她的那片海。


    她的歌里唱过汪洋，可这辈子，她只在两片海里游过，


    一片有法吉娜，可法吉娜早已死去，一片有凯撒，可凯撒也已经死去。


    如今两片海都没了，她还搁浅在岸上，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她不是没想过回斯缇科西亚。


    回那片海域，把自己关进最深的海域里，谁也不见。然后有一天，找个没人知道的时候，安安静静地沉进水里，追随凯撒而去。


    但阿格莱雅找过她。


    那是在凯撒离开后不久，阿格莱雅站在她面前，语气很轻，


    “海瑟音，留下来吧。凯撒的夙愿还没完成，她希望看到的那一天，还没到来。”


    海瑟音当时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阿格莱雅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留下了。


    不为别的，就为了那句 “凯撒的夙愿”。她想知道，那个人的夙愿，到底长什么样子。


    浴池边的石板上，忽然亮起一道光纹。


    海瑟音转过头。拿起石板，三百年过去，哪怕是拉比努斯这家伙也学会了使用石板。


    海瑟音比他好一点，几十年就学会了。


    是阿格莱雅发来的消息。


    “树庭的那位学者，似乎有了新的发现。和凯撒有关。来空中花园。”


    海瑟音盯着那几行字，愣了片刻。


    和凯撒有关。


    她忽然觉得，池水好像也没那么暖和了。


    她站起身，水珠从身上滚落。她抓起衣服，一件一件往身上套，动作很快，快得她自己都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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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瑟音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奥赫玛的高层，缇宝，树庭的贤人，还有列车组的几个人也在。


    白厄和万敌站在最外边，那刻夏站在花园正中的石台前，手里捏着一块石板，正说着什么。


    “我在树庭的旧卷里，翻到了一些瑟希斯留下的痕迹。”


    那刻夏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他并没有说是瑟希斯直接说的，而是换了一种说辞。


    并且他这次来说的推测，其实他早已有答案，但这个答案必须要告诉奥赫玛的人，


    并且想要让他们相信这个答案，就必须引导他们，自己想出来这个答案。


    “她留下的话里，提到过一处不属于任何典籍记载的地方。按那些痕迹推算，翁法罗斯，恐怕不止一个冥界。”


    海瑟音脚下一顿。


    她放慢脚步，从边上绕进去，没惊动谁。


    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人群里一个白紫色连衣裙的身影上，便走了过去，站在那人身侧。


    是遐蝶。


    遐蝶偏头看了她一眼，冲她点了点头，没说话。海瑟音也点了点头。


    “海瑟音！”


    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冒出来。海瑟音转头，看见星正朝她挥手，笑得眼睛都弯了。


    海瑟音也笑了，


    “小灰鱼儿，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啊？”


    “还行。”


    海瑟音说，


    “就是有点无聊。”


    “无聊好啊。”


    星压低声音，


    “无聊说明太平。要是哪天热闹起来，那准没好事。”


    海瑟音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没忍住笑了一声。


    遐蝶的声音也轻轻响起，


    “海瑟音，那刻夏老师刚讲到关键的地方。”


    “讲什么？”


    “冥界。”


    星指了指那刻夏，压着声音，


    “那刻夏老师说，翁法罗斯如今不止有一个冥界。”


    “还有一个新的冥界。”


    遐蝶接了一句，


    “而且这个新冥界，和凯撒有很大关系。”


    海瑟音愣了一下，


    “不止一个冥界？”


    “对。”


    星说，


    “听着是不是很玄？”


    海瑟音没说话。


    冥界，她知道。


    人死后，灵魂回归冥界，这是哀地里亚人人都知道的事，并且如今翁法罗斯人大部分都汇聚到了大陆中心。


    所以各个教派的信仰和‘信息’也因为网络的存在，不再是什么秘密。


    可不止一个冥界？


    凯撒又怎么跟冥界扯上关系了？


    她还想再问，却听见那刻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我想先问诸位一个问题。当年，凯撒在翁法罗斯时，有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冥界’？”


    花园里安静了一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摇头。


    海瑟音也摇了摇头。


    凯撒和她说过很多话，天文地理，城邦治理，甚至怎么‘劝两个聪明人吵架’。


    但 “冥界”她真不记得凯撒提过。


    就在这时，她身边的遐蝶举起了手。


    那刻夏看见了她，


    “遐蝶，你有什么消息？”


    遐蝶站起身来，双手放在身前，


    “老师，当年凯撒与我说过一件事，她说过一个‘死者的国度’。我不确定，那算不算冥界。”


    海瑟音猛地转头，看向遐蝶。


    死者的国度......


    她隐约记得这四个字。


    遐蝶朝她笑了笑，


    “海瑟音，当年凯撒与我说这件事的时候，你也在场的。”


    海瑟音一怔。


    然后她想起来了。


    那天，在空中花园，凯撒让遐蝶去记录死者的生平。


    她点了点头，


    “是的，我也在场。”


    众人纷纷看向遐蝶。那刻夏放下手里的石板，


    “遐蝶，说说吧。当年凯撒与你说了什么。”


    遐蝶点点头，


    “当年凯撒让我记录奥赫玛每一位死者的生平。”


    她说，


    “哀地里亚本就有记录人生平的传统，我召集了哀地里亚的人一起做这件事。”


    “后来城邦联合，翁法罗斯人汇聚于大陆中心，消息传开，愿意做这件事的人越来越多。到后来，几乎成了全翁法罗斯都在做的事情。”


    那刻夏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有意思。”


    那刻夏说，


    “你继续说。”


    “并且当时，”


    遐蝶继续说，


    “凯撒说，我可以自己来编写一个‘死者的国度’。那里可以有鲜花，可以有巨龙，可以有泰坦。翁法罗斯记录的每一个人的生平，都会在这个死者的国度中绽放。”


    她说完，花园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刻夏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各位。”


    他抬起头，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他指着遐蝶，


    “新冥界，就是以这个计划为基底。再结合瑟希斯留下的说辞，我几乎可以肯定，凯撒，一定和新冥界有关。”


    “甚至.......”


    他顿了一下。


    “凯撒如今可能就在新冥界里！”


    人群哗的一下炸开了。


    树庭的学者们一下子交头接耳起来，奥赫玛那边更是躁动。


    有人站起来，又被人拉着坐下，嘴里直念叨，


    “我就说......我就说那个人没那么容易死！”


    拉比努斯霍地站起身，塞涅卡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人涨红了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缇宝和阿格莱雅对视了一眼。


    缇宝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捏了一下阿格莱雅的手。阿格莱雅没有抽开，她看着那刻夏，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海瑟音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凯撒没死。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的指尖在发麻。她想动，却动不了。


    这三百年来，她做过最坏的梦，梦里的凯撒都没有回来过。


    她早已把那一天艾格勒的雷、她没来得及出鞘的剑、凯撒倒下的身影，当成铁一样的事实，刻进了骨头里。


    现在有人告诉她，这个事实，是假的。


    原来等一个消息，等了三百年，等来的却是这个。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良久，她只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


    “.......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