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人一旦有了软肋, 软肋，软肋……仿佛刷屏一般，郝运脑海里只剩下这句话。他翘着唇角, 决定开火给贵人煮一碗热气腾腾的方便面。忙活了一晚上的英雄，不能空着肚子回去睡觉。


    小锅里加入一勺辣椒油，打两个鸡蛋, 再加上火腿肠，放入料包，添上热水，放入两块面饼，香味在咕嘟咕嘟的沸腾声中溢满小小的公寓, 又顺着窗户缝儿飘进隔壁房间。


    左右两位新搬来的邻居忍不住咽咽口水，这是弗瑞暗中安排保护郝运的特工。他们接到另一组的消息, 被保护人被超人带走，失去行踪, 如果回家，请第一时间同步信息。


    最后再加入一点青菜，用筷子略微翻搅，一锅香喷喷的深夜美食便出炉了。有面有蛋有菜, 也算营养丰富了。郝运哼着轻快的小调将小锅端到小小的餐桌，后知后觉家里没有碗。他平时开火极少，难得煮泡面也都是端着小锅直接吃。他正考虑要不要出门去便利店买碗，超人回来了。


    “什么东西，好香。”超人低头走进对他来说有点过于低的小门。公寓的每块地方都被充分利用，餐桌、沙发、小床之间留有的空间极小, 超人束手束脚地站着，生怕一转身就引发事故。


    “中式泡面, 我只会做这个，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惯。”


    “看起来很美味，很好吃。”


    “家里没有碗，我得去楼下——”


    “不用麻烦，一起吃。”超人直接说，又怕对方不习惯，忙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当然不介意。”郝运露出大白牙。


    超人在小一号的椅子上小心坐下，长腿委屈地蜷缩着，仿佛大人坐在宝宝椅上。


    郝运忍不住一笑，递上筷子和勺子：“没有叉子，不过我想筷子应该难不倒你。”


    超人只是第一筷的时候有些生疏，鲜香爽滑的泡面一入口，他夹面的动作不由得加快，娴熟地和种花人没什么差别。


    果然没有人能抵抗深夜一碗暖心又暖胃的泡面，尤其两人一起吃，比一个人更香。吃着吃着，初时的一点拘谨彻底消失，两只脑袋越凑越近，你一筷子我一筷子谁也不让谁。


    面越来越少，两双筷子开始打架。郝运猛得想起看过的一个电视剧情节，男女主也是吃一锅泡面，不小心吃到同一根面条，两人先是一愣，然后不由自主顺着面条越靠越近……


    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也会吃到一根面条。郝运这才意识到他和超人几乎额头贴着额头，这姿势属实有些暧昧了。尤其随着每一次呼吸，他都能闻到那股独特的仿若阳光的味道。他感觉脸上一热，手里的筷子跟着停下来。


    超人疑惑地转头望过来，只见某人白皙的小脸上升起两抹可疑的红晕，可能是被烫到也可能是被辣到，双唇也比往常红润，闪着水润的光泽，仿佛一掐就出水的水蜜桃。


    郝运仿佛被烫到一般闪开眼睛，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谁知喝得太猛被呛到。难忍的痒意从喉咙口直逼上来，变成一声接一声的咳嗽。


    超人丢下筷子，将人扶住，一边轻拍后背，一边担忧地问：“还好吗？”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过后，郝运含着泪花，哑着声音说：“我……咳咳……没事，你快吃吧……咳咳……我饱了。”说完往边上挪挪，离开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男性荷尔蒙气息的包裹。


    超人眼神一闪，敏感地察觉到某人突然的不自在。他其实心里也不平静，提出一起吃的时候自己也吓了一跳，原来他下意识已经将小记者当做如此亲密的存在。


    自从能力开始觉醒，他就一直觉得自己是孤独的。除了父母，小记者是唯一一个让他感到温暖的人。小记者说会永远相信他、支持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地笃定这份承诺不掺任何水分，小记者会永远站在他这边。所以他放任这段关系一步步加深，然而加深的速度似乎比预想的快，也似乎和预想的有些偏离。


    超人看着两颗紧紧挤在一起的白白嫩嫩的蛋，没有再让，自己默默吃着。


    郝运察觉到气氛有些沉默，开始找话题：“笑气工厂怎么解决的？”


    “挖出来，丢进太空，烧了。”超人说得一派轻松。


    “哥谭河岸凭空出现一个大洞，明天的小道新闻恐怕又要说是外星人的手笔。”


    超人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虽然来自不知名的外星，但从小在地球长大，他自认为是地球人。


    郝运说完才觉一时嘴快，忙转移话题：“小丑怎么样了？”


    “他和蝙蝠侠恐怕都不想我插手他们的猫鼠游戏。”


    “你今天碰到蝙蝠侠了吗？”郝运的眼里闪起亮光。


    “只是打了个照面。”


    “要不是蝙蝠侠这个黑暗骑士，真不敢想象哥谭得乱成什么样。”郝运顺势说起好话。


    “你认同他的做法？”


    “我觉得那是没有选择的选择。哥谭已经烂到根儿了，他的出现难道不是一个奇迹吗？”郝运不待超人回答，马上话锋一转，“当然为了遏制犯罪，他可能使用了一些比较过激的手段，但那更多的只是一种心理威慑。哪怕面对最极端的反社会人格罪犯，他也从未越界，坚持让法律惩治罪恶。他不厌其烦和那些超级罪犯反复做斗争，从某种意义上也是在引导他们改过自新，放弃犯罪。我想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护秩序、守护城市。”


    “你看起来挺粉蝙蝠侠。”大概是汤冷了，香味也渐渐淡了。


    “不不不。我只是觉得他在某些方面跟你很像。如果你们认识，一定能成为很好的拍档。”郝运忙解释。


    “是吗？”超人带着沉思。


    “嗯嗯。”郝运点点头，“尽管你们的方式不同，但都是在保护无辜，守护正义。”


    “好像是这么回事。”


    郝运敏锐地感觉到超人对他的话持保留态度。两位英雄的理念确实存在很大的分歧，果然不能操之过急。他本意是不想他们做无谓的内部斗争，如果一不小心让超人误会了，那可就不妙了。他马上表白：“当然，除了父母，你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救命恩人兼贵人，如果不是性别不对，他一定会使出浑身解数把这个男人追到手，牢牢锁死的那种。


    这话听起来本该开心才对，超人心里却莫名一堵。明明这人和作为克拉克的自己聊得更多，也更热切，却被作为超人的自己轻而易举挤下去。抛开超级英雄的滤镜，本来的自己果然不够讨人喜欢啊。他心情复杂，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回以笑容。


    虽然他说的是心里话，但突然这么大胆地表达心意，超人大概被吓到了吧。这么看起来还是克拉克好相处一点，如果他对克拉克这么说，克拉克的第一反应大概率是无措，然后会很开心地表示接受，说不定还会羞涩笨拙地回应——你也是我很重要的人。啊呀，想想都觉得可爱，郝运不由得痴了。


    “你在想谁？”超人一眼看穿郝运的分神。


    “啊？谁也没想。”郝运收起遐想，立马否认，可惜飘忽的眼神出卖了他。


    超人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我只是帮了一点小忙，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郝运觉得有哪里不对，一时又摸不着关窍，只觉这话听起来很不对味儿。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语气认真道：“不是负担，对我来说，是必须铭记一辈子的事，也是值得郑重放在心里的事。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刚才我一时情急，说得可能有些唐突，你不要有压力。你放心，以后我尽量不麻烦你。”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很愿意——”


    “你是全世界的英雄，以后有更危机的事需要你解决，也有更多的人等着你拯救，不好在小事上分散太多精力。其实有人在暗中保护我，尽管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我想你应该早就发现了，知道我没骗你。谢谢你今晚能来。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如果你方便的话。”


    “当然，别说——”


    “能帮我签个名吗？”他以后还是努力和克拉克相处吧。这样也好，免得精分。郝运略显忧桑地想。


    超人张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无奈地化为两个字：“可以。”他刚才为什么要自己跟自己较劲？超人暗自懊恼。


    原本郝运是准备拍几张照片洗出来，再让超人签名的，现在看来他以后不好再随便麻烦英雄。于是他找出之前画的一幅超人的单人素描：“麻烦签这里，谢谢。”


    原来小记者特意为自己画了画，还画得这么好。超人越发想做点什么弥补一下，于是签名变成：致一个重要的人——超人。


    “时候不早了，不耽误你拯救世界了。”郝运开始赶人。


    超人走了，郝运觉得有点伤心，他必须得找人安慰一下。一条消息发出：[克拉克，你睡了吗？]


    第52章


    [还没。]


    [在加班……]


    回过神来已经被扫地出门的超人在收到信息的那一瞬, 心奇异得被抚平了一瞬，紧接着心绪又变得复杂起来。在一股莫名力量的驱使下，他以克拉克的自己发出了“打工好苦逼求安慰”的暗示。


    [啊呀, 可怜的孩纸（抱抱你）。]刚下班就被自己拉来拯救哥谭，怎么能不算加班呢，必须隔空送上一个大大的抱抱。郝运大方地想。


    [要加到多久哇？]


    [之前没思路, 刚开了头，主编明天一早要看到稿子。]


    [可能要熬一整晚。]


    召唤大超的时候没想到人家可能还有工作，更没想到耽误那么久，害得人家熬大夜加班赶工。郝运心里升起一丝愧疚。不过，用两种身份和同一个人几乎无缝衔接地相处, 应该别有一番趣味吧。既然对方这么尽职尽责地沉浸在双重扮演之中，他作为一个贴心的朋友, 很应该全力配合。身为种花国人，这时候必须得问候一句：


    [吃饭了吗？]


    [你不提醒, 我都忘了。]超人盯着已经回出去的信息，自我安慰——这都是为了角色需要，绝对不是说谎。


    哼，刚才吃了大半锅面和两颗蛋的人是谁。这可是他第一次煮出如此形状完美、如此诱人的蛋, 某人咬开的时候，中心还有一点恰到好处的流心。他当时只顾着脸红，竟一口蛋都没捞着。郝运一边暗自可惜，一边配合地送上关心。


    [你们报社附近有一家评价不错的中餐馆，二十小时营业，还有外送服务, 我帮你叫份宵夜。你爱吃什么，有忌口吗？]


    吃吧吃吧, 多吃一点，一人打多份工，可不得多吃一点。至于吃多了消化不良什么的，钢铁之胃应该不存在的吧。


    回到公寓换回日常装扮，计划在家赶稿的克拉克，唇角的笑意一僵。


    [不用麻烦了，我去楼下买个汉堡就行。]


    [别跟我客气。汉堡永远一个味儿，中餐却有各种各样的味道。相信我，你一定会喜欢。]


    [不止我一人加班，下次吧。]克拉克试图继续抢救一下。


    [还有几个人？]


    克拉克下意识动用超级能力，办公室里还有露易丝和吉米。


    [还有两人。]


    哎呀，明明要拒绝的，怎么又回得这样老实。克拉克不禁懊恼。


    [点了宫保鸡丁、菠萝咕咾肉、水煮牛肉、煎饺、炒饭和番茄蛋花汤。我请店主加急，估计半小时就能送到。]


    当然，还附赠了一点小小的惊喜。钢铁之躯，想来都是小意思。哼，双面人生也不是那么容易享受的！就当是弥补某人的故作冷淡吧。郝运窃窃一笑。


    [谢谢（感动）。]


    克拉克拿起手提包，飞出公寓，路上顺手解救了一只被大狗围攻的小流浪狗。


    [我还有件事不太能拿定主意……]郝运迟疑半晌，决定还是问问某人的意见。


    [什么事？]


    [我今天拿到一段视频，是小丑和韦恩集团高管勾结利用跨国运输线贩卖笑气的证据。虽然是事实，但明显是为了打击韦恩集团。韦恩集团是难得的良心企业，董事长布鲁斯·韦恩又热衷慈善，对医院、学校、孤儿院还有社会福利都投入了巨额的资金支持。一旦被外界知道卷入跨国案件，只怕哥谭的恶势力还有竞争对手会借机大肆宣扬、极尽诋毁之能。我担心报道的代价太大……]


    [我想你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不然也不会告诉我。]


    克拉克自然知道小丑的目的，不过他不像小记者有这么多顾虑。记者的本职工作就是揭露真相，小记者这样为人着想，这份工作做起来恐怕要耗费更多心力，甚至会让自己陷入各种纠结和痛苦之中。何况这是小丑特意让小记者录的，虽然那位黑暗骑士应该已经把人送进疯人院，说不定哪一天小丑又跑出来。如果小记者没有报道视频，恐怕会惹来麻烦，可小记者却没有顾及自己的安危。背地里被这样一个人默默支持，布鲁斯·韦恩何其有幸，幸运得都有点让人嫉妒了。


    [既然被人钻了空子，说明内部存在漏洞。这样一个屹立几百年、掌握哥谭命脉的家族企业，这点儿风浪应该还是经得起的。别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我们只对报道的真实性负责（摸头）。]


    [嗐，我就是爱瞎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克拉克，有你真好（狗狗蹭脸）。]


    真像刚才救下的小狗用小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大手的样子。克拉克翘着唇角走进报社大门。


    “克拉克，你怎么又回来了？”端着咖啡的吉米猛地后退几步，奇怪地看着这个十分钟前刚从公司离开的大块头同事。


    只顾低头沉溺手机的克拉克刹住脚，不好意思道：“我朋友以为我还在公司加班，帮我点了宵夜。”


    "嘿，要不要这么炫耀？！”吉米酸酸地抱怨。身为媒体狗，工作忙起来没日没夜，自然没什么太多时间发展超出工作关系以外的其他关系，他那几个损友除了打打嘴炮，可不会干这种半夜送温暖让人眼睛热热的事。这大块头平时看着呆呆笨笨的，没想到竟然有如此贴心的朋友。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我朋友听说有人一起加班，特意多点了几个菜，等下一起吃。”克拉克努力压住唇角。


    “克拉克，你朋友真够意思，我肚子正叫得难受呢。”吉米一把想要勾住克拉克的肩膀，发现无论是臂长还是身高都有点不够数，只好变掌为拳，朝克拉克胸口来了一拳。


    克拉克象征性后退一步，憨憨地挠挠头。


    “老实交代，是不是女朋友？”吉米暧昧地眨眨眼。


    克拉克脸上莫名一热：“不……不是，是一个关系很好很好的男性朋友。”


    “大半夜还要关心你饿不饿，别不是对你有意思吧？”吉米坏笑道。


    “你……你……你别瞎说。”克拉克眼神慌乱。


    吉米吹了个口哨：“克拉克，你很不对哦~”


    “我哪里不对？！”克拉克努力正色道。


    “啧啧，你真该对着镜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吉米摇头叹息。


    “我现在什么样？”克拉克抿抿唇。


    “一副情窦初开又不自知的样子。”吉米用过来人的身份说道。


    “怎么可能？他……他是男人……”克拉克辩解的话听起来有点无力。


    “男人怎么了，爱情不分性别。”明知道周围没什么人，吉米还是凑近压低声音，“知道美工部的老大为什么不结婚吗？他的伴侣就是男人。两人在一起十来年了。除了没有法律层面的那层关系，其他和正常夫妻没差。”


    克拉克震惊了：“怎么会？”思想老派的小镇男孩在新世界的大门前徘徊犹豫。他知道胸中涌起的某些情绪不是很对劲儿，每次都是故意不去深想，任由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滑过心头，隐入意识深处。


    “我问你个问题。如果你那位极好极好的男性朋友有一天告诉你，他爱上了一个人，你会开心地祝福他吗？”


    “我从来不回答假设性的问题。”克拉克面色一肃，逃也似的奔向工位。


    “克拉克，爱情不等人。”吉米追着劝，“我当年就是没有及时正视自己的心，错过一个很好的姑娘。”


    “吉米，少卖你那些陈年爱情经。”露易丝头发散乱地夹在脑后，带着思路被打扰的不满。


    “克拉克的好朋友给我们点了宵夜。”吉米故意在“好朋友”上加重语气，听起来欠欠的。“一个人连好朋友的同事都想到了，露易丝，你说这真的只是好朋友的好意吗？”


    克拉克正忙着从提包里掏东西，被吉米一调侃，手一松，呼啦一下东西掉了一地。这下他看起来更忙了。


    露易丝也来了兴趣，站起来趴在挡板上，八卦地问：“是那个想要跟你深入交往的对象吗？”


    克拉克蹲在地上，一边慌着捡东西，一边含混地嗯了一声。脸上的热度直线上升。


    “都想深入交往了，还不明白人家的心意。啧啧，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吉米宵夜还没吃到嘴里，已经开始吃人最短了。


    克拉克捡起来的东西又掉了。小记者是这个意思吗？难道他真的没有理解到小记者真实的心意？克拉克陷入自我怀疑，觉得耳朵都快烧掉了。


    “露易丝，快跟我讲讲怎么回事？”吉米越发来劲。


    露易丝看出某个大块头的无措与害羞，再说下去恐怕要捡一晚上东西了，于是体贴地岔开话题：“外卖还要多久，我正好饿了。”


    “他说要半个小时，应……应该快了。”克拉克站起身，将手里的东西放好。


    “他？”这下轮到露易丝惊了，“你不是说要约会吗？我还以为……”露易丝关键时候及时止住话头。


    吉米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咳咳……克拉克，你都要跟人家约会了，还不承认自己的心意？”


    克拉克张张嘴，有心解释一下，但仔细回想，那天虽说是顺着露易丝的话头，但他心里其实也没有觉得“约会”的定义有什么不对。这会儿回味的话，心头那丝雀跃也变得不容忽视。


    露易丝见克拉克神色犹疑中透着茫然，显然对自己的心思懵懵懂懂。本着好心的原则，她说出自己的看法：“克拉克，不管对方是谁，至少那天你脸上的表情让我以为你正在计划约会。”


    手机适时响了，克拉克却一无所觉。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哎哎，是不是外卖来了？”急着吃嘴的吉米伸手拍了拍某个快立成雕像的大块头。


    “哦哦。”克拉克慌里慌张接通手机，“你好，我是。麻烦你等一下，我去楼下拿。”


    克拉克游魂一样下楼，提着两袋外卖游魂一样上楼。


    “点了这么多呀？”吉米接过一袋外卖，迫不及待打开个口子闻了闻，“竟然是中餐，好香呀。咦，这还有中文备注，我查查写的是什么。”


    克拉克终于分出心神看向外卖单，只见那上面写着一句话：“水煮牛肉请多加辣椒，务必让吃饭的人感受到种花人的热情与火热。”嗯，中文是加了好友之后现学的。


    吉米那边已经查到英文释义，半羡慕半调侃地说：“酷~，一个来自种花国的火辣小甜心~”


    克拉克脑袋轰的一下炸了。这莫非又是小记者隐晦地心意表示？都说种花人感情含蓄，如果……如果……真有特别的心意，大概率不太会很直白地表达吧？


    水煮牛肉果然很火辣。辣是痛觉，克拉克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吉米和露易丝却辣得嘴巴通红，眼泪鼻涕都流出来了。但他们俩却一边喊辣，一边直呼过瘾，笨拙地用筷子抢红汤里滑滑嫩嫩的牛肉片。


    吉米甚至捞红辣椒来吃，一边吃一边嘶嘶道：“这可比咖啡提神多了，吃完这餐，一定能决战到天明。”


    克拉克一边学着两人吸溜，一边好心提醒：“据我所知，这里边的辣椒只是调味，不能吃。”


    “你吃过中餐吗？这里边辣椒最多，不让吃放这么多干什么？嘶……，好辣，好爽！”吉米不服气，无视提醒，舀了一勺辣汤一口闷了。这一口直击天灵盖，吉米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足够四五个人吃的分量，最后被三人吃得盆干碗净。不，好吃鬼吉米还遗憾没能把汤汁全部打扫干净，在看到克拉克准备直接收了丢进垃圾桶时，大着舌头阻止：“汤留下，我明天继续……嘶……喝……”


    克拉克无奈道：“如果你不想进医院，最好不要喝这些汤。”说完也不管吉米的阻拦，痛快地全都丢了。


    夜深了，经过味蕾轰/炸的办公室三人组却是前所未有得清醒。克拉克握着手机，盯着某个小鱼头像，想了又想，决定不打扰应该已经陷入好梦的小记者。他只是更新了一条动态：一份深夜惊喜，吃撑了。配的图是刚才拍的美食照片。


    郝运等克拉克发来美食照片，说外卖已收到，便躺下了。他在黑暗里翻来覆去，脑海里浮现的都是那份一眼望去全是红辣椒的水煮牛肉。老板也忒实诚，竟然放那么多辣椒，白瞎一份好菜。不过幸好其他菜都是照顾米国人的口味，看分量应该能吃饱。


    过了很久，郝运瞧见某人给自己的备注——火辣小甜心，红着脸问为什么，才知道这次小小的整蛊竟然演变成如此诡异的解读。


    吉米，都是你误我！呜呜呜……郝运所有的话都被堵在嘴里。


    ==========作者有话说:==========


    家里有事，临时被抓了几天壮丁，接下来应该稳定更新


    第53章


    哥谭又一次登顶各大新闻的头条, 先是小丑在特殊学校落成晚宴上掀起的血腥杀戮。


    《惊爆！小丑突袭韦恩集团特殊学校晚宴高管惨遭杀害》


    《韦恩集团血案背后：小丑的挑衅与哥谭的安全困境》


    《小丑的疯狂：韦恩集团晚宴血案折射哥谭的社会病灶》


    《从慈善晚宴到杀戮现场：哥谭犯罪问题的冰山一角》


    ……


    从事实报道到深度剖析，媒体和公众对哥谭犯罪问题的关注和担忧可见一斑。


    幸运的是黑暗骑士及时出马，小丑又被收押阿卡姆疯人院。


    《阿卡姆疯人院“老客户”小丑, 又被蝙蝠侠“送上门”》


    《蝙蝠侠KPI再达标，小丑：阿卡姆的床还没睡热》


    《蝙蝠侠与小丑的永恒博弈：阿卡姆疯人院的轮回》


    《从街头到疯人院，小丑的“归宿”与Gotham的困境》


    《黑暗骑士的胜利？小丑入阿卡姆疯人院背后的隐忧》


    ……


    其中幽默调侃、深度解读这两类风格的报道最受关注。网上对于黑暗骑士的支持直线飙升, 形成鲜明对比的自然是对政府的腐败不作为及法律的形容虚设表达强烈的不满与愤懑。


    有小部分激进的声音认为黑暗骑士早就应该直接结束小丑的性命，而不是任由小丑反复杀害无辜者，他这是自身软弱的表现。马上有蝙蝠侠的粉丝声援，说如果真的亲手杀掉小丑，他就不再是正义的守护者, 而是另一个罪犯，他这是防止自己滑向私刑与独裁的深渊。双方各执一词, 评论越盖越高。


    再是哥谭奇闻，一夜之间离奇失踪的河岸工厂和出现地下巨洞。


    《哥谭河岸废弃工厂神秘消失警方介入调查地下巨洞成因》


    《地面塌陷致哥谭河岸工厂消失地质部门紧急启动安全排查》


    《地下迷宫作祟？哥谭河岸工厂凭空消失专家也难解释》


    《离谱！哥谭居民亲眼看见工厂飞上天, 原地只剩无底洞》


    《工厂凭空消失，河岸突现深渊：哥谭上空的“飞天魅影”真相成谜》


    ……


    各种惊悚猎奇的报道不一而足。不出郝运所料，有些小报称昨晚有市民在哥谭大桥发现一辆卡车升空，结合飞上天的河岸工厂, 认为多种异象均为外星人出没的证据，巴拉巴拉大写特写。


    然后是太阳日报的独家报道。


    《跨国运输线沦为犯罪通道：小丑与韦恩高管的笑气贩卖帝国》


    《资本阴影下的犯罪：小丑与韦恩高管联手的笑气产业链揭秘》


    这两篇报道一出现，公众立刻哗然。报道里有照片、有视频，证据充分，无容置疑。照片自然是琼·安德森先前调查取证的结果，视频则是郝运被迫当工具人录的。


    郝运昨晚将视频发给琼·安德森, 只说是邮箱里收到的匿名材料，事关重大, 真伪一时无从辨别，先上报给她，看是否进一步调查核实。琼·安德森收到视频后，立马电话给郝运，说她之前一直在跟进这条线索，云盘里存储的就是笑气工厂、装着笑气的韦恩集团的集装箱照片。她已经查到视频里的男人和小丑勾结，只是缺乏最关键的证据，现在这个男人的认罪视频正好与手里的证据形成闭环，可以直接报道了。


    琼·安德森还特意询问了郝运的意见，是否愿意在报道中署名。郝运自然明白老板的用意，署名是帮他挣名气，但这事毕竟跟小丑有关，如果署名相当于给自己留个大后患。他不好明说这是小丑自己送上来的证据，对出名也没太大兴趣，没有任何犹豫地直接拒绝署名。


    视频里所有的美颜特效开到最大，导致人脸过分失真，抛开报道内容，那柔和粉嫩的特效，似乎连小丑身上的邪恶基因都净化得所剩无几，几乎让人误以为是一份恶搞视频。可是大家都知道这是臭名昭著的小丑，也立马发现特殊学校落成晚宴的死者竟是同小丑勾结的高管。网上各种相关报道和言论更是甚嚣尘上。


    《权力与罪恶的交织：韦恩高管为何沦为小丑笑气贩卖的帮凶？》


    《韦恩集团声誉蒙尘：高管涉小丑笑气贩卖案敲响企业监管警钟》


    《谁在腐蚀哥谭？韦恩集团高管与小丑的笑气走私谜局》


    《小丑式清算！韦恩高管的末路是自甘堕落的贪婪，还是被人操控的悲剧？》


    笑气产业链涉及多条跨国运输线，韦恩集团内部还有多少内鬼？韦恩集团是否知情，是否参与笑气贩卖的利益分配？网上对韦恩集团的质疑声逐渐增多，要求其尽快对此次事件展开内部调查并对公众说明情况。


    韦恩集团只是在官网发布一条简要声明：本集团就内部高管勾结小丑贩卖笑气事件，正在展开全业务线条自查工作，配合警方斩断笑气贩卖跨国链条，有进一步结果将第一时间召开新闻发布会。


    [小记者，你很守信用，我欠你一份人情。]


    郝运盯着手机里突然冒出来的陌生短信，简直无语凝噎。谁敢要小丑的人情？是嫌命太长了吗？这家伙不是被关进阿卡姆疯人院了吗？怎么还能对外通讯？阿卡姆疯人院的管理也太松懈了吧！


    他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庆幸得亏找到贵人，现在才能“好运”地只是让小丑欠他一个人情。晚上和贵人吃饭时，一定得想办法多待一会儿，多吸点好运傍身才行。


    不过也不能时刻粘着贵人，得做两手准备才行。今天一早送上门的两只鬼魂，还是尽早帮他们一把，也好减少点倒霉值。郝运起身走到主编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来。”琼·安德森头也不抬。


    “主编，我想试试能不能拿到布鲁斯·韦恩的独家采访。”郝运汇报道。


    琼·安德森终于舍得从忙碌的工作中抬头，她定定看了一会儿郝运，并没有多问：“给你两天。”


    “谢谢主编。”郝运悄悄在心里比个耶，乐滋滋转身出门。


    “等等。”琼·安德森刷刷在纸上写下一串号码，“这是韦恩庄园管家阿尔弗雷德的联系方式。”


    郝运一脸惊喜地接过，保证道：“主编，你放心，我一定拿下采访。”尽管不需要，他还是感激主编的照拂。只要办成那件事，独家采访什么的肯定不成问题。


    琼·安德森挥挥手。


    郝运一出大厦，一对衣着得体的中年夫妻便从咖啡椅上起身。这对夫妻气质高雅，容貌皆是难得一见，男的一身得体的深色西装，胸口露出一角方巾，女的一身黑色真丝长裙，天鹅般的颈项上戴着昂贵的珍珠项链。两人的穿着打扮和周围格格不入，却无人投上或好奇或异样的眼光。


    郝运早上刚打开公寓门，便看见守在门口的这对夫妻。他立马意识到这对夫妻不是常人，忙把人请进屋。


    “郝先生，你好，我是托马斯·韦恩，这是我太太玛莎·韦恩。”夫妻俩脸上俱是和煦的笑。


    这是布鲁斯·韦恩的父母？郝运强忍震惊，露出笑容：“韦恩先生、韦恩太太，你们好，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我和玛莎有幸在绿荫公墓见识过郝先生的能力，现在有个不情之请，需要郝先生帮忙。”托马斯说明来意。


    “那天山坡上有你们？”当时离得有点远，郝运并没有看清楚那些人的样貌。


    托马斯点点头：“郝先生的能力目前还保留在小范围知晓的程度。”


    郝运不由得舒了一口气，他虽然想借助鬼魂减少霉运，但也不想被各种鬼缠身。“我还要赶着上班，不如边走边说？”


    夫妻俩自然没有意见。考虑到两人的身份，郝运奢侈一把，打了个出租车。他坐副驾驶，韦恩夫妇坐后排，很快便明白两人的来意。


    原来今天是托马斯·韦恩和玛莎·韦恩的遇害日。每年的这一天，他们的儿子布鲁斯·韦恩就会将自己关一整天不吃不喝，在晚上10点48分前独自驱车前往绿荫公墓，陪他们一整夜。25岁成为蝙蝠侠后，则会在午夜十二点后返回哥谭，换上蝙蝠侠的装备，铲除隐藏在黑暗里的罪恶。


    昨晚蝙蝠侠在追捕小丑的过程中，不小心中了小丑特制的混合了致幻蘑菇提取物的笑气。尽管成功从幻象里抽离，但他亲手将小丑推下高楼，又在最后关头救下小丑。只差一点点，小丑的阴谋就实现了。


    韦恩夫妇看着儿子依靠极致的理智压制复仇的冲动，深受理性和情感的撕扯与折磨，实在不忍儿子继续苦苦挣扎，决定来找郝运尝试化解心结。


    “布鲁斯这次很不对，他在幻象里久久不愿清醒，脸上一直挂着笑喊爸爸妈妈。我真担心他。”玛莎悲伤地说。


    托马斯搂住妻子：“我们想你告诉布鲁斯，他成长的每一刻我们都没有缺席，希望他能拥有自己的生活。他出生那一天，是我和玛莎最快乐的一天，我不想他失去做父亲快乐、做丈夫的幸福。”


    下了出租车，郝运请他们在楼下等一等，他需要考虑一下。这是个很好的认识布鲁斯·韦恩的机会，但是以这种方式接触布鲁斯·韦恩，他心里实在没底。他知道布鲁斯·韦恩是主角，哪怕经历最深的黑暗，也不会选择堕落，主角战胜心魔是铁律。但韦恩夫妇既然找上门，他也不忍拒绝他们。


    不管怎样，总要做些什么。郝运抱着这样的决心，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等韦恩夫妇坐上后排，报上韦恩庄园的地址。


    第54章


    出租车在半山腰一扇黝黑的铁铸大门前停下, 透过迷蒙的薄雾与连绵的阴雨，隐约可以看见山顶矗立着一座古老的哥特式建筑，显出威严又孤寂的轮廓。


    郝运走下出租车, 按响门铃。门楣上展翅欲飞的雄鹰浮雕，经历岁月的侵蚀，羽毛的纹路已不再清晰, 却仍有一股不可磨灭的傲然之气。铁门两侧的石柱上缠绕着深绿色的常春藤，叶片在微风里沙沙作响，仿佛在欢迎每一位来客。


    半晌，一道沉稳优雅的英式口音响起：“您好，哪位？”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管家阿尔弗雷德吧？按韦恩夫妇的说法, 今天整个庄园只有布鲁斯和管家。托马斯甚至跃跃欲试，想带郝运直接去蝙蝠洞找布鲁斯, 玛莎却直接戳穿丈夫的小心思，不过是想借机找人试试能不能悄无声息地突破儿子设置的层层安保。要知道在见证儿子打造蝙蝠洞时, 丈夫可是碎念念地提了好多自以为很妙的点子，还多次指出哪里有漏洞、哪里不完美，只恨不能亲自动手改造。


    托马斯坚持这是最快见到儿子的方式，毕竟每年的今天连阿尔弗雷德都请不动只想一个人待着的儿子。玛莎劝他先别急着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 这会造成不必要的误会让儿子产生反感，反而不利于后续行事。


    郝运私心里当然赞同玛莎的意见，不过为了尽快消解这场克制的争执，他忙表示自己有办法敲开韦恩庄园的大门，如果最后还是见不到布鲁斯，再按托马斯的方式来。韦恩夫妇果然立马不再多说, 静待郝运发挥。


    “你好，我叫郝运, 有重要的事想见韦恩先生一面。”郝运特意扬起头，好让面容清晰地呈现在摄像头里。


    “抱歉，老爷今天不会客。”声音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可以将您的信息记录下来，尝试帮您预约见面。”


    “请您把这幅画交给韦恩先生，我真的有非常重要的事需要当面跟他说。”郝运举起笔记本，那是他在来的路上临时赶出来的画稿，也是一块无法让人拒绝的敲门砖。


    一道轻微的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传来，男人的嗓音依旧不急不躁：“郝先生，请您稍等一下。”啪的一声通话被挂断了。


    “郝先生，真没想到您还有这么精湛的画工。”玛莎冰蓝色的眸子里闪着赞赏的亮光。


    “我没有这个本事，是我之前送走的一个小鬼留给我的礼物。”郝运想起那个别扭的小鬼，不禁微微一笑。


    “原来如此。”玛莎只是惊讶了一瞬，便恢复正常。


    “你放心，不管事成与否，我们都不会吝啬答谢。我在银行有个秘密保险柜，里边大概有十几公斤黄金，还有些珠宝首饰，都可以送给你。”托马斯豪气地说。


    “韦恩先生，倒也不必如此。”郝运有些尴尬，他刚才的话可不是在讨要好处。虽然他不是完全无所图，但韦恩先生这么大方倒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我和玛莎暂时还不准备离开。我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外科手术，要不我走的时候留给你？你看你是直接拿，还是什么方式？”托马斯一脸真诚。


    “……”你敢送我还不敢要呢？郝运强笑道：“呵呵，韦恩先生说笑了。”


    托马斯还想说话，却被玛莎直接打断。“好了，托马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一切还有布鲁斯呢。”


    玛莎自有打算。昨晚他们其实在公寓外听到了里边的一些对话，当然不是故意偷听，做鬼比做人的听力要好上几倍，那些话便自然而然传入耳朵。上门之前夫妻俩已经对郝运做过调查，在玛莎看来，郝运是个很有善心、同理心很强的小孩，尤其又对儿子抱有好感，甚至能理解儿子的选择和坚持。这样一个小孩如果能和布鲁斯成为朋友，对布鲁斯而言多少是种慰藉吧。因此不得不阻止托马斯那自以为是的感谢。


    “说的也是，等见了布鲁斯，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托马斯依旧豪迈。


    托马斯总是这样，喜欢用金钱买断一切。玛莎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提醒道：“阿福来了。”


    阿尔弗雷德驾驶一辆小型接驳车顺着蜿蜒的石板路下来。他一头银白色短发，经典的英式管家着装，带着克制得体的微笑打开铁门。“郝先生，能否容许我再看一眼刚才的画？”


    “当然。”郝运撕下那一页画稿。


    阿尔弗雷德的眼皮微不可查地跳了跳，只有玛莎看出里头涌起的一丝心疼。风突然强了一些，脆弱的画稿哗啦哗啦作响，似乎下一秒就会被撕裂。阿尔弗雷德侧了侧身子，挡住风袭。


    小小的画稿边缘有道不规则的撕痕，偏左的上方是半人像的韦恩夫妇，偏右的下方是半人像的蝙蝠侠，做父母的担忧地望着孤独的儿子。因空间有限，人物画得很小，但每个人的神韵都抓得很妙。阿尔弗雷德罕见地露出缅怀的神色。


    “抱歉，这是我过来的路上现画的。”郝运看出阿尔弗雷德的小心与珍视，为这份画作的简陋和仓促而道歉。


    阿尔弗雷德妥帖收好画稿，眼神也温和了一些：“郝先生，不管老爷愿不愿意见您，我会请您喝一杯热茶，吃一点美味的英式小点心，请进。”


    “谢谢。”


    “需要请山脚的两位客人一起进来吗？”阿尔弗雷德说。


    “哦，不用了。”果然是蝙蝠侠背后的男人，什么都瞒不过眼。


    郝运被带进主楼，一股混合着木质香气和旧书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一楼大厅的地面铺着水波纹路的大理石，在水晶吊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大厅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壁炉，厚重的石质壁炉架上，摆放着韦恩家族历代成员的画像。画像中的人物个个神情严肃，目光深邃，仿佛在审视着每一个进入大厅的人。


    若不是托马斯·韦恩就在旁边，郝运差点以为韦恩家族都是这副深沉威严的模样，大概是后人为了以示尊重，特意画成这样。


    阿尔弗雷德请郝运在会客厅坐下：“郝先生，请您稍坐一会儿。”


    托马斯很热情地介绍起家里的布置，郝运时不时点头回应。


    阿尔弗雷德端着茶点再次出现：“画稿已经送给老爷，郝先生先用些茶点。”


    郝运道了谢，有一搭没一搭吃着茶点。一杯茶即将见底时，他感觉头顶射来一道隐晦的目光。若不是约瑟夫的馈赠，大概率察觉不了。他看向目光所在的位置，微微一笑：“韦恩先生，既然来了，何不出来见一面？”


    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出现一个高大挺拔的人，他步履稳健，踩着铺有厚厚地毯的台阶，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郝运站起身，对上一双透露着忧郁与坚定的冰蓝色眼睛。他感觉布鲁斯·韦恩像一堵墙般压迫过来，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沙发挡住，一屁股摔进沙发。


    布鲁斯·韦恩神色分毫未动，在对面主位坐下，开门见山道：“说说你的目的。”


    郝运抿抿唇：“韦恩先生，您应该听说过魔法侧吧？”


    对面的人没有任何反应，郝运只好继续：“魔法侧有种法术叫灵/肉分离，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


    “说重点。”


    “我是想说这个世界确实有灵魂存在，有些人死后灵魂也会滞留人间。”郝运的目光投向坐在左侧沙发上的韦恩夫妇。


    “你最好考虑清楚再说。”布鲁斯·韦恩神色冰冷，“念在那幅画的份上，我可以满足你一个要求。”


    “韦恩先生，我可以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灵魂，您的父亲托马斯·韦恩和母亲玛莎·韦恩一直跟在您身边，从来不曾离开。”


    布鲁斯·韦恩下意识看向郝运目光所在的方向，脸上很快显出被愚弄的不快：“阿卡姆疯人院不介意多收一个疯子。”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您觉得我能画出您父母的神韵吗？如果不是他们亲口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您就是大名鼎鼎的黑暗骑士？”


    “你是记者，如果有心，查点东西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布鲁斯·韦恩重又恢复冰冷。


    “那您也太高看我了。”


    “阿福，送客。”


    “韦恩先生，您十八岁开始全球修行，二十五岁回归哥谭成为蝙蝠侠，大大小小一共受伤467次。您的脊椎曾经重伤，阴雨天常常剧痛，需定期理疗。您的肋下有半个问号形伤疤，伤及软骨，现在还会影响呼吸。您多次被毒气侵袭，导致肺部功能下降，夜间偶尔会咳嗽。您胸口有一道爪痕，右肩被强酸腐蚀留下永久性疤痕，右臂和大腿内侧的弹片至今还未完全取出。”郝运语速极快。


    “您自己恐怕都不记得受过多少次伤吧？除了父母，没有人会记得这么清楚。蝙蝠侠的每一次胜利，都是您用血肉之躯换来的。您的父母很担心您，所以找到我，想通过我告诉您，他们见证了您的每一次成长，他们希望您能关注自己、爱惜自己，去过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郝运深深吸了一口气，以缓解胸口的憋闷。


    布鲁斯·韦恩微垂着头，深邃立体的五官隐在阴影里，沉默在大厅蔓延。


    “韦恩先生、韦恩太太，你们的话我已经带到。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再找我。”郝运决定起身告辞。


    “今天麻烦您了。”玛莎脸上含着歉意。


    “我也没帮上什么。”


    郝运在阿尔弗雷德的欲言又止中朝大门走去。


    “有什么办法可以见到他们？”布鲁斯·韦恩语气低沉。


    郝运停下脚步：“可以试试以我做媒介，不过不是每一次都能成功。比起碰运气，您可以尝试做些研究，说不定有方法能让你们直接相见。”


    “郝先生，我看您没有开车，马上中午了，不如您在韦恩庄园用完午餐，我开车送您回去。”阿尔弗雷德不待郝运回答，立马询问布鲁斯的意见，“少爷，您说呢？”


    467次，不多不少，老爷和夫人的灵魂果真一直都在吗？阿尔弗雷德眼眶濡湿。


    第55章


    “午餐我想吃炸薯条。”布鲁斯说。


    阿尔弗雷德一愣, 神色显出几分激动：“好的，少爷。”


    “布鲁西终于愿意吃炸薯条了。”玛莎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眼泪汪汪。


    托马斯体贴地跟郝运解释：“那天看完电影, 我帮布鲁斯买了一份他最爱吃的炸薯条。他正要挤番茄酱，我和玛莎就遇害了。只是阿福多年没炸过薯条，不知道手艺退步了没有。”


    “韦恩老爷有点担心潘尼沃斯先生炸薯条的手艺。”郝运马上开启传话模式。


    阿尔弗雷德恢复平静：“请郝先生放心, 我开始炸薯条时，老爷还在韦恩庄园的后花园玩寻宝游戏呢。”真好，又能听到老爷对他厨艺的打趣。但是作为韦恩家族的管家，他不允许任何人质疑他的专业能力，哪怕是玩笑也不行。


    “您有什么忌口, 或者什么特别的口味偏好，请尽管告诉我。”阿尔弗雷德冲郝运微微躬身。


    郝运忍笑道：“我都可以。”


    “那么今天的主菜就用三年份波特酒慢炖牛颊肉, 餐后再来一块布朗尼蛋糕和几块巧克力蔓越莓小甜饼。”


    “我很期待潘尼沃斯先生的手艺。”今天真是有口福了。这辈子能吃的最好的东西大概就是今天这顿午餐了吧。


    “您可以向叫我阿福。”阿尔弗雷德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老爷、夫人一定有很多话想跟少爷说, 麻烦您了。”


    不愧是最贴心的老管家。郝运立马明白阿福的用意。哪怕布鲁斯有千言万语想跟父母说，也不会当着他的面吐露心声。但是做父母的不一样，好不容易有了人形传声筒，肯定恨不得把一腔子的话都吐出来。他只要配合韦恩夫妇把话传到位, 就不用担心两人独坐可能产生的冷场。


    大部分时间都是郝运在传话，布鲁斯只是偶尔回应一两句。壁炉里的火不知何时生了起来，暖意一点点驱散空气中的潮湿，初时的冰冷与陌生似乎也在渐渐消融。阿福不止送了热饮，还贴心地送上美味的果汁，以缓解郝运的干渴。


    布鲁斯最关心的当然是如何才能见到父母的灵魂, 乍然接触这种超出认知的超自然事件，便想从郝运这里获取些有价值的信息。但郝运只是个被动接受的半吊子, 他只好如实相告：“我这个能力是有一天突然出现的，人和鬼我也不是立即就能分辨出来。”


    “你是变种人？”


    “应该不算吧……”郝运迟疑着说，“我之前有试着帮几个鬼和家人见面，一个只听到了声音，一个看到了一点点人形轮廓。”


    “怎么做？很难吗？”


    “倒也不难。”布鲁斯应该不太乐意跟他手牵手吧。眼见对方露出期待，郝运只好顶着压力说：“手牵手。”


    “……”


    “当然，或许只要身体接触就可以。我还没有足够的案例进行验证。”郝运越说越小声。


    “那还等什么，快来试试呀。”托马斯急不可待。


    郝运投去一个无奈的眼神。玛莎冲丈夫摇摇头。


    布鲁斯沉默了一会儿：“就这么简单？”


    “据我的观察，还得满足一些软性条件，比如很渴望见到对方，完全相信灵魂的存在。总之就很碰运气。”郝运相信布鲁斯渴望见到父母的心，但恐怕只有真的亲眼见到父母才会彻底相信灵魂的存在。两人手牵手之后大概率只会大眼瞪小眼，这场景想想都觉得可怕，所以他一直没敢提这茬。


    “我查到前段时间有些事件都跟你有关，看起来都有些不合理之处。”


    郝运相信布鲁斯的人品，到这个份上也没什么好瞒的，与其半遮半掩让人误会，不如开诚布公更显真诚。“不错，那场公车事件其实是碰巧看到珍妮的鬼魂，原本的同归于尽最终变成了公开直播恶行。珍妮现在还陪着弗兰克，如果你能研究出来见面的办法，那他们才是真的在一起。”郝运不忘拉一把这对苦命鸳鸯。


    “你说我父母基本都跟在我身边，那他们是怎么知道你能跟鬼魂交流？”布鲁斯突然发问。


    “一星期前吧，绿荫公墓，我跟朋友去祭拜的时候遇见一个鬼魂，有过交流。那时候我还没看出来你父母是灵魂状态。”


    “他们为什么突然回绿荫公墓？”


    这可问住郝运了，他只好找韦恩夫妇求解释。


    托马斯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说话。玛莎看不过去只好帮着解释：“托马斯是美国队长的粉丝，他想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偶像。”


    美队果然男女老少通吃啊！郝运忍着笑向布鲁斯说明缘由。


    这确实是父亲能干出来的事。布鲁斯一时无言。当年将父母埋在绿荫公墓，除了那里环境清幽之外，有一个原因就是那里有美队的雕塑。


    “郝运，你能不能帮我跟美国队长要几张签名照？最好秀点肌肉的那种。”托马斯干脆不装了，也不再郝先生郝先生的客气。


    “签名照是好要，但是……”郝运看看布鲁斯，不说话。你儿子的肌肉难道不优秀吗？还要看别人的肌肉。


    “你交给阿福，阿福知道怎么处理。”托马斯支招。


    “好吧。”偶像崇拜大概率是父子一脉相承，说不定蝙蝠侠也是美队迷，郝运考虑着是不是多要几张签名照。


    见布鲁斯只顾沉思，郝运试探着说：“我还认识一个连姓名都忘记的女鬼，她想找回身份。我请FBI里的朋友帮忙，没查到任何信息。我这里有她的画像照片，不知韦恩先生能不能帮忙查一下？”


    人口失踪库、死亡信息库、人口登记库查遍了，均一无所获，女鬼身份越发成迷。郝运心里有种隐隐的不安感。他想说不定可以借由钞能力查出点儿什么。而且布鲁斯以后的研究总不能直接让韦恩夫妇上吧，总要找一些愿意配合的鬼魂才行。布鲁斯应该不介意多认识一些大鬼小鬼男鬼女鬼吧。


    布鲁斯报出一串数字和字母。


    “嗯？”


    “我的社交账号。”


    “哦哦，好的，好的。”郝运乐滋滋掏出手机。今天真不赖，连蝙蝠侠的社交账号都掏到了。然而输到第三个字母却卡壳了，“您能再说一遍吗？”


    布鲁斯不语，似乎是在疑惑，这么简单的几个数字和字母，怎么会有人记不住？


    “不用了，韦恩老爷告诉我了。发过去了，麻烦通过一下。”郝运呲着大白牙。


    不愧是哥谭首富，这种型号的手机根本没在市面上见过。郝运流下了羡慕的泪水。人家那么大个总裁，愿意帮忙找人，投桃报李，郝运决定再提供点儿有用信息：“那个您其实可以和魔法侧的人接触一下，他们说不定有办法。”


    布鲁斯淡淡嗯了一声，估摸着意识到自己太过冷淡，补充道：“我已经安排下去，有消息第一时间回你。”


    “谢谢你，布鲁西。”哎呀，刚才帮韦恩太太传话传顺了，一激动喊秃噜嘴了。郝运尴尬地抿着唇，不敢看对面的人。


    托马斯哈哈大笑，玛莎也忍俊不禁。只有布鲁斯周身的空气似乎冷了几分。恰好阿福来请两人去用餐，郝运才从脚趾抠地的窘迫中解脱出来。


    午餐很美味，郝运只顾大快朵颐，根本分不出心思跟布鲁斯搭话。


    好久没人这么捧场了，阿福眼里全是笑意。少爷本就不重口腹之欲，尤其成为蝙蝠侠后更是严格控制餐食，还总吃一些难以下咽的糊糊，弄得他满身厨艺毫无用武之地。郝先生这么特殊，如果能来韦恩庄园工作，这里一定会像以前一样热闹吧。这么关键的人才，少爷也不知道好好拉拢一下。嗐，还是他这个老人家来操心吧。


    “我听说记者的工作很辛苦的，忙起来经常只能吃点快餐对付一下。”阿福说。


    郝运咽下嘴里的食物：“还好吧，不过我不挑。”哇呜又是一大口牛肉。


    “郝先生为什么选择做记者？”如果是因为热爱，那就有点难办了。


    “因为没有其他公司肯要我。”郝运化悲愤为食欲。


    “那些公司真没眼光。”太阳日报和韦恩集团，似乎不需要比了。


    他这是被恭维了？郝运眨巴眨巴眼。


    布鲁斯吃薯条的动作一顿，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郝先生有没有想过换一个更合适的工作？”


    “合适？”郝运皱皱眉。


    “比如跟您能力更匹配、待遇更丰厚、有专属工作餐的工作。”


    “实不相瞒，我刚毕业，没什么经验，这样的工作也轮不上我吧。”郝运从不敢想这样的好事。


    “咳咳……”眼见某人不上道，阿福只好换个对象，“少爷，您不是还缺个私人助理吗？”


    郝运终于回过味儿来：“不不不，我野鸡大学毕业，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连自己都是勉强照顾，怎么能当大总裁的助理。”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呢。”托马斯后知后觉，立马盛情邀请，“郝运，你来韦恩集团工作，只需要帮我和玛莎传传话。”


    好嘛！感情是让他当私人传声筒啊。托马斯和玛莎好相处，布鲁斯就另当别论了。郝运真没有勇气天天对着这样一尊大神。何况，他不觉得布鲁斯会通过他和父母说一些相对私密的话。所以，这个传声筒根本没多大用处。


    “阿福，这事不急。我想如果有需要，郝先……郝运应该愿意跑一趟。”


    “嗯嗯嗯。没问题，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郝运答应得痛快。


    阿福露出些许遗憾，眼里的笑意却更深了。这孩子真不错。


    饭后郝运想要告辞，却被阿福拦下：“郝先生，您要是不忙的话，不如再留一会儿，喝完下午茶再走。我准备了巴斯克芝士蛋糕。”


    “对呀，我还想跟布鲁斯下盘棋呢。”托马斯跟着说。


    “托马斯，郝运还有工作呢。”玛莎拦住起劲儿的丈夫。


    郝运迟疑着说：“其实我今天能来这里，是跟我老板说，我想争取韦恩先生的独家采访。”


    “您真应该早点说。”阿福笑眯眯。


    “采访不急，先下两盘棋。”托马斯一锤定音。


    说是两盘，真是两盘。托马斯自己不想下了。儿子棋技太高，根本下不过，怎么破？托马斯不服气，非要重温当年的“哥谭城市守护者”沙盘推演游戏。


    二楼书房里有一个按比例缩小搭建的哥谭市沙盘，从繁华的市中心到混乱的东区小巷，每一栋建筑、每一条街道都一比一精准还原。这次的“城市危机”是：东区突发火灾、老城区水管爆裂、码头货物失窃。布鲁斯需要在限定时间内，调动沙盘里的“资源卡片”——消防车、维修队、巡警，甚至是韦恩基金会的应急资金，来解决这些问题。


    “如果先救火，老城区的居民今晚可能断水。”


    “如果调动巡警去码头，市中心的银行安保会薄弱，罪犯可能趁机作案。”


    托马斯抛出问题。


    布鲁斯只是按下一个按钮，无需亲自动手，消防车、维修队、巡警便自动沿着最短的路线前去支援。不像小时候他必须经过一番艰难的抉择和平衡，尝试从诸多困境中找出一个最优解，亲自调动着“资源卡片”前去救援。在有限的时间里，他总得舍弃一部分。


    “不好了，罪犯闯入银行。”托马斯试图抵抗。


    警报突然拉响，黑暗骑士降临，KO！


    再也看不到儿子纠结犹豫、手忙脚乱的样子，托马斯无趣地撇撇嘴。


    窗外的雨停了，玛莎提议去后花园走走。一行聊起了托马斯和小布鲁斯玩的庄园寻宝游戏，钟楼的“时间密码”、喷泉的“沉默谜语”、洞穴的“黑暗试炼”。这些有趣的小游戏让小布鲁斯看见时间里的规律，看见沉默里的线索，看见黑暗里的勇气，在他那颗小小的心里埋下一颗种子——做黑夜里的光。


    其实父子俩的很多游戏都在深刻地影响着布鲁斯。沙盘推演让他明白所谓的“守护”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选择，而是在诸多困境中寻找最优解，因此在制定打击犯罪的计划时，总能精准权衡各方利弊。“暗夜追踪”户外潜行游戏，让他明白真正的勇气不是无所畏惧，而是即使害怕，也能冷静思考，还培养了初级的潜行和追踪的本领。“正义天平”模拟法庭游戏，让他从小就明白，正义不是简单的惩罚罪恶，而是要让每一个人都得到公平的对待。


    父亲总是带着他在玩闹中明白许多道理，母亲总是面带微笑静静地看着父子俩的游戏，甚至是胡闹。当年的他，是多么幸福啊！那件可怕的事情发生后，他直到上午还以为幸福不会再来。但是现在，幸福似乎又一次降临。但愿他能一直幸福下去。细细浅浅的阳光穿破薄雾撒在布鲁斯·韦恩的肩头，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一丝笑意久久在唇角停驻。


    郝运最后揣着一份独家采访、一把小小的铜制钥匙和一块巴斯克芝士蛋糕离开的。


    铜制小钥匙是某银行某个古老保险柜的钥匙，这是逛后花园的时候，托马斯引导郝运在钟楼底下某个松动的石块里找到的。找到后托马斯才说明钥匙的用处，郝运想把钥匙交还给布鲁斯，布鲁斯却说既然给了他那就是他的。郝运只好受宠若惊地暂且收下。


    至于巴斯克芝士蛋糕，实在是太美味了。现在，他要带着这份美味的小点心，赴某人的约。


    但愿路上不要堵车……


    第56章


    怕什么来什么, 正值下班高峰期，去餐厅的路上不出意外的堵了。眼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郝运不由得频频看手机。


    阿福察觉到郝运的焦急, 安慰道：“郝先生放心，这是一条最快的路，应该不会影响您见朋友。”


    郝运不好意思地笑笑, 他只是觉得身上那点好运恐怕在韦恩庄园已经消耗殆尽，担忧衰神重新附体。


    “看您的样子，一定是很重要的朋友吧？”


    “嗯嗯，想要一辈子交往的那种。”郝运露出无限期待的神色。


    “能让郝先生这么看重，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那是, 世界上再也没有更好的人了。”某个见异思迁的家伙，显然已经忘记这话曾经对别人说过。如果两位当事人同时质问, 他一定不会承认自己的话有问题，因为一个是地球人, 一个是外星人，在各自的世界他们都是最好的。


    “郝先生现在的样子，让我想起老爷年轻的时候。”阿福满是怀念地说。


    “怎么说？”郝运眼里闪烁出八卦的光。


    “那天也是我开车送老爷赴约，那时的夫人还不是夫人, 只是答应老爷一起吃顿饭。我第一次见老爷那么紧张，又那么期待。”


    “……”一个是爱情，一个是友情，情况不一样吧？不过他没点明性别，被阿福误会也正常。“哈哈，我可不是去见心仪对象。”


    阿福意味深长道：“帕斯卡说过, 心有其理，理性不知。”


    郝运来不及回味话中的意思, 车子一个转弯，Chefs Call的红色招牌已映入眼帘。这是一家很有态度的中餐馆，店里没有菜单，厨房有什么，食客吃什么。老板就是厨师，老板娘负责接客算账，还有一两个兼职工，负责上菜洗碗的杂活。郝运挑了三家餐馆，克拉克最终选了这家，明显是在照顾郝运的口味。


    三家餐馆里只有这家最难订位。因为菜单都要厨师说了算，且每日只招待二十桌，如果中午客满，老板晚上就直接关门不营业。有被这种霸道酷飒个性吸引的食客，也有想享受未知惊喜的食客，当然更多的还是被味道征服的老客。所以很多时候都要提前半个月找老板娘预定。


    郝运占了个便宜，上大学兼职时在这家店干过两天。老板夫妻俩都是华裔，挺同情这个小倒霉蛋老乡，说只要他来餐馆吃饭随时有位置。郝运知道这是为了把他打发走的交换，一直到今天才行使这份早已许诺的权利。


    “时间刚刚好。”车子正对门口稳稳停下，阿福跟着送上祝福：“祝您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谢谢。”


    郝运还没踏进门，老板娘便迎出来：“郝运来了。你一直不来，我和老周还以为你忘了我们呢。”


    “几年不见，秀姐还是这么年轻。”郝运递上一件小礼物。


    “嘴还是这么甜。”老板娘笑颜如花地接过礼物，“刚才送你的是谁，那辆车子很不便宜哟。你别不是什么隐藏的富二代吧？”


    “就我这体质，不是负二代就阿弥陀佛了。”


    “老话说得好，否极泰来，有一天发达了别忘了你周哥和秀姐。”老板娘一边引着人往里走，一边悄悄说，“你朋友还没来，给你们留了最好的位置。”


    “谢谢秀姐。”


    郝运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就看见克拉克的身影出现在街对面。克拉克也看到他，笑着挥了挥手，快步穿过街道。


    “等久了吗？”克拉克微喘着坐下。


    为了做一个合格的地球人，真不容易。郝运心里好笑，面上不显：“只比你早到半分钟。我给你带了一块很美味的蛋糕。”说着掏出被阿福包的堪比米其林三星出品的巴斯克芝士蛋糕。


    “啊，这样的蛋糕不好买吧？”克拉克雀跃的同时又觉得不好意思。除了父母，从没有人这么想着他。


    “我今天去韦恩庄园采访布鲁斯·韦恩，觉得这个蛋糕很好吃，厚着脸皮打包了一块。”郝运三言两语带过白天的事。


    “好厉害！你应该是第一个进入韦恩庄园的记者吧！”克拉克着实惊讶。


    “机缘巧合罢了。”郝运暂时不想多谈。


    眼前的人似乎总能认识一些大人物。还被一些特殊人员暗中保护。他究竟有什么秘密？


    送茶水和餐前小食的老板娘打断克拉克的沉思。


    “这是小店自制的五香卤花生和山楂威士忌渍樱桃。”


    “秀姐，这是我的好朋友克拉克·肯特。”


    “要不是肯特先生，你根本想不起来我这儿吧？”秀姐笑着抱怨完郝运，又热情地问克拉克，“肯特先生有没有忌口或者偏好的口味？”


    “这里吃什么不是都由主厨决定吗？”


    “郝运的朋友我们肯定要特别招待啦。”


    “我都可以，请主厨安排吧。”克拉克略显局促地说。


    “秀姐，你去忙吧，不用特别关照我们。”郝运说。


    “那你们先用点餐前小食，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店里的每道菜都是老板亲自做的，好些原料也都是从我老家运过来。老板很喜欢研究新菜，也很会做东西融合。除了五香卤花生，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道菜是什么。”郝运剥颗花生扔进嘴里，“嗯，还是那个味儿。这个菜在我们老家可是下酒必备。”


    “要不要叫点酒？”克拉克提议。


    “喝什么要看今天的菜是什么，老板娘会给我们安排的。”郝运又尝了颗渍樱桃，山楂的酸裹着威士忌的微醺微苦，然后是樱桃的甜，很美妙的东西碰撞。“这个好吃，你快尝尝。”


    “口感很丰富，也很新奇。”克拉克赞道。


    “这只是刚开始呢。”


    第一道菜是野生酸笋蒸深海鳕鱼，老板娘说是用老家的笋腌制的。鳕鱼肉质洁白，肌理分明，透出微微的半透明光泽。蒸腾的热气中，第一缕是深海鳕鱼的清冽鲜香，随之而来的是野生酸笋的复合酸香。鳕鱼入口即化，如温润的奶油在舌尖缓缓溶解，却仍保有微妙的弹韧。酸笋脆爽，咬下后酸味在齿间层层迸发，先酸，再鲜，最后回甘。二者交融，酸笋扩大了鳕鱼的甘甜，鳕鱼柔和了酸笋的霸道，形成一种独特的味觉刺激。


    第二道菜是宫保龙虾尾，新鲜打捞的龙虾取肉，切成腰果大小，裹上酸甜辣汁猛火快炒，最后撒着炸到金黄的核桃碎。西海岸的食材遇上东方的锅气，得到了克拉克的连连夸赞。这道菜的主味儿是甜，白天吃了不少甜点，郝运只是略尝了尝。


    第三道菜是咖啡红烧肉，深琥珀色的琉璃光泽带着美拉德式的视觉冲击。入口肥而不腻，猪皮和瘦肉微微弹牙，先是焦糖的微甜，继而是咖啡的微苦，然后就是如潮水般漫过的醇香。两人的筷子不停，显然都很钟情这道菜。


    第四道菜是芝士麻婆豆腐塔可，炸得酥脆的玉米饼??，中间夹着??川式麻婆豆腐??，上面铺着??熔化的马苏里拉芝士??和五香花生碎??。用筷子夹不起来，只能用手抓。吃到嘴里才发现不是豆腐，而是压碎的奶油奶酪。仿佛把两个世界一起吃进嘴里，辣得温柔，麻得绵长。


    最后一道菜是腐乳炒空心菜，咸香爽口，非常解腻。


    配餐的酒是老板自己酿的梅子酒，酸酸甜甜，非常顺口。


    “秀姐，今日的菜单应该叫人生五味。”郝运微醺道。


    “到底是做记者的人，就是有文化，不像你周哥只会闷头做菜。”


    “周哥才厉害，都能把生活的滋味融进菜里。”


    老板娘笑成了一朵花：“你悠着点儿，你周哥酿的酒度数可不低。”


    “没关系，我会看着他。”克拉克马上说。


    “要不是有你这么可靠的朋友，我可不敢让他喝这么多。”秀姐笑着说。


    “秀姐，你少骗我，这酒甜甜的，怎么能喝醉人？今天开心，再给我们拿一瓶。”


    “喝吧喝吧，明天有你头疼的。”


    在郝运的强烈要求下，克拉克又陪着喝了一瓶。


    郝运的眼神渐渐迷离，恍惚中好像看见一个人正在靠近。他摇摇头，想要看清一点，却仿佛雾里看花一般，瞧不真切。


    “你好，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一个精英打扮的年轻男人走上来试探着问。


    郝运努力睁大眼睛瞧着来人，金丝眼镜，看起来事业有成，脸确实有点熟，但是记忆里并没有这号人。“我不认识你。”


    “冒昧地问一下，你家里有没有姐妹？”


    郝运摇摇头。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抱歉，我一直在找一个姑娘，四五年前我们在这家餐馆见过两面。她跟你长得很像。你真的没有姐妹吗？”男人不死心地问。


    “我都说了没有。”郝运不耐烦道。


    “抱歉，他喝醉了。据我所知，他确实没有姐妹。”克拉克忙解围。


    “埃利斯是你呀。”老板忙完了，正好出来撞见这一幕。


    “周哥。我一直在等的姑娘，跟这位先生很像。”


    老板解释道：“埃利斯上大学时在我这里做过两年兼职，现在在华尔街上班，很有前途的小伙子。兼职时在店里遇到个姑娘，一直念念不忘到现在。每周总要来店里看看能不能碰到。”


    埃利斯，埃利斯。好熟悉的名字，郝运轻轻念着。糟糕，竟然是他？身上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作者有话说:==========


    虽迟但到，被人拉着聊了俩小时，晚了~~~


    第57章


    事情要回到郝运反向操作去赌场赢钱的时候, 埃利斯就是那位品学兼优的临时搭档。他当时就是从秀姐那里听说了埃利斯的情况，在埃利斯走投无路之际提出一起去赌场干一票。


    郝运不想给自己留麻烦，才会大费周章扮成女人。他想得很好, 漂亮女人在赌桌上容易吸引注意力，不仅可以掩护搭档，还能降低别人的戒心, 尤其是一个一直输的小美人，大家只会同情可怜她，不会觉得她有什么猫腻。之后不管是被赌场盯上还是被埃利斯缠上，他们只会以为要找的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他可以完美避开一切危险。


    郝运也想过, 即便有一天不幸被埃利斯撞见真实面目，对方顶多以为两人有几份相似罢了, 世上相似的人多了去，不多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处处都算到了, 唯一没想到的是埃利斯竟然对女装的他动了心，而且一等还等了这么多年。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扮什么迷人小美人。


    当年的埃利斯额发几乎盖住眼睛，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 头总是微微低着，丢在人群里很不起眼的那种。现在简直鸟枪换炮，要前途有前途，要颜值有颜值，要身材有身材，要魅力有魅力, 妥妥绩优股一只，尤其这痴心不改的模样, 和电视剧里的痴情男配没差了。


    莫名其妙的，他就变成一个欺骗感情的大骗子。郝运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原本托着腮微微仰头的他悄悄低下头，换了只手支住脑袋，试图挡住自己的脸。


    小记者这是在逃避？克拉克眼神闪了闪。


    埃利斯拿出手机，不死心地继续说：“我有一张她的照片，你们真的很像。”


    老板一听有照片，第一个凑上去看：“这不是在店里拍的照片吗？这姑娘真漂亮，怪不得能让埃利斯一见钟情。小郝，你别说跟你还挺像。”


    好小子，你什么时候背着我拍的照？黑历史被翻出来不说，还要被迫看自己的女装照片，郝运又气又尴尬又羞愧，索性借着醉酒将脑袋埋进臂弯装鸵鸟。


    “抱歉，我朋友喝醉了。”克拉克上前挡住埃利斯，顺势瞄一眼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一头黑长直，画着不符合年龄的精致妆容，裙子只盖住大腿，露出的部分白皙修长。她虽然坐着，看得出身高不低。照片的像素不高，眉眼被浓妆遮盖，看不出本来的样子，但小巧秀气的鼻子、自然上翘的嘴巴以及脸部的轮廓一眼便看出相似。克拉克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埃利斯还要说什么，却被克拉克一把扯到门口。“我们留个联系方式，你把照片发给我，等他酒醒了，我让他看看认不认识。”


    “真是太感谢了。”埃利斯激动道。


    “她叫什么？”


    “她让我叫她Lucky，我知道那不是她的真名。但遇见她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忧郁和幸福在埃利斯身上交替出现。


    “Lucky，真是个好名字。”克拉克言不由衷地说。小记者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他。可是为什么要扮女装？是一时新奇还是个人癖好？


    让这个家伙知道心心念念的姑娘其实是个男人，彻底打消念头，还是让他一辈子蒙在鼓里，保有这份虚幻的美好？前者和后者相比究竟哪个更残酷一些？


    克拉克忍不住对埃利斯升起同情，可是更多的是一种紧紧缠绕在心头的不舒服。究竟是什么样的故事，能让一个人仅仅两面便认定终身。小记者的秘密越来越多了。


    打发走埃利斯，跟老板和老板娘告完别，克拉克半扶半抱着某个脸色酡红晕晕乎乎的家伙，坐上出租车。


    “郝运，还记得家里的地址吗？”克拉克明知故问。


    郝运挎着克拉克结实的胳膊，脑袋枕着克拉克宽阔的肩膀，含混着报出公寓的地址。他确实醉了，确认埃利斯走了之后，勉强维持的清醒很快被酒精侵蚀，他便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种飘忽忽乐淘淘的意识里。


    出租车开不进小道，郝运一下车便开始撒欢，也不让克拉克扶，双脚打着绊摇摇晃晃往前走，一会儿转个圈，一会儿哼两句歌，开心得像个二傻子。克拉克拿着两人的包亦步亦趋跟在后边，生怕前头的人不小心摔跤。


    好不容易走到公寓底下，郝运却不上楼，张着双臂像小鸟一样沿着马路牙子歪歪扭扭来回走猫步。克拉克也不催他，只站在一边静静看着。


    “我今天好开心……好开心……”郝运大着舌头说。


    “为什么这么开心？”


    “因为有你呀。”郝运眼睛亮晶晶，仿佛天上的星星。


    克拉克压住唇角：“我也很开心。”如果没有那个不速之客就更好了。


    “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千万千万不要跟别人说。”郝运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既然是秘密，还是回公寓悄悄说吧？”克拉克顺势哄道。


    “你说的对，回公寓……悄悄说。我有很多很多事要跟你说，很多很多……”郝运用胳膊画了个大圆。


    “那岂不是要说一晚上？”


    “不。我要一点一点慢慢跟你说，每天最多说一个，不能再多了。”为了和贵人多多接触，当然是要一天一个萝卜慢慢吊着了。郝运尽管醉了，潜意识里还记得最重要的事情。


    “那我就一天一天慢慢听。”


    “克拉克，你知道吗，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郝运突然说，语气认真到仿佛在述说一个真理。


    克拉克不由得愣住。这话他刚听别人说过，此刻眼前的人竟然说了同样的话。这样郑重其事的语气，应该是酒后吐真言吧！胸口的满足仿佛层层海浪，一下又一下冲刷着心田。其中还夹杂着一丝丝甜，一如今晚的梅子酒。他想，他也有点醉了。


    公寓楼梯太窄，克拉克只好错后一步，半扶着郝运。


    郝运突然停下来：“你知道头顶的灯为什么会亮吗？”


    “为什么？”


    “因为有你。”


    “……”


    好不容易爬完楼梯，郝运却找不到钥匙。他一边找，一边念念有词：“有你在，钥匙怎么会丢呢？”


    克拉克只好发动一点小小的透视能力：“你在内袋里找找。”


    “找到了。”郝运露出大白牙，“还得是你。”


    眼见郝运拿着钥匙半天对不准锁眼，克拉克只好替他开门。


    “你知道锁为什么没有卡壳吗？因为有你。”郝运直接自问自答。


    克拉克以为郝运是酒后胡言，并没有当回事，只是好笑地配合道：“是是是，都是因为有我。”


    “有你真好，真想每一分每一秒里都有你。”郝运真心实意地说。


    克拉克关门的动作一顿，他感觉心跳在不断加快，似乎下一刻就会跳出胸膛。好半晌，他才艰难地问出一句：“我就这么重要吗？”


    郝运往前走半步，克拉克后背不得不贴着门。一个微微仰头，一个微微低头，呼吸间酒气和热气缠绕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两人的气息越来越近，克拉克的手心开始冒汗，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小记者是想吻他吗？小记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不排斥小记者的亲近，甚至有隐隐的期待在心尖跳舞。小记者喝醉了，可他还清醒着，如果任由发展，算不算趁人之危？克拉克想把人推开，却狠不下心。


    两人的唇只剩一线之隔，克拉克下意识闭上眼睛。或许他可以借此试试自己的心意，如果……如果……


    眼镜被摘下了。是嫌眼镜太碍事了吗？克拉克紧张地屏住呼吸。


    “你还是不戴眼镜更好看。”


    身份被发现了？克拉克猛地睁开眼睛。只见郝运神色大变，突然转身跑了。


    卫生间里传来呕吐声。克拉克无奈笑笑，跟着进去想看看某人怎么样。


    “还好吗？”


    “不好。”胃都快吐痉挛了，郝运眼泪汪汪。


    “你洗漱一下，我帮你热杯牛奶。”克拉克体贴地说。


    郝运喝完热牛奶觉得舒服多了，酒意散了一些，头却开始痛。谁能想到甜甜的梅子酒也能喝醉人，周哥的东西果然不能小瞧。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克拉克。”郝运叫住准备离开的克拉克，“我的秘密就是我能看见鬼。”


    这人果然是醉了，还醉得不轻。克拉克哭笑不得。


    “晚安，好梦。”


    第58章


    郝运在宿醉中醒来, 脑袋里仿佛有个小人时不时拿针戳一下。昨晚的某些记忆逐渐回笼，那些干过的蠢事、幼稚的行为、说过的令人难为情的话越是不想回忆，越是如电影慢镜头一般在脑海里一一闪过。最尴尬的是他竟把某个很大只的家伙逼得进退无路, 只能可怜兮兮地闭上眼睛，以此避开他不知轻重的胡闹。换了自己，一定会气呼呼地把人推开吧。克拉克还是太好了。


    他竟然还摘了克拉克的眼镜？他想干什么？要不是那阵突然涌上来的恶心, 说不定连超人的身份都敢说出来。那以后还怎么面对克拉克？郝运抱着脑袋狠狠一顿揉搓。喝酒误事，以后还是不要喝酒了。


    至于见鬼的能力，他没想过刻意瞒着，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跟克拉克讲。后边再看吧，有机会再说。


    脑袋的钝痛让郝运感觉很不好, 他耷拉着脑袋、愁眉苦脸地赶在最后一分钟走进公司。他故意在家里磨磨蹭蹭耽误了不少时间，做好迟到就跟老板请假的准备, 结果路上却顺利的出奇。


    办公室里突然响起掌声，郝运惊讶地抬起头, 同事们一个个站起来，每个人都面带笑容，看起来很真诚。他以为有什么大人物来了，忙回头往后看, 只有前台姐姐大大的笑脸和一个可爱的wink。他踌躇不决，不敢再往里走，却看到大家对他投以热切的注视和不同寻常的欢迎。


    “郝运，你真厉害。”这是同事甲。


    “新来的家伙，恭喜你，在记者这个行当你已经出名了。”这是同事乙。


    “以后多带带我们啊！”这是同事丙。


    “布鲁斯·韦恩的独家专访, 全世界你可是头一份。”这是同事丁。


    “……”


    掌声越来越响，每个人都想让焦点看到自己有多卖力。恭贺声和赞扬声更是此起彼伏, 连那些没怎么打过招呼的同事都满脸热情。如果细看，还能看出不少人脸上的巴结和讨好。


    原来大人物竟是我自己？原来成功这么简单？郝运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和关注，两只脚简直不知道先迈哪一只才好，不真实的眩晕如海浪般汹涌袭来，热意和潮红涌上脸颊，顺着白皙的脖颈一路往下。他勉强撑起笑脸，在同事的夹道欢迎中缓缓走向工位。他想，他看起来一定不自然极了，但愿不要同手同脚。但是他必须硬着头皮走下去。


    总编正在那里等着他。五十多岁的胖老头，难得露出一个胖老头该有的和蔼笑容。可是经过的每个同事都想跟他握手，仿佛这样就能沾一沾这个幸运儿的好运。这些伸过来的手有的干燥，有的潮湿，有的骨节分明，有的柔软细腻，可是每一个都很用力，可能想以此表达自己的敬意，也可能是想引起郝运的特别关注。郝运只能全程保持微笑，尽量照顾到每一只手，尽量力气大一点。


    脸快僵掉了，手也快摇断了，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的漫长，郝运闯五关斩六将，终于在总编跟前站定。胖老头夸张地拍着郝运的肩膀，似乎这样才能彰显出自己的重视。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胖老头扯着嗓子的声音：“年轻人，恭喜你，你是最快转正的员工，也是最快摘掉“助理”头衔的记者。我很看好你，继续努力。”说着从秘书那里接过一束超大号鲜花，几乎是强塞到郝运手里。


    有机灵的同事已经举起专业设备开始拍照，咔嚓咔嚓声响不停，闪光灯刺得郝运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怪不得人人都想出名，这感觉真让人目眩神迷。


    头顶的屏幕播放的正是布鲁斯·韦恩的专访。他正悲伤地述说着三十年前父母因为哥谭的罪恶失去生命，他本人及韦恩集团坚决不能容忍任何罪恶行为。此次笑气事件让他看到了集团内部管理存在的漏洞，也让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哥谭的犯罪问题有多么根深蒂固。


    他提到小丑唯一目的就是破坏，破坏哥谭的秩序，破坏人们心中的希望。这些发疯的行为不过是想让人们相信，哥谭已经无可救药，让人们陷入绝望。但小丑错了，哥谭的市民们有着坚韧的意志，我们绝不会被任何恐怖手段所吓倒。


    未来，他会更加深入地参与到集团的管理中去，对集团内部进行全面的整顿，建立更加严格的监管机制，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同时韦恩集团会继续加大资金投入，建设更多的学校、医院，改善基础设施，提升福利水平，为市民们提供更多的就业机会和福利保障，让他们能够过上安稳的生活。当人们生活富足、充满希望的时候，犯罪的土壤自然会逐渐消失，这座城市的面貌会从根本上改变。


    最后他想对哥谭的市民们说，不要放弃希望。哥谭确实面临着很多困难和挑战，但我们有着强大的力量去克服它们。韦恩集团会一直站在大家身边。


    这个在大众眼里极富神秘色彩的亿万富豪，在视频里一改昔日镜头里风流倜傥的花花公子形象，显出沉稳冷峻、坚定内敛的底色。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显出独特的力量，每一句话都直击人心，他许诺了一个美好的未来，让人们看到了光明和希望。凡是看过这个视频的人都会相信，这个男人会为了这份承诺奋斗终生、万死而不悔！


    尤其这是布鲁斯·韦恩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提及那场可怕的不幸，这不算什么秘密，但他从来都是以回避的姿态来应对外界的询问，也从来没有流露出任何脆弱和过份的悲伤。视频里他难得的有些失态，由着内心的情绪自然而然地流淌，甚至任由镜头直击那双悲伤忧郁的冰蓝色眼眸。这份真情流露打动了视频前的每一个人。


    这个看起来什么都有的男人在童年遭受过如此恐怖的打击，那些整天开兰博基尼、办轰趴、坐私人飞机、豪宅泳池养海豚的“无脑富二代”、“典型败家子”的行为都有了出处和解释。他太孤独了，不过是想以此麻痹自己，暂时远离那些噩梦般的伤痛。


    这些年，韦恩集团还姓韦恩，足以看出这个男人的实力，更何况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做好事。在财富和地位上，这个男人无疑是个人人羡慕的“幸运儿”，然而在家庭和亲情上，这个男人却又极度不幸。这一刻，人人都爱布鲁斯·韦恩。


    网上许多人都相信韦恩集团是被故意陷害的，甚至有人说“哥谭政府不会放过一个真正想做好事的有钱人”，更有人调侃“好好查查管家，这可是西方戏剧的老梗！”


    甚至有博主截取布鲁斯·韦恩出席各种宴会的照片、视频，做了好多表情包，连那轻浮的举止都变得可爱起来。网上掀起了一阵布鲁斯热。独家报道的太阳日报被这波泼天的富贵砸得晕头转向，视频观看、点赞、转发以及报纸销量、话题热度正以恐怖的速度不断攀升，引发现象级关注，不出意外这份报道将打破历史创下多个第一。


    新闻圈都开始打听郝运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记者，得知是一个刚入行不到一个月的新手，羡慕嫉妒之余说什么话的都有。甚至有不少人猜测郝运和那位超级富豪存在某种特殊关系，不然为什么愿意打破惯例接受这样一个毛头小子的独家采访。还有人扒出佐证的细节，视频里布鲁斯·韦恩的眼神多次偏离镜头，以内行人的经验一眼便看出这是投驻在拍摄人身上的目光，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深沉和关注。


    慢慢的，连网友都开始逐帧扒细节，类似的猜测越来越多，歪楼的不成样子。


    当然这都是后话。今天的幸运儿郝运只是用简单的点头和“谢谢”回应了总编的鼓励，第一次经验不足，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合适。更没有合适的语言能表达此刻的心情，震惊、激动、满足、兴奋应该都有，不相信、不知所措、苦恼、担忧也一齐涌来，没有一种情绪占据制高点，所有情绪都糅杂在一起，变成极为复杂混乱的存在。


    总编回办公室了，同事们也各自归位，琼·安德森送上迟来的夸赞：“干得不错！”


    郝运脸上的笑才真诚一点：“都是主编的支持。”


    琼·安德森没接话，昨天收到视频时，她着实大吃一惊。她知道这事儿不会成，不过是不想打击郝运的积极性，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支持，所以才给了阿尔弗雷德的电话，不想他闷着头瞎闯。谁知竟收到这样一份大惊喜。她带领组内同事和相关部门的人紧急组会讨论，决定线上线下一起报道，为此紧急撤掉已经敲定好的报纸头条，重新排版送样。


    郝运但凡有点精明，都不会直接将如此有价值的新闻素材发给琼·安德森。琼·安德森但凡有点小心思，这份现象级的报道就没郝运什么事儿。所幸一个傻人有傻福，一个从不屑于耍手段抢占别人的成果。


    终于能坐下来了，郝运缓缓靠在椅子上，有种如释重负之感。桌上堆满了同事送的各种各样的礼物，看来只要有心，没什么事办不到。但是郝运并没有很开心，在他眼里这些可都是人情，将来都是要还的。有句老话说的好，人怕出名猪怕壮，他只想低调做人，不想人前显名。如果知道这份采访会引来如此热度，他一定会请主编帮他隐去名字。


    现在一切已成定局，多想无益，随着名声而来的猜测、嫉妒、诋毁甚至是争斗，等来的时候再说吧！


    此情此景，郝运觉得唯有一句话可形容：当幸运来敲门，一切易如反掌。


    第59章


    郝运去行政那里要了两个空纸箱, 准备将同事们的好意放好，有空了慢慢拆。


    “上次总编一大早送花还是五年前，给咱们主编的。”朱莉借着帮忙悄悄说。


    郝运露出不好意思, 试图模糊处理：“韦恩集团正好需要这样一场公关，我是瞎猫碰到死耗子赶巧了。说实话，去的时候我心里根本没底。”


    “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你去争取了才是你的。”朱莉似乎接受了郝运的说法，“前有主编揭露的跨国笑气案，后有你的独家专访，咱们组下半月的KPI不用愁咯。大家也能静下心追一些更有意义的新闻。”


    为了销量和点击，总编特意将采编部门为四个小组, 以半月为考核周期，决定下个周期的新闻板块归属, 新闻一组有琼·安德森坐镇，一年有大半时间稳占时政、财经、社会等核心板块, 剩下的科技、文化、体育、旅游、法治、生活、健康等板块则按考核排名划分。考核的关键指标自然是头版要闻和时事新闻，以上版数量、销量及点击量综合考量。


    朱莉凑得更近些，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继续说：“小心二组的某些人，面上跟谁都亲亲热热, 背地里属他最能编排人。昨天加班我去茶水间泡咖啡，听他在那里传你和主编关系不一般。”


    郝运秒懂“关系不一般”的隐晦含义，顿时哭笑不得。虽然来报社不久，他也大概摸清四个小组的关系，能和一组竞争的只有二组，三组、四组自成一个竞争圈, 但是二组包括主编在内的人都更会做人，至少表面上三四组跟二组打得更火热, 一组便有点被孤立的意思。但琼·安德森向来以实力说话，手底下的人有样学样，专注忙手里的工作，很少掺和办公室那些明争暗斗和八卦流言。


    “谢谢朱莉姐提醒。”


    头还在隐隐作痛，郝运也静不下心来干点什么，待在办公室总有人找借口来搭话，他想了想，敲响琼·安德森的办公室：“主编，我昨天没休息好，想请一天假。”


    琼·安德森明白郝运是想出去躲清静，干脆从抽屉里拿出几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最近一到晚上纽约上空就雷击不断，我查了一下集中在城市边缘的废弃仓库、老旧教堂和地下停车场，昨天雷电转移到下东区的三处老旧建筑。你去跑一趟，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现在这个季节，已经过了雷电高发的时候。郝运看着手里的照片，断裂的墙面、焦黑的痕迹，乍一看像是普通的气象事件，但是放在一起对比就会发现，没有自然雷击的杂乱痕迹，仔细观察还能看到相似的规整纹路。不愧是老新闻人，这直觉也太厉害了。可是什么样的力量能留下这样的现场？


    不会是那位神外来客雷大个弄出来的吧？可是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看起来不像那位好战的作风。如果没记错的话，雷大个是被剥夺神力贬到地球的，那个小镇的异常雷电现象刚过去没多久，这么快就恢复神力了？


    “这些纹路很像某种符号。”郝运斟酌着说。


    琼·安德森眼里划过一道暗光：“下周一给我结果。”


    这算是借外出调查之便让他透口气儿。这样谁都说不出来什么。郝运心领神会地说：“谢谢主编。”


    他在网上搜了近期有关雷电的信息，新闻报道、个人公开动态全部快速过了一遍，网上已经有人在猜测是变种人还是哪个神秘的超级英雄在试炼新能力。这些地方杳无人迹，只要避开流浪汉和流浪动物，确实是非常合适的实验地。关键这些地方是轮流遭受反复雷击，按频率这一两天下东区的老旧建筑应该还会被劈。看来晚上要做回夜猫子去蹲守一下。


    保险起见，郝运还查了大都会和哥谭，毕竟这俩地儿也是事故高发地，所幸还没出现类似的雷电现象。


    这会儿回家也睡不着，郝运决定先去之前的雷击现场看看，说不定能发现点儿什么。他想吹吹风，便选了公交。这会儿不是高峰期，空位很多，捡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机的提示音响了，是克拉克。


    [恭喜你，大记者。]


    昨晚那些胡闹的记忆又一次浮现，郝运握着手机的手不由得发紧。还没想好怎么回复，新的一条信息跟来。


    [我们总编从早上上班骂到现在了。]


    [为什么？]郝运好奇心起，顾不上心虚和尴尬。


    [因为你这个横空出世的新秀，总编让我们好好学习学习你敢于打破常规的无畏精神。]


    布鲁斯·韦恩除了在媒体镜头前的一两句戏谑之言，从不接受超过一分钟的采访，久而久之，新闻界就默认这位不可能被任何一个记者打动。


    郝运面色一赧，有些事不好发信息说，他只能先回道：[说实话，这次是投机取巧，等哪天碰面了当面跟你说。到时候你就知道，我不过是个连基本的新闻嗅觉都没有新的不能再新的菜鸟。]


    [不管怎么样，也是你先迈出了第一步，也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机会。总之替你开心。]


    郝运回复的话还没写完，又一条信息。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一起吃饭庆祝一下。]


    郝运删掉之前的话，重新编辑。


    [主编要我调查一条新闻线索，下周一要结果，晚上恐怕得熬夜蹲守，这几天都不行了。]


    [你周五不是还有约会？]


    [哦，你不说我都忘了。我看我还是以工作为由推了，本来是拗不过同事的好意，要是这个节骨眼上去见面，万一被公司的人知道，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闲话来。]可能就是一边傍女上司，一边钓女同事。郝运觉得还是低调一点更好。


    克拉克压住唇角。[那真遗憾……]


    “克拉克，我刚才说了什么？”


    被总编逮住的克拉克忙收起手机，将刚才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一遍。总编面有不快，又不好多说什么。他嘴说干了，也骂累了，干脆挥挥手让大家散了。


    [你这么偷偷发消息，小心被老板抓包。]


    [散会了。]


    [晚上有同事一起吗？有没有危险？]


    [我一个人。]如果是郝运自己发现的线索，他肯定立马邀请克拉克一起，但这是主编安排的任务，还是避嫌为好。多好的接触机会，可惜了。郝运不无遗憾地想。


    [我会小心的。]第一个晚上先在外围浅浅观察一下，要是不对扭头就跑。他可不是明知危险还上赶着往上冲的人。


    [那你注意安全。保持手机畅通，有需要一定告诉我。]克拉克如是交代。这几天多关注关注小记者的动静，别让他陷入危险。


    公车晃悠了将近两小时，才在距离老旧教堂两公里的地方停下。周围荒芜人烟，散乱着垃圾，连只鸟都没有。如果有一天不再倒霉，第一件事就是买辆车，哪怕是破烂二手车也行，不然去哪太不方便了。郝运从包里掏出早上没来得及吃的三明治和牛奶，边走边吃。


    今天的三明治竟然是双蛋，郝运哇呜一口，干掉大半。真香！


    这是一座早就废弃的教堂。远远的，郝运便看见教堂的哥特式尖顶被拦腰斩断，半截断茬斜斜地靠着残破焦黑的墙体，砖石碎块散落一地。一阵风袭来，空气中隐约传来焦糊味儿。


    还没走近，几只乌鸦扑扇着翅膀呼啦啦飞起来，发出粗哑凄厉的呱呱声。它们也不离开，围着支离破碎的废墟在低空中盘旋，审视着这个意外来客的危险性，似乎下一秒就会俯冲下来，用又尖又硬的喙狠命地啄，用锋利细长的爪使劲地抓。


    郝运随手捡起一根树枝握在手里，乌鸦后退着慢慢在不远处的秃树杈上落下。糊味儿越来越明显，混合着年久失修的霉味儿，让人忍不住皱眉。尖顶上原本镶嵌的十字架，此刻扭曲变形，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黑色大鸟，孤零零地挂在断壁上，偶尔发出“嘎吱嘎吱”的哀鸣。


    有报道说有半夜过路的司机下车方便时，正好瞧见巨雷轰鸣着正中教堂，之后的闪电就像长了眼睛一样，专门往教堂上劈。确实很精准，只有乌鸦落脚的几棵树因为距离太近而受到波及，周围生长旺盛的杂草仍在风中摇曳。教堂里处处爬满狰狞的伤疤，教堂外却完好如初，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墙将此地分隔成两个世界。


    郝运从各个角度都拍了照片，可惜那个符号形状的纹路不见了。废弃仓库距离不算远，他准备腿着去。还没走出一里地，一辆老皮卡噗噗噗从郝运身边经过，掀起一阵尘土。它喘息着停下，探出一个红光满面的大脑袋。


    “小伙子去哪？我捎你一程。”


    往常付费叫车都不容易，现在竟有顺风车主动停下。郝运喜滋滋赶上去：“老先生，您好。您知道前些天被雷劈的废旧仓库在哪吗？”


    “离我家不远，上车。”老大爷豪迈地说。


    郝运打开车门才发现副驾驶还蹲着一只大白鹅。


    “老伙计，委屈你地上待会。”大白鹅斜了不速之客一眼，不情不愿地挪开尊臀，勉强留出够塞下一个屁股的位置。


    老大爷正要伸手抱鹅，郝运忙挤进来坐下。“这样正好。”这大白鹅脚丫子都干干净净，估计是当宠物养。郝运不介意挤一挤。


    老大爷的笑容更大，一脚油门，老皮卡又开始噗噗噗。


    “你是记者，还是那个什么博……博……”


    “记者。”


    “你来晚了，前几天该报道的都报道了，连我都被采访了好几次。”


    “我是来做深入调查的。最近纽约上空的雷电反应有点频繁，昨天下东区的三栋老房子也被劈了。”


    “有人员伤亡吗？”老大爷关心地问。


    “那倒没有。”


    “我看呐是雷神发怒了。”


    “老先生，雷击的那晚您有看到什么吗？”


    “我好像在闪电里看到一个巨大的影子，拿着一把锤子。”


    郝运心里一动：“我没在报道上看到这个说法。”


    “老婆子不让我说，非说我年纪大了眼花了。”老大爷语气愤愤，“连着两晚我都看到了，总不能都是眼花吧。”


    郝运刷刷在本子上画了一个锤子：“您看看是不是这个形状的锤子？”


    “没错，就是这个锤子。你也看到了？”


    “我还在调查中。”郝运眨眨眼，“您得先替我保密。”


    老大爷哈哈一笑：“没问题，你是哪家报社的记者，等你发了报道我一定要买回家给老婆子看看。”


    “太阳日报。”


    废旧仓库只剩一片焦黑，雷击还是精准地控制在有限范围内。在老大爷的盛情邀请下，郝运去吃了一点自制的奶酪，喝了两杯茶，最后又被热心的老大爷送到公交站。


    有种主角出门历练，强行送线索的既视感。郝运在公车上眯了一会儿，下车后饱饱吃了一顿，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猫起来。


    第60章


    下城区某老式六层砖楼的天台, 郝运窝在一张破旧的废弃沙发上，看着最后一缕夕阳在天际线消失，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 缓缓盖过苍穹。夜风渐渐起了，吹得指尖微微发凉，郝运轻轻抿一口保温杯里的热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醇香的暖意轻轻滑过喉咙，所过之处带来一片舒适的熨帖。偶尔喝点咖啡也不错，他掏出手机随手拍了几张照片。


    静谧无垠的夜空，泛着冰冷蓝光的摩天大楼，洒着橘黄暖光的老式建筑。同一天地间, 一半冰冷，一半温暖, 一如此时此刻的感受。一个人等待的滋味有些煎熬，郝运犹豫了又犹豫, 还是将照片发给某个不知不觉想要分享日常和心情的对象。


    [随手挑选的蹲守点，竟是一个恰到好处的观景台。]


    消息很快有了回应，仿佛那头的人随时等着一般。


    [纽约真是矛盾，冷漠疏离是它, 烟火温情也是它。]


    紧跟着是一句关心。


    [冷不冷，有没有带厚衣服？]


    [便利店买了张毯子，我从小就很会照顾自己。]


    泛红的指尖顿了顿，还是跟着打出一句。


    [但是有人关心的感觉更好。]


    好一会儿没有新消息进来。郝运忍不住怀疑最后这句话是不是让对面的人有了压力。他们只是说得来的朋友，终有一天对方会有更亲密、更需要投注精力的关系，那时恐怕他就不得不退居后位, 不能再像现在这样由着心意索取情感陪伴。酸涩感莫名涌上心头，他好像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可是又清楚地知道这一天必然来临。


    超人的官配是谁来着，郝运闭上眼睛费力思索，却一无所获。大概是当时的自己太小，只顾留心惊险刺激的故事情节，根本没注意到英雄的情情爱爱。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人不可能只有爱情，尽管爱情来临之际，其他一切都不可避免地往后排，他还是想抓住现在的一切。


    一个习惯孤独的人，一旦尝到被人放在心上的滋味，就像鲜花之于蝴蝶，很难不上瘾啊。他舍不得现下的温情，唯愿那一天来临之时，自己能洒脱一点。


    [我会一辈子记得那块蛋糕的味道。]


    手机重又亮起，郝运出神地凝视着这句话。尽管隔着冰冷的屏幕，他还是感受到里头浓烈的情感表达。他们都拥有极致孤独的灵魂，所以连如此微小的关怀都珍而重之地存在心上。如果不加克制，或许有一天这段关系会像脱轨的火车驶向未知的危险。那时他们将何去何从？


    那些酒后之言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他愈发清醒地认识到，那些话含着多少真心与渴望。那个人本身就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所谓贵人的身份不过是给了他肆无忌惮亲近的理由罢了，在这之前他早就被吸引了。


    [昨天我喝醉了，胡闹地你很为难吧。以后不会了。]


    既然认识到有脱轨的危险，还是早些防范于未然吧。


    一句“喝醉”，一句“胡闹”，就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吗？明明是你先开的头。何况那些话已经像烙印一样印在心里，他怎么舍得就此抹去。克拉克委屈巴巴地想。


    [你能在我面前不设防地“胡闹”，说明我们的关系已经进入稳固期。放心，我不会被吓跑的。]


    这话真让人浮想联翩呐。郝运深吸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赶跑那些想入非非。


    对面没了动静。克拉克忍不住用起超能力。小记者仰头望着天空，似乎在对着空气微微发笑。克拉克忙收回目光。刚才目光所过之处看到了一个独居摔倒的老人，看起来很需要帮助。克拉克换好装备，认准纽约下城区的方向，冲入天幕。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蓝紫色的闪光突然撕裂天际，不同于寻常闪电的转瞬即逝，带着澎湃的力量咆哮着直直劈下。郝运一边按下相机的录制键，一边举起手机一阵连拍。雷击断断续续持续有一分钟，让人心惊的是，伴随着每一次雷击，都有凄厉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郝运所在的位置足以将三栋老房子尽收眼底，但距离有些远，闪电的亮光过后，只剩下黑漆漆的夜幕，看不出惨叫的是什么东西。他仔细翻了视频和照片，并没有拍到特别的东西。更奇怪的是，照片和视频里的闪电都是正常的亮白色，不是肉眼可见的蓝紫色。莫非那诡异的蓝紫色有问题？


    不管怎样，现在至少确定了一点，这是一场有目标的精准雷击，而雷击的对象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魔物，怪物，还是什么？郝运一边往雷击的老房子那边赶，一边尽情地发散思维。这个超级英雄满天飞的世界，出现点什么都不新奇吧？


    雷击点附近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蹲守的记者，有直播的博主，还有围观的市民。消防队已经拉起警戒线，劝说围着的人群尽快离开。昨天的照片还能看到不少起火点，今天除了浓重的焦糊味，并没有什么明火。郝运看着周围竖着的“不要靠近，小心雷击”的硕大警示牌，应该是官方在昨天雷击之后，将所有可能燃烧的东西都清理掉了。


    消防确认里头没有明火，陆续撤离到警戒位置，一群提着金属手提箱、西装革履的人开始入场。郝运默默戴上兜帽和口罩，将脸藏起来。这群人可不像消防那样好说话，一个个冷着脸根本不屑于多说一个字，对于不配合离开的人直接架起来扔到巷子外。人群一呼啦全都散去，只剩郝运站着不动。


    眼见两个彪形大汉气势汹汹冲过来，郝运拨通光头局长的手机。电话接通的速度略微有点慢，郝运双脚离地，被丢出去的一瞬间，电话那头终于传来弗瑞的声音。“弗瑞局长，我在下城区的雷击点，我想进去看看，能不能让你的人通融一下？”


    两个大汉在听到局长的名字后及时停下动作，悄悄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轻轻将手里的人放下，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提着什么脆弱的易碎品。哪怕是人群中最不起眼的人，你也不知道背后究竟有什么关系。今天真是见鬼了，竟然碰到一个认识Boss的家伙。刚才的动作应该不算粗暴吧？这点儿力气应该不会把人弄疼吧？两名底层特工在心里默默擦汗。


    “弗瑞局长想跟你们的长官说句话。”郝运举着手机。


    “这边请。”特工A恭敬地伸出右手，特工B小跑着去请示长官。


    “您好，我是现场负责人麦尔斯·科顿，里边请。”


    连七级特工对这位年轻的先生都透着一丝尊敬。两名底层特工直接汗流浃背了。


    这里边的特工保不齐就有九头蛇的人。郝运故作冷漠地点点头，也不介绍身份，直接往里走。


    连长官都不看在眼里，这下完犊子了！特工A和特工B开始心痛年底的奖金。


    急于将功补过的特工A抢先撩开警戒线，慢了一步的特工B暗自懊恼。


    “谢谢。”郝运下意识说。


    会说谢谢的先生应该不会干私下里告状的事情吧？而且这声音听起来还算温和，应该属于大人有大量的那种人吧？特工A悬着的心略微放下。


    两名大汉带着敬意目送郝运进场，里边就不是他们这些外围人员能进去的了。


    “长官，天台发现一串完整文字。经比对，是已经灭绝的北欧鲁尼文。”下属看看旁边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没再往下说。


    “翻译出来了吗？”Boss说身边这位先生是特别顾问，特意过来帮忙调查雷击事件。


    “妙尔尼尔，吾之力来源于此。”


    郝运别开眼，轻咳一声。他想起了漫画里的雷大个怒吼着喊出这句咒语的场景，多少有点喜人了。


    “文字周围还环绕着闪电图样和龙蛇缠绕的图案。另外，我还查到……”下属迟疑着要说不说，看到长官的眼神马上加快语速，“北欧神话里的雷神之锤就叫妙尔尼尔。”


    “见鬼。”科顿特工低咒一句。之前的雷击事件赶到现场时只剩下残缺的符号，周围的痕迹平滑自然，不像被破坏过。今晚他们特意等在附近，就是为了第一时间进场寻找更多的线索。现在线索有了，但这太匪夷所思了。比起相信神的存在，科顿更倾向于有人在故弄玄虚。


    “我能上去看看吗？”郝运问道。


    “当然。”科顿特工带头登上楼梯。


    一进入天台，郝运便看见空气中漂浮着丝丝缕缕的蓝紫色，颜色很浅淡，接近于无。然而来来回回的特工一无所觉，他知道只有自己才能看见这些玩意，竭力不露出异样。难道雷大个劈的是鬼？


    铭文上方的蓝紫色最为明显，还冒着仿佛烤肉的滋滋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声低低的哀嚎。还有一个没劈透的鬼魂，只剩下半截明明暗暗的虚影。郝运蹲下身，一股冰冷的气息传来。


    虚影断断续续说着不连贯的话：“锤子……寄主……复活……”


    郝运心头一震：“科顿先生，我想单独在这待会儿，需要再给弗瑞局长打个电话吗？”


    科顿挥挥手，领着下属撤出天台。


    “你是谁，你想说什么？”郝运低声问。


    然而虚影翻来覆去只会重复这几个词。一阵剧烈的颤抖过后，彻底消散成蓝紫色的丝缕。


    雷大个为什么要劈鬼？被主角消灭的东西大概率不是什么好货色。难道在雷大个眼里鬼魂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吗？女鬼和奥利西斯这么久没消息，会不会也被消灭了？


    刚见鬼的时候，郝运巴不得有人来消灭这玩意。然而随着进一步的接触，他发现这些鬼魂和生前的样子没什么差别。如今的他已无法坐视不理，看来得找雷大个问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