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静默之女


    沈纨在魔域被扣了四个月, 大致的经历她没有欺瞒师父，至于部分细节，则不可言说。


    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魔情没怎么为难她, 留着她性命的前提是不能以道门的立场与他敌, 师父也只能知悉到这个程度。整个宗门除了宗主金素道君以及个别长老, 无人知晓她和这位魔君曾经相识。


    在同门看来，她深陷魔域一遭，归来时身怀怪异的秘咒，都认为她颇为倒霉, 为此她救出的两位同门弟子很是内疚。


    毕竟, 没有深厚的情分，谁会随意给自己找这样的麻烦, 把命寄到魔族手上。


    沈纨起初觉得此事在多多少少知悉实情的师父和万知长老处会有些漏洞, 她曾当场拒绝万知要求她伺机谋害魔情的命令，但这两位前辈在儿女私情上很不开窍，万知长老失望之余, 知悉她性命寄在了魔情手上, 对她怒其不争：


    “吾提点过你, 那些魔物狡诈无情，不可信赖，你的知恩图报，如今都换来了什么？”


    “弟子受教, 实在是不知他会这般狡猾, 经此一堑，日后定会加倍小心。”


    万知毕竟不是她的师父，即便有些怒气, 管教弟子也不便越俎代庖，太衡相较之下，通情达理许多，他从一开始就不赞成万知长老的提议，要求她以保全自身为重，别在危险的地方与一群魔物为敌，无论发生什么，都先活着回来再说。


    太衡建议她不妨示弱，赢取信任，但效果过于好了，还发生了些……超出预期的事，以至于实情已无法向师父尽数言明，她欺骗甚至冒犯了他的尊严，现在不确定如果重逢，是该先担心性命，还是担心点别的。


    师徒相见之时，太衡特地开了天目查看她的状况，原先在丹田肆意燃烧的紫火已经消失无踪，淡化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幽影，但她的魔道修为变得比此前的无制更强，当知道她现在灵台已经开了一朵黑莲，太衡神情严肃地沉默下来。


    “师父，我可会再次被废去修为？”上一次的穿心箭就让她休养了一整月，承受的不是一般的苦楚。


    “不，薛灵和元衡因你而得救，宗主是明理之人，这样的责罚没有意义。”


    太衡思量一番，为了确保沈纨不会再有邪物滋扰，来月宗门有批需要试炼的弟子将前往一处别境：游魂渡，遂让她一同前去，若她能顺利在那里将自己“藏”起来，至少能确定，她回到人世不会再受到邪祟骚扰。


    游魂渡位处黄泉边缘，生与死的界限模糊不清，充斥着迷失的亡灵，道域对前往试炼的弟子有严格限制，没有十二年修为不得轻进，多数弟子需要三十年的积累，才能前往游魂渡。


    “师父用了多久才去得游魂渡？”她知道太衡天资过人。


    “十个月。”


    ………………。


    于是到她随门下弟子去游魂渡那日，令同门颇为钦羡赞叹，名师出高徒，不到一年就有了其他人十几年的积累。


    惭愧，天纵奇才还谈不上，奇遇倒是世间罕有。


    游魂渡另有个绰号，被称为“生死边缘”，正如其名，此地聚集许多幽魂，除了人族，亦有许多精怪的魂魄。修行的第一道坎，就是要做到心无外骛，除了需要克制心魔，还需要不受外界邪祟的侵袭，游魂渡聚集了各式各样的灵体，对于那些初窥门径的道门弟子，是一重不小的考验。


    此地还有宗门派遣的引魂使者轮守，在此修建了度厄司，相比魔界幽都的秩序和华丽，游魂渡阴风阵阵，简直就像一脚踏进了酆都，而道门的驻地在这样的环境下，看起来也形同冥司。


    游魂渡地脉特殊，常有本应入轮回的生灵落入此间，宗门弟子的职责就是引导亡故的同胞重入轮回。


    当下驻守在度厄司的是离火部的弟子，会履职半年，他们擅长火系道法，天生阳气更重。首席弟子明灼华领着一群弟子出迎，他们腰间挂着完全不同的令牌，职位和资历都高出沈纨等人。


    每年七月，尤其是中元节前后，游魂渡总会多出一批彷徨无依的灵体，不知怎么的就找不到往生的路，这一整月都是引魂使最辛苦的时候。


    沈纨与一众新至此间的弟子，职责就是协助引魂使引导同胞顺利进入轮回，除了帮助守在游魂渡的同门，对他们的道心和修为都是考验。


    师父派她来游魂渡，百邪聚集，但那些灵体的攻击力又相对有限，恰好能试出她是否当真不再受到邪祟的影响。


    这位明师姐虽有个灿烂的名字，却顶着一双疲惫的黑眼圈出迎，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过劳的淡淡死感。


    明灼华向沈纨等人分发缚魂锁，此地位于生死边界，灵体和邪修混杂，缚魂锁可以挟制失控的灵体和图谋不轨的邪修。


    “年年都有傻子搞不清状况，”明灼华抱怨，“甚至有些糊涂蛋，我都瞧见他命书了，来世会有一番造化，却迷在此间，差点进了畜生道。”


    她一面说着，一面向一众弟子分派缚魂锁：“有些家伙是我等的同门，实力与常人不同，难以轻易制服，你们不必与他们起冲突，只需以缚魂锁拘之，自会有引魂使前来接应。”


    缚魂锁是带有锁链的银色镣铐，却没什么重量，明灼华将其放在沈纨手中，顷刻间就化成银色的飞鸟，遁入她掌心的符纸中。


    “明师姐，除了迷失的灵体，可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沈纨话音才落，他们身边就出现些骚动，听见动物的吱吱叫声，明灼华熟门熟路地转身向暗处一指，阴影内掉出来一只水獭，激动得扭来扭去，被明灼华定住，她不耐烦地一挥手，那水獭如被击中的马球，远远地飞了出去。


    “比如这样的，千方百计浑水摸鱼，想要谋个人身的精怪，你们也注意些，有些动物机缘到了，的确会托生成人，但不是这些偷鸡摸狗的小怪物，且第一次做人，到了凡间也都是些难缠的家伙。”


    沈纨点了点头。


    任务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容易，贪嗔痴怨，爱恨情仇，同胞的魂魄携着一生的际遇流落到游魂渡，有的一生十分不幸，令人不忍观之，以至于有些弟子心绪动摇。游魂渡还混杂着许多恶意和邪气，道心不稳，又给了心术不正的灵体趁虚而入的机会，几日下来，许多新来的弟子面如土色。


    但沈纨却是静默的，她完全不受影响，她不想看见就看不见那些东西，也不会受到骚扰，昨日她和一位姓贺的师兄同行，贺师兄被一团如同泥沼一般阴影缠上，但那些东西却对她熟视无睹。她起初以为这些灵体是看在魔君的面子上对她敬而远之，但那泥沼般的阴影没有魔气，非魔的生物对她并不会另眼看待，沈纨后来才发现，那些阴影并未感觉到她的存在。


    数日后许多弟子状态萎靡，为了通过试炼少不得勉励撑持，对沈纨的泰然很是敬畏，不亏是太衡前辈的高徒。


    她觉得这些夸赞受之有愧，但有时却又想，道门的前辈们认为天运也是成道不可或缺的一环，这些遭遇，会不会也算一种机缘？


    试炼期有二十日，七日后太衡来到游魂渡检视一众弟子的表现，见沈纨很是泰然，遂放下心来。


    她对师父道：“徒儿这几日想，做个驱邪的道士，似乎也不错。”


    “人间尚有许多人在等你，你下得了这样的决心？”


    “双亲慈爱，我对家父家母也很是想念。”


    “也不止是他们在等你。”


    “嗯？”


    她想了想笑道：“徒儿年少时在人间也有个师父，燕和郡主教过我琴棋书画，若论起辈分，郡主也可算是师父的亲族，徒儿幼时就和郡主感情深厚。”


    太衡并未立刻作答，显得若有所思，他此次前来另有要务，抽空来瞧了眼沈纨，见她平安无事，很快又离去了。


    游魂渡这些时日的确有些动荡，人间此前爆发战乱，又出了天灾和饥荒，以至异界也跟着过载，通往轮回的幽途出现了不明的黑色漩涡，有大量游魂被吸进去，从此不知所踪。


    宗门为此很是烦恼，太衡前来与妖族的魂使达成合作，在那片危险的虚空设下禁制，不论活物还是亡灵，都无法靠近。


    还有五日，沈纨在游魂渡的任务就会结束，她今日在黑色漩涡附近擒获了一个作怪的游魂，生前修魔，能力很是凶险，他察觉不到沈纨的存在，她不太费力就放出缚魂锁枷住了他，正欲放出传讯的阴阳鱼通知同门，她突然停住脚步。


    耳边听到奇怪的声音。


    音色奇怪，邪气，又很是熟悉。


    沈纨想起此前在蓬莱洲鲛人领地的际遇，也听到一些混沌不明的语言，但她曾经被扣在魔域四个月，勉强学会了魔族的语言，所以不会错，有魔族出现在了游魂渡。


    她如今不但能听见，还能听懂，那些低沉的，缓慢流动的语言，透露的信息让她的心加速跳起来。


    道域对魔情归来后手下陡然多出十万兵力很是困惑，岂有无中生有的事，但她听懂了。


    是齐室国祸时，饕餮吸纳的阵亡兵将，魔情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他们转化为魔，并纳为己用，游魂渡的黑色漩涡，也在不停地卷走人族和精怪的魂魄。


    魔情似乎真有一度没想管过齐国的死活，他甚至觉得周王世子，这个天性恶毒的孩子登基很有趣。但最后却改了主意，把萧誉全须全尾送了回来，没放任她的家国真正陷入乱世。


    他说过的话语不知怎么突然回响在她脑中：


    “要不是为了你，我才懒得管那些家伙的死活。”


    魔族的天性刻进骨子里，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反派。


    沈纨突然心惊肉跳地又想到：他不会也来了吧？


    她此前……可是把他大大地得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反派


    游魂渡严禁冲突, 鬼比人多，有时人却比鬼可怕，此地各司其职，人族管人族的事, 妖族管妖族的事, 魔族数量少却让多方阵营忌惮, 他们天生属于阴影和黑暗，离人间最远，离地狱最近，立场上, 堪称人嫌鬼憎。不像妖族, 存在为数不少的守序精怪，肯认真通过修行来得道。


    沈纨谨慎地循着听到魔语的地方寻去, 但前方的地界变危险了, 她不得不停了下来。


    游魂渡原是个龙蛇混杂的极阴之地，后蒙数位道君级别的仙尊在此地置下巨型的太极阵，从此游魂渡被一分为二, 阳面称上魂渡, 建立阴极塔, 阴面称下魂渡，建立阳极塔，像两只合抱的阴阳鱼，形成太极的形状, 双塔压制百邪, 引导迷失的灵体各归其位。


    即便如此，居于阴面的下魂渡依然是个险象环生，充斥不明力量的所在, 大部分至此试炼的初级弟子们仅在阳面活动，下魂渡是更高级的弟子甚至是长老们才能去的地方。


    沈纨站在阴阳边缘，前面是阴暗的雾气，里面鬼影憧憧，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攒动，浓雾之中，唯一能看得见是远处高高矗立的阳极塔，白色的塔身，隐隐可见有金色的符箓和太极两仪的图案在尖端闪烁，这一点微光在暗黑的雾气中显得很是微弱。


    她试着靠近边界，腰间的道门令牌示警地颤动起来，这是门下弟子犯禁的信号，游魂渡不是个安全的地方，宗门严令禁止初阶的弟子进入下魂渡，沈纨捏住令牌，无视警告穿过了边界。


    踏进下魂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隐藏在暗处的不明生物感应到了新鲜流动的血液，跳动的鲜活心脏，贪婪地试图靠近，沈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在魔界困了几个月，总不能白去一场。


    一些像是沼泽生物却又虚实难辨的东西向她伸出雾状的爪子，突然间，那些生物困惑地睁大浑浊的双眼，在它们看来，面前的妙龄女子身影奇异地越变越薄，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纨此时早就出了一身冷汗，但她发现那些不明生物停了下来，不再接近她了。


    空洞而遥远的魔语在此时变得稍许清晰，带着共鸣和回声传来。


    魔域的语言不是一般人光靠学舌认字就能搞明白的语言，需要魔门的修为突破一定境界，才能听辨分明。


    那些声音如同呓语，像一团团浊雾，似远又近。


    沈纨凝神静听片刻，似乎有一些妖族和魔修在附近聚集，明日有贵客将临，那些从人世被收集来的魂魄，将会被奉献出去。


    不远处出现形态不明的巨型生物，在地脉里活动，偶尔跃出来，引起地表一阵震动，却像是没看见她一般，径自发出深沉的啸声，再度潜入地下。


    四周再度变得安静，看来，正题还是在明日，沈纨默默退回了上魂渡。


    为了她的安全考虑，太衡如今严令她此后与魔族保持距离，道门千百年的冲突，自有能者多劳，但涉及数万同胞的亡灵，这样的大事，恐怕还是不能不叫师父知晓。


    沈纨回到度厄司，师父来去匆匆，临时接到了宗门的急命离开，只给她留下一封信，里面有些灵玉，以及些许嘱咐的话语，让她在游魂渡不可托大。


    明灼华简直不敢相信她带回的消息，几万亡魂被转化为魔，人世缺失的部分，必会被来自异界的补上，不该为人的灵体转而去了人世，凡间必然生变。


    游魂渡天昏地惨的环境，不见日月，度厄司挂着月晷，以月相变化计量时间，现在月晷上的弯月已经逐渐被阴影侵蚀，到了无月之夜，魔域的客人就将到来。


    当务之急是要查清魔族的意图，但人选却让明灼华犯了难，一众引魂使里，无人能比沈纨更会隐藏气息，即便现在把太衡叫回来，时间也来不及。


    明灼华思量一番，维护这批前来试炼弟子的周全，是她的职责所在，于是劝阻沈纨：“沈师妹，度厄司里有休习过龟息，亦去过下魂渡追捕残魂的弟子，此事无需你再进一步涉险，交给我就好。”


    “师姐，明日要来的魔裔甚多，若只是查探消息，倒不如让我去，我远远瞧着，不走近便是。”


    事是大事，但托给一个初来的小师妹实在是不像话，明灼华不语，愁眉不展地思索，突然她眉间一舒，站起来扭身进了藏兵阁，片刻后再出来，手里多了把翡翠色的短剑，剑身透着莹润的玉光。


    “本门剑阁有把镇派的神兵，七星龙泉，多年前修成剑灵，已具灵性，这柄短剑是龙泉的剑灵碎片，置于度厄司多年，本就是备着应急用，若遇到魔将，战个平分秋色未必够用，自保应是绰绰有余了。”


    明灼华把剑放到沈纨手中，教她召唤之法，龙泉剑在沈纨手中化作一团翠影，一个高挑颀长的身影浮现。


    是个眉目俊朗的青年，墨黑的长发透着些许翠色，竹叶色的眼睛和袍服，肤色有玉石般的光泽，仿佛一株玉树化成了人形，相貌看着极好，美中不足的是紧锁的眉间拧出一道悬针纹，令他看起来神情严肃，气质如刀锋般锐利。


    剑灵把手放在胸前，不言不语地向沈纨躬身行了一礼，身影又再度散去。


    “虽是碎片，在游魂渡也可横着走了，若真遇上难缠的魔物，应能拖延一时，我会和一众弟子守在阴阳交界处接应你，宗门的增援也在路上。”


    其实，她并不很担心遇到魔物，倒是……


    但无论如何，不被发现最好。


    月晷上的月相在几个时辰后由新月进入了没有月亮的极阴之时，沈纨带着龙泉剑灵再度进入了下魂渡。


    她有种奇怪的感觉，相比上一次踏入下魂渡，这回的心绪笃定得多，不知是因为剑灵随身，还是别的什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涓滴无声地积累。


    下魂渡里的各路不明生物都不是省油的灯，她面前很快出现了一片形体不定的黑雾，不知道生了几只爪子，爬在地上，缓慢地向蠕动而来。


    沈纨产生了一种似曾相似，有点恶心的感受，她暗暗运气，努力让自己的气息消失，但不知为何，她突然鬼使神差地冷冷道：“走开。”


    黑雾慢慢张开了嘴，露出两排獠牙，却被她一句轻而冷淡的话语一慑，她竟然在一团雾气上看出了情绪，那黑雾似被吓了一跳，畏惧并有些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沈纨并不能看到自己，否则她会发现，刚才低声的命令，让她的眼眸闪过一丝金色的光芒。


    她也没有认出，那团实体不明的黑雾，其实是她在人间见到的第一个魔物，一个魇魔。


    她在一个山岗上驻足，不远处的阳极塔下，有许多魔修和妖灵聚集，许多黑紫的邪恶雾气萦绕覆盖白色的塔基，天空浓云翻滚，咄咄逼人地想要将阳极塔尖的太极和金色符文吞噬。


    一道惊雷挑衅地劈向塔尖的太极，火光四溅，但太极和四周悬浮的金色符箓毫发无损，云层中出现了一只蝎子，在她视线中逐渐放大，竟是一艘巨船。如果此前感应到的魔气只是些微弱的吐息，那么眼下突然暴涨的魔气，就好像让她置身于魔氛的海洋。


    蝎子撕开空间，猛然出现在阳极塔的塔底，一对巨型的螯肢伸出来，支撑着这艘巨船，蝎腹打开，从中竟然爬出些许巨型的虫子。


    那些昆虫之巨大，比一个成年男子还高，覆盖着坚硬的甲壳，口器除了一对利齿，还伸出会动的触手，粗壮的前肢像两把巨型镰刀，关节处还生有附爪。


    有的虫子生有发黄的复眼，恶毒地四下张望，发出奇特的声音，似乎在交流。


    在虫群之后，走出两个披着长斗篷魔族，看起来地位非同一般，风帽盖住他们的头，看不清脸，但沈纨能察觉到气息，其中身段苗条的女子是罗刹，另一位生有犄角的是夜叉，风帽覆盖犄角，露出两个冒尖的形状，高阶的魔将有一类很常见的打扮，喜欢披着斗篷，而脸颊处被一团团黑雾填满，居于幽暗之中，身影似乎要化进黑暗里。


    在这两位魔族之后，才是今日真正的贵客，他也和自己的两个部下一样，披着暗影般的长披风，偶尔掀起的袍角，才能看见黑银的袍服。


    看样子，公子不知以什么法子，让下魂渡里的一些本非善类的势力投靠了他，协助他劫掠人世的亡灵。


    沈纨一时间捂住眼睛，有点懊恼自己当初的决定，她对那个从蝎子里走出来的尊贵客人动过心，过往的相处没苛待过她，阴影下的姿貌也美得很有迷惑性，但每一次重逢，都会觉得他越发显露出非人的残酷姿态，也越发邪恶。


    怎么就摊上了这样一个反派。


    他身边的那些虫子正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如同锐器摩擦的音色交流。


    魔语攒动，魔情和他的部下与游魂渡里的一众魂修和妖族交谈，不知是好奇还是有奇妙的感应，抬起头四望，兜帽下的脸庞隐没在黑雾中，那片阴郁的黑暗仿佛能将所有的光吸进去。


    他的目光掠过沈纨所在的山岗，身旁的虫族君主，口器里的可怕触手缓缓蠕动，正在评价游魂渡的寒酸。


    冷静、冷静……她对自己说，现在一定要好好地藏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逆徒


    魔情应该没有发现她, 否则情绪怎会还能这样冷静？假设他定力极好，身边来的魔将和虫子也绝非善类，若是意识到不速之客的存在，他们不会没有反应。


    魔语在四方攒动, 沈纨发觉自己来, 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好处, 让同门涉险来此，他们也听不明白魔语。


    从魔族的交谈中，她确定了宗门长老们近期百思不得其解的一桩困惑，魔情的叛将带走魔域一半的战力, 如今遁入虚空, 伺机待发。魔情不但重伤，三魂七魄不全, 且少掉大半战力, 本该元气大伤，突然多出近十万的兵力，非常蹊跷。


    她现在确定了, 这些兵力就是魔情从凡间劫掠而去的, 他平息了下界的战祸, 也拿到了想要的代价，不分敌我，不分好坏地将这些阵亡将士的魂魄尽数接纳。魔域自前任魔皇消亡，废弃的都城里遗留着近十万魔族将士的残魂, 被魔情尽数吞噬, 两相结合，那些人族的魂魄被魔情转化为魔，收入麾下。


    被困在幽都的时候, 他有闲工夫陪她风花雪月，因为傲慢，竟然被她欺骗感情，但他实在也没闲着，一直在为惩戒叛徒做准备。


    人世陡然少掉十万人不入轮回，必有自他处来的魂魄趁机托生世间，数量多了，必会为人间带来动荡。


    她自告奋勇悄悄混进来，只为了探听同胞的去向，没想到会听到大事，让沈纨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噩梦，一觉醒来这些都是虚的。


    从那些魔族漠然的语气听来，再过个三十年，凡世必然生变，而那些投靠了魔域的妖族和魔修，以乐不可支的态度期待着未来的乱世，恶意在四周弥漫，区区半个甲子的光阴，对他们压根不算什么，那是个分一杯羹的好机会。


    下魂渡的气氛变得愈加阴沉了，阳极塔下似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里面仿佛隐藏着一个看不见的漩涡，有许多魂魄被持续地吸进去。


    妖族里明显出了内奸，有一部分族群投靠了魔域，他们说的魔语不像纯粹的魔裔那样自然，他们在恭维，认为不需要太长的时间，魔主升神在望。


    沈纨在阴风中冷得抱住双臂，远方那个她唯一认识的人，身影几乎已经化进了黑暗中，斗篷下的面庞被黑雾遮掩，丝毫看不出他对那些恭维之言有什么反应。


    下魂渡阴云聚拢，翻滚的浓云里涌现出电光，看来，在成功带走这批亡灵前，魔族还不会离开，但他们有意制造出危险的环境，让上魂渡里那些捍卫秩序的魂使难以进入，四周涌现出越来越多的雷暴。


    环境变危险了，她可以通过隐藏气息不被发现，但无法抵御这么多混杂恶意的雷暴，探听的消息已经足够多，该离开了。


    沈纨躲避着身旁炸开的闪电，她身上带着避雷珠，勉强能减轻些伤害，但也遭不住连番的劈击，逐渐有些气息不稳。


    阳极塔下，候在魔情身旁的那些巨型的虫族，眨着泛黄的复眼，从口器中伸出的触手，恶毒地蠕动起来，不住地敲击着巨型的镰肢。


    【活人……血气……】


    虫族散发的恶意过于明显，一阵恶寒涌上沈纨背脊，她既要隐藏自己，又要躲避雷暴，那些大虫子只怕发现她了。


    虫群有着高度统一的意志，魔情身边的虫王传达了狩猎的指令，口器两侧的一对长而弯的獠牙一开一合地动着。


    其他的大虫子得到指令，抬起镰刀般的锋利前肢划开空间，前去追捕那不请自来的客人。


    魔情就在此时也抬起头来，隐藏兜帽和黑雾之下的面庞，转向沈纨所在的方向，山岗上有空间被撕开，从里面窜出几只大虫子，挥舞着巨型的镰刀，一些无辜的灵体遭受池鱼之殃，被切成了碎片。


    虫族逼到眼前，沈纨放出龙泉剑灵，翠绿的飘逸身影挡在她面前，刺出长剑，电光石火的刹那间，那些虫子爆发出刺耳的尖啸，沈纨定睛看去，在剑灵前方，出现了一个银发的身影，他身后的虫子被切断了喉咙，气味令人作呕的粘液从这些虫族的肢体里喷涌出来。


    隐在斗篷和黑雾下的阴郁身影仍倚坐在远处的石座上，银发的魔相却迫近沈纨眼前，从远处的视角看来，似乎是剑灵连杀了两个虫族，沈纨眨着眼睛看着魔情半透明的化身，他折断了两只虫子的镰肢，并顺势切断了它们的喉咙，令人作呕的难闻粘液从那些虫子的喉咙里涌出来。


    看向她的那对金瞳像是在燃烧，一副同她有笔账要算的愠怒神情，他们上次的分别很不愉快，虽然虫子吓人，但再次落到他手里断无好事。好在道门的接应适时而至，沈纨四周风气顿起，上魂渡的同门弟子启动了道术，接走了她。


    魔情身旁的虫王思索地蠕动着口器中的触须，虫族的魔语比魔域的通用语言更加晦涩：


    【何处……来的……贼人？可要……追索……性命？】


    魔情以手支着面颊，一动也不动，撤回了远处的魔相，语气显得很是冷淡：


    【我的一个……逆徒。】


    虽然过程有些周折，好在有惊无险，只是不太走运，魔情已经知道了她身在游魂渡，她必须要尽快离开。


    明灼华并不知道，沈纨来此的目的与其他的初阶弟子不同，为她未能完整经历试炼遗憾，但她以身涉险，探得的消息远比在游魂渡的试炼有价值，定能得到宗门额外的褒奖。


    为确保安全，明灼华安排沈纨离开了游魂渡。她在回转道域前，与部分结束游魂渡值守的弟子共同前往黄昏市集，与师父太衡会合。只要有师父在身旁，魔族想要寻她麻烦，就不会那样容易了。


    他们一行人还肩负着一个任务，为尚在游魂渡的同门送去补给，游魂渡不见天日，是个完全无法自给的环境，在那里履职的弟子，日常用度完全依靠宗门运送，有时难免要依靠一些游走生死边缘，黑白两道通吃的游商。


    而黄昏市集，就是这么一个异族聚集，比鲛人的海市还要复杂、阴沉的所在。


    很快就能见到师父了，沈纨内心喜悦，不过眼下，她正在应付几个狡猾的妖族游商，他们犹有动物的形态，但灵智已开，蟾蜍精身着锦袍，腰间挂着钱币，拿着金算盘算账，说话声音咕咕呱呱，一副奸商的做派，讨价还价间，猛地伸出舌头，吃掉一只在旁飞舞着的，血红眼睛的虫子。


    一只化成鸽子的信简飞到沈纨手中，她打开一看，面露喜色，师父回来了！正在客栈等她。


    “沈师妹，你先去见太衡师叔，这奸商狡猾得很，让我来和他砍价。”同行的师姐非常谅解地让她先行离去。


    黄昏市集并不是非常安全的所在，去过了鲛人的海市，生死交界的魂乡，地狱边缘的魔城，区区一个龙蛇混杂的黑市，对沈纨来说已经不在话下，再说如今时候尚早，大抵也生不出什么事非来。


    她匆匆穿过主路，往客栈的方向前去，忽听道旁传来怪异的猪叫，伴随女子的声音。


    沈纨突然感到一阵恶寒，一街之隔的对面巷子里，似乎有登徒子在意图不轨。


    她探身望向主路旁的一处幽深的巷子，只见墙根下站着一个身材甚高的女郎，被一只大野猪堵在暗巷中。


    黄昏市集无论何时总有种天光不足的感觉，没想到会见到一个光彩照人的女郎，略显苍白的肤色，墨色长发，不可思议的高挑身材，并透着一股不太像人的奇特气质，挑唇一笑时，竟让人情不自禁地心脏漏掉一拍。


    堵在那女子面前的，却是一只巨型的山猪精，个头比她矮些，几乎胖成一个球，青灰色的皮肤和刚硬的鬃毛，一对獠牙从嘴里伸出来，说话哼哧哼哧地仿佛猪在地上拱食。


    “美人儿，我那亥王居是个极好的去处，有什么要求，到寒舍去慢慢谈。”


    山猪精语气轻佻谄媚，手脚也不老实，一对猪蹄已经修炼出人的五指，蒲扇般巨大，欲伸手拉拽，却被那女子敏捷地避开：“我要的那定魂珠你说无货，偏偏都与道门的牛鼻子，你考虑考虑把那批货给我。”


    那猪妖搓着手道：“实在是那些定魂珠半年前道域的仙长们就订下了，总要宽限些时日，不如美人儿先到寒舍小酌片刻，总能商量出个法子来。”


    他胖大的躯体几乎堵塞整个巷子，沈纨看着实在不像话，她从游魂渡带出来的缚魂锁眼下还派得上用场，若那猪妖当真存着歹心，缚魂锁能叫他吃不少苦头。


    沈纨朝着黑巷踏出一步：“光天化日的，阁下何不自重些？”


    山猪精转过身来，瞧见沈纨，竟然激动得发出一声猪叫，随后放低了声音喃喃自语：“俺老猪艳福不浅矣。”


    他说着妖族的语言，沈纨听不明白，只觉得他的油滑态度和直勾勾的眼神很让人讨厌，连那站在墙根下的女子，原本冷漠地抱着双臂，诧异地看着沈纨，随后也微微蹙了眉头。


    “原来是道域来的贵人，小仙绝无在此间惹事的意图，都是熟客，不过是想请平日相熟的朋友去吃个便饭，误会一场。”


    “你没有她要的东西，赶紧离去如何？既知道我的来头，若执意在此间生事，只怕会叫阁下吃不了兜着走。”


    “是……是……小仙这就离去。”


    大山猪狡猾地眨着眼睛，低头恭顺地往巷子外离开，不远处，那身材高挑的女子抱着手，身影忽明忽暗地半隐在暗巷之内。


    “女郎师从何方？我竟瞧不出你的师门？”那女子似乎在打量着她。


    “我……我是南华宗的……”


    “是么？”她挑唇笑了笑，看起来既神秘又迷人，“修为看着却不太像。”


    “我学艺不精，修为还浅得很。”


    看起来那女郎眼前的困局已经解决了，沈纨决定告辞去见师父，却听到身后噗地一声，猪妖手上戴着的粗大戒指突然窜起一股紫色的烟雾，她嗅到暧昧可疑的香气，眼前瞬间昏沉起来。


    她摇晃着扶住墙：“你……你这妖孽，刚才做了些什么？”


    山猪精发出一声猪叫，试图去扶沈纨：“小娘子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客栈分明就在眼前了，沈纨忙去摸索缚魂锁，这妖精心怀歹意，需得先把它按住。


    不料她眼前一花，不远处站在暗巷的那女子陡然出现在她面前，拨开那猪妖的咸猪手，不知何时她手上出现一柄长剑，贯穿猪妖的身体，在沈纨意识到她都做了些什么，剑已经从它的身体里拔了出来。


    “腻了。”她听到一个熟悉，冷漠的声音。


    面前那身量过于高挑的神秘女子，面庞和身躯都如融雪般化去，双眸闪过金色的光芒。


    沈纨再定睛一看，恐惧几乎压倒她当下昏沉的意识，当幻术消散之时，一张熟悉而美丽，但她丝毫不想再见到的面庞出现在她面前。


    “你……你为什么要扮成女人？”


    他丝毫没有寻常男性或许会觉得男扮女装有伤颜面的耻感，波澜不惊地答：


    “方便行事。”


    山猪精轰然倒下，在地上变成了一只死猪。


    沈纨想要推开他离去，却被魔情扣住肩膀。


    “放开……我自己应付得了……”客栈明明就在眼前了，她的体温却陡然升高，面颊泛红。


    “我不这么想。”


    魔情把她拉到怀中，一把抱了起来，在距离师父已不到五十步的距离，她被带离了黄昏市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装疯卖傻


    又被抓回来了。


    那些令人恐惧的虫族真的把她当成了魔情叛逃的徒弟, 口器内的獠牙兴奋地开合，仿佛魔情只要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欣然以节肢上的巨型镰刀将她剁成肉酱。


    下魂渡里有一些嵌着山壁之内的笼子，向内生着倒刺, 恶咒缠绕, 苏都叛逃之后, 魔域对叛徒的态度极为残酷，虫王建议把沈纨关进笼子，还提议了一些毛骨悚然的折磨法子。


    “先放着吧。”


    虫王的触须远比其余的同族粗壮，阴险地蠕动, 发出难听而湿黏的魔语, 觉得魔情对叛徒过于宽纵，还小小地质疑了他选择徒弟的品味。


    “吾主自有打算, 无需镰王费心。”一旁的穷奇突然发话。沈纨在魔域数月, 他隐约察觉到些许猫腻，只是不知道这情分的深浅，但无论如何, 眼下不伤害她为妙。


    他抬手施了个术法, 地上的黑岩形成一个弧形的石座, 把沈纨装了进去，她面颊泛红，看上去醉得厉害。


    有许多魂魄并非在无知的情势下被转化为魔，有位将官浑身血气, 身上还插着箭矢, 敏锐地觉察到熟悉的气息，以卷刃的刀指着魔情，抬高下巴质问：“阁下面善, 你我在哪见过？”


    他不善的语气让穷奇不禁蹙眉，魔情抬手制止他，魔气涌上那将官的魂魄，将他以岩浆的热度烫了一遍。解释起来太麻烦了，魔息化为一种难以用言语尽述的信息，栩栩如生地碾进那将官脑中。


    穷奇以为他会在受到折磨后变得驯顺些，没想到那将官在吃了苦头后狂热地笑起来，自述本以为在人间跟对了雄主，没想到功业未成，还死得不明不白，原来世间别有更强大的存在，那么他情愿跟从魔主，也好过在无聊的人世重历一回。


    于是他自愿接纳了魔族的残魂，经历了痛苦的融合，轻忽的魂魄突然有了实体，原本血肉模糊的面皮，皮肉尽数剥落，最后变成一个高大强壮，但头颅尽为白骨的骷髅将军。


    凶猛的魔气溢出，让一旁的魔修钦羡不已，眼神变得狂热，穷奇忽然转过头去，咧嘴一笑：“怎么？你们也想死一死么？”


    “不……不敢……”魔修虽然在长年累月的修行中堕落了，依然被穷奇吓得一哆嗦，忽地蔫下去，“吾等对魔皇的忠心日月可鉴，还望皇主升神之日，勿要忘记吾等。”


    沈纨此时忽然慢慢地从石椅上滑了下来，她迷糊着双眼，就算是坐在地上，看起来也有些东倒西歪，她面对着大量将士的魂魄，正与魔情掌握的魔兵残魂融合，这并非令人舒适的场面，但她只是眨着不聚焦的双眼，露出一种困惑又有些不合时宜的暧昧神情。


    巨型的虫王就在她身旁，一对锋利的前肢拄在地上，身旁坐着一个面颊绯红，身着道门白衣的少女，她突然身体一歪，缓缓倒在他的前肢上，找到依凭般，摸索地抱住虫子腿，仿佛那覆盖着坚硬甲壳，形态狰狞，生有骨刺的虫足只是一截石柱。


    魔域的虫族虽有智识，但生性残暴，外物贸然接近极易让他们以为这是敌对行为，但虫王突然察觉到奇特的压迫感，像是一种示警，虫王眨着发黄的复眼，最终默默地把附肢抽出来，虫子腿向外一撇，将那女孩儿拨到一旁。


    一侧是多足，复眼，巨型的虫王，另一侧是银发白袍的美丽魔将，穷奇犹豫片刻，觉得此情此景实在不像话，正待出手扶她一把，沈纨身后和魔情身旁的空间同时裂开一线，她摔进魔情怀里。


    魔情皱着眉以手背去探她体温，烫得厉害，大野猪心术不正，下了猛料，以至于现在的她言行异常，比之平日简直判断两人。


    沈纨抱住他的手，贴近她发烫的脸颊，隔着坚钢的手甲，嘴唇触及冰冷的金属，就好像在试图亲他的手指，之后又慢慢与他十指相扣。


    魔情所坐的石座本是黑岩所铸，下魂渡昏暗，他一袭黑袍让他几乎化入黑暗中，怀里却滚着一个白衣少女，衣角镶着银边，流云的形状。


    黑白强烈的对照，衬得她面颊上的红晕很是明显，秋水般的双眸露出迷醉之色，她容貌甚美，这副暧昧迷糊的模样让她有种极易受袭的脆弱，一时间这一黑一白紧靠的身影变得很是让人费解。


    沈纨眨了眨眼睛，忽然摇了摇头，轻声自语道：“不对不对……这样不好……”


    她推开魔情想要摆脱他，被他一把抓回来，那些耳力好的魔修似乎听到魔情在阴影下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叹息，但比起不悦，这过于熟稔的语气听上去倒像是纵容。


    沈纨摔回他怀里，索性完全依偎在他怀中，甚至张开双臂抱紧了他，头埋在她胸前，魔情只是微微偏过头瞟了她一眼，但没有动。


    他兜帽之下的面容被黑暗覆盖，完全看不清表情，即便如此，下魂渡的一干魔修甚至虫族都被这儿女私情的突兀场面惊呆了。


    ……逆徒？


    什么样的逆徒会在魔主怀里撒娇？


    一些魔裔也是第一次见到沈纨，魔主上一次的徒弟可完全不是这般画风。


    在场的那一些魔修擅自脑补了原因，或许魔族更加道德沦丧，师徒逆伦对他们来说可能还算锦上添花。


    沈纨现在心跳很快，脸颊也比先前变得更红。


    她从刚才起就清醒些了，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些什么，颇有些后怕，再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在清醒的时候去抱一只大虫子的镰刀腿。她身上一直随身带着蛇姥姥当初赠与她的碧鳞丹，初九曾说此物百毒不侵，这内丹应付如今的环境只怕不太够用，但的确替她减轻了不少迷药的影响。


    刚才试图躲开，寻个没人注意的所在，看看是否能找到报信的时机，不料被魔情逮了回来，索性将计就计靠在他怀里。


    沈纨张开双臂将他抱个满怀，咬着牙在他身后悄悄地做着小动作，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伸进另一边的袖中，努力去摸信香，魔情远比她高大许多，勒得他忍不住动了动。


    她抬起头，把脑袋搁到他肩膀上，用半梦半醒的目光盯着他看，转移他的注意力。


    一群反派云集下魂渡共商大计，偏有一个少女公然滚在魔界至高尊主的怀里与他亲热，她现在心跳很快，脸颊也更红了，在他眼皮子底下搞事实在是过于刺激，仗着之前被野山猪的药物所迷，他大概没起疑心，只是忽然叹了口气：“我再问你一遍，你的心上人是谁？”


    “呵呵呵……”她看着他傻笑起来，把他抱得更紧，一把摸出袖子里的信香，捏在手中。


    她紧张得冷汗直冒，心跳能被魔情直接感受到，还得做出一副甜蜜的语气回答：“明知故问啊。”


    沈纨突然身体僵住，魔情托住她的腰，试图让她坐到自己身旁，她黏在他身上已经有一会儿了，下边的那些个魔将和邪修大气都不敢出。


    她手里掐着个传讯的信物，现在可不能露馅了，她索性跪着直起身体，一把搂住魔情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声道：“你不喜欢我吗？”


    语气亲昵又私密，脸颊也几乎贴近他的，放在他身后的手却一点也没闲着，指尖在掌心勾画道印，信香在化为烟雾，自魔情身后把求助的讯息传了出去。


    她身后传来颇吓人的爆裂音色和尖啸，一些魔族的残魂并无人形，而是智识较低的魔兽，被唤醒后在亡灵中大开杀戒。


    魔情抬起手来，魔焰腾起，将那些暴戾的残魂吞噬，五指收拢，沈纨听到骨骼碎裂的声音，且规模并不小。


    他另一只手还揽着她，以至于身体一半融入她雪白的道袍，另一半却被惨绿的魔火照亮。


    魔情设想过很多种重逢的场景，如此公然地欺骗甚至冒犯他的尊严，他多得是手段报复她，但现在对面一个神志不清的丫头有什么好说的。


    最后只化为她耳畔的一句轻声细语：“别怕。”


    阵亡将士的魂魄与魔兵残魂的融合仍然在继续，魔族的族群之丰富远超沈纨的想象，以至于新的魔兵被制造出了许多不同的种类。信息已经传出去了，沈纨索性靠在魔情怀中装睡，突然间她感觉到魔情的手覆上她的后颈，剥夺五感的魔气突然上涌，带来一阵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在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那些魔息却突然间散了。


    “……罢了。”她听见他轻声叹息。


    身后魔语涌动，在谈论机密，以及未来兵力集结的规划。自然，他并不会因为她现在是道域的弟子就放弃对道域的敌对行为，双方都想致对方于死地。一些机密她当然是不可以听的，就在他决定剥夺她意识的时候，他放弃了。


    逃过一劫，但沈纨只敢在他怀里轻轻地颤了颤睫毛。


    有这样的情人是危险的，那张脸就是朝夕相对也看不腻，但和他在一起，性命徘徊在生死边缘。


    道门的增援很快到来，杀了魔族个措手不及，但道门的弟子也被下魂渡里的大虫子吓个半死，巨大的镰足如同砍瓜切菜般将他们放出的木土屏障切个稀碎。太衡指挥门下弟子，现在不是分胜负拼命的时候，此行是为了救援，同胞们的魂魄能夺回多少算多少。


    太衡的剑阵炸了魔族在吸纳亡灵的黑洞，放出金色的符咒限制住那些尚未被转化为魔的灵体，阳极塔感应到清圣之气的到来，一个太极的术阵展开在下魂渡，驱散了下魂渡的魔族残魂。


    一些弟子和魔修打起来，有些大概是熟人，部分道门的弟子指名道姓地大骂魔修背信弃义，自甘堕落，但虫王和穷奇就不是那般好相与的对手了，众人不得不且战且退。


    沈纨在魔情即将出手的之际，跳起来抱住了他，她踮起脚双臂环住他的脖子，“你不是想知道我心上人是谁吗？当然是你啊公子。”


    她吐字清晰，语气冷静，哪里还有方才神志不清的模样。


    “你已经带走了很多我的同胞，适可而止吧。”


    沈纨抽出腰间的翡翠短剑，龙泉剑灵被释放出来，举剑对着魔情就劈下去，趁他招架的间隙，两人拉开了距离。


    剑灵碎片不是魔情的对手，不到三个回合，魔气迅速绞碎了剑灵，地面腾起一条血红色双眼的岩蛇将沈纨绞住。


    “你想死么？”魔情站在她面前，语气非常恐怖。


    沈纨徒劳地用手扒着巨蟒的身体，有些喘不上气，仍倔强回答：“我不怕你！”


    他突然笑了：“那敢情好，死了说不定就能天天见了，我就在这等着你。”


    “妖孽大胆！”他们上空传来一个声音，一支银箭破空而至，击碎捆住沈纨的岩蛇，谢真带着一批弟子出现，带走了沈纨。


    魔族此行的目的谈不上失败，但也绝对算不上成功，原定吸纳的魔兵数量因道门的介入，比预期少了三成。


    下魂渡的气氛现在诡异得可怕，翻滚的魔气藏着怒火，叫人大气也不敢出，魔情的手正放在黑岩的石座上，那水火不侵，可抵御百兵的坚硬黑岩在他手下出现了裂痕，但突然间，他笑了出来。


    “呵呵呵……”


    怒极反笑。


    她一肚子的鬼主意，看起来单纯无害，武功也不怎么会，偏深谙欺诈之道。


    又骗了他一次。


    这分明是个修魔的好苗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去留


    对于她在游魂渡去而复返, 沈纨并未欺瞒师父，将见闻尽数相告，她带回不少珍贵情报，听她提及魔族议论, 认为人间三十年后生变, 神色凝重。


    “师父……”一年前好不容易平乱, 若三十年后再度生变，泰平的日子实在是太短了。


    “此事重大，须回禀宗主，但你现在能明白了吗？这些魔族绝非善类, 他们所谓的助力, 你现今瞧瞧，他们都做了些什么？”


    “师父, 徒儿…实在是惭愧无地。”


    虽说私底下师父有些责备她的轻率, 但对外太衡依旧护短，明灼华对她去而复返大惑不解，沈纨正待解释, 太衡打断道：“是我派她去的, 她既去过, 能者多劳。”


    沈纨立刻领会了师父的意图，识趣地闭紧了嘴。


    “师姐，很抱歉，破坏了你给我的剑灵。”


    “龙泉碎片本就是保护本门弟子用的, 术业有专攻, 偌大一个道域也非人人长于武道。”


    沈纨在之后收到一袋灵玉，嘉奖她此前营救同胞的贡献，资历浅的弟子, 在宗门里的工作多数不过打杂而已，平日里手头拮据，这袋灵玉让她多出不少余钱，去了趟仙集。


    她满载而归，有鲛人做的水晶花，入夜后会发出柔和的白色光泽，有玉雕的香炉，附赠二十四种节气的熏香，她还买了一盆每夜都会盛开的昙花，花盆底有神农庭弟子的标记，想来是他们的得意之作。


    还有许多好看但不实用的小东西，仙集的珠玉阁老板是一个鲛人女子，乘了只仙鹤把她买的东西一起送至少阳峰，她此热情地向推荐沈纨一支珠钗，是近日才从蓬莱洲得来的好东西，明珠配美人，鲛人的珍珠向来不便宜，但沈纨试戴一番后还是婉拒了。


    还没阔到那个程度，但她理解了为什么有的弟子会选择超越他们能力的任务，富贵险中求。


    仙鹤站在青竹居前，长喙衔着包裹伸进窗里，沈纨打开包袱皮，将买来的东西摊开在窗前的竹案上，清点一番，之后付清剩下的钱，又从一旁的花瓶里折了几片有灵气的莲花瓣喂给仙鹤，再次谢过鲛人老板。


    鲛人瞧见沈纨竹案前有一个半透明的匣子，里面有件发亮的东西，她定睛一瞧，惊讶道：“沈姑娘，你有随侯珠？怪不得瞧不上我那些珠玉阁的俗物。”


    沈纨顺着鲛人的视线望去，水晶匣里放着魔情在蓬莱洲辗转送到她手上的珠钗。


    “你那情郎不是一般的身份，他是我族的同胞？”鲛人女子若有所思。


    “您误会了，我哪里有什么情郎。”


    “你可别诳我，这可是我族女子出嫁才会戴的样式，即便是鲛人，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用得起随侯珠。”


    “不……我……”沈纨蹙眉道：“我觉得蹭我此物的人并不明白这个珠钗的含义。”


    珠玉阁老板笑了笑，丝毫不信：“能把随侯珠送着玩的大人物在蓬莱洲两个都数不出来，若非是名门之后，定是你不解风情了。”


    她转头乘上仙鹤，一转眼身影消失在云海中，沈纨拿出玉匣中的发钗，反复看了看，又叹了口气放回匣子里。


    还是难以想象，或许不过是黑鳞鲛人为了讨好他的礼物。她在幽都见过许多华丽的装饰，魔族的品味和道域、鲛人完全不同，有种堕落的美感，他大概觉得随侯珠不是什么值得收藏的东西，才这样轻易地送了出去。


    宗主在多日之后才自百忙之中抽出空来见了她，金素道君的肤色在经年累月的修行中已经铜化，不论听到怎样的大事，面上依然是水波不惊的模样。她们在琅嬛玉阙的第九重内，此间是个虚无缥缈之地，踏足其中仿佛漂浮在虚空，一旁有一面巨大的太极仪，四时不停缓缓转动。


    金素听她禀明前因后果，一时未答，目光转向那转动着的太极仪，太极仪的阴面正缓缓地释出黑气，她低声叹道：“治乱有轮回，那些魔物的介入，怕是加速了乱世的到来。”


    “师父曾下界鼎力相助，这些努力难道都白费了吗？”


    “他的确是不可再出手了，但这不意味着本门对人世将临的动荡无所作为，只不过到时，怕也不是你熟悉的人间了。”


    金素的话语颇有些未尽之意，但并未加以解释，而是提出要查看她的脉象，沈纨依言伸出手来，冰冷的银手搭在她的脉上，金素沉吟片刻：“真是奇事，你如今已可以归家了。”


    什么？！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宗主，弟子不明白。”


    “你体内作祟的魔息已然隐藏，若不唤起，就是个无用之物，既不招来邪祟，对你也不再有影响，你是如何做到的？”金素木然的神情瞧不出波澜，但语气透着困惑。


    这倒是说明了魔情当初的确没有要为难她的心思，一些口诀和运气的方式，甚至他的直接指点，怕是那些主动选择魔道的魔修追寻一辈子都不可得的。


    沈纨犹豫片刻道：“弟子在魔域虚与委蛇，假意投入麾下，幽都内亦有书阁，学了些隐藏气息的门道，这才得着了机会顺利出逃。”


    这倒也不是一句假话。


    “你入门之初，体内魔息紊乱，若依正统道家法门，没个三五年之功，难以完全拔除魔气。如今走了偏门，却是歪打正着，只是这么一来，你一生已不可再进益修为，否则，道域将难以坐视。”


    金素道君指出了沈纨如今面临的选择，如果她依循正道的规则留在宗门内，要花去更长时间，才能真正摆脱魔息的影响，这意味着将长久地告别家人。她选择返家，必须完全、彻底地放弃修行，唯有如此，她体内的魔息才能安全、无害地蜷缩在她体内，让她平安过完此生。


    魔情的确帮了她，同时也绝了她继续与道门产生瓜葛的可能。回家本是她的初衷，却因为意想不到的插曲，让她来到了天上的世界。


    金素没有催她立刻做决定，淡漠地转移了话题：“你离开宗门已有些时日，许久不见你太玄师伯，近日择个时间去向他请安吧。”


    “是，那么，弟子就告退了。”


    金素最后的要求让沈纨微觉奇怪，但太玄是长辈，她在初入宗门之时，蒙太玄和他的两位徒弟多有关照，前去请安很正常。太玄近日因对付魔域的敌人而负伤，已静养多日，沈纨回到少阳峰数天之后，才在剑庐里见到了太玄。


    有许多时日未见河图洛书，他们面色苍白，似乎满怀心事，而太玄的状态令她大吃一惊，她深陷魔域多日，被救出后又去了游魂渡，数月不见师伯，太玄竟然断了一臂，如今右手只见空荡荡的袖子。


    比断臂更让她吃惊的是，太玄即将离开道域，与河图洛书分别或有百年，与她此生恐怕难有机会再见。


    她这才明白金素此前云山雾罩的话语意味着什么，仙路崎岖，并非只有生受几道雷劫就能轻易脱胎换骨，有的在俗世尚有一番历练。


    魔族自人间掠走了大量本应重入轮回的魂魄，那些乘隙托生人间的魑魅魍魉，未来会在人世掀起动荡，为此，南华宗有些弟子，选择下世历劫，对抗妖邪。若成功归位，修为便能提升一个大境界。


    太玄断臂之后，修为大损，比起依托木系的道法造一个义肢，他自请下世，在人间重历一番，由此还能有肉身再造的机会。


    比起河图洛书惨淡的神色，太玄却很是泰然，对他俩道：“总会有这一日的，师父不可能永远在你们身边，这六十年对你们太过宽纵，是时候自己拿主意了。”


    他手中拿着一张易术图，已推演了一些时日，他推到沈纨面前：“沈师侄，你也来瞧瞧写得如何？”


    来到道域近两年，沈纨对易理已非一无所知，一眼就看出是一张命书，她凝神辨认片刻，瞪大了眼睛道：“师伯，这生辰看着清贵，是个六亲缘薄，劫难重重的命格。”


    太玄点头：“这就是我来世的生辰。”


    “为什么啊？师伯。”


    “不劳其筋骨，如何能锻炼出坚强的心智？我下界非是为享福去的。”


    “师伯，若择个吉时托生，是不是就能度过平安顺遂的一生？”


    “自然，但道域鲜有人会放弃得之不易的修为，仅为了下世做个富贵闲人，福缘用尽，再入轮回，不过泯然众人，得不偿失。”


    “人生重新来过，若在凡间被七情六欲所扰，无法通过试炼，岂不是从此消失在人海之中？”


    “仙途岂有这般容易，不然又怎能称为渡劫呢？”


    “师伯预备何时成行？”


    “也就在近日啦，从此以后，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徒儿，恐怕要多蒙你师尊关照了。”


    太玄已经有六百余岁，在待人接物上向来游刃有余，此时语气也不□□露出些许伤感，他在宗门的时日远比太衡长得多，年岁对他失去意义，看着依然是青年的样貌，只有那满头的银丝，有别于依然是墨发的太衡，二者的年岁自外在几乎看不出太多分别。


    沈纨加入宗门两年，面对许多上百岁却依然资历尚浅的弟子，觉得自己不过是晚辈中的晚辈，如今六百岁的前辈，竟然成了第一个离开之人。


    太玄真人离开那当日，两个徒儿都很是悲伤，肉身在经历兵解后遁入轮回，仿佛他的生命就这样消逝，仅有一盏魂灯封存入宗门禁地，预示着他的魂魄尚在世间。未来一段时日，南华宗还有数名弟子及长老，将会在他们择定的时间托生世间。


    沈纨如今也到了该决定去留之时，若选择留在道域，将会是一条漫长坎坷的仙途，若选择归家，经历过的一切就只是短暂的，如昙花般的一梦。


    明日她就要满二十岁了，她今夜难以入眠，夜风从竹窗吹进来，悬挂在床头的明月珠微微晃动，那是去年的一个生日礼物。


    沈纨突然想到这件礼物的主人，她可是结结实实地欺骗了他两次，如果她选择回家，要如何确保他……他不会寻上京城来报复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归乡


    沈纨如今到了可以决定去留的时刻, 知悉内情的河图洛书十分希望她继续留下，但师父对此并未多置一词，完全交由她自己做决定。


    谢真近日不知怎么听到了些许风声，内心忧虑, 忍不住前来少阳峰探望她。


    他未知事实究竟, 理解有些偏差, 以为她接受了宗门的隐秘试炼，也将下世许多年，且归期不定。


    “沈师妹，人间再过些时日会颇不太平, 你此时下世并非妥当的时机。”


    他这么说却正中沈纨心事, 人间还有三十年会陷入动荡，在当下仍是机密, 但谢真身在执法庭, 平素消息灵通，他大概察觉到了什么。


    沈纨勉强挤出点笑容：“我听说师兄入门之时也很年少，当年是怎样被长老们发现的？”


    “我？我出身寒微, 昔年不过是个放牛娃, 彼时天下纷乱, 烽火四起，我所在的村落遭遇兵祸，不到十岁就双亲皆亡，孤身寄于一户人家, 替他们放牛度日。后来, 有一军伍途径乡里，问我可愿从军，许以温饱, 我就跟着去了。”


    “谢师兄竟然从过军？”


    “当然，不过我并未凭借军功谋得什么功业，跟从的主公亦非良将，有称雄的野心，却非明主，既无德行，也无能力，每下一城，即放任兵将劫掠屠戮……”谢真说着停了下来，眉头深深蹙起，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可惜我当时实在是年幼，无法救下更多的人。”


    “我在庇护一众百姓途中，遇上了我如今的师父，师父替我安置了那些逃难的百姓，将我引入了宗门。”


    “这么说来，谢师兄是经历过乱世的？可还记得那是个怎样的光景？”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你可知，当时的市集上甚至有自贩为菜人者，将自己的一条胳膊或是大腿上的肉贩为食粮，你去年在归鸿川所见的饥荒，与之相比，只是小巫见大巫。”


    他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拉起沈纨的手：“师妹，你听我一言，太玄师伯有天命在身，这才舍身入世，你加入宗门才两年，时候尚早，不要以身涉险。”


    “师兄觉得我还需要多少时日，才具备下世的能力？”


    谢真沉吟一番道：“少说也要三十年，我会竭尽全力助你。”


    三十年，这就是她自魔族那里听来的大限，等到那个时候，她的双亲已在人生暮年。莫名地，她对导致这一切的“那个家伙”，产生了点滴的怨恨之情。


    她苍白着脸色，对谢真道：“多谢师兄的教诲，我会好好想想。”


    然而谢真的话语，对原本犹豫不决的她产生了反效果，他离去的时候，沈纨拿定了主意：她要回去。


    沈纨翌日去峰顶见了师父，希望他能允许自己回家探望双亲，南华宗的弟子，若无宗门准许，随意私入人间是犯禁的事，但沈纨正逢决定去留之际，太衡答应了她的请求。


    离家已整整两年，在一个桃花盛开的春夜，夜空突现一缕剑光，两个白衣的身影自云间出现，缓缓降落在京师的一间深宅大院之内，沈纨由师父领着回到了阔别两年的家乡。


    京城多处早已修缮完毕，再也看不出曾经遭遇过兵祸的模样，入夜之后虽有宵禁，但坊市内的许多酒家灯火通明，舞乐声传出来，很是热闹。


    沈纨举目四望，发现自己身在一间全然陌生的院落，内心狐疑。


    “师父，此间眼生得很，倒像是个公侯的宅邸，师父可是记岔去处？”


    “没有错，令尊如今是六部尚书，你离家不久后即迁居于此，这就是你现今的家。”


    沈景升任尚书，深得天子倚重，如今迁居至新的宅第，比五品官员时所居的宅院气派了许多。


    太衡别有要务，暂时离开，沈纨有心给双亲惊喜，决定偷偷溜进后院，她那些隐藏身形的把戏用在人间，更是游刃有余。她并不急着去见双亲，而是在园中信步而行。


    时间已然入夜，后园各处依旧灯火通明，厨房飘出食物的香气，而在前院，几个妇人正在忙碌。


    “这几日见到的贵人格外多，柳国夫人这几日怎么总来？”石几上摆着数个瓷瓶，一个包着蓝头巾的妇人一面往里装入晒干的茉莉花和陈皮，一面闲聊。


    她的女伴拿着几样摸具，正在做鲜花饼，絮絮道：“听说近日宫里在商议大婚的人选，沈相公深得天子倚重，怕是来探口风的。”


    “柳家的千金日前我还在花宴上见过，刚十六岁，是个知书达理的淑女。”


    当中一个妇人突然长叹一口气，低声道：“倘若女郎还在……”


    沈府多了一半仆役，许多人从未见过沈纨，对这曾深得宠爱，如今却不知其所往的女郎既好奇又惋惜。


    “我入府晚，未见过沈娘子，也不知是个怎生的模样？”


    “你若见着便知了，生得和仙女似的，不然也不会选秀的时候被陛下一眼就相中。”


    “这么年轻的姑娘家，一心向道的实不多见，而沈相公和陛下竟然准许娘子出家？”


    “可是呢，我也纳闷，入了宫且不说，就是在宫里做贵人，每月还能有一两日骨肉团聚，如今上山修道去，两年来杳无音讯，相公日理万机，夫人为府务劳心，可都比往年白发多了。”


    那妇人此言一出，沈纨表情猛地凝滞，忧愁地在她们不远处的竹凳上慢慢坐下，院中那些妇人浑然不觉，依旧闲叙家常。


    后厨有人端出几碟子热气腾腾的糕点，都是刚出锅的，摆在她面前的长几上，看样子，府里有来客。沈纨从中顺了一块龙井茶糕，不久后小厮端着新的茶果再度出来，以为出了疏漏，揉着眼睛看了又看，怎么都觉得少了一块。


    沈纨就坐在他对面，只是调皮地笑了笑，但神色很快又黯淡下来，才离家两年，就已有许多地方不像人了，为了免受邪魔外道的影响，师父带她去了道域，如今她像个幽灵似的出现在园子里，也无人看得见她。


    她几口吃完了茶点，不再逗留，起身穿过雕花的门廊，月上梢头，正逢四月，园子里有许多桃花树，虽是满树的桃花，但已是到了花期的末尾，花朵已不光艳，在枝头上耷拉下来。


    但牡丹的花期却近了，能看到园中有花匠正忙着栽植牡丹，一些早开的花株已迫不及待地舒展开娇艳的花瓣。


    沈纨穿过假山和游廊，在一片竹林掩映的宅院前驻足，里面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熟悉的人影。


    沈纨心跳陡然加快，是父亲！她内心喜悦，满心期待团聚，但沈景今日似乎有要客来访，看起来还需要再等一会儿。


    她对尚书府还不熟悉，误打误撞先找到了父亲的书房，但显然有客来访，或许她可以先去见母亲。


    刚才以为能见到父亲，现出形影，四面八方立刻出现许多明晃晃的刀剑，一队官兵自暗处涌出将她团团包围，为首的军官语气严厉：“你是何方的贼人？胆敢夜闯尚书府？！”


    书房的门就在这时打开了，一个年轻的身影踱出来。


    “是你……？”少年语气诧异。


    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沈纨转过头，天子萧誉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身后是一脸诧异的沈景。


    父女相见，沈纨一时间忘了礼数，喊了声：“阿爹。”随即才反应过来，赶紧跪下请安。“臣女沈纨见过陛下。”


    “如月？你怎会……？”他随即省悟，看向萧誉：“陛下。”


    小皇帝会意，摆手屏退一脸困惑的皇城禁卫，对沈纨道：“进来说话。”


    原本她期待的温馨重聚，在毫无预兆之下，竟然变成了面君，沈纨心中忐忑，听从君命进了书房。


    父亲果如院中的仆妇所言，比之两年前白发多了许多，她内心酸楚，若选择回到人间就要学会守规矩，但无论如何，她得回来。


    “这么说来，你比此前所预计的时间，可以更早返家了？”小皇帝在这两年没什么变化，二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也不过堪堪摆脱少年气的模样。


    “临行前陛下的嘱托，臣女岂敢忘记，诸事若得解决，自然是要早些回来的。”


    “你倒是有孝心，这样很好。”


    她自世人几乎闻所未闻的道境归来，偏偏又碰上天子，少不得要交代过去两年都经历了什么，恰好园中有落花，后厨又在预备夜晚的餐食，顺理成章地，索性领着天子到后园走一走。


    “陛下，这样晚了……”萧誉身旁的禁卫神色有些犹豫。


    另一禁卫道：“微臣还记得，皇上昔年初纳沈家娘子入宫，可是还陪同了回门，并留宿以示恩典，时过境迁，还能再见贵人，实在荣幸。”


    这些禁卫都是萧誉的亲信，私下和小皇帝相处很是松弛，但他们不知宫中秘辛，此言一出，沈纨面红耳赤，萧誉微微蹙眉，面露疑色，连只知一半究竟的沈景神色亦有些不自在。


    待她和天子独处，沈纨才向萧誉解释了一切。


    “你与那魔物同寝过？”萧誉抱着手，皱眉问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还没死心


    她面颊一红道：“那些魔人生于黑暗, 陛下应也见过些许，他们不论秉性或是样貌皆离常人远矣，他们对普通人，只怕没什么兴趣。”


    “我见到的, 是长着八条腿的……”萧誉突然拧起眉心, 仿佛被迫想起什么不愉快的经历。


    他曾被幽姬扣留魔域, 这魔女意外承继前任魔皇半缕残魂，变成一个危险的生灵，即便在道域也声名远扬，沈纨虽未亲自见过, 但曾经见过她本相的弟子曾留有画作, 形貌很是骇人，美人的面庞, 腰以下却有着蜘蛛的形体, 比常人长数倍的节肢般的手指。在知晓魔情死讯时，她日夜号泣，致使魔皇殁后的那片早化为混沌的废墟都为之撼动。想到萧誉曾经面对这等魔物将近一年, 竟然没被逼疯, 也不是一般的心理素质。


    “陛下是真龙, 当然会有上天的保护。”


    他们站在院子里说话，正逢桃花花期的末尾，花瓣从枝头不住飘落，红香纷乱, 虽然花朵已经不在盛期, 但园中的石径铺着厚厚的一层落花，别具一番风味，而园中新植了不少牡丹, 只开了几朵，大部分还仍是花苞。


    前头传来话音，伴随着脚步声逐渐接近，萧誉突然轻轻地一推沈纨，二人避到假山之后。


    姜夫人正与一位衣饰华贵妇人穿过游廊，向他们的方向而来，正是此前仆妇们口中所说的柳国夫人。


    这位国夫人是天家近亲，比姜夫人这长公主的外孙女，与皇家血缘更近，早年与太后十分亲厚，曾任宫里的女官，与天子也极为相熟。皇帝在府中做客，却回避亲戚，沈纨正大惑不解之际，萧誉竖起手指放在唇上，低声道：“安静些。”


    柳国夫人提到她刚及笄没多久的女儿：“……阿檀年小，自来对如月很是仰慕，一直惦记着去清泉山拜访，却总不能够。”


    只听母亲答：“国乱之后，如月发愿出世三年，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你月前才过了生日，难道这也没能一见吗？”


    “发心侍奉，自然谁也不得破例，也只好等修行期满，再一家团聚啦。”


    “唉……这真是……”柳国夫人叹息，又道：“音娘，左右无人，我有句话倒想问你，若修行期满，如月是会归家？还是如燕和郡主般继续留在山中修行？”


    廊下挂着灯笼，晕出暖黄的灯光，即便如此假山之后也很昏暗，沈纨感觉到萧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世俗的身份曾是天子嫔御，进宫全程却和萧誉几乎没有关系，这恐怕是个问题。未来留在府里，难□□言四起，世人难免会想她是否曾经犯了什么大错？而被天家寻个借口送了出来。青春年少却一心向道，连双亲也不得一见，外人看来，倒像是幽禁了她，这也无怪柳国夫人困惑。


    若是遇上好搬弄是非的闲汉，怕是还要说出些下三路来，但沈纨已非昔年那个面皮薄的深闺少女，对流言蜚语只会一笑置之，三十年后的危机才是大事，她选择回京也并未打算躺平，脸面什么的，实在是顾不上。


    姜鸾音和柳国夫人并不往园中来，沿着廊下向南离开了，沈纨正打算出来，不远处又有两个妇人提着食盒走来，她不得不驻足，仍站在假山后的阴影之内。


    山石嶙峋，她和萧誉身边环绕牡丹花从，空间狭窄，稍微站得靠前些就有被发现的可能，现在和天子靠得过近了，她如果稍微施点把戏将自己隐藏起来，就是大摇大摆出去都不会被看见，但只怕将小皇帝吓出个好歹来。


    年长些的妇人道：“你先将这些送到西厢房去，厨房里尚有些茉莉，需得提前备好了，明日叶家的女眷亦要登门拜访，待客要用。”


    “夫人这几日颇为受累，访客倒比老爷还多些，还都是些不好推脱的贵人。”


    “过些日子更忙，待那牡丹花一开，宫里宫外赏花宴都不会少，春时的衣裳这几日也将缝制好了，你送了吃食，到库房去将年初赐下的熏香拿出来，也将要用上了。”


    “老爷高升以后，连带我们这些做事的都多了赏钱，就说这柳国夫人，日前还携了自家才及笄的小娘子来访，礼数是真周到，连我们家女郎都备了礼，还说想要上清泉山拜访去。”


    那年轻些的仆妇因近日府里来客多，一些访客有心结交这天子御前最受倚重的沈尚书，对沈府的下人也颇为舍得，她们近日得了不少赏银，因此心满意足。


    沈纨微微蹙了眉，这些贵妇要找她作甚？不料萧誉在旁却轻哼一声。


    她唯恐那两个妇人失言，正想迈出去，却被萧誉按住肩头，万幸那年长的妇人道：“女郎的事可不能混说，快些走吧。”


    二人提着食盒离开了园子。


    沈纨赶紧道：“陛下，她们不知圣驾在旁，言语冒失，还望陛下念及无知，对她们宽宥些。”


    萧誉露出意外的神情，随即又道：“贵府的下人是有些没规矩，嘴巴这样碎。”沈纨正待说些什么，却听他续道：“不过，和她们不相干，而是……”他语气似有些不耐：“表姑母近来未免太殷勤了些。”


    柳国夫人是宗室之后，无论如何，是天子的亲戚，近来殷勤奔走，沈纨不好评价长辈，也只能避重就轻答：“都是些人情世故，承蒙陛下厚爱，连带臣女也沾了些光。”


    “你真以为，她是为了令尊的缘故才来走动？”


    “臣女也有些疑惑，为何夫人想要见我？”


    “礼部提了几回，要商议大婚人选，在母后那儿探消息碰了壁，自然想来打你的注意。”


    沈纨忽然反应过来，仔细思量原因，忽然红了面颊，她是天子昔年的枕边人，假若能通过她探知皇帝的喜好，投合圣意，将来得蒙青眼，岂不是光耀门楣的幸事。


    但是她……若那些贵女们来打听，她还真不知小皇帝喜欢什么。


    甚至站在他身旁，会止不住地有种奇怪的感觉，透过他，仿佛能够模糊地看见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影子，披着虚假的皮囊，性情气质却全无一点相似。


    神秘、尖刻、不时流露出几分奇特的残忍，一个不问世事的昏君。


    但面前弱冠之年的天子，真的就只是个年轻人。


    “明日你母亲还要见的叶家女眷，恐怕也是同样的心思。”


    “陛下身份尊贵，娶妇本就不是一家一姓之事，也关乎社稷，挂心此事的人自然多些。”


    萧誉蹙眉的样貌显得更加年轻，有浓厚的少年气，比之实际的年纪，看着竟然还要更小一点。


    她归家时一心记挂双亲，没想到会遇上天子，魔情在面对朝臣和后宫往龙塌上塞人的反应往往糊弄了事，原因亦好懂，没想到萧誉也不想成婚。


    沈纨不禁纳闷：“陛下为何不住主动选个意中人呢？”


    “你让我选意中人？”


    “京中有这么多淑女，陛下又值盛年，按说这天底下的姑娘家该随陛下挑了。若是不喜欢礼部商议的人选，也不乐意看到京里的女眷在私下走亲戚打探消息，何不按自己的意思选一家女郎呢？”


    “你怎知就随朕挑？你母亲当年不就拒绝了我父皇。”


    先皇元后去世之后，姜鸾音一度成为继后人选，但她别有主意，去求了身为大长公主的外祖母，由公主出面回绝了这门亲事。


    沈纨隐约听说过这些旧事，谢太后是明献皇后的亲妹子，但成为继后也并非顺理成章的安排，她当初年纪偏小，元后重病时才十五岁，而先皇深爱杜若夫人，有一个张扬跋扈，深得偏袒的宠妃在宫里，以至于出现了一个尴尬的状况，家世良好的淑女竟无人想要嫁给这心有所属的老男人做继妻。


    而谢明璋在长姐过世的一年多后竟然与一位少年游侠私定终生，最终被父兄暗中调度兵力带回，在府中幽闭半年，对外却宣称姐妹情笃，妹妹为身为皇后的长姐守了十八个月孝，最后还是入了宫。


    萧誉并不知母亲有这样的过去，但他提到自己的父皇语气并不怎么好。


    面对天子，说话的技巧还是要有的，沈纨道：“怎么会呢？陛下年轻英俊，是个贤君，学问也好，琴艺在京中也颇有雅名，若陛下真有意中人，那小娘子定是受宠若惊的。”


    “人不可貌相，你竟然擅长拍马屁。”


    “臣女……说的是真心话。”


    晚风吹动树梢，周遭的桃花瓣掉得更快了，虽然廊下挂着一排排的灯笼，但假山后着实昏暗，沈纨觉得萧誉似乎打量了她片刻，突然转过身去。


    “沈氏，你进宫吧。”


    “什么？！”


    她一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


    萧誉依旧没有回头，但声音飘过来：“不是你建议的吗？要朕挑个意中人。”


    她的心跳突然加快，甚至疑心自己陷入了什么恶作剧或是幻梦里。


    “陛下，臣女……不太明白……”


    “我要你进宫做我的女人，这话有那么难理解吗？”


    身后的女子像呆鹅似的突然没了回应，萧誉霍然转过身来，却看到沈纨困扰的表情。


    “你莫非觉得这样辱没了你？”


    “臣女不敢，但昔年在宫中曾以魔物为天子，臣女对此问心无愧，但也没什么可自辩的，若仍是入宫，恐怕有损天家颜面。”


    “那魔头有碰过你吗？”


    “没有。”


    萧誉一时不语，只是看着她，沈纨觉得有些难堪，双颊不受控制地红了，他缓缓吁出一口气：“那朕信你便是。”


    整件事实在是过于突然，即便天子现在好像在向她表白，也叫她一时间思维慢了几拍。


    想不明白，怎么就突然成了他的意中人。


    他们身畔有一些新植的牡丹，大部分仍是花苞，独有一朵迫不及待地早早舒展开了粉色的花瓣，轻盈得接近半透明的新鲜瓣朵，好像是露珠凝成的，光华秾丽，娇艳欲滴。


    萧誉用指尖托起那唯一的牡丹花，花瓣上的夜露滚下来，他瞧了一会儿：“我起初在书本画集中见过牡丹，只觉得很俗艳，后来随母亲去东都，见到牡丹，才知为何世人如此偏爱她。”他一面说着，抬起头来，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萧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他看着沈纨说道：“百花与她相比，实在是黯然失色。”


    她想要让自己尽量冷静些，但控制得很失败，心脏不受控地加速跳起来，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在不明白就是傻子了。


    “陛下，两年了啊。”


    “是啊，还没死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凤凰的命格


    情势现在变得复杂了, 她选择回来，却并不打算坐等灾难到来，未来的事她不会隐瞒双亲，最不济至少能保住亲人, 再看看能不能尽量做些什么。没想到回来首先见到的是天子, 不到半个时辰光景, 他向她求亲。


    “你若入宫，朕绝不亏待，不日便下旨立你为后。”


    他们还在幽暗的假山之后，天子却一本正经地与她谈起终身大事。


    “现在便要定下吗？”她语气有些紧张, 按说当今天子不算是个昏主, 勤政，听得见谏言, 人也生得也很是俊秀温雅, 只是不知器量如何，唯恐开罪了他。父亲如今身居要职，危机在前, 至亲在朝有官职, 显然有了现实的用处。


    萧誉此时已转过身来, 垂头看着她，沈纨默默地面颊烧起来，看样子是真喜欢，而她却在想着和儿女私情的全然无关的事, 她不由得微觉抱歉。


    “你不情愿？”


    “陛下, 即便是寻常人家，定亲也会坐下来好好商量一番，何况天子大婚, 这样，实在是太仓促了。”


    萧誉看着她，叹了口气，看来是妥协了，他还未说话，花园尽头又来了人，姜夫人和柳国夫人不知怎么，竟然去而复返。


    姜鸾音的声音由远及近：“……府里的年轻姑娘不多，如月不在，有些绣样子放着白费了，婉儿正当韶龄，倒不如与了她，也算不辜负这些物什。”


    “你有心了，我府里近日也得了些上好的香木，回头便遣人送至府上。另有些难得珊瑚珠串，颗颗上头都镌了道经的经文，想来正合适如月，我让婉儿亲自走一趟清泉山，纵是见不着面，托坤道代为转交，多少是个心意。”


    “这……唉，多谢夫人。”姜鸾音心知这些东西无论如何也收不到，但只能勉励维持笑容，向柳国夫人表达谢意。


    有客在府里，不能在此时和母亲见面，沈纨立刻退到假山之后，不料她被萧誉拉住手腕，一把将她拽出了阴影之下。


    两位夫人还在客气地闲叙。转眼间萧誉和沈纨已从假山的阴影下出来，沈纨几乎是一头栽出来的。


    姜鸾音抬头看到园中两个人影，突然间僵住，猝不及防地见到了女儿。


    “啊呀！”柳国夫人惊呼起来，忙屈身见礼：“妾身见过陛下，还有如月，你是何时……？”


    姜夫人呆望着女儿，直到柳国夫人已见了礼她才反应过来，向天子请安，她心绪激动，震撼之余语气也有点哽咽。


    萧誉语气冷静：“本朝以孝治天下，沈氏去年一心问道，竟连双亲的生辰都未能归家，朕近日思及此，觉得此事未免不妥，沈氏于国有心，于家也该尽孝，如今特许她回府省亲，虽晚了些，亦能稍作弥补。”


    姜鸾音因过于震惊，反倒一个字都说不上来，而是怔怔地看着女儿，柳国夫人完全搞不明白状况，只觉得沈纨衣饰颇为奇怪，素色的袍子上有泛着银光的浅色流云，袖口和衣角都有太极的图案，却和庙里常见的坤道极不相同。


    “如月，你这次从清泉山下来，在府里会住多久呢？”


    其实师父这次送她返家，恐怕不能停留太长时间，她毕竟还不算完全脱离了宗门，但事情总要一件一件解决，她只能含糊其辞道：“还得回去的，时间并不太长。”


    萧誉却道：“念及你这两年来的辛劳，朕特许你恩典，赐你和你母亲参加五日后的赏花宴，太后对你也很惦记，既然回来了，合该去向母后请个安。”


    沈纨如今对外仍是个出世的修行人，去参与京中的宴饮似有些不妥，但毕竟是天家的恩典，她赶紧和母亲一同谢了恩。


    柳国夫人待沈纨极是热络，执了她双手，不住询问近况，又说自家女儿对她仰慕已久，只恨无缘一见。沈纨方才在假山后听了一回壁脚，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得赧然撑着笑意应付，萧誉则抱着手立在一旁，冷眼瞧着。


    在寒暄和问候之后，柳国夫人带着一副发现了重大消息的神情，告辞而去。


    沈景此时同禁卫来到花园中，一家三口团聚，萧誉自知也到了该回宫的时候，他临去前道：“你这几日再好好想想，牡丹宴之上再来见朕。”


    “……是，臣女恭送陛下。”


    沈纨离家后未久，随着父亲升任尚书，迁居至更大的宅院，她从未在这间尚书府住过，但她的闺房却打理得很是齐全，昔时的旧物都妥当地保管着，又新添了许多雅致的器物，走入房中，既新奇悦目，又有旧时的熟悉之感。


    见到双亲有许多话想说，不过天子突然说要娶她，以至于她现在满怀心事，也未及向父母启口。到了夜深之时，一只羽毛发着光的翠鸟飞入院中，沈纨抬手接住，是师父传来的信息，她想了想，悄悄离开了沈府。


    虽然夜深人静，因回到了人间，处处感受到人间烟火，去往郊外短短的途中，沈纨就遇到了两件事。


    春闱将至，京郊的驿馆外有个赶考的举子，因旅途误了时辰，现在才来到京城，城门已经关闭，不得不在驿站投宿，他囊中羞涩，茶钱不足，驿卒有心怠慢，将他晾在门外。


    “小郎君接着。”沈纨从一旁的树上摘了片叶子变作碎银，抛入那书生手中。“那些驿卒无非是想要钱，你拿去打点打点，快进去休息吧。”


    那年轻人手忙脚乱站起：“敢问是谁家的娘子？君子无功不受禄，待进京设法挣点盘缠，再登门归还。”


    其实钱是叶子变的，过几天就会恢复原形，但这书生应当明日就该进城往尚书省报道了。


    “不用你还，好好考试，将来做个好官，肃清风气如何？”沈纨转身不见了踪影，徒留那书生站在原地揉眼睛，还以为凭空出现了仙女，好生困惑。


    驿站之后，有个基层的驿吏吃醉了酒，在柴房前拽着个年轻姑娘，二人拉扯不休，沈纨的耳力比之先前好了很多，听到怪声头皮一麻，才打算离开却又倒回来，来到后院，一耳刮子呼过去。


    那驿吏本就喝大了，挨了一下，摊开手脚躺在地上，沈纨不能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什么时候破坏力这么大了？这是道家的修为？还是魔家的修为？


    后厨的姑娘如蒙大赦般，险些摊在地上，不住称谢，仙姑仙女姑奶奶一通乱喊，沈纨急着去见师父，也没看她做了什么。


    一晚上连遇两件事，都芝麻绿豆大，心里却像吃了苍蝇般恶心。


    师父在附近的一间破庙前等她，地面出现太极图案，转眼间站在他面前，二人周身都披着一层银光，太衡将一炷香插入生锈的香炉之内，转眼见破庙里的断垣残壁出现了奇特变化，灰尘自倾圮（pǐ）的砖石簌簌剥落，转眼间他们站在一间气派的庙宇之内。


    此间是道域在人间的一处休息的居所，因外在十分破败，常人路过此间甚至懒得多看一眼。


    内殿里有一个白衣女子，半空中悬着一根纤细的蚕丝，她百无聊赖地躺在悬丝之上，见太衡和沈纨到来，一翻身跃下来。


    是道门的朱长老。


    “这是本门新的据点，尚未建好，香火是一丁点儿都没有，不过栖身暂且够了。”


    两年前的内战，京郊的许多民居和庙宇都遭到了破坏，道门特地选了个破庙，维持着倾圮的外在，但内中做了修缮。


    天界的高人要遵从世间法，不直接介入人世的战端，但也并非全然袖手旁观，乱世最容易有妖物乘隙而入，为祸人间，这些才是他们真正要对抗的东西。


    “你来得晚了些，可是遇到了什么？”


    “多谢长老挂怀，只是一些琐事。”她大致说了说刚才的经历。


    “人间真是没什么变化。”朱长老叹道，却又补了一句：“但横竖也比乱世好些，人相食。”


    “要事你可都说了？你父亲有何想法？”太衡问道。


    “……还没有，师父，徒儿今日见到了陛下。”


    太衡神情颇为意外，但他平静地听完了沈纨的消息，朱长老却是哎呀一声，津津有味地听完了她今夜的经历。


    “沈师侄，你生辰八字一会儿说与我听听，凤凰的命格可是不多见呢。”她笑吟吟道。


    “师伯莫要取笑弟子了。”


    “你觉得很困扰吗？”师父的语气比朱长老平静得多。


    “徒儿……不大明白，且陛下这般突兀，自然任谁都会吓一跳。”


    “两年了，誉儿怕是没少受到朝官催促，怕是快挡不住了。”


    “……师父。”


    “你是怎样想的？”


    “徒儿现在最挂心的，不是儿女私情。”


    “那你认为，应当是在朝，还是在野，更容易做到你想做的事？”


    “师父的意思是?”


    “你选择回去，有许多事恐怕不能免俗，没有誉儿也会有别人。假若你归乡只是做个道士，必然人微言轻，且天机不可泄露，否则必会引起人心浮躁，致使妖人借题发挥，天家也不会允许一个动辄语出不详的人扰乱人心。”


    朱长老在此时突然插话：“师弟，且容我问她一言。如月，你可有心上人？”


    沈纨第一反应，果然有一个身影掠过，随后陡然一惊。


    她也不太能确定，这算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但最好，还是不要再见了。


    危险人物。


    最终艰难开口道：“弟子对此事，不大开窍。”


    “这样啊。”朱长老语气颇为遗憾，“可惜了，本门过往倒有不少经验，修无情道者，反倒要经历多些才能成事。”她语气淡淡，内容倒是很残酷。


    “你何不就留在道门，你可知，道途是多少外门的弟子求也求不来的机缘，对你来说，也是最善的选择了。”


    “弟子还是决心回去。”


    “既如此，师叔倒有一言，方才在驿站的事你也见到了，你若真有想做的事，当尽快掌权为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百花折腰


    小皇帝想要娶她。


    沈纨心里一时间划过许多顾虑, 怕辜负他的情意，又怕君心难测，深宫自然不是一个好去处，但思来想去, 还是叹了口气。


    想到宗门的那些尊长们历劫前挑选的命书, 坎坷得叫人发指, 未来数不清的劫难等着他们，她如今的烦恼又算得上什么？


    “想放弃了？”朱长老笑问她。


    “断不至于。”


    “如月，你若选择了一条对自己来说最难的路，无论如何, 都不会有两全之法。”


    “弟子明白。”


    无论如何, 还是等几日后再次面君，将话再说清楚些好。


    五日之后, 牡丹花宴在宫中如期举行, 虽说只是宫里的春日宴饮，但事先已有传闻，一向对宫宴缺乏兴趣的天子破天荒地将要出席, 有意自牡丹宴择出合眼缘的淑女, 将其纳入后宫。


    为此, 得幸参宴的人家，丝毫不敢大意，女孩儿们带着精致的妆容，随同家中的长辈前来。


    女官们引着新至的官员家眷到太后面前请安, 谢太后面带微笑, 向着那些面颊红润、充满朝气的女孩儿们颌首，待她们退下，却又立刻陷入沉思。


    今日的牡丹宴看似随意, 却暗藏玄机，有许多通晓文墨的女官散在各处，协助主持诗会和酒令，女孩儿们三五成群聚在一处，一面赏花，一面弹琴唱歌、吟诗作赋，这些，都是筛选和考核。


    二十多年前，也有这么一场赏花宴，但谢明璋当时心有所属，一心想要和情郎在一起，她在诗试上胡说八道，故意勾断琴弦，竭尽全力在先帝面前留下一个坏印象，却架不住父兄掌握权柄，长姐留下遗言，人选早已内定。


    这场牡丹宴在去年就在筹备，没想到突然出了变数，竟然天女下凡，但知道底细的女官仅有三俩人，曾在三年前主持过选秀的白尚宫是其中之一，为此心绪复杂，也只能顺着章程主持宫宴。


    她们面前的正是柳国公府的千金，打扮素净，容色也很是清丽端雅，出身书香世家，极富才情，花宴开始末久，已挥墨画好一副海棠，预备进献太后。


    白尚宫虽未直接侍奉过那名闻天下的沈婕妤，但沈尚书之女知书达理，琴棋书画都在行，贵人离开棠华宫之后，她曾见过从宫中清理出的些许书画字迹。


    “这柳家的千金果然出色，没有十年画功，恐画不出这样的海棠，倒是优于那当年那位居于棠华宫的贵人。”白尚宫暗中品评。


    身畔的司赞女官笑问：“好画，海棠无香，女郎以为何故？”


    柳家姑娘笑答：“海棠色绝，不输桃李，故藏香以守拙，岂敢尽夺天下春色。”


    司赞微笑颌首，而远处，正与其他官员家眷闲谈的柳国夫人瞧了一眼女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尚书左丞的夫人就没有那般淡定，在花宴上险些失态。嫡亲的长女在三年前曾参加选秀，却被天子当庭遣散，只让沈家的女郎进了宫。三年过去，宝贝女儿已经嫁人，而天子后宫尤虚，次女为侍妾所出，彼时年岁尚小，如今年满十六，却性情有些怯弱，无论是在拜见太后还是面对女官，她声如蚊蚋，期期艾艾，表现令人失望。


    席间有位身份特殊的顾家女，族中长辈本无官职，出身南州的豪富之家，这两年朝廷治理水患，捐银助赈，协助朝廷出了大力，族中的子弟破格得了功名，她也得以入京进入女学，并受邀参加今次的牡丹宴。


    顾家女郎性情活泛直爽，对皇宫的一切充满好奇，就是规矩有些荒疏，她对入宫没有志在必得的心，酒令行了几轮，自知不擅长，索性离席，一心吃点心去了，毕竟宫廷御膳难得。


    没一炷香的时间，这顾家的姑娘就和一旁同在休息的女郎打起了赌来，猜测今日谁会被天子看中。


    司赞见有女子竟然在宴上与人打赌，面色微变，白尚宫递过去一个眼神，并微微摇了摇头。


    今日的花宴外松内紧，当众发难反破坏气氛，太后既无所表示，就随她去也罢。


    横竖，今日的人选大抵早就定了。


    司赞内心暗叹，也罢，又或者皇帝喜欢天真烂漫的也不一定。一想到此，她突然心生疑窦，花宴已经过去一个时辰，宴饮的焦点竟仍未出现，陛下哪儿去了？


    牡丹宴上的少女们正努力在太后和女官们面前留下好印象，此时的萧誉，却被沈纨气得面色铁青。


    沈纨如期赴约，却没有第一时间和天子一起出现在牡丹宴上，她和萧誉在太液池之后的薰风殿内，他或许很期待她的到来，没想等来一个噩耗，她将自己决定归家的真实意图，全无保留地告诉了他。


    萧誉神情凝重地在薰风殿内踱步，霍然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定沈纨：“你想干政？”


    沈纨头皮一麻，她想象得到，谁会喜欢听到这样的坏消息，苦心经营的江山在三十年后无可避免地要陷入危乱，在人生的暮年，还要面临一场灾劫，但没想到皇帝会如此直接发难。


    但奇怪的是，她觉得自己的心情异常平静，即便天子发难，她现在似乎也不怎么惧怕，若是在两年前，她可能第一时间会先跪下请罪。


    她现在只是微微皱了眉，不卑不亢地顶回去：“陛下，臣女无须如此，也会竭尽所能，穷尽世间法，避免家国陷入危亡。”


    萧誉眉间翻腾着怒气，被她这样回嘴，竟愣了一下，太衡也在薰风殿内，一直负手不言，直到萧誉抬首望向他，这才出言：“誉儿，我等无需在这样的大事上骗你。如月现在是我的徒儿，若非她心意已决，我情愿她留在道门。”


    薰风殿内气息凝重，萧誉转过身来，面向沈纨：“那么，入宫吧，如月。”


    他突然间改了称呼，沈纨反吃了一惊，不由有些结巴：“臣……臣女唯恐辜负陛下情意，这样也没问题吗？”


    “我早知你是个性情温柔的姑娘，你会忠于职责，对吧？”


    沈纨面颊一红，聪明人无需把话尽数说尽，他什么都明白。


    “你不回话，朕就当你默认了，外头那些糊涂丫头，都搞不明白状况，那还不如是你。”


    见沈纨没有摇头，萧誉拉起了她的手，并看着她，见她没有甩开，终于露出一抹微笑。


    得偿所愿。


    没想到回人间一遭，她就这么定下了终身大事。


    萧誉依然握着她的手，转向太衡道：“前辈，虽说天上的仙人不干预人间事，但作为萧氏的先族，可有什么建言，可供晚辈引以为鉴？”


    太衡一怔，思量一番，突兀地问道：“周王殿下近况如何？可有喜得麟儿？”


    萧誉对太衡的跳跃很是诧异，但依旧答道：“皇叔托赖前辈相助，虽已能起身拄杖行走，但依旧需要长期修养。如今战事平定，在并州王府深居简出，已少问世事，也不曾闻得王府有喜事。”


    “既如此，你们就早些生孩子，别再拖了。”


    萧誉到底也是个年轻人，眨着眼睛看着太衡。


    沈纨好不容易恢复平静，转眼间红潮又涌上来。


    小皇帝急着娶她尚且需要点时间消化，转眼间师父……师父竟然会催她生孩子！


    太衡却丝毫未笑，表情比先前更严肃了些：“誉儿，三十年并不是一个很长的日子，将来无论有怎样的风浪，先尽了人事再凭天命，但子嗣不可能揠苗助长，幼主在位会发生什么，你应有切身体会。”


    “明白了吗？如月。”萧誉依然握着她的手。


    似有一部分魂魄被挤出了躯体之外，沈纨觉得自己开始有点迷糊，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薰风殿外传来琴声，有的女郎投其所好，弹奏起太后喜欢的琴曲，谢太后兀自出神，天子身边的亲随至，低声说了几句话，太后起身，叫人赏了那弹琴的女郎一对御造的香囊，离开了牡丹宴。


    天子迟迟不现身，现在连太后也离席，牡丹宴上的众人面面相觑，知悉内情的白尚宫和太子宫里的女官福锦心中有数，面露微妙神情。


    大局已定。


    沈纨一回宫就和师父先见了天子，这才见到太后，阔别两年，太后变化并不很大，只是容色莫名显得有些忧愁。


    “你可想好了？誉儿真心待你，切莫辜负他。”


    “是的，殿下。”


    萧誉得偿所愿，显得很高兴，招来近侍传旨，圣旨早就已经拟好，他塞到沈纨手中，她双手接过，打开一瞧，面颊发烫。


    怎么写得像恋文似的。


    顾虑有一大堆，但当下有种被人追求的感觉，而对方情意真挚，身份绝无仅有。


    她冲萧誉笑了笑，递回了圣旨。


    牡丹宴上天子和太后双双离席，众人正纳罕，萧誉和母亲一同出来了，紧随在后的，还有捧着圣旨的内侍。


    见天子现身，女孩们赶紧端正姿容，唯恐失了颜面。


    只听内侍高声念道：


    “朕惟王化始于宜家、端重宫闱之秩。坤教主乎治内、允资辅翼之贤……”


    众人面色皆是一凛，本以为牡丹花宴，需得现在天子和太后面前先得个好印象，在经过数日的商议遴选，方得结果，没想到圣裁这样快就下来了。


    御花园内流动不寻常的气息，有期待、惊讶、慌张、且惊且喜等各种情绪。


    “朕御极至今，上仰庙之灵，下倚群臣之力，夙夜不敢荒疏。中宫虚位至今，皆因政务纷繁，遂将儿女之私，久置高阁。每念及此，心有歉焉。”


    牡丹花宴，本为相看淑女，择取才德兼备的女郎入侍后宫，但听其言辞，这分明是一封立后诏书！


    内侍续道：“咨尔沈氏，公沈景之女，书香世族，毓秀名门。与朕相识于危困，未曾离弃。后舍身入仙云观，祈国祚绵延，民生安泰。朕每思及沈氏坚贞，铭感于内，夙夜不敢或忘。


    “今沈氏祈福既毕，朕思卿有松柏之节、兰芷之姿，更与朕曾甘苦共尝，堪为六宫表率，今承天命，宜正位中宫，册为皇后。”


    天子御殿的女官之长福锦自薰风殿内出来，满面笑容地牵出一个光彩照人的女郎，旧人再会，如何能不高兴，周到细致地为她更衣，一些她仍是婕妤时明显逾制的服饰，这回都堆在了她身上。


    顾家的女郎是在内战之后才进的京城，在跪候圣旨时，嘴里还塞着吃食，她困惑不已，又因嘴里满是食物，一时间咕咕哝哝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宴上安排的小赌怡情似乎输得一塌糊涂，她身旁的女伴颤抖着声音道：


    “那……那不是沈婕妤吗？”


    沈纨有种如在梦中的感觉，天子一定要她更了衣出来参筵，未来的皇后现身，百花折腰，不与牡丹争艳，纷纷下拜。


    恍如隔世。


    两年前好像也是如此，有一个不是人的家伙为了她当庭将一众秀女撇了。


    现在则是立为皇后，这回，可是半点虚的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白玉京


    天子大婚, 非同小可，诏令才宣下，宫城内外便尽数忙碌起来。纳彩之礼丰隆优厚，陆续送往沈府, 太常和礼部的官员近日也频频登门拜访, 商议大婚的细节, 仪礼、服饰、乐舞、乃至告祭宗庙的吉时，桩桩件件，皆不敢有丝毫轻忽，也非一朝一夕所能周备。


    司天台这些时日更是片刻不闲, 忙着合八字、择吉期。监正这一日正奉旨推演吉数, 忽而心血来潮，随手占了一卦, 他凝视那卜筮的结果, 一时怔住：


    乾上坤下，这是个否（pǐ）卦。


    天地倾覆、闭塞不通。


    他仿佛不能置信，眨了眨眼, 又用手揉了揉, 再定睛看去, 国喜当前，这可不太吉利。


    正心烦意乱之际，太常寺有博士前来取司天台的拟定的卷宗，以备呈送礼部和天子参详。那博士于易理只是粗通皮毛, 分不清上下卦位, 只见乾坤并现，以为是吉兆，不由笑道：“可是个地天泰卦？阴阳交泰, 好极呀！”


    原来，司天台监正平日择吉，素喜面向东方而坐，今日因案上卷册堆积，便换了个方位落座，无心起卦，竟得出这般结果。监正连忙起身，移回惯常所坐的旧位，复又看去，可不是地天泰卦，若问天子娶妇，正是大吉之兆。


    他这般暗自宽慰自己，随后将这临时起意占得的一卦轻轻抹了去。


    萧誉来尚书府瞧过沈纨两回，礼部拟的几个吉时已经呈送上来，但时间多在年底甚至转年，需要大半年光景，方能筹备妥当。


    “你们当差越发惫懒了，如何需要这样许多的时间？”萧誉皱着眉，对筹备时长颇有微词。


    礼部尚书大气也不敢出，躬身解释，天子大婚毕竟是国朝大事，非同小可，即便紧赶慢赶，有许多章程也难以省略。


    萧誉这些时日常召沈纨进宫，有时候也会亲临尚书府，商讨大婚的细节并不避她，沈纨见他面色不豫，礼部尚书似乎有被申斥的风险，她忙出言道：“陛下，婚事无需过分铺张，不妨一切从简，若能如此，筹备的时日或也可缩短些许。”


    “你可是也觉得时间太长了？”


    “妾身是觉得，无需那般多的繁文缛节，若能简省，如此也堪为天下表率。”她听了几日礼部和天子的议事，虽然一切都有既定的形规，但眼下的时局实在不是应该多花钱的时候。


    “那么，朕就下旨让你提前进宫，譬如，明日如何？”


    嗯？她仍然摸不太清楚萧誉的性情，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他面上丝毫没有说顽笑话的狡黠之态，反倒显得颇为严肃。


    不禁迟疑道：“寻常百姓结婚，无非一纸婚书，一场家宴，也就拜了天地了，陛下如果想要效法民间夫妻，也并无不可。”


    就是，太仓促了，她这几日依然在消化自己即将真正出嫁，再次进入皇宫的事实。


    “断不会在仪礼上委屈你，再说，你把朕当成什么了？朕只是……”萧誉忽然别过头去：“不想等了。”


    她觉得萧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礼部尚书上了年纪，白发苍苍一把胡子，听到这些对话，竟也忍不住老脸一红。


    沈纨面露难色，总不至于萧誉当真下旨让她明日就入宫，所幸礼部尚书年老但仍未完全糊涂，他絮絮叨叨，否了萧誉的提议，天家婚仪乃国朝大事，上承宗庙，下启万民，绝非寻常嫁娶可比，即便仪式从简，也决不可草率行事。


    待老尚书退下，沈纨才道：“陛下，妾受师父的恩惠，与道门的弟子有两年的同袍之情，也多蒙他们照拂，于情于理，都应好好告别才是。”


    “你还要离开？”


    “妾归家已成定局，这次不会太久的。 ”


    萧誉虽不大情愿，但还是准了她的请求，沈纨本以为回京只是个暂时的决定，没想到姻缘天降，重返人间成了近在眼前的必然，再回道域，反成了告别。


    谢真为她的决定颇受打击，没想到她在宗门的时间如此短暂，执法庭是个招人恨的地方，他平日行事从不徇私，为此树敌颇多，一些弟子知道他情路受挫，暗自幸灾乐祸。


    有同门弟子不理解她的离去，得着机会来询问，她只是含蓄地答曰：“没有天资，辜负了师尊的栽培。”以至于之后出现莫名其妙的传言，她因此前犯了忌讳，遭遇宗门重罚，但毕竟是太衡的徒儿，论及辈分还是本门宗主的徒孙，最终在诸事尘埃落定，亦不再被讨论之后，才低调地将她劝退。


    “那些搬弄是非的家伙……”洛书语气不善，她这几日都在沈纨的居所内协助师妹整理行装。


    “咳，他们道心不坚，这样修为可不能进益。”沈纨反过来打趣此事，将之付之一笑。


    “如月，你想不想在离开前，去白玉京瞧一瞧？”


    白玉京，乃是道境最恢弘的天城，无论是蓬莱洲的鲛人海市，还是各大宗门近旁的仙集，皆不能与之相比，南华宗对初入门的弟子管束甚严，她在道域两年，还未有机会前去一睹这天上的仙域。


    但时间有些紧迫，萧誉还在京里等着她，他虽未限定她的归期，却当真下了旨，命她料理完宗门的诸事，就应归返，虽然这般的口谕，实际并无约束力。


    “哎呀，管他呢！”洛书道：“你若回去，从此天悬地隔，那样的所在，可就再无机会一见了。”她语气突然有些惆怅，赶紧打住。


    言之有理，沈纨内心一动，不再犹豫，立刻道：“对，管他呢。”


    此前在游魂渡协助同胞魂归正途，作为褒奖，她得到不少灵玉，现在算是小有积蓄，这些如果不花掉，不日后离去，可就平白浪费了，灵玉在人间会自动化为云气，完全无法花用。


    所以去见见世面好了。


    相较于阴暗华丽的幽都，白玉京是魔城的反面，以白色的晶玉砌就延绵不绝的九重宫阙，浮于云海中，仿如真正的天庭，道域中久负盛名的仙门世家多聚居于此，其热闹繁华，远非世间他处所能及。除人族之外，鲛人以及妖族不在少数，巨型的狐狸和白虎在市坊间泰然行走，口吐人言，而行人不以为怪。


    洛书领着沈纨来到一处名为陌云栈的茶楼，楼高五重，既有露天的敞阔平台，亦设幽静的单间茶室，二人要了茶点，拣了个露天茶座歇下，居高俯瞰热闹的天京市集。


    “如月，你觉得此间如何？”


    “茶果堪为上品，连往来之人，也多有风姿出挑之辈，我原以为本门已算人才济济，不曾想在这白玉京内，随意一个行人，都生得这般端秀好看。”


    “你可要当心了，白玉京虽惯常不生事，但精怪甚多，亦有黑鳞鲛人、成了精的狐狸和黄皮子等隐于黑市经营，那些皮囊好的，可能并非我辈，说不准只是迷惑心神的障眼法罢了。”


    “师姐如今可学会了辨别幻术和障眼法？”她知道这是修行中一个极难跨越的关卡。


    洛书愁闷地摇了摇头：“开天目是师父和太衡师叔那般的修为才可触及的本事，我还差得远呢，不过，有些凭经验，也还是看得出来的，譬如说，你瞧——”她说着指向茶楼下的街道，一个妙龄女子在街对面玉器铺前挑选翡翠镯子。


    “那边的女子，显然就是狐女。”


    “怎么看出来的？！”


    “妖气浓得藏不住，必然是狐狸。”


    沈纨顺着洛书的目光看去，那狐女目光狡黠，眼尾上挑，眼珠颜色非常浅，让她蓦地想到数年前在风泽山打交道的那些狐狸。


    在狐女的不远处，站着一对青年男女，都生得很是美丽，在人群中非常醒目。


    “另一头的郎君和女郎呢？”


    洛书凝神观视片刻：“那女郎的腰上悬着凤羽，必是南宫世家的弟子无疑了，倒是她身旁的郎君，不似鲛人，也无妖气，若是我族的同胞，生得这般模样的，倒实在不多见。”好看的皮囊赏心悦目，洛书一面说着，开始托腮欣赏美人。


    沈纨心底却蓦地泛起些许怪异的感觉，那墙根下站着的男女，女子无疑是她们的同胞，但那男子却让她忽然产生了些许困惑，他的气息比之狐女更奇怪。沈纨困惑地看着，忽然太阳穴猛地一跳，她……她好像知道那男子是什么来路了。


    怪异地，她对那妖颜若玉，气质独特的男子产生细微的，近乎同类的熟悉感，她背上沁出了冷汗。


    白玉京混入了魔族，就在和她和洛书眼前。


    沈纨心头一沉，她突然想到，一直以来，被她选择性忽略的一件事：


    她两度从魔情眼皮子下脱身而去，使了些欺诈的技俩，冒犯了他的尊严，虽说伤害性可以忽略不计，却是实实在在地折损了他的颜面，侮辱性极强。魔界现在势力分裂，濒临内战，魔情未必顾得上理会她，但她就这么回到了人间，难保哪一日他不会忽然想起这笔旧账，来找她麻烦。


    现在白玉京出现魔族，这些家伙显然一刻也没停止敌对。


    这件事如同一根小刺，让她觉得如鲠在喉，忍不住喃喃道：


    “又在哪儿憋着坏害人呢？”


    “什么？”在旁的洛书满脸困惑。


    沈纨忙岔开话题：“我是在想，师父近来颇为忙碌，是不是魔域又生出了什么事端？”


    洛书展颜一笑：“你离开近一个月，不知近来发生了天大的好事，那魔头本就三魂七魄不全，近日更是遭了重创，他就是没死，也就剩半口气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