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异食癖


    才月余不见, 认识的魔头就好像要死了。


    洛书以如释重负的语气，向她说着这件对于道域而言的大好事。


    沈纨愣神半晌：“他已将要死了吗？”


    “现在只能确定，恐怕伤得很重。”


    一瞬间，沈纨感觉似乎有许多情绪涌向她, 她深吸一口气, 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师姐, 本门的尊长和弟子，伤势是否严重？”


    “不，这回和道域并无关系，魔界恐怕发生了内讧, 长老们如今还在多方确认消息。”


    沈纨困惑道：“若消息尚未确凿, 为何现在就能确定魔域的主人危在旦夕？”


    “如月，这个级别的魔主若是死亡, 修为散之天地, 会释放出巨量的魔息，如潮汐一般，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魔物或邪修都会伺机而动, 如同食腐的秃鹫一般瓜分他的修为, 魔域前任的魔皇即是如此。她身魂俱灭之后, 世间并未更太平，反倒在接下来的数十年间出现了大大小小的魔物，那给我等带来无数麻烦的幽姬，就是无意间承继了她修为碎片的蜘蛛妖。”


    洛书眉间深感忧虑, 继续道：“你离开宗门不久, 道境就感应到了巨量的邪恶，连佛土和蓬莱洲的前辈，乃至远方的妖族, 皆有所感应，这等修为的魔物，在世间屈指可数。”


    “师姐，有没有可能，是四凶之类的魔将？”


    “的确有此一说，但即便是四凶，也难见这般大的破坏力，接近魔皇的修为，虽说是个受伤的主儿，当世恐怕难有第二人选啦。”


    谈到高兴的事，洛书表情愈加松快，喜上眉梢，笑道：“听师叔说，你好事将近，此次一别，未来恐怕难以再见了，趁师叔这几日正忙碌，我们在白玉京多盘桓几日，人间可没有这样的好去处。”


    洛书语气颇为不舍，反而令沈纨微觉羞愧，但茶楼下那透着魔气的陌生人却令她很是在意，白玉京并非魔族可以随意渗透的所在，出现身份不明的可疑人士，只能说明：


    他修为不俗。


    洛书也注意到了茶楼下有个气质出挑的男子，托腮欣赏了一会儿，感慨道：“生得真好，瞧这打扮，不太像个散仙，也不知是哪家的才俊。”


    沈纨接过话茬：“说不定不是人呢。”


    洛书认真瞧了瞧：“但不像鲛人呢。”她思考道：“也察不出明显妖气，若非我们的同胞，那修为恐怕极高，才能如此隐藏了。”


    “师姐，白玉京有如此多的仙灵宝地，为何绝少听闻魔族侵入此间的消息？”


    “自然是因为能人志士也众多，术阵遍布各处，你瞧那地上的青石板，都刻着符文，按八卦方位铺设，别说此间气息为魔族不喜，他们若是踏足此间，也很快就会被发现。”


    “他们需要多高的修为，才能隐藏行迹？”


    “那必是魔将无疑了。”洛书虽如此说，但语气依旧轻松，白玉京异族甚多，成了精的虎妖狐狸遍地，也有狡猾的黑鳞鲛人在此营商，并非水至清无鱼的正道圣地，但也固若金汤，魔族免进，因此她丝毫没有把话题和茶楼下的神秘青年联系起来。


    洛书在师父太玄去往人间历劫的时日，修为精进，在宗门内的职位略有提升，腰间令牌也换了形制.


    “师姐，若你在白玉京遇到魔族，会怎么做？”


    “能来到白玉京的魔……”洛书思考片刻，突然笑道：“那当然是跑啊！”


    洛书开了个玩笑，但随即又收敛神色：“如月，你回到人间也是一样的，遇到危险，不可托大，你可还记得我们在九阴山救下的同门，正是因为太着急建功，反着了穷奇的奸计。”


    “如月明白。”


    她决定先不惊动师姐，且去瞧瞧状况。


    正琢磨着怎么单独离开一会儿，这时茶楼上来了一批南华宗和南宫世家的弟子，他们带来了让人吃惊的消息，青丘的狐狸出现内讧，国主九尾天狐连带麾下一众修为不俗的狐族全部陨灭，青丘有一半沦为废墟，如今正陷入混乱。


    仙狐的领地离道境甚远，但也绝非小事，这下洛书不得不离开和同门商议，沈纨在茶楼下瞥见谢真，甚至还有南宫焱，她后来多少听闻这南宫家的少主对她抱有好感，只是不若谢真那么明显，沈纨轻轻扯了扯洛书衣袖，小声道：“我不便同去。”


    洛书心领神会，给她一只信蝶，约定黄昏时客栈再见。


    沈纨悄悄从茶楼的另一头离开，那有魔气的神秘青年临街站着，一旁有个黑鳞鲛人支了个摊子售卖首饰。她走上前，假意挑选，鲛人带来的珠玉鲛纱琳琅满目，看着也价值不菲。


    她取了一支金钗放在手中端详，实则竖起耳朵，留意身后动静，从他们的交谈听来，南宫家的凤凰时隔两年羽翼渐丰，将在族中南郊的山谷出世，神鸟出山是族中盛事，为此南宫世家邀请了许多相熟的宾客和门派弟子前去观看。


    她注意力全在身后的对谈，心不在焉地摆弄手中金钗，她面前的黑鳞鲛人忽道：“女郎，这金饰只是人间工匠打造的俗物，要我说，还是我族的珠玉更合适你。”


    他递过来一支珠钗，上面的珍珠灿然生辉。


    她过去两年积攒下的灵玉，足够未来一年省着花，没想到会提前离去，这些灵玉在人间无法花用，手中多出不少余钱，她不由有些心动。


    “这个，怎么卖？”


    鲛人报了一个叫令人咂舌的价格。


    “贵了。”她摇了摇头


    “这可是吾境的随侯珠，不得不忍痛割爱，这已是良心价，再不能少了。”


    随什么珠？怎么和她见过的不一样？


    “世间有多少随侯珠？”


    “只此一家。”


    鲛人技艺精湛，这支发钗使用的珍珠泛着柔和的珠玉之泽，放在人间也不算凡品，但依然和她持有的那支钗子成色相去甚远，那真正的随侯珠现在像个烫手山芋，拿着也不是，撒手也不是，恐怕，也只能永远地藏起来了。


    黑鳞鲛人巧舌如簧，痛心疾首地自言家中败落，横竖今日开市，决定让利一成，图个好彩头，又大夸特夸她的美貌：“随侯珠世间只此一物，最好的珠子，自然要配世间最美的姑娘了！”


    奸商。


    “你当真很缺钱吗？”她蹙眉看着他。


    “当然，得罪了那些天杀的白鲛人，吃尽了苦头。”那黑鳞鲛人硬是挤出两滴眼泪。


    她不敢叫真正的随侯珠现世，但是这些，或许可以作为了礼物带回京，只是得好好与这奸商杀一杀价。


    此时身后神秘魔族和南宫家女子尚在交谈，他似乎协助她摆脱了一场惊险，她想要表达谢意，于是那魔族说自己修习火炎之术，对南宫氏的凤凰慕名已久，也想去一睹凤凰出山的风采。


    沈纨立刻摆了摆手拒绝了黑鳞鲛人硬要递过来的发钗和铜镜，转过身走向二人。


    “敢问阁下可是南宫家的女侠，我是南华宗的弟子，近日有多位本门的前辈造访白玉京，我的几位同门正在前头的茶楼内，还请女侠前去一叙。”她有意点了几位修为足以比肩魔将的道门前辈，暗暗示警。


    青丘被灭了一半，道域凡有点地位的门派都不大可能置身事外，这女子看起来还不太知道消息，茶楼二层也有南宫家的弟子，足够耽搁她好一阵儿。


    “唉，对不住，我现在必须失陪了。”那女子见到沈纨的装束，知道是友派的弟子，只好告辞，临去前却给了魔族一个羽毛形状的信物，以表感谢：“相救之恩记下了，阁下盘桓白玉京期间，若有难处不妨来找我，南宫氏在此地颇能说上几句话。”


    沈纨惊呆了，看来还需要通过师姐提醒这女子警惕。


    总之人暂时被支开了，她决定稍后把信息送出去。


    那神秘青年接了羽毛，但看起来并不十分高兴，一旁的黑鳞鲛人却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尖牙：“那女子似乎瞧中你了。”


    “可惜了。”那魔族一改此前风流倜傥、面带微笑的亲切做派，看向沈纨：“姑娘生得好模样，奈何做人。”


    在魔族的眼中，做人，反而成了句贬损的话。


    “阁下竟不是我的同胞么，敢问自何处来？”


    “你猜。”


    “让我想想，郎君总不会是魔族吧……”她头皮一麻，叫人窒息的杀气压迫过来，瞬间背上出了一层冷汗，这魔族有磅礴的魔气，当是将领级别的大魔，她身旁的黑鳞鲛人依然神态松弛，丝毫没有察觉。


    “……但在白玉京是不可能的。”沈纨迅速接上话，装作轻松的语气道：“相貌不俗，必是鲛人无疑了。”


    “白鲛人？”他们身旁的黑鳞鲛人露出敌视的神色，“你鬓边的鳞片呢？”


    “阁下是可是半血鲛人？”她也曾听说过，人族和鲛人在一起的例子，后代天生水性好，形貌上也会更接近人族的血亲。


    “我对凡女不感兴趣。”他把落在胸前的发丝拂至身后，露出后颈些许银亮的鳞片。


    沈纨认为他使了些障眼法，但一旁的黑鳞鲛人信了，不满地哼一声，轻声咕哝道：“白鲛……”。


    此时有两位形貌特殊的旅者自他们面前走过，一位身材非常高大，俊秀但肤色苍白，另一位形貌扭曲，一身煞气。


    她对魔气十分敏感，认出一位是改邪归正的魔修，另一位是白玉京接纳的夜族。


    追求力量的修士堕入魔道，□□通常难以抵御魔气的侵蚀，即便改邪归正，也会留下不可逆的毁损，路过的这名修士面颊上沟壑纵横，残留着黯淡的魔纹，双手枯瘦得像鹰爪一般。


    夜族则更加罕见，他们是有修为的人族修士和魔的后代，在漫长的时光中，势力分化，大多数选择亲近魔家的血亲，也有个别少数，选择归附正道。


    白玉京街头混杂，什么来路的旅人都有，一只说人话的巨大白狐，摆着三条尾巴，由一个狐女牵着经过，挡住了两位与魔族有渊源，却能光明正大在白玉京街头行走的旅人，行人如织，二人隐入人群之中。


    那夜族经过的时候，身旁的魔将愈发地沉着脸，他的魔气隐蔽得连夜族和魔修都没注意到，沈纨意识到自己真的有了个麻烦的能力。


    她不动声色地问魔将：“阁下如何看待你半血的同胞。”


    “不能理解。”他皱着眉，又补上一句：


    “异食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龙墓


    原来是异食癖。


    魔将抱着手, 见面前女子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细微笑容，不由微微皱起眉。


    沈纨唯恐惹他生疑，决定尽快离开，比起买些华而不实的物件, 她决定在宗门许可内, 最大限度买些可以带回人间的东西, 说不准哪一日就派上用场。


    奸商还在试图兜售他那精巧但索价可疑的钗子：“这可是随侯珠，千载难觅，错过此物，有你后悔的。”


    见过真的。


    “囊中羞涩, 消受不起。”沈纨并不挑明, 她只是将发钗轻轻搁下，不再纠缠。


    比起狡猾的黑鳞鲛人, 旁边那个修为难测的魔族才是个麻烦, 不知他为何而来，但恐怕没安什么好心。


    她默默离开黑鳞鲛人的货摊，穿过熙攘的人群, 原想在临街的铺子寻个不起眼的角落, 观察那魔将的去处, 没想到他转身步入屋檐下的阴影，身形咻地一晃不见了踪影。


    沈纨面色微变，决定立刻将信蝶送出，虽然踪迹跟丢了, 但有南宫家的弟子见过他的真容, 无论如何也可先提防起来。


    不远处的阴影之下，消失的魔将再度现身，手中攥着他刚刚截获的信蝶, 面如寒霜。


    沈纨在市集多耽搁了一阵，才回到和洛书相约的客栈之内，她带回来几样花朵形状的珠花，造型雅致小巧，簪于发间，亦不至妨碍行动。


    “怎么想到送我这些？”


    “前些时日在京城见到许多牡丹，开得实在好看，没想到在此间能见到以长春术所制的真花，师姐你瞧，他们还用术法把真花缩得这样小，风吹不散，数十个月也不会萎败，多好看啊。”


    洛书欣然接了她的礼物。


    “师姐，你方才可有收到信蝶？”


    “不曾。”她见沈纨回客栈之时有些焦色，不禁问：“如月，发生了何事？”


    沈纨将方才之事简要道来，听闻白玉京当真混入了魔将，且不知所踪，洛书面色凝重。


    “师姐，我担心此魔狡诈，在蝴蝶上混了些本门的秘术，他若是真截获了蝴蝶，反不难被找到。”


    洛书立刻省悟过来，不由赞许她的谨慎，随后又叹道：“你这样未免太冒险了。”


    与此同时，沈纨放出的信蝶已在魔将手中化为齑粉，金色的粉尘在半空中徐徐聚拢，拼作几句话：


    师姐，黑鳞鲛人狡狯，所售明珠不真。


    季候正好，不若买些时令鲜花。


    牡丹与石榴花渐次盛开，花团锦簇。


    师姐喜欢哪一样？我自市集上买些来。


    姑娘家商量买花琐碎言辞，魔将皱了眉头，一阵风拂过，字迹随风而散，金粉落在他的指尖，顷刻不见了踪影。


    洛书迅速知会南宫世家的长老，提醒他们加强戒备，信蝶翅膀上抖落的金粉会跟着魔将，南华宗的弟子启封了一对特制的罗盘与舆图，两相配合，魔将的行迹很快便显现在舆图之上。


    蹊跷的是，他的行踪极飘忽，罗盘和舆图竟似失灵一般，虽有标记可变，却始终无法指向一处固定的方位。


    那些长于御剑和瞬身之术的弟子率先离开，循迹调查魔族行迹，几日下来，一无所获。


    执法庭的朱长老闻讯赶来，凝神观察了舆图一日有余，辅以道术，发现无论罗盘指向何处，总会莫名摆荡回乾位，但西北方位已有不止一名弟子去查探过，那里什么也没有。


    又经过两日思考，终于察觉端倪，朱长老施展道术定位罗盘，其上的八卦方位随之改变方向，指针固定在正北方位。


    魔将去了一座龙墓。


    龙墓是龙死后的归处，但墓穴往往诡谲难寻，难以被堪舆之术定位，存在虚实不定，还会随着天时流转变换方位，就算有幸寻觅到龙墓，踏入与踏出之地界也截然不同，侥幸进入，离开时却被抛到险地，修为不足者，往往九死无生。


    知道了确切方位，但墓穴的入口依旧不易寻觅，沈纨在魔将身上留下的标记成了重要线索。


    朱长老部署下任务，弟子们领命各自离去，她忽以颇为惋惜的语气叹道：“如月，你选择回人间实在可惜，今次的任务若顺利，回到宗门后论功行赏，绝少不了你。聪明机变，道心纯明，即便不因那桩变故入门，若叫本门的长老遇见你，多半也会收你为徒。”


    沈纨不好意思地笑笑：“还没那么快回去呢，如月依然是本门弟子，若尚能帮上些忙，师叔尽管吩咐便是。”


    朱长老摇头：“京城有人等着你，牵一发而动全身，岂敢让你再涉险，出了差错，要怎样向你师父交代。”


    寻找龙墓比想象中更为凶险，南华宗的弟子循着方位前去查勘，得知墓中确有一个修为接近登仙的强大魔物，正在垂死的边缘，释放出海潮般的澎湃魔息，引来天地间无数的邪祟，撕开虚空，聚集到龙墓附近共襄盛举，争相吞噬魔气，以获得修为进益。


    找是找到了，但龙墓群魔乱舞，让这里变成了一个难以靠近的险地，南华宗的弟子以及自白玉京来驰援的一众仙门同道，皆对龙墓束手无策。


    “简直就是在养蛊。”


    “太可怕了，上一任魔皇身死时也是如此么？”


    “被分而食之，一点尊严也没有。”


    “魔本就是世间恶念的集合，即便生得人相，也依然是一群禽兽不如的家伙。”


    朱长老并未指派沈纨参与危险的任务，但她这几日也选择留守白玉京，与其他同在后方的弟子一起照应同门。


    那些魔物围绕龙墓厮杀不休，贸然接近不智，宗门并不打算直接与那些魔物正面交锋，但被撕开的空间缝隙，亟需尽快封闭，阻断更多的邪物涌向此地。


    布阵颇为困难，敌众我寡，既有闻讯赶至的魔修，亦有尚未修出人形的妖族，还混杂庞大的兽潮，想要不引起冲突地深入腹地，在中心设下阵眼，几乎难以实现。


    “师叔，”沈纨忍不住上前请命，“不如，这次让我去试试。”


    “不可，龙墓现在已成连你师尊都会觉得棘手的险地，怎能让你孤身进入魔潮之内。”


    “不起冲突，他们不一定能察觉到我，至少，能尽量减些损失。”


    在沈纨身后，有不少负伤的弟子正在接受治疗，五方旗已经有四面旗帜设置妥当，唯一的难处就是中央王旗，须得立在龙墓正中。魔息的奔流之势现在已大为衰减，就差最后一步，便能封闭通道。


    朱长老本非真武殿出身弟子，术业有专攻，并非所有修行都需要追求极致的武道，不擅武的弟子，宗门自有各式各样的护身之法庇佑，沈纨既仍在宗门之内，虽然情况特殊，又即将告别宗门，但论理，只要她在宗门一日，都不应区别对待。


    “罢了。”朱长老终是松口：“你在游魂渡的事迹，我略有耳闻，只是相较之前，龙墓又更为凶险，剑灵碎片对付这般规模的魔潮怕是不太够，需得真正的剑灵跟着你，无论是否成事，你都只有一个时辰，时候一到，会将你召唤回来，任务失败，你可明白？”


    既然还是宗门弟子，那就一切按戒律来。


    “是，弟子明白。”沈纨欣然答应。


    与此同时，在龙墓深处。


    “你都做了些什么？那些牛鼻子怎会发现龙墓的存在？”


    魔情背对着部下，望着远处一个正在龙族的骸骨内垂死挣扎的巨兽，语气冰冷。


    梼杌（táo wù）渗透进白玉京已有月余，凤凰即将出谷，龙墓也在聚拢魔息，梼杌百思不得其解，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让道门得知消息，那些讨厌的牛鼻子正在封闭时空的裂隙，魔脉现在被削减了大半。


    四周腾起一片黑焱，将梼杌烧得半跪下来。


    “属下……愿领责罚。”他吃力地单膝跪在地上，勉强支撑身体。


    他向魔情禀明这些时日以来的所做的一切，并试图回忆，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


    第一反应，便是那在街头兜售假随侯珠的黑鳞鲛人。


    “随侯珠？”魔情转过身来，蹙眉重复梼杌的话。


    又听梼杌以寥寥数语，提及一个多管闲事的道门女子，但他依旧认为，黑鳞鲛人最可疑。


    因为在那日晚些时候，南华宗有几位弟子寻上那奸商，为首的剑阁弟子亦是鲛人，语气严厉，指控他在街边售卖假货，将他不由分说扣下，带离了市集，黑鳞鲛人被带走的时候，一路上都在叫骂他的白鲛同胞。


    “属下以为，售假并非是实情，而是他告了密，那些臭道士带走他，名义上问罪，实为保护。”


    “你截获的那信蝶，里头说了些什么？”魔情抱着手，若有所思。


    梼杌忍着疼痛，黑雾在他面前聚拢，浮现出几行字，是当日沈纨给洛书的书信内容。


    魔情看着那平平无奇的几句话，直觉忽如游丝，探向意想不到的方向，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露出了然的神情，甚至好像在笑。


    “是她……那便不奇怪了。”


    上千岁的魔将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家摆了一道，不知道该说丢尽了脸，还是该说栽在她的手上不奇怪。


    他也被她连坑两次，实在是有失颜面，但魔域现在一裂两半，陷入内战，他顾不上寻她算这笔帐，而人族寿元又实在太短，或许有一天想起来，她已经寿数过半，甚至接近人生尽头，以至于这笔帐不了了之。


    五方旗的中央王旗需要布置在龙墓中央，如果那些臭道士不愿正面冲突，选择偷鸡摸狗，多半要指望她，说不准在什么时候，龙墓正中就会凭空长出一面杏黄旗。


    她自己寻上门来，那就好好算算这几笔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刀山火海


    或许是其他四面旗帜已经就位的缘故, 魔潮出现了大幅的消退，在龙墓中央放置令旗的计划似乎变得比预想中要简单起来。


    沈纨引导同门避开一些危险的魔兽，没多久就来到龙墓正中，第五面旗帜顺利地布置下来, 并与四方联动, 一个太极图案自中央出现, 随后变得无限大，扩散到视线也不能及的远方，龙墓周遭的时空缝隙旋即收拢，众人紧张而警惕地看着一个巨大的兽爪徒劳地想要扒开裂隙, 但缝隙还是在五方旗的作用下合拢, 彻底切断了魔域以及各处与龙墓的时空通道。


    “真没想到竟这样快就完成了任务。”剑阁的一位师兄不能置信地感叹：“沈师妹，你居功至伟。”


    沈纨含糊地应着, 她从刚才就一直听到虚空中传来各种邪气而杂乱的声音, 但她的同门却丝毫没有反应。


    “沈师妹，你怎么了？”


    “你们刚才有没有听见那些魔物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众人的神情都很困惑。


    看来，还是只有她对那些魔族的动静敏锐, 曾经相识一场的魔头马上就要死了, 像一滩烂泥一样倒在龙墓的某个角落。死状如此狼狈、不体面, 被闻讯而至的各种怪物践踏，他们为魔域主人的消亡幸灾乐祸，没有一点忠诚，而是像见血的蝇, 见到腐肉的秃鹫那般欣喜欲狂, 都想在他的尸骸之上吸食更多的魔气，以壮大自己。


    “没什么，我想那个魔头或许很快就要死了。”她听到许多混沌的魔语, 混杂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啃食骨头和撕扯血肉的声音。


    “那真是太好了，上天有眼，少了他，群龙无首，魔域必然生变，就让他们自相残杀去。”


    龙墓中心并不是个安全的所在，众人穿过巨龙的骸骨，寻找安全的落脚处。


    途中部分弟子别有任务，队伍逐渐变得松散。


    魔情的部下隐藏在龙墓之内，放任四海八荒前来的魔兽和邪修在龙墓内厮杀，并向他报告那群南华宗弟子的动向。


    似乎颇有一些弟子抵受不住诱惑，不愿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完成任务之后，并未留在布防完善的宗门防御术阵，他们擅自离开，冒着犯禁的风险四下游荡，收集魔息，意图私下炼化，增进修为，却没想到龙墓内的魔气破坏力超乎想象，腐蚀性的魔息将他们化为了一滩血雾。


    魔情感应到龙墓内的道气衰减，不禁皱了眉：“贪得无厌，真是……找死。”


    来了一个都别想走，梼杌隐藏在暗处显露魔相，巨型的魔兽化作山岳，险峻的黑色石壁张开獠牙，等待时机，吞噬剩余的来客。


    四散的人群中，突然出现奇特的剑气，接连突破龙墓内游荡的危险魔物，向着魔情真正所处的方向而来。


    他本以为这批进入龙墓的弟子水平仅是中上，悄然渗透进来，布置好王旗就会离开，没想到会有意料之外的强援，散发着惊人剑气。


    魔情示意梼杌按兵不动，决定亲自对付这新出现神秘剑客，经过这次魔潮，他的三魂七魄几近修复，一个剑阁长老单枪匹马前来挑战他也讨不着好。


    他身处的空间包围着魔雾，周围布设名为刀山火海的术阵，狱火和罡风形成了一个无法轻易突破的结界。但四周突然震动，竟然真的有人冒险突破刀山火海，只听外面传来兵器交锋的混乱声音。


    浓雾逐渐被撕开，他的三魂七魄化为利剑，剑尖向外，准备好以剑雨和雷暴招待来客。


    一柄长剑率先击破浓雾，一个半透明的翠绿色身影自被劈开的缝隙闯进来，紧随其后的，是一袭白色道袍的年轻姑娘，苍白着脸色，眉间忧郁，对上他的目光，双眸涌出了眼泪。


    沈纨预想中应该见到的是一具经过撕扯蚕食，化为烂泥的残躯，没想到魔情安然无恙站在她面前，她立刻明白过来这是魔族的陷阱，他们被骗了，但感情比理智先行半步，情之所至，竟然让她落了泪。


    魔情的神色变幻不定，相遇的瞬间浑身冷冽的杀意，发现来人是她，露出了愕然的表情。


    魔域有接近兽类的残酷法则，力量至上，鲸落那样的死法并不出奇，哪一天他真正地无可转圜衰弱下去，结局大概也同上一任魔皇没什么区别。


    没想到会有人冒死穿越刀山火海，不是来补刀，而是哭着进来找他。


    她身边有一位翡翠色的剑魂，显然是道门为保护有特殊能力，却不擅武道的弟子而炼化的剑灵。


    沈纨已经意识到其中有诈，甚至一脚踩入了危险，剑灵举剑欲应对魔情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兵器和雷暴，但魔情动作更加迅速，眨眼的瞬间，他的身影闪至她面前，一把抱住了她。


    三魂七魄和雷电像在弦上的箭齐射出去，又是剑气又是雷电，龙泉剑灵举剑招架，袭来的魔气破坏力非常，才穿越刀山火海，灵气被消耗，遭到三魂七魄攻击，手中的灵剑出现了裂缝。


    另一头的梼杌已经做好准备，他化为黑铁的山岳，隐藏在魔气稀薄的荒原，魔修不屑过来，却让那些道门弟子误以为此地很安全，诱使他们经过，好吞噬这些不自量力的来客。梼杌准备好了以最残酷的方式款待入侵者，却接到了收手的信号。


    魔将满心疑惑，敌人即将踏入陷阱，为什么要停下来？


    剑气和雷电劈向魔情身后，化为剧烈的气流，风也好像化为刀片，在他们周围危险地呼啸。


    但她被魔情按在怀里，没受到一点攻击，他一手托着她的头，另一手放在她的脸颊上，沈纨感到冷硬的金属手甲贴着她的皮肤，尖锐的指尖只需稍稍用力，就能让她破相，却只是轻轻替她拂掉了眼泪。


    “哭什么？”


    沈纨很快反应过来，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迅速拉开一段距离，看起来还有些局促。


    魔情微一皱眉，觉得她的态度突然疏离得有些反常，他们方才靠得很近，像她这样来自诗礼之家的姑娘面皮很薄，但还是，不对劲。


    他不快道：“难不成你是想来捡漏的，我没死，你挺失望吧？”


    沈纨努力让情绪平复下来：“公子还有闲工夫开玩笑，我怎么可能……”


    “那你来做什么？”


    她看起来有点狼狈，凭借剑灵的护持，穿过刀山火海来见他，但手依然受了伤，除了皮外伤还有些许灼伤，血珠自指尖滴下，面颊上泪迹残留一半，想抬手去擦，想到未免要抹一脸血，又把手放下来。


    都这副模样了，怎么也不会是来补刀的，但她却道：“白玉京附近出现魔潮，我们就在左近，自当会来查探。”


    “每次见面你都在碍我的事，说不准哪一日，就让你新仇旧帐一起算。”


    其实，也没有几次。但每次她试图协助宗门，都能被逮个正着，这一次她甚至不知道他毫发无损地在幕后谋划了一切，摊上这样的危险人物，不得不每次都绞尽脑汁，才能够想法子离开。


    但很快她就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了。


    她即将回京，彻底脱离这个世界，还有婚约在身，成亲之日不远。沈纨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只是道：“我听说世间有一种奇咒，名为‘生死不相见’，公子可听说过？”


    魔情突然眯起了眼睛。


    算是有点见识，但知道得还不够具体，那是一种，爱得死去活来却成为怨侣的家伙们发明的奇术，一些修无情道的异士为了避免情劫也会冒险使用，不但会相互遗忘，还会将对方从自己的人生中彻底抹除，命数、气运、缘分都会让他们从此擦肩而过。


    同一座城，也绝不会走进同一条街。即使面对面，对方也不存在，或者总会有什么事件将两个人隔开。


    这个切断缘分的秘术目的简单，施术难度却高，改变气运和命数是在挑战天道，稍有不慎，法术出了瑕疵，渡劫之时，心魔永远会异化成对方的模样，以最负面的行事破坏当事人的修行。


    沈纨显然对这个秘术仅一知半解，竟然还说：“这样，我以后就不会再来烦公子了。”


    这样有可能从此以后但凡她做噩梦，梦里都会是他。


    魔情突然抬起手来，三魂七魄疾出，龙泉剑灵已经受损，他突然攻击，招架晚了一步，被他的魔剑刺了个对穿，魔气裹上去，危险地闪着紫色的电光，剑灵受制，一时间动弹不得。


    “啊！你要干什么？”另一头魔气缠上沈纨的手，冰得刺骨的气息就像是在她的伤口上狠狠刺进万千根细针。


    魔情走到她面前，把她的手抬起来。


    “在道域已经有一阵子了，还怕疼？”


    沈纨感觉到伤口渐渐起了点变化，什么嘛，原来只是疗伤。


    但冷汗还是从额上不停滚落，他的魔气从来就不是叫人舒服的存在，哪怕是治愈和修复，也和刮骨疗毒没什么差别。


    “皮外伤而已，过几天也就好了。”


    “炼狱里来的业火，自己好不了。”他的手甲狰狞地生着尖刺，但他却在疗伤，指尖点到她手腕的阳池穴，魔息像潺潺细流那样涌出来，比方才的暴力治疗好歹温和了一点。


    治疗过程安静地持续了一会儿。


    手背上有个不小的创面，沈纨看着渐渐愈合的伤口，突然轻声道：“我是为了公子才过来的……”


    魔情没有答话。


    “我当时以为你已经垂危，才想要过来，确定是不是真的，我当时……很难过。”


    她听到很轻的嗯的一声，然后听见他答：


    “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魔皇


    周遭突然剧烈震动, 魔情蓦地转过身，沈纨抬起头，他面前有一团黑紫色的阴影，雾气开始散去, 远处出现高耸入云的参天巨木, 枝叶凋零, 已经尽数枯萎。


    “认得吗？”刚才那片刻的温情稍纵即逝，他恢复冷淡的语气，异色的双眸明亮异常，纯然一副策划了阴谋的反派模样。


    沈纨觉得那巨木甚为眼熟, 似乎是徐氏被彻底击溃前, 她看到的家族根脉的具象。魔家善于腐化人心，诱以重利, 索要的高昂代偿往往黄雀在后。人间如此, 凡世之外的世界更甚，破坏力更甚。


    “又是哪个大户人家着了公子的道了？”远方那棵巨木，枝蔓伸向天空, 她在人间所见的气运树远不能与之相比。


    “青丘的那些狐狸, 上千年前的积累, 自然要费些功夫。”


    “我也有所耳闻，白玉京近日多了不少狐狸，时人众说纷纭，说青丘国主与公子同归于尽, 那里也被摧毁了一半, 既然公子无恙，可见传言不实，但他们又如何得罪了公子, 以至给自己招来这般灾难？”


    她看起来又再次把他视为恶人了，魔情把目光投向远方，看着那巨木道：“你要不要看看他们都做了些什么？”


    参天的枯树被黑气环绕，不详的黑雾变幻不定，如皮影戏一般复现，沈纨看了一会儿就不想看下去了，狐仙的堕落，与人世相比，花样远多出百倍。


    此时巨木旁的一个像是丘陵的东西突然蠕动起来，是个巨型的异兽，看起来很是邪恶，但就像陷入了泥潭一般，动作迟缓，状态垂危。


    “那边的那个……我看不出那是什么，就是引起此次魔潮的原因么？”


    “你认为那是什么？”


    那远方的巨兽像山岳那么高，有着巨型的节肢，数条长尾在身后摆动。


    “……是蜘蛛吗？”溢出的巨量邪恶让沈纨颇不自在，“还是……九尾狐？”


    “七百年过去了，竟然已经变成了这样魔不像魔，狐狸不像狐狸的东西。”他的声音好像在自语。


    “听说过青丘的狐狸吗？”他随即又问。


    “有所耳闻，青丘的狐族是众狐之首，国主九尾天狐被所有狐族尊为神主，算是狐族里修得成大道的头一位，甚至，还会被狐族供入庙宇，得享香火。”


    魔情却冷笑：“他当年与魔域结盟，又私下伙同道门袭击魔域都城，吾皇身死后引起的魔潮，被他暗中吸纳大半，这才得以强行突破修为瓶颈，这笔帐找他算，吾族，晚了七百年。”


    道域并非孤立的环境，和各方的异族都有交情。她的确听说过，在许多年前，青丘的狐仙还与道门保持良好的关系，但不知何时起，这些狐狸变得行事偏激邪气，数百年光景下来，已变成比黑鳞鲛人还难打交道的势力。


    远处那个像蜘蛛又像九尾狐的巨型魔兽状态已经非常衰弱，数次挣扎想要爬起，身后的九条尾巴恶意且不甘心地飘摇摆动。


    龙墓内突然出现一个声音，如天音一般响彻天地间，也不知是打哪儿传来的。


    是混沌而且模糊的魔语，倘若龙墓里尚有同门，怕是没人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沈纨突然感觉喘不上气，仿佛声音里有奇特的压迫感，像是要把她肺里的空气全都挤出来，魔情一把将她捞过来，手臂环住她的肩膀。


    【……你做得很好。】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远处的那个又像蜘蛛又像九尾狐的巨兽形状正在改变，九条尾巴渐渐淡去，慢慢地，完全变成了一只蜘蛛的形状。


    【吾大仇得报，魔域，交托予你。】


    那像山丘般大的蜘蛛原本只像一团恶意蠕动的物体，现在与天狐相关的一切形影散去，变成纯然的蜘蛛模样，躯体也开始岩化，化作嶙峋的怪石。在蜘蛛的两个方向，出现了一个体型庞大的魔兽，和一个与魔兽体型差不多的巨大幻影。


    那魔兽外形似虎，有浓密的银色鬃毛，头上生着粗壮的犄角，兽口有一对獠牙，尾巴如游龙般甩动。


    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本尊，但她已在许多文书记载中见过，外形很好辨认，是梼杌无疑。


    如此凶猛的外在，却谦卑地低下头，面向蜘蛛即将消散的残影，同时魔兽身旁的那个黑色的幻影也低下头，还抬起了手。


    与此同时沈纨身旁的魔情微微低下头，抬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前。


    龙墓之内突然剧烈震动，远方的蜘蛛巨兽如风化一般，身体在慢慢化为飞灰，险恶的八足之上，出现一个女子的形影，岩状的皮肤布满龟裂的纹路，长发如同蛛网般稠密，由于形体是如此巨大，沈纨感觉就像亲眼目睹了神迹在远方显灵，然气息邪恶，难以逼视，只可远观。


    四周有各式各样的灵体涌向这魔域曾经的女君，魔兽在远方咆哮，沈纨看到成片的血雾，许多龙墓内的生灵正在被摧毁。


    “公子，这也是陷阱吗？”


    “来都来了，随先皇去吧。”他一副毫不意外的反应。


    “公子，我的同门还在此间，他们今日不知实情。”沈纨语气开始慌张。


    “死了两个呢。动机不纯，想要趁此魔潮暗中增进修为，这算自食其果。”


    “公子可否对其他人手下留情？”


    魔情瞟她一眼，语气有些不快：“梼杌才没那么多闲工夫。”


    “噢。”但过了一阵后，她突然轻声道：“多谢。”


    随着上一任魔域主人的逝去，汹涌的兽潮沦为陪葬，当风雷总算平静下来，龙骨的废墟里，一群道门弟子困惑地从龙口中连滚带爬出来，他们刚才好像被山岳生吞了进去，不知怎么的被困在龙骨的废墟中，内中混沌，他们没能看到魔界女君的最后，众人面面相觑，决定重新上路。


    魔情莫名有些恼火，她若是很愚笨，和她交流不免让人不耐，但现在她听得明白弦外之音，不知何故，他也不高兴。


    蜘蛛的影子彻底散去，那棵预示着青丘狐狸命运的枯木像活过来似的，沈纨听到奇特的吱吱声，仿佛万千只狐狸在叫唤，仍不甘心沦为祭品的命运，枯木蜷缩起来，化为一颗裹着火焰的魂珠。


    魂珠最终飘到魔情手中，在他手中燃起一团烈焰，他们周围也随之出现了炎热的气流。


    沈纨腰间的令牌突然亮起来，龙墓出入的地点飘忽不定，为确保弟子安全，不至于在离开龙墓时离散，宗门定了规矩，时候一到就会被召回。


    召唤启动，外力的干预本该是徒劳的，但魔情这次却按住了她。


    沈纨发现自己并未顺利脱身，大惑不解。


    “此前在幽都冒犯了，还请公子这次放我回去吧。”


    “只在幽都冒犯过？”


    她反驳：“我不是自愿去的！”


    他反唇相讥：“谁先挑衅？”


    那是，为了营救同门，她需要前往九阴山，但架不住他强词夺理。


    沈纨试图挣扎了一下，没想到他手臂收得更紧。


    “不想被煮死就老实点。”


    四周现在不仅是焚风，直接腾起火焰，沈纨发现魔情自身也起了变化，他苍白的肤色爬上魔纹，就好像皮肤裂开似的，岩浆的颜色，双眸如熔金一般发亮。


    龙墓四周好像有很多地方发生了坍塌，她紧靠魔情站着，但也只有这很小的一点空间似乎是安全的，她嗅到衣角被烧焦的糊味，焰墙之外，传来尖利的叫声，伴随着一些兽类吱吱叫的声音。


    这个动静，她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


    魔情像是能看出她的心思，“你见过活人下地狱，狐妖当然也不能免俗。”


    “……为什么幽林的狐狸不会受到惩罚？”


    他突然笑出来，“因为那些家伙是我们的走狗。”


    她的肩膀被他攥得很近，甚至有些痛了，这时啪一个巨大的雷电在他们头顶炸开，沈纨突然意识到什么：“你很难受吗？”


    “……受得了。”


    鬼使神差地，沈纨抬起了手，她起初担心自己会被烧到，却发现自己不受影响，捧住了他的脸颊。


    单从这副皮囊而言，没什么可挑了，可实在不太像人啊，沈纨在心里默默地想。


    金色眼珠，熔岩般的魔纹爬上脸颊，好像要把那张脸烧得裂开。


    他突然低下头，埋进她的肩膀，手放在她的腰上。


    沈纨身体忽然一僵，觉得很是不妥，成片的雷暴劈下，电光张牙舞爪地在他们四周舞动，她突然意识到，再适应魔气，她怎可能丝毫不受影响？恐怕，还是被保护了。


    罢了，她往前踏出一步，试图支撑他。


    “没听说过渡劫是这样的啊。”


    他轻轻哼一声：“你最好别离我太远，会受伤的。”


    魔气更浓了，沈纨发现魔情在逐渐起变化，他衣装的质感出现了明显的改变，他有七柄魂剑，三魂七魄，但剑形不全，有些还很残缺，那些形态不稳定的魔剑在她眼前逐渐被修复，变得咄咄逼人。


    雷暴终于停止了，魔情的脸颊贴着沈纨，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这才将她轻轻推开。


    “你是不是……？”沈纨觉得他的气质也发生了很大改变，她努力想着恰当的字眼，“若在人间，我们会把这样的大事称为‘继承大统’。”


    “如果你非要这么形容的话，算是吧。”


    “修为也恢复了吗？”


    “当然。怎么？觉得是晴天霹雳？”他突然恢复了一点开玩笑的兴致。


    可以想见，对于魔域之外的世界，都会是坏消息，而她明明即将要离开，却知道了这样不得了的大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红鸾星动


    四周风雷渐息, 烈焰亦缓缓消散，宗门的召回术没能成功把她叫回去，沈纨摸出令牌，见其上布满细密的裂痕。


    召唤的术式已经失效, 回不去了, 也不知在龙墓内的其他同伴境况如何？若不能借召回术返回宗门预设的法阵, 再想脱身，只能任由空间乱流裹挟，最终落向何处，全凭天意。


    她懊恼地看着令牌。


    一旁的魔情轻轻推了推她, “这里没用处了, 走吧。”


    事已至此，也唯有先离开龙墓, 再作打算。


    二人穿过遍布龙骨的荒原, 在一片焦土前停了下来。


    沈纨感觉到残留的魔气，这里是魔域的女君最后的消散之地。


    魔情静静立于焦土之前，沉默良久。附近的地面裂开, 两头异兽挣扎着自地底爬出, 它们通体赤红, 额生独角，身后五条火焰般的长尾来回摆动，嘶鸣之声如金石相击，刺耳而诡异。两只异兽乃是狰狞, 雄者为狰, 雌者为狞，向来成对出现，从不独行。


    他现在的心情大概不太好, 身后魔剑飞出来四把，铮铮几声，寒光交错，一只五尾俱断，另一只被削掉独角，随后双双被魔剑钉死在地。


    就在此时，魔情突然将沈纨用力推开，濒死的独角狰张口喷出一大团火球，瞬间将魔情吞没，火焰在他身上滚了一圈，却未能伤他分毫，最后只在他的黑衣上留下丝丝缕缕青烟，几星余烬飞散而去。


    魔情朝狰狞伸出手，两头异兽之间出现黑色漩涡，他五指猛地收拢，漩涡将它们卷入，碾得尸骨无存。


    两只异兽被击退，魔情正待转身，忽然眉头微蹙，脚步也随之顿住。龙墓环境骤起变化，远处如阴影般散落的龙骨消失，在另一处重新显现，寸草不生的黑色山岳无声挪移，山形地势与先前截然不同。


    “无妨，走吧。”他淡淡说道。


    远处的半空中突然出现若干裂隙，黑云翻滚，有若干魔兽纵深跃入，消失无踪，其中一只体型尤为庞大，赫然便是梼杌。


    “他们是公子的部下？”


    “当然。”


    任务完成，他的一些部下要离开了。


    “为什么我们不能也从那些裂隙离开呢？”


    魔情突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魔剑出现，凌空划开一个空间缝隙。


    “想去幽都做客？请。”


    “不……不用了，那还是去找出口吧。”


    他一挥手收了剑。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魔情本可以直接离开，但是他没走。


    他一直留在这里，为了送她出去。


    魔情环顾已然改变的地势：“在这种地方免不了要虚耗时间，继续走吧。”


    沈纨低头分辨了一下地上的焦土，狰狞属火，常出没于离地，龙墓风雷之气鼎盛，五行上属东方，无论内部多么变幻，真正的出入口始终不会偏离东方，只是在内罗盘会失灵，也无法通过观星定位，但这一对狰狞出现，反倒替她辨明了方向。


    “我想东方在那边。”沈纨指向另外一侧。


    二人穿过重重龙骸，数个时辰后，终于走出了龙墓。失去宗门术阵的接引，踏出龙墓之后究竟会落在何方，谁也无法预料。四周的乱云散去，满布龙骨的荒原消失在身后，面前出现了一片幽蓝水色。


    潮湿的水汽扑面而至，放眼望去，好像置身于一块大水晶。沈纨觉得这水汽缭绕的环境很是熟悉，怀疑自己是不是到了蓬莱洲。


    蓬莱洲是鲛人的故乡，若到达此间，倒算得上一件幸事，只需前往码头，登上海船，就能顺利返回宗门。但映入眼帘的是石林状的黑色建筑，巨型的海藻林在潮湿的水汽中妖异地摇摆，整片水域幽深阴郁，透着难言的诡谲。


    “真会选地方。”魔情沉吟道：“我们在黑鳞鲛人的领地，墨玉王城。”


    沈纨也只在典籍中见过黑鳞鲛人的领地，他们的王城是成片活着的墨玉珊瑚，随年月逐渐长成宫殿规模。黑鳞鲛人狡诈精明，尤擅商贾之道，与蓬莱洲那些底色善良的鲛人素来不睦，但因技艺精湛，各方势力皆有所求，因此道门与黑鳞鲛人的往来从未断绝。


    他们既不干预，也不会蓄意破坏鲛人之外的族群，即便传言黑鳞鲛人与魔域也有往来，正道也无法与之为敌，或切断联系。


    才出踏入鲛人地界不久，沈纨前面出现一点金光，一只翠羽灵雀出现在她面前，是师父传来了信息，看来她在龙墓里失联的消息太衡已经知悉，很快就送出了消息。


    灵雀为太衡元神所化，有师徒契约在，找到她很容易。


    鸟爪上系着一个纸卷，上面是太衡的字迹，信中寥寥数语，命她速报平安，否则三日之后，他会亲自进龙墓找寻，信纸背面，还附着一方极薄的素绢，上有一行小字：


    “甚为挂念，速归。”


    沈纨面色微变，那字迹，她虽见得不多，但是认得。


    是萧誉的亲笔。


    师父在信纸背面有简短的解释，当初在内战焦灼的时刻，他一度离开人间，留下一枚信香，以备危急之时联络。出了魔潮事件，她滞留道域的时日超出太多，那在皇城的年少天子大概是等得急了，使用了那枚信香，托太衡代为寻她。


    沈纨默默把两张薄信攥在手心，心跳得厉害。


    她要嫁人了。


    魔情认得那只翠羽灵雀，知道来自太衡，冷笑道：“追得真紧。”


    “师父当然会关心我的安危了，我要找个地方回信，至少报个平安，这样，也给公子少些麻烦。”


    魔情将身后的帽檐拉至头顶，黑雾遮蔽他的面容，他的脸完全掩藏在了阴影里。“我不便露面，走吧。”


    黑鳞鲛人的王城之外，有和蓬莱洲一样的海市，但街上的魔修往来自若，形貌凶悍的异兽随处可见头，生着奸诈人面的大黄蜂，如同探子一般，在长街间来回穿梭。这里是黑鳞鲛人的地盘，肤色灰白，长着尖牙的鲛人公然地售卖在道域被禁止的货物。


    水汽里混杂着海水、药草的味道和血腥气。


    有一家店铺味道特别腥臭，沈纨张望一眼，里面摆着许多风干的标本，也包括人族的遗骸，墙上的人鱼烛直冒绿光。


    临街的酒肆飘出魔语，魔界的语言特殊，没有一定修为，外人连听都听不见。


    “魔皇归来，共襄盛举。”


    沈纨抬头看魔情一眼，他风帽低垂，黑雾遮蔽着整张脸，整个人仿佛一团沉默的阴影，但一袭黑袍又有战铠的模样，街头咄咄逼人的凶异之士不在少数，但魔情的奇特气质会让他人自发地保持距离。


    长街的尽头有一间庙宇，一只狐狸摆了个卦摊坐在门口，生意清淡，百无聊赖。


    沈纨走上前，客气道：“小仙家，可否借纸笔一用?”


    狐狸抬起眼皮：“解签五灵玉。”


    “嗯……我……”她正想解释，忽然意会弦外之音，忙问：“在哪里求签？”


    狐狸一甩大尾巴，身后有棵大树，悬浮着发亮的木牌，但高不可及。


    “许个愿就下来了。”


    大树四周有形态各异的狐狸雕像，这是个狐仙庙，时不时有细小的光点流星似地搜搜飞入庙中，正殿供着一只九尾狐。


    魔情抱着手倚在一旁四顾，这间庙宇很新，建起来大概还不到三十年，甚至里面供奉的狐仙也是熟人。


    沈纨听到他颇为玩味地从鼻腔里轻哼一声，语气了然：“这里供奉的是幽林国主。”


    卦摊前的狐狸一拍桌子：“有眼力！正是幽林的神主。”


    沈纨低声问：“幽林不是听命于公子吗？”


    “当然。”


    沈纨越发疑惑地看着他，“那是不是向现在的你许愿也……？”


    “姻缘不行。”魔情断然答道，“至于升官发财，你要向我求这么无聊的事情吗？”他语气忽然一变：“但我可以给你……无上的力量。怎么，你想要许愿？”


    “好奇罢了。”沈纨拼命摇头，她才不要向邪神许愿，他会连本带利地要账。


    沈纨看着满树漂浮的闪亮木牌，不知该向这魔域的狐族女王请求什么，魔情瞧出她有些纠结之处，站在原地浪费时间，轻轻一摆手，树梢的一块木牌从枝头脱落，不偏不倚落入她掌心。


    她以为能看到签文，从中一窥端倪，但遗憾的是，上面只有一团跳动的狐火，沈纨把木牌交给大树下的狐狸。


    狐狸眯起一对狭长的狐眼，接过木牌仔细辨认，然后抬头道：


    “恭喜，红鸾星动。”


    沈纨呼吸一滞：“你说什么？！”


    “火色艳明，双簇火苗相向聚拢，哪里还能有假？小娘子，你姻缘将至。”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怎么可能？你可不要信口开河。”


    狐狸很是不悦，胡子气呼呼地颤动，摊开毛茸茸的爪子：“这钱可不能赖。”


    沈纨付了五个灵玉，她只是想来借纸笔，平白出了一身冷汗，心下想着赶紧回了师父，离开这古怪的狐仙庙。


    偏偏这时，一道淡淡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你解释得仔细些。”


    魔情不知何时撤下了将自己化为阴影的黑雾，他现在看起来就是个面色苍白，生有异瞳的英俊青年。


    狐狸看到他的容貌当场愣住，转头向沈纨吱吱叫道：“好哇，小娘子，你自己带着情郎来，却说我不准，敢情是来消遣的？”


    沈纨避开狐狸的质问：“能来到墨玉王城，身份多不一般，寿数和凡人可不能相提并论，你说的红鸾星动，岂知是十年，还是三十年后？”


    “哼，应了你不回来还愿，当心幽林的女君降灾于你。”


    “何以如此笃定？”魔情继续在沈纨身后问道。


    狐狸的狡黠地眨眨眼：“那是另外的价钱。”


    那敢情好，沈纨决定就此打住，向狐狸索要笔墨，没想到一袋子钱飞到狐狸的卦桌上，魔情语气微凉：“说下去。”


    狐狸欣然笑纳，拿出一炷香点燃：“看不起我？瞧着！”


    青烟袅袅升起，狐狸香泛出迷幻的气味，烟雾聚拢，化为一个年轻姑娘的剪影，花团锦簇，遍身罗绮，看起来喜气洋洋，有人牵住她的手，突然间烟雾变化，龙凤齐出，凤凰衔着明珠，龙咬着玉如意，场面非常盛大。


    “怪哉怪哉，怎么会有龙和凤凰。”狐狸喃喃自语，偏着头，狐耳动来动去地沉吟，然后咧嘴一笑：“小娘子，大吉，将来必得贵婿。”


    许是展现的画面过于夸张，完全超出常人能做到的极限，即便修仙名门，也绝难做到龙凤齐出的盛大场面，魔情看着烟雾，终于也忍不住呼地笑出声。


    他方才的语气还像是试探，现在则笑问道：“看得出是什么身份吗？”


    “贵不可言，必为名门望族，甚至是一境之主！真奇怪，真真奇怪！”狐狸看着自己点燃的熏香摇头晃脑：“敢问小娘子什么来路？你的夫君不但对你十分钟情，生得也极好。”


    狐狸言之凿凿，解签的结果吉利得天上有地下无，以至于达成了行骗般的节目效果，可信度大跌。因挣到了大钱，狐狸欣然由沈纨尽情取用笔墨。


    沈纨提笔复信：


    拜启师尊：


    弟子今在海市，一切安好。所携灵玉尚足，即日乘舟返回山门，万勿惦念。


    徒如月敬上。


    她谨慎地没有细说自己究竟在哪个海市，复信写罢，燃烛烧了，翠鸟振翅将书信化成的灰席卷一空，唧地一声化作金光消失无踪。


    她方才抽到的木签，上面的微光跳跃而起，飞进狐仙庙中。


    “你的香火和心愿，女君收了，她自会护佑娘子寻得如意郎君。”


    “那就，承你吉言了。”沈纨咬牙回答，其实她压根没许愿。


    “没想到，你竟然要成亲了。”他们离开之后，魔情突然说道。


    万幸他的语气还算轻松，沈纨知道他在调侃，也以调笑的语气答复：


    “那签是公子摘的，说不定，是公子红鸾星动，恭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合欢宗


    黑鳞鲛人地盘上会昼与夜有着明显区别, 白昼日，异族混杂，不乏道境游侠乃至佛土会僧众，正邪势力勉强形成均势, 但到了夜晚, 魔气翻腾, 妖氛四起。


    港口泊着一艘巨船，才靠岸不久，上面下来许多奇形怪状会精怪，法高大会牛头马面, 到浑身烈焰燃烧会火鼠。另有船将启航, 八尺高会夜叉正在登船，甲板上觥筹交错, 漂浮会血飞天形貌妖冶, 正在唱歌。


    出航会船是去幽都会，新皇诞生，举界同庆。魔情只消登上船去, 就便可与族人共赴盛宴, 但他恍若未闻, 转身与沈纨离开了港口。


    他们途径几间客栈，其中一间里面显然有来自道域会弟子，而另一家则气氛可疑，香气迷幻, 传出会丝竹之音光是遥遥听着, 就的觉好像要致幻，狐妖和黑鳞鲛人在里面纵情宴饮。还有一间酒肆门高一丈，屋顶像个巨大会牛首, 体型壮硕会牛头马面与一只动说话会黑豹正缓步踏入其中。


    魔情经过牛首客栈，忽然游刃有余地笑了笑，沈纨头皮发麻，唯恐他选择那间满是怪物会酒肆，所幸他并不想被认出来，与她一起穿过了昏暗狭长会小巷。


    港口另一侧，矗立墨玉珊瑚筑成会殿宇，如同漆黑会荆棘林拔地而起，门前数名黑鳞鲛人驻守，出入需验明令牌，但魔情径直穿过那些驻守会鲛人，一路来到廊下。


    封闭会大门前安放着一面水色罗盘，他把手放上去，罗盘转已，上面细密会纹路一一亮起，一旁会石兽吐出嘴里会珠子，大门化为水幕，向两侧分开。里面是一个大书阁，夜半人迹罕至。


    书阁里漂浮着许多大气泡，书案边缘有可供休息会长榻。


    “几个日辰，将就歇着吧，明感你就能回去了。”


    鲛人会藏书很是奇特，书页仿如流水凝成，柔软透明，沈纨曾经在蓬莱洲见过类似会典籍，这种书籍无时被带到外界，离开了水汽丰沛会鲛人领地就动蒸发掉，许多珍贵会知识和不传之秘由此得以保留。


    起初只是出于好奇，想知道黑鳞鲛人动重视些什么，他们精于技艺，对禁术也颇有研究，蓬莱鲛人精于医术，黑鳞鲛人却没有把技艺用在正途，对毒剂、成瘾和致幻会药物情有独钟。


    沈纨打了个小小呵欠，有些困了，正打算合上书册，突然被一些内容吸引，鲛人是御水会行家，所有和水相关会技艺，无不精研，这是一本关于天下河道会记录。


    书中没有任何奇门秘时，收录了世间大大小小会水系，以及如何修建水渠，疏浚河道，清除淤泥，甚至标注了一些特殊会地点，对于镇水兽会安置方位，绘图详述，条理井然。


    沈纨会睡意一下子没了，两年前在齐地会水患酿成大祸，至今整个归鸿川下游会耕地依然被厚厚会泥沙覆盖，民生艰难，这本书对她而言正是雪中送炭。


    翌感，魔情发现沈纨神色恹恹。


    “你没休息好吗？”


    “我在这里发现了些有意思会东西，想多留几天，我去蓬莱洲一趟都不易，更别说这里。”


    其实，她以后都没有机动再来了。


    “你想留在这儿？多少天”


    机动难得，她决定多给自己些日间：“……七天。”


    魔情不理解地蹙了眉：“七天？就为了这些鲛人会书吗？”


    “我想要……学习。”


    没有压倒性会武力，但知识会价值不可估量，她决定把那些带回家乡。


    魔情没想到她动这样回答，以至于沉默了更长日间，她会气质和秉性实在是和他熟知会同族相去甚远，他意识到自己依然不算太了解她，今感又触及了她会另一面，的觉非常奇妙。


    沈纨轻声道：“公子能送我至此，我已经很的激，我知道怎么把自己藏好，港口也在不远处，无需担心我。”


    天色已明，一名眼窝深陷，满脸死气会魔修在殿外付了高价进来，径自转入禁术会藏书区。


    这里绝对不是什么安全会所在。


    “你希望我留下吗？”


    沈纨被他问得一怔，红了脸不作声，这些天来的觉越发强烈，有他在身旁，安心会的觉早就远远超过对他身份会忌惮。


    但她婚期在即，实在是不能和他再继续亲近了。


    “我不明白，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魔情突然发现她看起来好像有点难过，如果她当年老实跟着夜族离开，把伤治好，大概只是一段很浅会关系，一晃两年过去，她现在说不定已经嫁人了。


    她昨夜甚至抽到支姻缘签，虽然庙门口那只贪财狐狸怎么看都像骗子，那支签也不太算她抽会，是他随手法枝头扫落下来会。


    魔情谈谈道：“已经送你到这里了，若有闪失，伤了我会颜面。”


    他从沈纨的表情里看到了他想要会答案，她很高兴，虽然看起来好像是要落泪，有点分辨不出来到底是喜极而泣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但不必回答，这就够了。


    沈纨给自己留出七天日间，第一件事，便是去信师父。除了不敢教太衡知道她身在黑鳞鲛人会地盘，晚归会原因她并未隐瞒，这些治水会时子凭借人力可及，虽艰难，却并不违逆天道。她还在信中写明，每感都动去信报平安。


    这两感过于投入，魔情相隔一感再见到她，见她眼下一片淡淡青色，神色倦怠，不由皱了皱眉。他以为她是饿坏了，不由分说将她拽去了附近会酒楼，边走边嘲讽道门会蠢货，两年了门下弟子连辟谷都未学好。


    沈纨懒得辩解，辟谷丹她有，只是两感废寝忘食，确实连吃饭都忘了，因缺乏休息，现在精神疲惫，会确不能全凭丹药。


    墨玉王城今感会气氛似乎比前两感显得热闹些，两侧会酒楼歌舞升平，珊瑚树漂浮着星光。她望向街头，总觉得今感见到会狐妖格外多些。


    一些气质亦正亦邪，师门不明会男男女女，自酒楼下经过，皆生得高挑漂亮，穿着轻纱质的会衣服，有会甚至脚踝上系着金铃，赤足行走，发出一阵清脆会叮铃。


    倒酒会鲛人女子说，那是合欢宗会弟子。


    合欢宗人数不多，行踪神秘，却名震道域，因修行方式颇被诟病，看似放浪不羁，却又择徒极严，不仅讲究根骨天资，更重容貌风姿。


    “他们来墨玉王城做什么?”


    鲛人女子看了眼魔情，又看向沈纨，表情十分疑惑：“二位竟不知，明感就是七夕吗？”


    沈纨纳闷不已：“他们也要过七夕？”


    合欢宗会修行时门，最早就是来自于狐仙。这些弟子游戏人间，尽情享乐，和不同会人结缘，他们多情又绝情，法未停止恋爱，但法不承诺，亦法不强人所难，却有不少高人被他们会皮囊所惑，修为耗尽，心碎收场。


    情劫在道途中并不算罕见，但被合欢宗会弟子玩弄后抛弃，却容易成为丑闻，被视为道心不坚会象征。


    这群像花蝴蝶一样会家伙们，过七夕做什么？


    “第一次来？每年七夕，合欢宗会弟子以及一些妖族，尤其仙狐一脉，都动来狐仙庙谒见幽林会女君，请求赐予他们合适会意中人，像小娘子这般貌美会，可要万分小心。”


    沈纨笑笑：“我修为有限，应当入不了他们会眼。”


    黑鳞鲛人狐疑地看着沈纨：“阁下可不像毫无修为会，你……”鲛人不像普通人那样对魔气毫无的知，尤其在墨玉王城，魔修众多，黑鳞鲛人甚至也与魔族有所往来，她法方才就觉得这对神秘会客人有些古怪。


    魔情像个阴影似会抱手坐在一旁不语，旁人根本看不见斗篷下会那张脸是猫是狗，只是气势有点吓人，鲛人迟疑片刻，没敢造次，咧嘴一笑扯开话题道：“小娘子这两感可要小心些，若听见他们奏乐唱歌，稍不留神，就动受其蛊惑。若是沾了这些家伙，凡夫俗子就不动再令你满意了。”


    说罢，她放下酒壶，退出了茶室。那群合欢总会弟子，此日转身上了临街会酒楼，魔情这才张口说话：“接着吃吧。”


    沈纨低低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在墨玉王城，白感里街上就有魔族随意行走，魔情干脆把脸隐藏在黑雾之后，她现在庆幸自己无需面对他会表情，有点尴尬。


    她这两感记录下不少宝贵会水文记录，也因此实在是有些疲倦了，她心不在焉地吃了些东西。


    食物很美味，但她心事重重，食不知味道，勉强对付一顿，终于搁下筷子。就在他们起身，决定离开之际，对街会酒楼传来抚慰人心会歌声，魔情站着听了一动儿，忽然摇了摇头：“灵山有几个傻子，被合欢宗会家伙们诱惑了。”


    灵山位处魔域东境，群山连绵，也是他会部下山鬼会故乡。


    沈纨怔怔站在一旁，听着歌声，有点迷糊，她现在想……


    她往前走了几步，踮起脚，捧起了魔情会脸。


    他们在酒楼二层单独会茶室内，却临窗站着，魔情会一只手还扶在窗棱上。


    “你糊涂了吧？”


    沈纨眼神像梦游似会，捧着他会脸喃喃道：“……必须要离开你，我觉得很难过。”


    语气甜蜜，就像是在表白。


    合欢宗会歌声有诱导性，她会指尖法魔情脸颊掠过耳际，又落到后颈，这岂止是表白，简直就像是在——


    亵渎。


    甚至是，


    求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婚期在即


    沈纨踮起双足, 捧着魔情的脸，她细腻的肤色如白瓷，温润的象牙白，凑近他, 肌肤泛着一缕甜香, 魔情微微眯起眼睛。


    他们在墨玉王城住了两三天, 鲛人擅长一切与水相关的东西，客栈里亦引泉流入室，蓄在贝壳状的水池里，珊瑚架上摆着花露、香脂与特调的熏香。黑鳞鲛人尤擅调制惑人心神的药剂, 但沈纨使用的似乎是寻常的花露, 有点像茉莉，香气从肌理和发间钻出来, 柔和微淡, 没有丝毫攻击性，还带着点自泥土之下坚韧地钻出来的草叶的气息，衣服上的熏香是太阳的味道, 宁静温暖, 和他习惯已久的幽都, 那与地狱比邻而居的环境格格不入。


    魔情托住沈纨的头，低声问她：“你喜欢我吗？不要说谎。”


    沈纨在他怀里点点头，她像是忘了分寸，一只手勾着他的脖子, 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胸膛上, 手掌覆盖他心跳的位置。来到墨玉王城这些时日，她临时添置了些衣裳，鲛人所织的轻纱比丝绸更轻软, 她现在靠得很近，几乎抱个满怀，鲛纱之下的体态柔美，还散发出温柔的气息，与他强健的体魄和冷冽的气质也有天壤之别。


    魔情微微倾身，回应了她。


    一只手捧着她的脸，另一只手放在她背上，微微使力让她更靠近自己，沈纨身体忽然一僵，如梦初醒，她猛地退开，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看起来惊慌失措。


    “对不住，我……我一时糊涂。”


    她心跳得很厉害，甚至背上也沁出了汗水，他们刚才亲近的时候，他按在她背上的那只手正在往下滑，放在她的腰上，指尖已经要碰到系带上打的结，如果她没有及时清醒过来，已经起心动念的他不太可能只是亲一下就停下来。


    “你有些……扫兴。”魔情的语气里透着不快。


    “公子……在你之前，魔域的历任主君，可有人成过亲？”


    魔情沉吟片刻，照实道：“没有。”


    “这么说来，你们只会因起心动念，就做这样的事吗？”


    “没那么容易动心。”他语气里包含冷酷的成分。


    “那魔域里的罗刹女和狐狸呢？她们生得都很美，你就不曾……”


    “瞧不上。”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只是觉得有趣而已吗？”沈纨无力地问。


    不知怎么，魔情突然看着她笑了，眉目舒展开，她刚才双手触碰到他的时候，阴暗的帽檐从他身后滑落，驱散了覆盖面颊的黑雾，他的眉眼极精致，老天在这点对他实在是过于偏爱。


    “你比较……特殊。”


    这说辞听起来陈腐，近乎轻浮，像市井最常见不过的那一类骗术，为了哄诱涉世未深的姑娘，但他的语气极笃定，没有丝毫敷衍。


    这的确不算一句假话，她就是在一些特殊的时间点出现了，并且在一些危险的，需要抉择的情境下，表现出不渝的固执，即使很多时候会为她自己带来麻烦。他既不瞎，记性也很好，过往种种都记在了心上。


    沈纨微微侧过身，呼吸有点紧绷，体会到一点怦然心动的感觉，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我这两天没睡好，的确有些糊涂了，我现在去休息了。”


    其实，她还是很感谢他会在这里，只是单纯存在，就是无人能够取代的安全感，沈纨转身欲走，却又顿住脚步。


    “我很感激……”她纠结的模样有点滑稽，魔情皱起眉。


    沈纨目光向下，看向他面前的残羹冷炙，小声补充道“……你的饭。”


    她艰难地道了谢，匆匆离开了。


    墨玉王城名义上持中立之道，实则偏向邪途，纵容魔族与妖修来去无阻。市集之中偶尔还能见到道域、佛土的弟子，但在黑鳞鲛人的渊流馆内，却罕少有正道中人踏足。除了往来人员身份危险，馆中收藏的典籍也多为禁术。


    今日当真来了两个魔族，其中一个夜叉，青皮红发，体型非常巨大，另一个是形貌怪异的鸦人，浑身黑羽，金属的长喙里长着尖利的牙齿，体面地穿着黑袍，巨大的黑色羽翅伸出状如玄铁的漆黑兽爪，鸦人和夜叉在禁术区盘桓了整天，说着嘶哑难懂的魔语。


    他们都在书阁上层，恰好离沈纨很近，她现在对于隐匿气息已经游刃有余，安静地蜷坐在一枚半开的巨大珠贝中，身旁一颗明珠散发着柔润的白光，将她的身影映得朦胧而柔和。


    但到了黄昏，沈纨觉得有些疲倦，灵力微微一滞，隐藏失效了，夜叉察觉到陌生的活人气，猛地站起，双目圆睁，厉声喝道：“什么人？！滚出来！”


    鸦魔双翼一振，沈纨面前的书架被扇开，珍藏的古籍散落一地，她猝不及防，惊恐地看着两个恶形恶气的魔族对她发难。


    她今日换上了宗门的道袍，纯白的袍服，腰间系着浅蓝的系带，裙摆有银色的太极绣饰，一看就知道来路。鸦人上下打量她：“哦？是道门来的探子吗？”他声音尖利，露出金属光泽的牙齿，喙里伸出一截覆满倒刺的长舌。


    “我并没有想要招惹诸位……”沈纨话音未落，奇特的压迫感骤然充斥整间渊流馆。


    刚才杀气腾腾的两个魔族，散发着要吃人的恶意，突然表情变得十分惊恐，扑通扑通，在沈纨面前跪下来。


    他们大抵也不是在向她下跪，而是似乎被威慑到，狼狈地瘫伏下来。


    【不知皇主驾临，实在是冒犯。】


    他们说的魔语实在是晦涩刺耳，但情绪沈纨读懂了，这夜叉的体魄是常人两倍，犄角长而粗，显得体型非常巨大，深青的肤色，铜铃般突出的眼睛，这么一个让人见之闻风丧胆的魔人，现在却委顿在地，仿佛背上被压了什么千斤重的东西，垂头丧气地抬不起头来。


    【你们走吧，出去不许乱说话。】魔情平淡的语气响起，在空旷的书阁里形成回音。


    两个魔族如蒙大赦般站起来，逃也似地离开了渊流馆。


    书阁二层一片狼藉，被黑鸦的羽翅扇得书架歪斜，典籍撒落一地，沈纨慢慢从铺着珍珠贝母的台阶上下来，魔情百无聊赖地侧坐一方长几旁，举着一个小小的酒杯，品鉴观察上面的纹饰，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几个黑鳞鲛人跑上楼去收拾残局，魔情若无其事道：“如果想省些麻烦，大可不必，离我这么远。”


    沈纨走上前，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虽然魔情对那两个引起混乱的魔族示警过，但魔皇出现在黑鲛王城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自那天以后，渊流馆中那些阴郁傲慢的鲛人对他们的态度变得非常恭敬，甚至会主动送来精致的吃食，唯恐招待不周。


    魔情从不在她阅读时多话，此外，黑鳞鲛人的恭敬提供了意想不到的便利，渊流馆严禁典籍外流，进来还要付高价，但她现在可以悄悄带进来一些笔墨，鲛人看到了也不管，用纸笔记下要点，可比此前囫囵吞枣强记，轻松靠谱了许多。


    几次她趴着小憩片刻，醒来魔情依旧一语不发，侧身静静地翻阅一些古旧的竹简。


    暮色渐沉时，一只翠羽灵雀破空出现，落在案上，师父来了消息。灵雀化作一簇青色火焰，片刻之后，火焰中渐渐映出师父模糊的身影。


    魔情就在长几的另一侧，沈纨心头一紧，抱起灵雀坐得远了些。


    前几日都是书信，今日师父利用青焰现身，询问她的近况，见她安然无恙，神色稍缓。


    “你当真需要那么长时间吗？你可知，昨日是七夕，原本誉儿预备……”


    “咳、咳咳！”


    沈纨猛烈咳嗽，手把茶盅拨到地上，摔得粉碎。


    她现在算是贵客，不远处的鲛人女子被惊动，过来询问她是否无恙，并蹲下收拾碎片。


    太衡看到黑鳞鲛人苍白的肤色，即便青焰里身影模糊，沈纨也能看到师父神色陡然一变：“你是……？”他认出了鲛人女子那一口标志性的尖牙：“如月，你现在在哪里？”


    她知道难以再隐瞒下去，只好低声承认：“我在渊流馆……”


    “黑鲛的王城？！为什么你会在那样的危险的地方？”


    “从龙墓出来就进入了此间，但师父不用担心，我运气很好。”她说着把正弯腰收拾残片的鲛人女子拉过来：“其实这姑娘曾蒙本门相救，她这几日对徒儿很是关照。”


    不远处的魔情冷冷地睨过来一个眼神。


    好在那鲛人女子还算有慧根，接住了沈纨的话：“仙长不必担忧，您贵人多忙，恐怕不记得我了。我此前蒙仙长相救，知道您的徒儿在此间，助她不过举手之劳。您放心，我一定将沈姑娘安全送到海船上。”


    七日已经过去大半，勒令她现在回去，还是晚几日回去，也无甚区别。太衡最终妥协了，告诫她：“墨玉王城毕竟不比在蓬莱，你自己万事留心，别忘了，总还有人在等着你回去。”


    “当然。”沈纨额上冒出了冷汗，避重就轻地答：“徒儿也一样，出门在外，岂有不想家的。”


    “那就好。”青焰渐渐黯淡，太衡的身影消失，留下了些细碎的余烬。


    沈纨望着残留的青色飞灰，师父前几日的书信里也提到了京城的动向，信里写得甚是明白：小皇帝希望她早一点进宫，婚期不会延后到明年。


    只要她登上航船，归乡，就会进入婚期的倒计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指尖棣棠


    沈纨留在墨玉王城的七日差不多要结束了, 她运气不错，提前翻完了鲛人本珍贵的水文录，还记录下许多适宜放置镇水神兽的风水地穴。若是河清海晏，时日长了, 河流会慢慢蕴化出蛟龙, 形成人杰地灵之势。


    这一类宝贵的知识绝无仅有, 却又在人间可执行，她只是提前“知道”，这样不算犯禁，她甚至还多出一天半日去看闲书。三世书可知悉一个人的过去世, 但复杂晦涩, 沈纨看了半日，一无所获。即便在宗门内, 易术部也是个神秘的支系, 人数不多却不可或缺，遴选弟子极看天资，但在大事上往往也堪不破天机。


    几个时辰下来, 沈纨叹了口气, 看来无法再贪多。


    自从上次魔族在书阁内生事, 黑鳞鲛人唯恐魔皇现身的消息走漏，干脆暂时封锁渊流馆，现在外人完全无法进来。


    她放下书，正想休息一会儿, 忽听见楼下魔情的声音：“谁在那里？出来。”


    一阵风掠过整个渊流馆, 水汽丰沛的空阔书阁仿佛有水波晃动，一个人影从台阶上滚下来。


    书阁底部的角落掠过一道光影，现身在台阶之下, 将那滚下台阶的不速之客搀扶起来。


    竟然是一对相貌颇为周正的年轻男女，当中的女子腰间佩剑，衣着很是素净，腰间垂着一道令符。


    沈纨大吃一惊，那女子不单是南华宗的弟子，配剑也曝露了身份，是她剑阁的师姐，剑阁弟子众多，她不能说全部熟识，但在宗门两年，是不是同门还是能认出来的。


    不知道她是否看见了自己，沈纨向后退，半个身子躲进身边的黑玉盘龙柱之后。


    那滚下台阶的青年生者尖耳朵，黑发上有一圈枯枝一般的冠饰，沈纨凝神看去，惊讶地发现那年轻人散发魔气，那是一个灵山枯木族的魔人，相貌标致，看起来还很年轻。


    “我等无意打扰阁下，潜入此间只为……”那青年颇有礼节，一面解释，一面站起身来，他抬起头看到魔情的脸，整个人石化般地僵住，语气变得颤抖：“您……您是……”


    他轻轻地扯了扯身旁的持剑女子，但她倔强而警惕地看着魔情，那年轻人在魔情面前半跪下来，“我等在来王城途中已听闻消息，只是无人可以确认，只觉难以置信。闻主上继任，实在不胜欢欣。”


    一个魔族竟然和一个道境名门的弟子同行，搀扶拉扯，一看就情非泛泛，魔情冷冷道：“欢欣？那为何与一个道门的余孽混在一起。”他目光掠过那名女子，神色更是一变。


    她腰间佩剑，但穿着非常宽松的袍子，小腹隆起，明显，已经怀有身孕。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是严厉：“她是你什么人？”


    魔族青年的气势完全被压制住，但还是低声道：“她是我的妻子。”


    这道门的女子意识到遇上了危险人物，紧张地攥紧了手。从剑纹来看，她在宗门内位阶并不低，但或许是因为怀孕，她面色苍白，看起来并不健康。


    “你丝毫不顾我族的尊严了吗？”


    那女子似是觉得魔情的话语有些冒犯，张了张嘴想要辩驳，但忌惮他的身份，不自觉地抬手护住小腹，看起来有点无助。


    情人身份特殊，怀了孩子，不得不叛出师门，早就做好了准备，迎接未知的千难万险，没想到这样倒霉，会遇上最可怕的，魔界的尊主本人。


    “我……逃离灵山，愿受责罚，但还请皇主放我妻子和腹中孩儿一命。”


    “放她离开，好生下一个，继续与魔域为敌的后人吗？”


    “这……断无可能，我怎会让自己的孩子与我族为敌？”


    这是魔与正道的后裔一出生就要背负的不幸，他们必须在双亲代表的势力之间二选一，隐藏在人间的夜栖原是魔域在人间的据点，里面夜族听命于幽都，而能够进入白玉京的夜族，跟随他们复归道境的血亲立下忠诚誓言，发誓永不背叛，才会被重新接纳。


    选择倾向魔域，就意味着这正怀着身孕的女郎，她过往的一切都需要全部抛弃。


    但这对亡命鸳鸯，眼下似乎只是决定私奔而已。


    那道门女子内心发急，不由在她郎君身边跪下来：“我们潜入此间只为寻个落脚的去处，并无意冒犯，也打算从此不问两界争端，平淡度日，我和夫君修为都只是普通，对阁下并无威胁。”


    突然，从二层的书阁，飘落下来一朵黄色的小花，金黄色的重瓣棣棠，落在光滑如镜面的黑曜石台上，挨着魔情的指尖。


    魔情注视着指尖的棣棠花。


    沈纨回身背靠盘龙柱，不知他会如何发难。


    她听到那枯木族青年的痛呼，一道黑焰烧穿了他手背，烧焦的皮肉透出焦味，黑焱熄灭，他的手背烙上一个蝎子的印记。


    “下界河东一带，青州以南，有夜族的领地，不要忘记你今日的誓言。”


    “这……”魔族青年受宠若惊地抬起头来，离开魔界与道门的弟子私逃，被同族抓回去非同小可，遇上魔皇自觉倒了大霉，不料虚惊一场，竟然被宽纵，还指明了去向。这既是一个诅咒又是一个保命符，如果他背叛，会被魔焰吞噬，但蝎子是现任魔主的标记，几乎可以确保他们到达夜栖原之后会被善待。


    “玉茹，我想，我们应该安全了。”魔族青年声音有些激动。


    他们似乎躲藏逃难了有一阵子，显出一脸的疲态，但又如释重负的表情。


    二人感激地离去，渊流馆再度恢复寂静。


    沈纨抱着书，靠在盘龙柱上，慢慢滑坐下来，她现在不想现身。


    渊流馆内安静得仿若时光停止，只有半空中漂浮的大气泡在缓慢地挪动。


    魔情一直绷着脸，看着指尖的黄色小花，随着情绪渐渐平复，拧紧的眉心也慢慢松弛下来。


    这是道境很常见的季候花饰，价值不高，使用木系的术法保持花朵常开，制成的饰品广受姑娘家喜爱。她此前为了蒙骗梼杌，写了封虚张声势的信函，邀约同门师姐去市集买花。


    她们的确去了，还选了重瓣的棣棠，春夏之交开放的黄色花朵，像一串金色的小球，被她别在发间。


    当初她被他掠进宫廷，所居的棠华宫，黄色系的花朵甚多，尤以棣棠为最，而宫殿正是以此花为名，连宫门的牌匾周围都勾画棣棠的花饰。


    法术也不能保证花朵长春，历经龙墓的魔潮，又在墨玉王城盘桓几日，花瓣开始有点蔫，从她发间脱落了一朵下来。


    魔情拿起棣棠，捏在手中，轻轻地转动观视，他戴着黑色手套，外面覆盖着精金的手铠，指尖如利爪，掐着这么一朵小花，显得花瓣更加脆弱。


    很漂亮，就是太容易枯萎了。


    没来由地，他突然想起几日前那个不靠谱的狐狸签文。


    红鸾星动。


    道门耽误了她两年，否则她在下界应当已经嫁人了。


    他微微皱起了眉。


    临近黄昏，从海面上收集来的阳光透过水波的折射，切割成数道光带投射进来，黄昏的光在他的黑衣上抹上一层暗金，不远处两个鲛人女子站着，踌躇着不知是否该上前。


    刚才书阁里起了冲突，有两个不速之客进来，又很快被逐了出去，把两个鲛人惊出一身冷汗，魔皇出现在王城还是秘密。


    他大部分时间覆面，黑洞一样的气质让人望而生畏，今日破天荒露了脸，手支着下颚侧坐，双腿交叠，懒散地倚在案台边缘，手上拿着一朵黄色的小花，端详了很久。


    两个鲛人有些看呆了，怪道有同族在魔皇真容之后，情绪颇为激动，原来如此。


    现在到了需要把酒水送过去的时间，他方才被惊扰过，她们犹豫是否应该上前。


    光影将书阁切割成两半，黑袍的魔主坐在暮光之下，晦暗的二层还有个白衣姑娘，他们结伴而至，关系不明，在书阁里也很少交谈。


    鲛人端起酒水，先上楼去找那个女孩好了。


    魔域幽林的女君近期收到了一个叫人费解的愿望。


    七夕前后，各地司掌姻缘的庙宇香火鼎盛，狐仙亦有信众，但与被视为正神的月老或花神不同，狐狸善魅，一贯被视作旁门左道，而非正缘。


    青丘国主才死，幽林的狐族女王成为事实上的众狐之首，初具神格，能司掌世间爱欲，自然收到了许多心愿和香火。


    当中有不少糊涂蛋压根闹不明白状况，走进庙里瞎拜一通，完全不知供奉的是谁就要钱要姻缘，生辰八字也说不明白，拜了也是白拜。还有求子的，求功名的，女君觉得颇为滑稽，狐狸管人间享乐，管七情六欲，至于生儿育女、加官进爵，这些可不归她管。


    合欢宗那些漂亮的孩子们就很知趣，她自然也乐得偏帮一手，为他们创造机会，与那些漂亮有能的正道倒霉蛋邂逅，缔结一段轰轰烈烈的孽缘。


    日前收到的这枚灵签却叫她很是困惑，来自于黑鳞鲛人的墨玉王城，是一道红鸾符，气息蹊跷，跳动的狐火预示红鸾星动，火光中浮现出两个模糊的身影，幽林国主凝神看去，面色微变。


    这……怎么可能？


    她不能置信，试图感知是谁抽取的签文，却像撞进黑洞一般，不可感知，不可冒犯。


    碰过这道签文的人修为比她高很多，等于间接证实了求签者的身份，但他们的主君，求姻缘做什么？


    他身边有个女郎，身份耐人寻味，幽林国主闭上眼睛，识海延伸出去，不多时就勾画出这女子的形影。


    是熟悉的人呢。


    她对沈纨有印象，曾经作为主上的客人拜访过幽林，没想到他们会一同出现在墨玉王城。


    是谁许的愿呢？


    魔皇会对凡人产生兴趣实在太违背常理，叫人难以置信，但幽林国主的困惑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狐狸狡猾的天性占了上风，她眯起狭长的眼眸，酝酿出一个想法。


    许愿者是谁又有什么打紧。


    他们的魔主外貌赏心悦目，但生性冷酷高傲，内心的坚冰仿佛是玄铁做的，他恐怕还从未吃过儿女私情的苦楚，若是由此出现裂缝，那可真是太有看头了。


    就算因此有被发难的风险，但又有什么打紧，她可是群狐的女王，怎么说在魔界也是一方势力，幽都也得给她三分薄面。她无法有求必应，但还算有求有应，来自主君的姻缘签，自然不敢不应。


    魔主实力在她之上，仙狐的祝福对他难有影响，幽林女君将那簇象征红鸾的狐火纳入掌心，她牺牲修为取了自己的一滴心头血，放入面前燃烧的火莲。


    时来天地皆同力，且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嫁衣


    沈纨突然自梦中惊醒。


    梦里, 她回到了七夕前去过的茶楼，和魔情在一起，把上次没能做完的事续了下去，梦里他们极亲密, 以至于她惊醒的时候, 细节已经模糊不清, 却记得那亲密缠绵的情意，以及肌肤相触的余温。


    她背上沁出一层薄汗，静静躺在床上，神色茫然, 更有点着恼, 她竟然在梦里还挺热情的。


    黑鳞鲛人的地盘古怪之处还有很多，并不合适修为有限的来客, 此间的常客总带着几分放纵和沉沦。幸好, 再有一天她就可以离开了。


    七夕既过，住在隔壁的合欢宗和狐狸也消停了很多，前几日每到夜半, 总会不时传来嬉笑调情的声音, 甚至是不可描述的暧昧动静。


    她披衣起身, 推窗望去，鲛人的地盘有绝无仅有的奇景，窗外海天相接，苍茫无限, 巨大的水神祭坛建在海上, 港口泊着许多海船，岸边是绵延的水晶灯。


    沈纨突然意识到，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这不属于人间的奇景, 一念及此，她睡意尽消，索性出了房门，准备四处走走。


    天色未明，客栈底楼的中央，是一个大水池，周围有许多蛟龙以及虾兵蟹将的石雕。还是深夜，池边有些许黑鳞鲛人，从衣饰看，身份颇为尊崇，她还看到魔情的背影。


    鲛人神态恭谨，以魔域的语言同他交谈，沈纨现在已经能听得懂大半，她不由放轻脚步，驻足细听。


    他们谈论的消息不太妙，七夕之后是中元节，鬼门大开，海路本就危险，海里的妖兽近期变得非常暴躁，甚至有不应出现在海上的魔物现身，以至于海况现在变得险象环生。


    狂暴的何罗鱼从深海游上来，散发着浓厚魔气，攻击商船，如今航路受阻。


    沈纨越听越觉得不对，这些海里的妖兽短时间内大量魔化，与近期出现的魔潮似乎存在关联，鲛人希望魔皇伸出援手。


    很明显，始作俑者远在天边，尽在眼前。


    若无法驱逐那些魔化的海兽，航路便只能停摆，想到可能会继续滞留，沈纨犯了难。


    她并没听出来魔情是否已经应允，另一头，黑鳞鲛人开出交换条件，愿向魔皇献上化蛇和旱魃，旱魃是古墓里的戾气所化成的尸鬼，体格矮小，通体赤红，头上生着白毛，所经之地，赤地千里，大旱随行。化蛇为水鬼的戾气所化，人面豺身，蛇行鸟翼，每现世间，往往伴随水患。


    黑鳞鲛人得意地介绍，他们捕获的化蛇，两年前一度在下界引起水患，若魔皇需要献祭，这一对妖兽最是实用。


    沈纨听得心头无名火起，径直沿着石阶走下，她在入口被鲛人卫兵拦住，魔情蓦然转过身，对上她幽怨的眼神，他表情波澜不惊，越是这样才越发叫人生气。


    “让她进来。”


    魔情淡淡吩咐一句，便重新转过身去，继续与黑鳞鲛人谈话：“航路不可拖延，你们有何良策？”


    何罗鱼是水神，魔化后陷入狂暴，鲛人决定沿用古法，以献祭的形式诱出，再将其击杀。


    没想到在黑鳞鲛人的领地，还保留着人间久远之前就已废弃的，向水神献祭新娘的形式。


    人选成了问题，临近中元，海面上魔物丛生，临时要挑选出一个不惧魔物的鲛人女子颇有难度，牺牲在所难免。


    到了下半夜，卫队押来一个鲛人女子，沈纨认出来，是此前在渊流馆为自己打过掩护的鲛人，那女子本就极苍白的面色，现在更是面如死灰。


    沈纨伸手扯了扯魔情的衣袖：“让我去吧。”


    她不怕魔气。


    魔情垂眸看向她，墨色眼眸深不见底，似有万语千言，沈纨也抿着嘴迎上他的目光，并不闪避，似乎在责备他们的冷血。


    最终，他让步了，移开目光向一众鲛人道：“她是我的门徒。”


    一众鲛人瞪大眼睛，包括那被绑缚的女子，露出一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的表情。他们早就觉得这白衣姑娘和魔皇关系奇怪，浑身纯正的魔息，若不是发展出了极亲密的关系，那必然是接受了魔皇修为的亲传弟子。


    到头来，还是转着弯儿的认了这便宜师父。


    未及归乡成婚，沈纨就提前穿上了鲛人的嫁衣，比丝绸还要轻软的鲛绡，裙摆如水波流动，长串的珍珠项链，在中央坠下一枚银色的海螺，中间镶嵌蓝色宝石，如海中携来的一点幽光。耳环繁复华丽，几乎垂到肩头，主石做成鲛人泪滴的模样。


    待一切装点妥当，面前的鲛人女子后退几步，惊艳地感慨：“好漂亮。”


    “非要戴这些吗？”沈纨抬手拨了一下叮铃作响的珠玉，“左右不过是个诱饵。”


    “服饰的形制如此，海螺、鲛人泪，皆能与大海呼应，若非如此，何罗鱼才会相信，我们献上了新妇。”


    鲛人女子又仔细端详沈纨片刻，惋惜道：“真可惜，若再配上随侯珠就更像了，只是此物珍贵，听说早已不在王城，这身嫁衣本为贵人预备，穿着嫁入王庭也使得了。”


    沈纨出来戴珠玉时，魔情恰在一旁的珊瑚座上抱臂坐着，待那鲛人女子暂时离开，他才问道：“随侯珠你放哪儿了？”


    恰好问到了她最头疼的地方，一件随侯珠，质感远超人间所能见到的珍珠，一粒明月珠，入夜后会自动散发出柔和的月光，带回人间，她未来的夫君都会觉得奇怪，一个在道境生活并不久的弟子，从何处能得来这两件东西，就是留在道域，也无处可以安放。


    “好好收着呢。”她顿了顿，忍不住问：“我先前尚不明白此物的价值，公子……为何要送我？”


    他皱了眉道：“我留着没什么用。”


    她其实颇想问问他能不能卖了，但思量一番，还是决定不去做那摆明了是虎口拔牙的事。


    鲛人女子折返，给她挂上了一面绣着金线的长纱，她的面容和视线被遮挡大半。


    “时候差不多了，请魔君和姑娘随我来。”


    沈纨视线受阻，被搀扶着走出去，她在外面听到一些赞叹，传来熟悉的声音，令她不禁一怔，紧张地站住。


    魔情上前来，把她的手自鲛人女子那儿接过来，在她身旁低声道：“无需压抑你的魔气。”


    沈纨紧张地握住了他的手。


    南华宗剑阁的阁主薄云带着一些弟子，以及蓬莱洲的部分鲛人出现在了王城。


    遇上阁主，这可就不仅仅是面熟了，阁主是她的师叔，在宗门内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人。


    她现在的装扮过于华丽，从眼睛起，覆着金线绣的面纱，几乎遮住脸，浑身魔气，还站在魔皇身旁，任谁也不会将她当作自己人，旁的人也不敢一直盯着她瞧。


    “别看了。”她听到同门的师兄在小声呵斥。


    她身披鲛纱，过量的珠玉堆在身上，身旁站着高大挺拔魔界新皇，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华丽而阴郁的新人。


    另一位小声咕哝：“这实在是……若是黑鲛与魔域联姻，这还了得。”


    “大事要紧，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沈纨垂下目光，能看见阁主和其他弟子们衣角的太极云纹，薄云出身蓬莱洲，来自更善良的鲛人族群，与黑鳞鲛人素来不对付，但同族出了问题，魔潮蔓延，航路受阻，非一族一地之患，他还是率人前来支援。


    墨玉王城毕竟是他人地盘，道域大宗的高层与魔皇相见，彼此都留了三分薄面，没直接兵戎相见。


    黑鳞鲛人的卫官送来信号，时候到了，魔情领着沈纨前往玄武祭坛。


    水下魔化的海兽失去控制，水面上黑雾弥漫，魔氛尚未聚拢成型，沈纨现在需要把自己的气息尽数敛去，道门的弟子看着魔情身旁那身着嫁衣，满身魔气的姑娘突然隐匿气息，瞠目结舌。


    好邪门的能力。


    黑鳞鲛人面向北海，站在玄武坛前放生歌唱，鲛人的语言沈纨听不太懂，但歌声悠远，有些催眠，有些醉意，甚至开始产生幻觉。


    沈纨听到阁主命令身边的弟子守住灵台，她也闭上眼睛，试图稳定心神。


    脑内开始出现她和魔情在茶楼里亲密的画面，梦境中的拥抱和触摸非常热烈，或许因为她对情事依然缺乏概念，所以没有下一步的进展，但这也够受了。


    她的身体僵住了，站在冰冷的海面上，身体却反常地泛起热度，魔情竟然还回握了她的手一下。


    别怕。


    鲛人发出信息，沈纨把手轻轻抽回，往前走到祭坛正中，整个海面和祭坛都剧烈震动起来，传来悠长，又像是闷雷轰鸣般的咆哮。


    被魔潮污染的何罗鱼跃出水面，浑身长着漆黑的棘刺，皮肤腐败开裂，增生出好几个眼睛，挤在生有骨刺的头颅上动来动去。何罗鱼感应到祭坛中的新娘，张开布满密密麻麻尖牙的巨口，要把人吞下去。


    薄云指挥门下弟子出手，万剑齐发，何罗鱼喷出大量黑血，海面上风云变色，闪电自云团中出现，风雷滚滚。


    何罗鱼在海中翻滚，天地震动，发出可怕的哀鸣，在场的黑鳞鲛人表情突然变得非常惊恐，连薄云也皱起了眉头。


    何罗鱼乃海中水神，被鲛人诛杀，死前的怨恨扩散，不止是黑鳞鲛人，恐怕连蓬莱洲也会遭到诅咒。


    突然一团黑焰围绕何罗鱼自海中腾起，就像被寄生一般，何罗鱼身上长出一棵黑紫色的树，根系穿透骨骼，无情地缠绕进它的血肉里，体型巨大如鲸的海兽被绞杀，血肉和鱼骨向内塌陷，然后迅速消散，彻底化为了巨木的养分。


    魔情掌心燃着黑焰，带着一抹残忍的笑意吞噬了何罗鱼，完成了最后的收割。


    看起来一切都结束了，沈纨站在祭坛前，完全被淋成了落汤鸡。


    但海面上再次震动起来，翻滚的魔雾终于聚拢成型，变成一个阴影般的巨大魔兽，踩在海面上，却如履平地般咄咄逼人地来回巡弋。


    道门的剑气齐出，克制魔物的清圣之气这次却失了灵，徒劳地穿透突然出现在海面上的邪影。


    那奇怪的魔兽长啸出声，除了薄云和魔情之外，几乎所有人都痛苦地弯下腰，受到了精神攻击。


    无独有偶，狐族女王的祝福在此时，在一个糟糕透了时间点，突然发挥了作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佳偶天成，狐狸送嫁


    海面上, 没有实体的巨兽恶意地走来走去，当黑雾聚拢得再具体些时，形态变得好辩认了，身后突然出现九条尾巴, 令这个阴影变得更巨大。


    是死去的青丘国主的幻影, 他曾因为吸纳了前任魔皇半数的修为, 变得异乎寻常的强大，魔族多年来处心积虑地策划报复，青丘被摧毁，国主的肉身和魂魄被魔情吸纳。


    这样的一个近乎恶神的存在毁灭, 积攒的怨恨和恶意变成了梦魇般没有实体的怪物, 七情六欲，爱恨情仇等情绪被放大了百倍不止, 海啸一样袭来。


    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型的漩涡, 所有人都被梦魇卷了去，在丝毫无预兆，丝毫无准备的境况下, 被迫面对心魔。


    梦魇中的现实和情绪都会被扭曲, 魔情自认已经几度穿越生死, 不会再有弱点，他却看见了沈纨的尸体。她似乎最终还是选择回到了家乡，但人间没有太平几年，还是发生了战乱, 朝廷无人可用, 兵员作鸟兽散，她被乱军拖出来，乱刀砍死。


    沈纨在血泊中艰难地抬起头来, 看了他一眼：“都怪你。”


    他将她残破的尸体捞起来，她甚至死不瞑目，魔情替沈纨合上了眼睛。在他身后，梦魇形成一个魔物，嘴像长长的芦管，要去吸食他的脑髓。


    魔情扼住他怀中尸体的咽喉，黑焰窜起，将魔物吞没。


    “她在哪？”


    梦魇之魔被烧出原型，艰难地喘气，就像一团成型的黏液那样艰难地蠕动，四周的空间扭曲起来，就像是被火焰烧化了似的，梦魇惨叫，发出一连串嘶哑难懂的魔语，魔情面前豁然开朗，空间被划分成明与暗两面，身着喜服的沈纨倒在明亮的一方，人事不省。


    趁着魔情上前把沈纨捞起来，梦魇像一团烂泥一样伺机逃走了，魔情把她抱起来，指尖的触感真实，甚至能感觉到她肌肤透出的微弱茉莉香气，但她的状态很蹊跷，几乎没有了呼吸。


    他还是来晚了，梦魇并非很罕见的魔物，却极难缠，应恶念而生，没有实体，会放大个人的恐惧和脆弱，深陷于情绪的乱流，若是无法抵御诱惑，迷失其中，魂魄最终会变成梦魇的食粮，再也无法醒来。


    水神祭坛的鲛人和道门的弟子都被卷了进来，对梦魇来说，这是一次丰收。


    魔情思考片刻，魔相从他体内剥离出来，一个与他生得毫无二致，却银发，半透明的化身，他以这一缕元魂碰触身旁的无边黑暗，那堵漆黑的障壁稍稍溶解，魔相侵入了更加混沌的意识领域。


    沈纨在黑暗中迷失的时候，一直听到前方传来纵情的欢笑，非常妩媚，充满了女人味。


    她朝着那些声音走去，环境慢慢变化，四周出现了紫色的雾气，浓雾中传来呵呵的笑声:


    “听说你要成亲了？恭喜，恭喜！”


    那语气很尖，妩媚又邪气，腔调让她忍不住想到狐狸之类的精怪。


    前方越发明亮，有许多衣着考究的宫人鱼贯而出，将她引至华丽的宫室，，紫檀雕花的妆台上摆着金凤步摇和翡翠钗环，烛火摇曳，铜镜里映出她身着朝服，戴着凤冠的模样。


    “今日是大喜的日子。”


    外面的宫室张灯结彩，所有的人都喜气洋洋，身着玄色朝服的天子萧誉出现，袍服上是金线绣的九龙，小皇帝上前来拉住她的手，他面目模糊，沈纨看不清他的脸，只听鼓乐齐鸣，他们在共饮合卺酒。


    宫人上前协助他们更衣，不知何故那些宫娥的面庞慢慢变尖，眼睛变得细长，好像变成了一只又一只的狐狸，以尖细的嗓音催促：“良宵苦短，请入洞房。”


    面目模糊的天子搂住了她。


    不知怎么画面一转，沈纨看到她自己躺在凤榻之上，即将临盆，一群像狐狸一样的宫人围着她，一盆接一盆的血水被端出来，纱帐的顶上趴着一个物体，四肢紧紧地巴着，时不时抬起头四处嗅闻，嘶哑难听的魔语像毒液一般，从怪物的裂口中渗出来。


    ??好地方????托生此间??国可亡矣????


    它化作一团快速移动的黑影，钻进她的肚子里，沈纨看着躺在床上的自己肚子比先前大了一倍，并痛苦地发出惨叫，九死一生地诞下一个长着白毛的小怪物，从此以后她被视为妖人，天子对她不再信任，太后也疏远了她，后宫很快进了新人，她的谏言再也没有人会相信。


    耳边听到狐狸的嬉笑：“所托非人啊，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自己成婚的前夕，萧誉站在她面前，但不寻常的是，眼前出现两个天子，她困惑地辨识另外一位身着龙袍的人，她看到了魔情的脸。


    “你再好好想想，你夫君到底是谁啊？”那轻佻，像蛇一样语气湿滑的声音在她耳边怂恿她，就像毒液一样渗透进来。


    不止是梦魇的作用，狐族女王的祝福也在这个时候添乱，在沈纨的内心注入一团火焰，让她看着另一侧虚假的，魔情的幻影伸出了手。


    好！好啊！你想和他在一起是吗？如你所愿？


    她身后的梦魇凝聚成形，黑影上方裂开一个口子，像个诡异的笑容，欣喜地捕获了她。


    魔情闯进黑暗的识海，找到沈纨的时候，她的身体陷进一棵奇怪的树里，枝干化成一个人形，将她抱在怀中。魔情皱起眉，那表情呆板，木雕一般的人像，长着他的脸。


    怀抱她的人像，那一身的服饰像极了人间的喜服，而她穿着鲛人女子的嫁衣，被那半是树半是他相貌的人像抱在怀中，说不出的奇怪。


    魔情伸出手去，禁锢她的梦魇很是顽固，如同已经找到宿主，将她困在其中，流散的意识被魔情碰触，他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她要……许愿嫁给他？


    以至于梦魇化成了他的模样，穿着怪异的喜服，亲密地相拥，梦魇在吸食她的能量。


    魔情趋上前去，手放在她的面颊上。


    “如月，醒醒……”


    他的出现令梦魇有所收敛，沈纨艰难地睁开眼睛，有种要魂飞魄散的感觉，魔情出现在她面前，以银发的姿态，身体泛着微光。


    他的魔相比她的魂魄厚重许多，将她轻轻托在怀里。


    “为什么……你要许愿嫁给我？”


    “你……你说什么？！”她困惑地眨着眼睛。


    魔情厌恶地瞥了一眼刚才束缚她的怪异人像，“这东西怎么出现的？你梦想着和我成亲？”


    她现在记忆有点模糊，最后的印象是，她把手交给了魔情，被一群宫娥打扮的怪异狐女簇拥着入了洞房。


    她难堪到了极点，若非被抛入识海，恐怕现在面颊已经红得像火烧一般，但现在感觉也很不对劲。


    魔情的银发垂落下来，扫在她的肩头，他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沈纨蓦地产生了一种恐慌。


    “不还愿你是无法从这里出去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能够实实在在地碰到她，轻柔地把她的长发拨到身后去，也许她本就在噩梦里，一切的想象都可以受到他的操纵。


    他开始有更加逾矩的动作，沈纨在他怀里挣扎，手抵着他的胸膛：“不喜欢，就别这样对我。”


    他似乎真的被她问住，暂时停了下来，但很快，魔情托住沈纨的头，把她按在自己的颈窝，她听到他的回答：


    “当然。”


    沈纨感到非常的惊恐，觉得自己处在万劫不复的边缘，她婚期已近，怎么可以，在大婚前委身于另外的男人。


    “如果我告诉你，不会对你的肉身有任何影响，你是否会觉得稍有安慰？”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魔情的目光一点点冷下来：“你需要合欢宗，或是狐妖的帮助吗……”


    不知是否梦魇也有影响，她情绪波动变得非常剧烈，竟然倔强地瞪着他，挑衅地说：“是吗？麻烦来个生得好的！”


    没想到魔情会被激怒，一脸怒气挨近她，沈纨呆呆地看着他，她刚才的冲动让她有点后怕，但好像无意中试探出点什么，他也没当真把她丢出去，而是好像有点破防。


    “又或者……”魔情按捺着脾气建议：“我直接把这里砸了。”


    这听起来是个再好不过的选择，这样梦魇就不会再为祸了，但他突然间怎会这样厚道，沈纨不禁多嘴一句：“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他笑了笑，银发泛着光：“你自顾不暇，还要管他人死活。”


    他们周围的空间出现波动，他的魔气化成黑焰，将四周的混沌逐渐烧化。


    沈纨抬起手来，按住了他想要继续焚毁此间的意图，她闭上了眼睛：“我一定是在做噩梦，对吗？”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魔情弯下腰，他们脸颊贴着脸颊：“梦醒了就好了。”


    她直到一天一夜之后才醒来，听说了梦魇内其他的人状况，阁主安然无恙，但有些鲛人和门下弟子无法战胜心魔，出现了伤亡，不知他们各自遭遇了什么，有的修为被重挫，有的最终没有醒来。梦魇最后被阁主摧毁，魔情只救了她。


    醒来的时候，魔情枕着手睡在她身旁，一语不发，他穿得也很宽松，那些坚硬的装备尽数卸下，放在一旁。沈纨身上的鲛人喜服一丝都没乱，只是那些复杂的垂饰被取了下来，头发也散了，脸颊贴着质感比丝绸还要光滑的鲛绡。


    狐狸女君从中作梗，下了一剂猛药，一段孽缘被红线牵起来，阴差阳错的意外，运势的有意引导，效果好的异乎寻常。就连魔情自己，都无法拨开迷雾看清这样的玩笑。


    这和沈纨此前经历的模糊绮梦完全不同，过程具体，激烈，时间长，让她完全明白男欢女爱的极致意味着什么，最狡猾的是，她的肉身不体现任何迹象，但她知道有什么被永远改变了。


    现在魂魄归位，光是想起来，她都难为情得浑身似乎要烧起来。


    她现在非常后悔，当初为什么想不开要去找他。


    “都怪你！”她徒劳地轻声埋怨。


    魔情没回话，手臂收紧抱住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