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莱雅还是选择公开这件事。


    她开了直播，石板这东西，翁法罗斯现在几乎人手一块。


    她把话传下去：所有石板都打开。


    石板先照出的是她自己的脸。


    她看不见那头。


    同一时间，翁法罗斯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阿格莱雅的脸庞。


    开口之前，她先吸了一口气，比平常深。


    阿格莱雅开口了，


    “诸位，我是金织阿格莱雅，今天我要告诉诸位一件事，翁法罗斯被一群天外之人盯上了。”


    “他们的力量，可能要比泰坦强大数十倍不止。”


    “强大到，似乎我们的反抗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这四个字，她说得比前面慢。


    城里安静下来。


    集市上有人停下手里的活，有学生停止了写作，有铁匠停下了动作……


    阿格莱雅继续说着，


    “就如同黑潮一样。”


    “翁法罗斯与黑潮对抗至今，我们从未有过彻底解决黑潮的办法。”


    “预言中的再创世，也不过是将黑潮击退。”


    “黑潮，还是会有回来的那一天。”


    这一句她说得很慢。


    话音落下的瞬间，各个城邦中的民众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


    “圣女说的不是再创世吗？”


    “可阿格莱雅说再创世也止不住黑潮？”


    “那我们守了这么多年，守的是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


    “她会不会说错了？”


    “金织女士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一个老太太把石板凑到眼前，又拿远了些。


    她只问了一句：那我重孙子那辈，还得上城墙防黑潮吗？


    旁边没人接她这句话。


    一个妇人把石板贴在胸口，没出声，眼泪先掉在石板上。


    她抹了一下，把石板擦干净，又贴回去。


    有人把石板往桌上一扣，骂了一句，骂的是黑潮。


    有人把石板关了，转过头去做自己的事。


    也有人听完就动身回家，走得比平常快。


    圣女缇里西庇俄丝的预言，这些年广为流传。


    人们一直认为，圣女所言的再创世，一定是解决黑潮的办法。


    现在金织女士告诉他们，根本没有完全击败黑潮的办法。


    悬锋那边，几个守着墙的人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


    其中一个人把名册翻到自己那一页，看了许久，合上，塞进怀里。


    另一个人把手按在墙上，按了好一会儿才拿开。


    树庭有学生问老师，老师只说了一句：先听完。


    老师说完，把手里的书合上了。


    阿格莱雅停顿了一会，她知道，要先让议论得先响一会儿。


    不然明天传出去的就是另一个版本。


    “虽然如此。”


    “我们从黑潮降临之时，历经纷争世，黄金世，我们一直在与黑潮抗争。”


    “我们从未放弃过。”


    “因为翁法罗斯，是我们的家园，我们怎能忍受自己的家园被黑潮肆意践踏？”


    有些老人在跟着她念那些年号。


    “如今，又有一些天外之人与黑潮是同一道路。”


    “他们也想肆意践踏我们的家园。”


    “他们也要将我们的牺牲，沦为他们饭桌上的谈资。”


    “我相信，翁法罗斯人绝不会如他们所愿。”


    “因为我们没有什么是可以失去的了！”


    这一句她的声音高了一些。


    石板那头有人跟着喊了一声：对。


    喊完那人自己也愣了，像是没想到自己会喊出声。


    这句说完，阿格莱雅知道自己会被曲解。


    明天就会有人说，金织女士讲的是反正也没什么可守的了。


    可她还是要说。


    那刻夏在这时候出现在画面里，树庭那边有学生认出了他，回头去看自己的老师。


    她朝他抬了下手，手腕有点僵。


    “诸位应该都认识这位。”


    “为翁法罗斯恢复光明的天才，阿纳克萨格拉斯。”


    “他在之前见证了一件事。”


    “翁法罗斯历经了三千万世的轮回。”


    说到 “三千万”，她的声音又提了一层。


    说罢，各城邦民众再次议论纷纷。


    “三千万？”


    “三千万次什么？”


    “轮回。她说的是轮回。”


    “轮回又是什么意思？”


    有人把三千万说成三千，旁边的人纠正了两遍。


    有孩子举着自己的石板问母亲，三千万是多少。


    母亲想了想，说：你数不到那么多。


    有个汉子真在石板上算了起来。


    有人不信。


    也有人笑了一声，笑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有人把石板攥得指头发白。


    阿格莱雅继续说着，


    “我知道，这个数字以及轮回这个概念，在我们心中是一个模糊的景象。”


    “但请各位同胞们想象一下。”


    “我们，失去了我们的家人，朋友，家园。”


    “失去了整整三千万次！”


    失去三千万次亲人，这句话，所有人都听懂了。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把孩子往怀里按紧了些。


    阿格莱雅继续说。


    “我知道这可能会让同胞们难以接受，甚至难以想象。”


    “因为我们根本就没有这段记忆。”


    “所以我们根本想象不出，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可是，这的确是事实。”


    “翁法罗斯历经了三千万世轮回。”


    “为什么？凭什么？”


    “翁法罗斯做错了什么，要经历三千万世的苦难？”


    “难道翁法罗斯就不配拥有公平吗？”


    阿格莱雅往前迈了半步。


    “我们经历了三千万世的苦难，却还是一直坚持到了今天。”


    “虽然我们并没有那段记忆。”


    “可翁法罗斯的历史，不会忘记这件事。”


    “所以，我们要告诉这个世界，告诉整片寰宇。”


    “翁法罗斯必将自立于群星。”


    “任何人都不能撼动翁法罗斯的领土！”


    “这不是宣泄自己的愤怒。”


    “这是捍卫属于我们的，尊严！”


    话落，她顿了顿。


    这一顿是留出来的，留着让人把上一句消化完。


    “相比于黑潮和那些强大的天外之人，翁法罗斯毫无疑问是弱者。”


    “可弱者也有权活下去！”


    “不论是黑潮，亦或者是那些盯上翁法罗斯的天外来客，都不想让我们活着。”


    “可每一次轮回都没能彻底击垮我们。”


    “所以，我们要一起告诉这个世界。”


    “告诉那些天外听说过或没听说过翁法罗斯的人。”


    “翁法罗斯的每一个人，都有权活下去！”


    说罢，阿格莱雅站起身，


    “诸位，自凯撒逝去之后，我接任奥赫玛的领导者一职直至如今。”


    说到 “凯撒”，她哽咽了一下。


    “链接城邦联合，统一秩序，共同与黑潮做抗争。”


    “翁法罗斯的发展大家有目共睹。”


    “但我也只是领导者。”


    “若没有诸位的万众一心，我一个人根本做不到这些事。”


    阿格莱雅对着石板鞠了一躬。


    这一躬弯下去，比寻常行礼要久一些。


    “我，金织，阿格莱雅，浪漫泰坦墨涅塔的祭祀，恳请诸位。”


    “一同与不公抗争吧，就像我们至今所做的那样。”


    她鞠完，直起身，石板还亮着。


    那边没有人回应她。


    她站了一会儿才伸手去关。


    外面在喊。


    “一同与不公抗争。”


    “一同与不公抗争！”


    起初只有几个人，接着连成一片，从城墙那边一层一层往上来。


    喊的就是她刚才那句。


    喊的人多，不喊的人也不少。


    有人先看旁边有没有人开口，才跟着喊。


    也有人一边喊一边骂，骂的是黑潮。


    有人喊哑了嗓子，还在喊。


    有人喊得断断续续，中间夹着哭。


    城墙那边有长矛磕在石头上的声音，一直没停。


    还有一个站在台阶上的人，喊完就蹲下去了。


    甚至，还有几道零零星星的声音传来，


    “反正没什么可失去的了，那干脆让我们来告诉整个天外。”


    “当不公来临时，必定会有人举起抗争的旗帜！”


    “死就死怕什么？”


    “对于群星，翁法罗斯的寿命实在短暂.....”


    “可朝生暮死，亦可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