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谁先动心谁先输


    解决了梦魇与何罗鱼之患, 黑鳞鲛人受阻的航路总算恢复正常，被搅乱的潮汐安静下来，潜伏在暗流中的邪异气息也消散殆尽。


    沈纨身无长物，唯一重要的, 也只有她费心思拿到的水文录, 这是她此行最大的收获。


    他们并未乘坐普通的商船返航, 而是上了一艘属于黑鲛王庭的奇特幽灵船，通体漆黑的巨大战船，船体由真正的龙骨和魔域灵山的枯木所制，风帆上漂浮着青色火焰, 远望仿佛漂浮在冥河上的孤舟, 飘着磷磷鬼火。


    除了个别掌舵的黑鳞鲛人，大半侍从皆为亡灵, 有的魂魄白天能看见, 只是身躯略显透明，有的只会在夜半现身，无声无息地飘来飘去, 沉默地各司其职。


    从黑鳞鲛人的领地返回道域同样需要数日航程, 梦魇内的一夕之欢以后, 魔情没撇了她任其独自返航，但沈纨刻意躲着他，她需要冷静一下，去消化那个突如其来的意外。她甚至心存侥幸, 说不定那就只是个噩梦而已, 但实在是，太真实了。


    她知道了他的一些偏好，比如, 他喜欢她的脖子和耳垂，她当时有魂飞魄散的感觉，闭上眼睛，偏过头去不想看他。他的怀抱是温暖的，但拂过她肩膀的银发却冰凉如水，她逃避的动作把颈侧暴露出来，这样一个细小的动作，最终猎物被猛兽咬住了脆弱的脖颈，她被咬了一口。


    他可能已经尽量收敛自己的行为，但沈纨依然感受得到，存在其中的些许兽性，那非人的部分。


    这段经历之后还有后遗症，她开始对他朝思暮想，以至于觉也睡不好，梦里他们继续亲热，醒来又很想他，以至于沈纨怀疑这艘船有问题，黑鳞鲛人本身就善于制造幻觉。


    她心烦意乱地离开房间，宁愿去面对船上的幽灵。幽灵船远比寻常商船宽敞，除了她和魔情没有任何域外来客，她在船上很自由。船底的膳堂平时只有一个头上长着犄角的女鲛人守着，她把沈纨和魔情当成一对。


    现在生米煮成夹生饭，否认问心有愧，跳到黄河都撇不清关系了。


    那女鲛人看起来像是亡灵，身体半透明，但在白天也能看见，唯有入夜之后，船上的其他亡灵才会陆续现身。


    沈纨走进膳堂时，那女子正低头切着一种泛着蓝色光泽的海果，见她进来，端出预备好的酒食招待。


    沈纨从未见过长角的鲛人，后来才知，这女子是有鲛人血脉的夜族人，母亲是来自魔域的罗刹女。


    举凡夜族，只要具备魔族的血脉，诞生之初就会具有魔相，魂魄强度远超出其他族群，即便肉身毁损，只要魂魄尚存，就不算真正的死亡。


    这女子修为有限，不像魔情那般，命悬一线还能卷土重来，她半透明的魂魄为她续了一命，但这缕残魂亦不会永远留存，随着年深日久，依旧会慢慢消散。寻常的夜族在连魂魄都消亡的时候，会化作再也无法聚拢的青烟，但有鲛人血脉的夜族，会追随血亲终末的方式，在海中化为泡沫。


    沈纨这才知道，要生下一个夜族，不仅是肉身结合，连魂魄也需要单独孕育。因此魔族与凡人的结合近乎不可能，异族与魔族苟合，更多的时候，也只是耽于享乐，即便修为足够，孕育一个孩子也需要远超常人几倍的时间。


    她想起此前在书阁里遇到的那对私奔的恋人，当时魔情的神情格外复杂，甚至有些愠色。


    若不是感情极好，恐怕做不到这样的程度吧。


    一念至此，沈纨突然有点焦虑地想到，他们在梦魇里做的那件事，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她听说过很多梦与神遇，继而有身的故事，那些只是传说，但实打实经历过之后，不免有点后怕。


    沈纨迟疑片刻，终是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问道："那……如果只是魔相……？"


    那女子微微睁大眼睛，停下手里的活计，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这时膳堂外的门被推开，魔情一阵风似地走进来，干脆利落地代替鲛人女子答道：“不会。”


    他语气有些冷淡，随后不由分说地拉起沈纨：“你跟我来。”


    魔情拽着她穿过幽深的长廊，船舱内活跃的亡灵看到魔皇一阵风似地经过，识趣地避开。他们来到船舱上层，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进入一间安静的舱室。沈纨未及询问，他们面前腾起一道火焰，青色的火焰跳动不息，不一会儿，焰光中出现幽林国主的身影，巨型的九尾，懒散地倚在红莲蒲团上。


    看到魔情现身，狐族女王慵懒的神态才稍稍收敛，她坐正几分，恭敬问道：“主上有何吩咐？”


    魔情没有说话，抬手一引，一团火焰卷到沈纨手上，她的手腕上出现了一道锁链，诡异暧昧的粉红，像桃花碾碎后又被混入尘泥的颜色，将她和魔情的手腕铐在一起。


    元老牵红线，狐仙拴锁链，加入了消耗修为的心头血，让他们彼此的手腕锁上了一副深粉的手铐。


    魔情抬起手，锁链随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这还是头一遭，有人敢对他使用手铐。他质问幽林女君：“这是什么？”


    沈纨在梦魇之后有意避开他，魔情放任了此事，他的修为让他不需要太多睡眠，就在今日的不久前，才稍微小憩了片刻，就立刻梦到了沈纨。


    这并不正常，他沉思片刻，开天眼一瞧，发现了那将他和沈纨铐在一起的锁链，颜色粉艳，光芒旖旎，一看就不太正经。


    狐族女王夸张地噢了一声，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但依旧维持着笑容解释：“我收到了一道灵签，岂敢怠慢，只是修为微末，也不敢冒犯主上，又不知怎么回应才好，思来想去，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浅尝辄止，聊表心意。”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随后又期待地问：“有效吗？”


    “……”


    “…………”


    岂止有效，她毕竟挖了一滴心头血出来，效果好得三日不到，就亲密得如做了夫妻一般。


    沈纨问狐族女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事在人为，天时地利，若人和一事不成，那我的施为，也不过无用之物。”狐族女君语气柔媚，“况主上尊贵之人，修为在我之上，狐族这点微末之功，若无吾皇点头，又岂能撼动主君的意志。”


    他们方才的交谈，沈纨都还算能泰然应付，但狐族女王说到这里，她蓦然红了脸，甚至在衣袖中悄悄地攥住了双手。


    他……没有不愿意，他接了。


    而她受到了狐仙的影响，像迷了心窍一样主动亲近，这个他也接了。


    可是太晚了，她已有婚约，梦魇的意外让她愧悔不已。


    整艘船恰在此时震动起来，窗外阴沉的海域突然变得天光明亮，沈纨感应到熟悉的，散发着守卫者一般纯净清圣的气息，鲛人的幽灵船驶入了道域的范围，云雾飘渺，远方琼楼隐现，她要回去了。


    沈纨艰难地开口道：“我不能把这东西带回去，宗门长辈俱是心明眼亮之人，恐怕会给女君招惹麻烦。”


    魔情握住沈纨的手腕，喀拉拉的声音传来，拴住他们的手铐掉在地上，化作桃花色的光屑消失无踪，狐族女王优雅地微微低头致歉：“冒犯了。”


    幽林之主的身影消失在火焰之中，舱室暗下来，只余下他们二人，她避开魔情几天，完全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现在马上要离开，而且说不定，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会后悔来找我吗？”魔情忽然问道。


    “早知公子这等狡猾，平安无事，我又何劳多跑这一趟。”还给自己惹来了那样的麻烦。


    “你也不遑多让，向来不说实话，简直就是个女骗子。”


    “抱歉，以后不会了。”她的回答轻飘，听上去毫无说服力，以至于魔情当即回道：“不信。”


    但以后当真不会了，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再会！”


    想了半天该怎么告别，但最后到了嘴边只剩下这两个字，再说不出其他的话。


    魔情突然一个箭步上来拉住她，沈纨像惊弓之鸟似的从他指尖逃脱，他动作终究更快一点，在门前将她按住，他的手臂撑在她耳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然后向内收拢。


    “啊！你让我回家！！”她惨叫。


    他一只手圈住她，低下头去，嘴唇碰触之处，甚至就是上次他们在梦魇里，她被咬到的部位。


    她像被踩到尾巴的猫那样猛烈挣扎起来，最后落荒而逃，以既不体面也不从容的方式，匆匆分别了。


    魔情没有再追上去，幽灵船停泊的港口已经离南华宗附近的仙集非常接近，她能够安全回去，不再需要护送。沈纨仓促地收拾好自己本就没有多少的行囊，头也不回地下了幽灵船，魔情走到船头，看着她的背影，穿过街道，一点点没入人群中。


    他突然低头，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幽林女君的祝福，是他主动切断的，没有狐狸装神弄鬼的媚术，他已经已经在想她了。


    谁先动心谁先输，他意识到自己动了真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生死不相见


    沈纨回到宗门, 得知此龙墓内离散的同门在她失联期间全部平安归来，她长舒一口气，压在胸口的石头卸下了大半。


    但遗憾的是，那些奉命与阁主薄云前往黑鳞王城执行任务的弟子, 遇到梦魇之祸, 毫无准备之下应对心魔, 折损了好几名弟子。有的直接没了生机，被梦魇吞噬，有修为强些的一息尚存，被同门护送回到宗门, 也依然沉睡, 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她失联期间，朱长老试图利用罗盘和卜筮寻找她, 却测得红鸾喜事, 一个深入险境的弟子，卦象上竟显出姻缘吉兆，这完全不合情理, 教她以为自己的卜筮水平出了纰漏, 万幸不久后太衡收到沈纨报平安的灵雀, 朱长老这才松了口气。


    时值宗门内各部大比小比的时间，真武殿内剑气纵横，五行道术流光乱窜，有时殃及池鱼, 不修武道的弟子也在辛苦地炼丹, 背书，画符。


    易术部的授业长老为了门下弟子的低级错误而气恼不已，将一摞写满荒唐言的答卷拍在桌上, 他说话带着回声，震得室内的窗户簌簌作响：“入宗三年，推演星象信口开河，尽是臆测的断语和民间妄言！如此不勤勉，七年内若无进益，难免要被迫离宗，岂不辜负当年选你们入宗的长辈们一番苦心？”


    挨了训斥的杨师兄垂头丧气地拿着考卷出来，那卷上批注几乎比他的答案还要多。沈纨在帮忙时瞥见卷面，上面恰有一道关于红鸾星动释义的题，杨师兄答：此象谓之正缘，吃了个大大的红叉。


    沈纨不免纳闷，问相熟的易术部庞师姐：“红鸾星动难道不是姻缘的意思？”


    庞师姐答：“易术部考的是基础的功夫，典籍如何记述，就如何答，若基础不牢靠，未来就无法准确洞观天地。但杨师弟，显然平日里连该看的书都未能融会贯通，书阁里典籍万千，他不知珍惜，依然凭借在人间那些水平不济的卦师流传下来的错误衍义解答，怨不得长老怪责。”


    她向沈纨解释了一番，又吃吃笑道：“沈师妹，你有所不知，易术部虽然人数少，学好了可是个不缺钱的营生，宗门之外不知多少痴男怨女总爱问些情情爱爱的红尘琐事，其实占也无用，浪费时间，又浪费钱。长老不会禁止出世的弟子外出挣点花用，但也不能丢了宗门的脸面。”


    庞师姐一副很见过些市面的模样，不知是领教了多少为情所困的伤心人，白白把钱花在了卜筮上，才有所感悟。


    沈纨这才明白，红鸾星动，最古早的含义，不在那一纸婚书，而是天地交泰、阴阳和合的原始生机，就是……她在梦魇里发生的事。


    只是如今在人间，多数会将此象解为姻缘。


    怪不得狐仙庙会有合欢宗的弟子和精怪在七夕前往，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是会成家、想成家的，他们追求的是欢乐，而非契约，这对狐仙而言，就是红鸾。


    真不知该说是那庙里的狐狸邪门，还是她无意间遭了狐仙的诅咒。


    她在宗门的告别非常的低调含蓄，知道她去向的弟子极少极少，师父在禁地放置了一盏魂灯，对她说：“他日再见了，如月，希望那日不会太早到来。”


    禁地之内稀稀落落地点着数盏魂灯，都是因各种原因下界的弟子，在人间经历修行，只有到了死亡的那一天，师门才会有人前去接应，将他们引渡往新的世界。


    师父语气平静，但包含些许伤感的成分，也希望她这一世好好活，长命百岁。


    他瞧见沈纨的表情，反宽慰她：“不必难过，你这次回去可是要办喜事的。”


    沈纨只在禁地里郑重地向师父告了别，耽搁了一个多月，现在总算要回乡了。


    “你倒还记得人间尚有亲族在等你，朕还以为你乐不思蜀，不想回来。”萧誉见到她之后，语气果然有点不善。


    她说离开几天，没想到一个月杳无音讯，本来七夕佳节他还做了些筹备，最后打了水漂，身为未婚夫，不但有怨气，还有点面上无光。


    沈纨把鲛人的水文录呈送萧誉：“陛下，臣女意外发现此物，想着若是能带回，当会对治水大有用场。道域玄奇之地，能真正为人世所用的东西并不太多，发现此物实在如获至宝，这才自作主张晚归了一个月。”


    分别月余，她毫无倾诉衷肠之意，上来就谈国务，甚至还有些触犯到干政的禁忌，但，她的确是不太一样的，在谈婚论嫁之初萧誉就明白此理，接了沈纨递来的水文录。


    水患后的河道治理颇为费时，耕地也受到影响，萧誉只粗略翻看，就知道绝非凡品，连纸张的质感都非常罕见，其中记载的许多东西介于实际与玄奇之间，却又可为人间所用，萧誉面色稍霁，将水文录放下来。


    “你不跑了吧？”他抬眸问。


    “当……当然。”


    “那就尽快完婚。”


    萧誉原希望沈纨先入宫，但有徐贵妃前车之鉴，此事被礼部阻止，最后将婚期大幅提前至年内，不事铺张，一切从简。


    大婚筹备期间，太后也时常召她进宫谈话，在婚期前一个月，还闹出了一桩尴尬事。


    明面上人尽皆知，曾经入宫的沈婕妤是天子宠妃，但真相在如今的宫廷之内也仅有太后和天子萧誉知情。直至魔情离开，真龙归位，她和假皇帝始终清清白白，而真皇帝，他未来的夫君，依然年少不通人事。但后宫诸人都认为，大婚前的闺中指导无需多此一举。


    直到太后召来有经验的女官，分别让天子和沈家女郎接受大婚前的指点。


    这让几位教引嬷嬷大惑不解，两个曾经同床共枕的人，怎么还需要从头教起？但太后懿旨既下，又是大婚前的合理章程，她们也就尽职地履责，拿出《素女经》、辟火图、以及一些闺房中才能见到的秘戏雕像，悉心指导。


    即将大婚的二人各怀心事，小皇帝脸色不是特别好，过去两年因魔族有意作乱，他的医案被编派得一团糟，是个气若体虚，元阳亏损的废人。嬷嬷们极怕他不行伤了自尊，或因体弱在花烛之夜不慎厥过去，天子希冀早日完婚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事，教引嬷嬷一面教，一面又小心翼翼地暗示，不可勉强。


    为此萧誉恼火得很，他的名声在外都坏掉了。


    至于沈纨，她忧心又内疚，就在一个月前，她什么都明白了，但肩膀上还点着梅花状的守宫砂，实在是荒唐透顶，她模糊地有点印象，魔情当时看到了，但反应很奇怪，暗金色的眼眸垂下，明灭不定。


    “这东西不会有什么影响的。”他突然说。


    沈纨闭着眼睛不想理他，这算什么安慰？难道他还指望那朱砂抹不掉能给她带来另外的好处吗？


    但她下一秒就吃到了苦头，那的确不是一句安慰，而是有意以其他形式让她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即便时候她想自欺欺人，骗自己只是梦境，都不可能。


    教引嬷嬷似乎看出沈纨的心绪不宁，温言提醒道：“娘子，此事初次固然会不太舒服，长期不承宠也会不大爽利，侍奉天子是大事，且陛下对娘子十分喜欢，还望娘子莫要令陛下失望。”


    “当然。”沈纨低声应道，嬷嬷的话语成功引起她的愧疚，她深吸一口气，把摊在书案上的《素女经》拿至面前，忍着羞耻，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


    真是折磨，有些画面竟眼熟得很。


    与此同时，道门的少阳峰正在一场举行葬礼，并引起不小的震动。


    道域的剑界名宿太衡真人新收了个弟子，这在当年是一件大事，谁知两年不到，那女娃儿便香消玉殒，死在魔族的报复之下。


    沈纨在离开前郑重恳求师父，央他帮了自己最后一次，以最决绝的方式，断开了和天上所有人的联系。


    连对她最为照拂的河图洛书也不知情，在葬礼上直接哭了出来，对她有好感的谢师兄，为此受到了重大打击。


    她在鲛人的渊流馆带回的不仅仅是水文录，迫于无奈，她在离开墨玉王城的最后一天，在渊流馆的禁术区找到了那名为“生死不不相见”的禁术。


    从此她在人间的一切生活对魔情来说只会是一个看不见的幽影，她被葬在道域核心的少阳峰。


    别再来找她了。


    她依然受益于魔情赋予她的修为，离开道域前，师父摘了她一缕元魄做成一个身外化身，与她的容貌、气息一般无二，服从她的意志行事，在道门多滞留了一些时日。


    魔域本就深陷内战，魔情的叛将苏都趁他濒死期间的权力真空，带走将近一半叛将，遁入未知虚空，时不时有外出滋扰的痕迹，太衡在一次针对魔界叛军的冲突中，沈纨的幻影被一只有几层楼高的异形螳螂捅穿胸口，血肉模糊地，死在一众同门和魔域叛军前。


    这有点对不起洛书师姐，看着她死在面前受到刺激，自责不已，休养了将近两个月才好起来。


    沈纨在一天夜里浑身冷汗地惊醒，梦见自己被一只巨型螳螂捅了个对穿，她醒来后仍然双手发抖，冷汗浸透中衣，她知道计划成功了。


    她抱着被子，把自己摔回床上，重新闭上了眼睛，她的化出的幻影被葬在少阳峰，仿佛一部分的自己，真的已经死在了那里。


    距离她的婚期还有十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天造地设的一对


    魔域新皇诞生, 幽都着实庆贺了好些天，宴饮昼夜不断，诸族宾客往来不绝。自从上一任魔界女皇被九尾狐吸食了魂魄，魔域陷入了奇特的境地, 有实际话事人, 却没有真正的主君, 魔情公子长期代行职权，这样的境况持续了七百年，直到魔族完成复仇，带回魔族女皇的魂魄, 才真正完成了轮回。


    旧都在前任魔皇陨落时被一并摧毁, 沦为一片没有实体的虚空，充斥当年大战留下的无数残魂, 困在魔雾中徘徊哀嚎, 如今混乱也终于平息。虚空边缘，矗立着上一任魔皇的残骸，一具已然石化, 庞大的蜘蛛空壳, 终于在上个月, 她魂归故里，这具凭借残恨坚持了七百年的石像，也化为尘土。


    那边如今是一片死寂的广袤废墟，想来重建还需数百年光阴。


    魔域的核心都城一贯与魔皇的意志相辅相成, 幽都有一座高耸的黑暗尖塔, 多年来如阴影般沉默矗立，直到魔潮之后才终于明亮起来，塔尖的核心昼夜不息地翻涌起明亮的紫色电流, 如心脏般跳动，代表新皇的意志。


    幽都近期各处可见热闹的宴饮，堪称群魔乱舞，连黑鳞鲛人都派来了使者，感谢魔皇此前的援手。


    梼杌饮下了许多石榴酒，带着几许醉意，自喧闹的宴席上抽身而出，一名夜叉携来例行的军报：魔皇诞生的消息难以隐藏，很快传遍了各界，在道魔两境的模糊边界，道域加派了人手固防。此外，魔域的叛军领着一些虫族，近期和道门起了冲突，虫群被击退，道门一死一伤。


    他翻阅军报，都是些烈度很小的摩擦，还远不到需要惊动主上的程度，但梼杌觉得军报上的一个名字很是眼熟，不由多问了几句，得到了确定的答复，梼杌嘴角扬起，狭长的眼眸浮现出几分报复性的笑意。


    梼杌在附近的断崖找到了混沌，“你近日在黄泉之门和游魂渡的差事，交给我。”


    “怎么？你不是最烦那些天昏地惨的环境？”


    “有一些……个人的私怨，需要了结。”


    道域的弟子若是死亡，只要不是犯了重大过错，宗门都会好好送他们一程。魔族距离死亡的领域比任何族群都要接近，那个不自量力的丫头，让他在主上面前折损颜面，还险些误了大事，就是死了，他也和她有笔账要算。


    混沌接过他手中的军报，他不需要眼睛，黑雾漫过手中信简，纸上的内容便尽数映入神识。


    一贯满是死气的面孔罕见地泛起一丝波澜：“你确定是太衡真人的徒弟？”


    “那个牛鼻子应当没有第二个徒儿。”


    混沌一扬手中的军报：“这个我先拿走了。”


    他转身欲走，梼杌喊住他：“慢着！这是怎么回事？”


    混沌头也不回，淡淡道：“你可以试着邀请饕餮，甚至穷奇一道去，看他们会不会答应你。”


    他的身体散作黑雾远去，来到魔城内部，魔情正在和饕餮商议战略，内部趋于稳定，下一步，就是要解决叛徒。


    魔情并未传召他，混沌也只能等候在外，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低沉的魔语。他再次确认了一番手里的军报，内心为自己感到诧异：若消息属实，这对他来说，竟然也不算什么好消息。如果梼杌存心让她连死了也不得安生，他大概也会设法拦一拦，同时他也很好奇，主上对那丫头，如今究竟抱着怎样的看法？


    就在此事，他耳边传来魔情的声音：“进来。”


    军报的纸张特殊，一看便知，饕餮见混沌神色异样，问道：“有大事发生？”


    “属下不敢妄断，还请吾皇过目。”


    魔情接过混沌手中的军报，饕餮皱起眉头，整个军务厅内好像气温陡然下降了好几度，紧接着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气氛压抑得两个强大的魔将都有些难以忍受，魔城外的黑暗高塔，那象征魔皇意志核心似乎也危险地闪动了一下。


    “确定是她了吗？”末了魔情终于问道。


    混沌摇头：“属下只收到这一封军报。”


    魔情不语，自他们上一次分别，已经过去三个来月，将近一百天的时间，这个频频制造麻烦的女人，有时甚至让魔情产生期待，她下一次捣乱又会做些什么？


    却就这么脆弱且毫无预兆地，香消玉殒。


    魔族大体上冷情，若是在一百天之前，她的死讯会让他觉得遗憾，但龙墓内的那滴眼泪和梦魇里的意外结合彻底改变了一切，魔情现在确定他想要她，所以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饕餮看到了军报，脸色也随之骤变，令混沌确定，饕餮似乎也感到很不快，那么主上就更不消说。


    魔情下令：“去确认一下，死要见尸，就是找不到尸身，魂也得给我挖出来。”


    天子大婚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京城的气氛也日趋热烈。皇城内张灯结彩，天子的徽元殿、皇后所居的长秋殿，以及帝后大婚后将一同居住的紫宸殿，尽数装点一新，红毡铺地，喜帐高悬，时令鲜花被源源不断运进京城，宫城内花团锦簇。


    沈纨这些天来实在是累坏了，宫中接连遣来女官，教导她熟习大婚礼仪，她有时也会进宫，为当日的仪式做准备，什么时候上凤舆、如何行礼、如何维持仪态端庄地行走、需在何处接受百官朝拜，全部都有讲究。


    大婚前七日，萧誉突然造访，接了沈纨出府，他们一同去了花神院。


    花神在凡间被视为司掌姻缘的正神，花神院里请来的人参娃娃，在求子一事上，最为灵验。沈纨知道这里是太后的伤心地，曾经和她年少结识的游侠结发私奔，最后被父兄棒打鸳鸯，不情不愿地入了宫。


    萧誉竟然带了她过来，花神院里的坤道拿了朱红丝绦，系在二人腕上，他的确是真心想要娶她，无论是进香还是祭拜，都格外上心。


    沈纨低头看着手中的红线，都决定嫁给他了，自然希望未来一切顺遂，于是她也取了香，请求花神娘娘护佑她和身边的郎君一生心意相通，平安顺遂。


    在离开前，他们得到了一对雕刻精美，寓意着儿女双全的人参娃娃，眼下一人拿走一个，到大婚当日，再一同放进洞房之内。


    他们在离开花神院之后，萧誉并未立刻回宫，而是命禁军护送车驾出城。


    “陪朕去一个地方。”


    萧誉并未多做解释，直到马车渐渐驶上熟悉的山道，沈纨才意识到他们正在前往祭拜宗庙的御龙台，现在也已装饰一新。在大婚当日，他们会先来到这里告祭天地及列祖列宗，而后红妆十里，风风光光地将她迎入皇庭。


    她当然是来过这里的，而且不止一次，有许多回忆被勾起，但都和她未来的夫婿毫不相干，话到嘴边，她赶紧咽了下去，决定不给小皇帝任何多余的联想，只问道：


    “御龙台本是大婚当日祭天之所，陛下为何今日便带我前来？”


    “有人想要见你。”


    萧誉神神秘秘，沈纨心中越发纳闷。


    下了马车，萧誉命禁军严守在外，单独领着沈纨前往祭天台，在雕刻五爪金龙的圆形祭台上，她看到了一个白衣的背影，修长清逸，如谪仙临世。


    “师父？！”


    “朕很是希望前辈赏面出席大婚，但前辈执意要在婚前一见。”


    太衡打量沈纨：“你似乎瘦了些，想来大典很是繁冗，但气色尚佳，如此为师也可安心些。”


    沈纨小心翼翼地问：“师父在道域有诸多琐事，可都妥善解决了？”


    太衡心照不宣地点头：“自然，那些要是未了，也不会有时间过来，你的师兄师姐为你的离开颇为伤心，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徒儿的婚礼就在几日之内，也可能……”沈纨语气有些伤感：“是最后一次再见了，师父何不留下，喝杯喜酒再走？”


    太衡微叹一口气，出世之人，本不该过多涉足红尘，一旦宗门内有弟子放弃修行，选择返回人间，从此天地两隔，绝不可互相干涉。但他前些日子闲下来推演易数，发现时局十分动荡，心绪不宁多日，最终还是决定下界看看，见人间喜气洋洋，张灯结彩，都在期待着天家的盛事，心中方才稍安……


    “誉儿，我再问你，你可是真心想要娶如月为妻？”


    “当然，多年前就有此心愿，不曾改变。”


    "如月，那你呢？"


    “徒儿此生也会竭尽所能辅佐陛下，不负陛下心意。”


    “师徒一场，能做得有限，就算是……给你们送一份新婚的贺礼吧。”


    太衡突然单手结印，一对金色的龙凤从他指尖跳跃而出，流光溢彩，分别落到沈纨和萧誉身上。


    “你们就当成一种祝福，只要你们心意相通一日，这便算得上是一种保护。”


    沈纨当即愣住，她此前在卜筮里见过这龙凤齐出的喜庆场面，离谱到叫她以为遇上骗子，原来在这儿等着她。


    她微觉惭愧，但还是深吸一口气，以笃定的语气答：“徒儿，会好好记在心上的。”


    既承龙凤，堪为世间表率，萧誉轻轻拉起她的手来：“如月，你就是天上的仙女，既嫁我为妻，断不会相负。”


    距离婚期还有最后七天，这可是真回不了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大婚就在明天


    黑鳞鲛人在平衡各方势力上颇具手腕, 前脚才派遣使者前往魔域道贺，后脚就以幽灵船送来大量珍品，在南华宗附近的仙集售卖，还组了个武会, 有幸夺魁者, 能获取上好的武器与炼材。


    薄云率其门下弟子支援航路, 黑鳞鲛人也表达了感谢，南华宗剑阁的弟子受到邀请，成为这场临时盛会的贵客。


    少阳峰本是龙渊剑阁的核心禁地，逢此盛典, 几乎全员出动, 都想碰碰运气，看看是否有机会获取黑鳞鲛人那些珍贵的灵器, 黑鲛人平素是个奸商, 售卖的东西又贵又好，寻常弟子压根买不起。


    幽灵船光明正大地送来了一些低调的不速之客，几个时辰后, 魔情站在了沈纨曾经的住处前, 但青竹居内已被打扫过, 抹去了她生活的痕迹。


    他特地选了这么一种并不显山露水的平静方式潜入少阳峰，少阳峰有一片魂林，草木青青，遍植花木, 穿过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进入其中, 还以为进入了一片花园，宗门里的弟子把这里打理得清净圣洁，全是四季常开长青的花草树木。


    他们的坟茔并非人世间的土丘, 下葬后会填平土地，放入带有灵气的植物种子，假以时日，种子生根发芽，就会长成一棵树，有的是银杏，有的是红枫，有的是结了冰晶的琼树，与逝去弟子的五行道法及性情相应。


    牌位是翡翠或白色的玉牌，漂浮在灵树的枝叶之上。


    魔情穿过魂林，一眼扫过去，他发现里面有个别眼熟的宿敌，早在百多年前的争端中被魔族击溃，原来被葬在这里。


    魂林内当下只有一座新冢，土地平整，摆满了鲜花，灵树连嫩芽都看不见，写着名字的令牌孤悬上方，旁边有新点的燃香，显然，近期有人来祭拜过她。


    以她逝去前的魔道修为，灵树会长成什么样都不好说，说不定会在这满是清圣之气的魂林里最终开出一朵滴血花。


    魔情单膝跪下，无人在旁帮手，也没有借助他的任何兵器，就用他自己的手，一点一点地把土挖开。


    棺木上有道门的印记，确保尸身不会立刻腐败，而是随着灵树逐渐长大，会缓慢由实化虚，最后消散在天地间。


    推开棺盖，她正躺在其中，依然花容月貌，衣装整洁，由于身体受到了致命的贯穿伤，显得极不自然。她的一些私物被收殓于棺木之内，其中，就包括送她的明月珠和随侯珠，明月珠依然在她手边泛起圆润的光泽。


    魔情伸手把她捞起来，紧紧抱在怀里，她的身体空虚而轻薄得近乎没有实体，就像拥着一个没有放东西的巨大口袋。


    他把沈纨一把抱起来，决定带走她，魂林的核心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树龄在八百年之上，早已具备灵智，察觉到魂林里的异动，榕树的枝叶不安地动起来。


    这大概是守护魂林的自然神，魔情无视了榕树，他就算是被知道也无妨，道门那些迂腐的家伙们也未必就敢公开。


    他面前有空间被撕裂，他抱起沈纨迈入，回到了黑鳞鲛人的幽灵船。


    魔情将她带回幽都，安置在象征他意志的风雷之塔上。一同陪葬的，还有他送给她的，那两颗价值连城的鲛珠。


    他的房中有两件沈纨曾经用过的饰物，其中一件，是她在人间曾经用过的一副珊瑚金丝钏，那本是一件遗落之物，阴差阳错地流落到幽都，一直置于他的房中，未能引起注意，直到变成了遗物。


    另一件，是那朵黄色的重瓣棣棠，在鲛人的渊流馆里，从她的发梢落入他掌心，他当时大概随手揣了起来，直到分别后才发现，数月过去，早已枯萎得非常厉害了。


    就像她脆弱的生命一样。


    魔情忽然皱了眉，一团怒火在胸腔扩散，他产生了强烈的，想要为她复仇的意向。


    他同样不信，她会这么快就进入轮回，她现在究竟去了哪里？他想要把她找出来，至少见最后一面。


    为了让这具化身务求逼真，沈纨此前吃了不少苦头，让魔情认为她就这么死了，这是最理想的结果。就算他有向人间寻找的可能，她从黑鳞鲛人的渊流馆里查到的禁术“生死不相见”也会让他们擦肩而过。


    沈纨竭尽所能，做了所有她能想的到的准备，但她尚在人世的蛛丝马迹还是通过意想不到的形式，悄然渗透了出去。


    事还是坏在此前那无心抽出的姻缘签上。


    幽林的狐族女君成为众狐之首，初具神格，对于那些怀着诚心走进九尾狐仙庙的信众，她颇为慷慨。世人对她的供奉算是一种契约，偶尔闲下来，女君也会试着感受，她所成全的那些被赐予情缘的孩子们，有没有好好接住她的馈赠。


    有的心想事成，事后却没有好好来找她还愿，唉，真是扫兴。


    她今日心血来潮，想看看和魔皇关系匪浅的那个少女的去向，唯一一个消耗了她心头血的祝福，最终被主上斩断，白浪费了她的修为。


    她面前的红莲腾起火焰，魔情自姻缘树上摘下的那枚灵签从火中升起。


    幽林女君眯了狐眼细细查探，意外地发现沈纨竟过得还不错，没有她的干预，火焰依然鲜艳地跳动，这姑娘好事将近，已是可以向她还愿的程度了。


    奇怪的是，幽都并未传出任何喜讯，难道是未来吗？


    直到她听闻幽都的些许消息，国主皱眉深思起来，这不太对。


    素来不喜外出，长期隐居在幽林的国主破天荒地离开了领地。


    没想到扑了个空，女君并未在幽都见到魔情。


    沈纨处心积虑施加的“生死不相见”正在努力发挥作用，令他们错过彼此。


    但这禁术本为狐狸所创，遇上已经成为狐族神明的幽林国主，她的努力，无异于大水冲向龙王庙。


    幽林国主连着几次无法见到魔情，哪怕是传讯，都阴差阳错传不出去，她终于发现不对劲。


    毕竟是千年的狐狸，功名利禄她管不上，爱恨情仇还是有些心得，她内心开始有了些猜测，幽林国主越发感到惊奇。


    不会吧？


    主上绝对不会接受被这样愚弄。


    魔情终于接到了狐族的女君造访魔城的消息，她心里明镜一般，面上却不动声色，笑微微致歉，说自己此前多此一举，竟然试图为主上牵红线，如今原物奉还。


    她面前的狐火化作火莲花的形状，从中抽出那枚姻缘签，回落到魔情手上。


    灵签才接触到魔情掌心，登时与涉及这段缘分的当事人产生共鸣，魔情立刻看到了沈纨在人世间的状况。


    她站在张灯结彩的喜庆环境中，周围的宫娥内侍来来去去，为她穿上皇后的凤冠和袆衣，她身边是身着冕服与朝冠的年少天子，在众人的指引下，来到他身旁，把手交给他。


    那是……谁？


    “这是什么意思？”魔情竭尽所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但仙狐女王察言观色，意识到他情绪出现裂痕，心下雪亮，暗地里越加笑不可抑。


    情为何物？这实在是有趣极了。


    她甚至有些幸灾乐祸，活该他平日这样傲慢，她的徒子徒孙里，不乏对他十分倾慕的狐妖，她收到过不少心愿，但单方面点餐实在难以上菜，还会吃不了兜着走。


    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可或缺，他竟然在一个人族少女手上栽了。


    那女孩分明红鸾星动，只是不要和他在一起。


    女君依然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平静道：“没想到那孩子别有婚缘，是我多此一举，还冒犯了主上，内心实在过意不去。”


    “这么说她还活着了？”


    “当然，当然。”狐族女君面带微笑答，“求了签即是和我建立了因果，她若有了归宿，我多多少少还是会知道些。”


    魔皇心绪明显不佳，连一旁的夜叉罗刹都感觉到了压力，但狐族女王依然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桩他人的家常。


    有了线索，接下来的谜团就好解开了，首先是风雷塔上的另外一个“她”，他如此珍视地葬在魔核之下，为她哀悼，想为她复仇，但这个化身的唯一目的，却是为了蒙蔽他。


    他送给她的两件鲛珠，也被她抛下，作为遗物同化身一起埋葬，这些在人间用不上，她宁愿选择那些工艺拙劣的俗物。


    魔情再度前往墨玉王城的渊流馆，将她此前在意的那些书翻出来，一套治水的典籍，一份能够洞悉前世的三世书，她仅初略地翻了翻妖邪之辈托生到人间的部分，再来就是看了禁术区的一些记载。


    鲛人那些水状的典籍，会在短期内残留借阅者的气息，以免禁术被盗取之时，难以溯源。


    她大概不太了解其中的狡猾之处，没有刻意隐藏气息。


    魔情轻易就发现她只认真看了其中一个术：


    生死不相见。


    发现这点，更是让他血冲脑门。


    她此前有些异常的举止，欲言又止的话语，像散落在各个角落毫不相干的碎片，一片片拼凑起来，答案也随之浮现。


    魔域的军报会涉及各界动向，魔情其实知道萧誉近期在筹备婚礼，这个信息实在是没有什么价值，婚丧嫁娶在人世过于稀松平常，正因短寿，他们格外热衷成家和繁衍。皇后的身份是个陌生的京城贵女，这消息只在他眼前一晃而过。


    他现在意识到由于禁术的干预，消息的传递可能出了纰漏，狐族女王轻易地挑破了禁术的阻挡，让沈纨的努力全部付之东流。


    几天后，黑蝶携着消息回传，情报果然做了调整，那即将嫁入皇城的女子，其身份是：


    工部尚书沈景之女：沈纨。


    曾为帝王宠妃，因一心向道，在徐氏内乱后出家修行，因天子对她始终念念不忘，两年之后，决定迎为正妻。


    传讯的信蝶在魔情手上化成了飞灰，事不过三，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他，耗尽了他所有的信赖。


    沈纨推开窗户，见夜空晴朗，一轮圆月高悬，正逢满月。


    她刚刚出浴，披着轻薄的夏衣，散发着玉兰花的香味。


    大婚前夕，她的两个侍女蒹葭白露退居其次，侍奉的换成了宫廷里派来的女官。


    未来的皇后容貌甚美，性情也好相处，唯一的不解处，就是贴身服侍几日，发现她肩头有一朵梅花状的守宫砂。


    沈婕妤和当今圣上的故事名满天下，怎么会…她好像从未承过宠？


    女史们训练有素，不会妄议天家，虽然注意到了这奇怪的细节，但还是将好奇心按下，缄口不言。


    身后宫娥们正忙着铺床，今夜她必须早睡。


    星光满天，不见一丝云彩，预示着一个很好的天气。


    沈府和皇城内外灯火通明，喜事已经准备就绪。


    大婚就在明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抢婚


    天色未明, 沈纨就被轻轻地摇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母亲坐在床边，满眼笑意，暖阁之外, 一众女官已经准备妥当。


    “如月, 该起了。”


    “阿娘。”不知怎么她突然有些悲从中来, 就像雏鸟依赖亲鸟一般，抱住了姜鸾音的腰。


    姜夫人轻轻回抱女儿，闻言安慰：“好了，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 可不兴愁眉苦脸的。”


    不仅仅是因为婚期迫近, 让她突然间有些焦虑，她昨夜也没睡好, 三个时辰不到的时间里, 梦见了不应再见的人。


    走得匆忙，还是思虑不够周全，早知应向药庐的师姐们讨教一番, 看看有没有遗忘的灵药。


    沈纨冷静下来, 终于起身, 门外候着的女史鱼贯而入，开始替她更衣梳洗。


    两年前父亲升任尚书，旋即搬到了这间的府邸，她对新宅并不熟悉, 归家后住了没几个月, 现在又要进宫。这间位处西南的独立院落是她的房间，有许多旧物都是在她离家后，母亲与府上的侍婢整理安置的, 刚回府那阵子她总有许多东西找不到。


    宫中派遣来的女官正替她梳头，妆镜台前摆着一个镶嵌螺钿的漆盒，里面都是她旧日佩戴过的首饰，今日大婚，这些她都用不上。首饰盒的最上一层，放着一枚新月形的玉佩，雕工不算精致，但质感很是特殊，她毕竟在道域住过两年，这玉佩一看就不是凡品。


    沈纨将新月佩拿起来放在掌心，忽然想起，这是当初魔情送她的一件信物，她那时魔气缠身，毫无修为，留在人间只会为自己招来危险，魔情将她托付给夜族，这枚玉佩，是她能够进入夜栖原的信物。


    这也可以算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


    如果当年接受了夜族的帮助，大概也就没有后来的这许多事了。


    沈纨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把那枚玉佩放了回去，内心有点酸苦。


    这东西不能带进宫，她现在正在梳妆，今天就要成亲了，心里还记挂着别人，实在是不应该。


    “……娘子？”替沈纨梳头的尚寝局女官见她突然满面愁容，不解地唤了她一声。


    沈纨对着铜镜，向身后的女官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有劳姑姑。”


    寅时还未到，窗外依然明月高悬，还有众多女官守在院外等候通传。有的偶尔抬头，看着天空中的满月，依然圆若冰轮，但昨夜的月光是银白之色，接近天明，似乎泛起了幽蓝的色泽。


    魔情在蓝月幽阁之内，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的幽月舆在月升之时就悄然来到了京城上方，无声无息地与高悬天穹的满月重叠，静静注视着京城的一切。


    沈纨在临睡前一度推开窗，望了一眼月色，她并不知道，其实那个时候，魔情就已透过幽阁里的沧溟镜往下望，看见了她。她很快被房中服侍的女官劝回，熄灯安眠，魔情也陷入沉默，发了好几个时辰的呆，静静地等待京城的动向。


    终于，丑时刚过，皇城和沈府都开始上灯，并忙碌起来。


    他知道她醒来了，皇家的仪仗业已出动，踏月前往沈府，府里的宫人进出忙碌，为她更衣理妆。


    就在这时他感应到了一点波动。


    沈纨当初无法整合混乱的魔气，经过他的亲自指点，最后疏导成一个魔元，像妖族的内丹一般，因无用武之地，只能安静地蜷缩在她体内。


    既不修魔，除了不惧魔物侵袭，另外的用处，就是他们之间不时会心有灵犀，尤其是在他们离得这样近的时候。


    她企图用斩断联系的禁术将他们永远分开，但这个术已经被狐族女王所破，她一旦惦记他，他就会知道。


    她，刚才在想念他。


    真是可笑，她即将出嫁，还在想着他。


    她的矛盾抹去了魔情的最后一丝犹豫。


    天色在泛起鱼肚白时，前来迎亲的皇家仪仗终于动了，一身凤袍金冠的未来国母被迎出，前往京郊的御龙台，祭告天地。


    长庆宫御门大开，禁军护送天子仪仗，也在同一时间出动，龙驾凤辇并排而行，沿着京城中轴线的明光大道出了城。


    他们一同前往御龙台，正如魔情在狐火中所预见的，沈纨把手交到了萧誉手上，他们并肩而立，共同祭拜天地和宗庙。


    御龙台的祭天仪式之后，帝后会分别前往伏羲宫和女娲宫祭拜，这是分别位于京城东西两处单独的祭祀路线，朝中的百官和女眷会分别等在帝后各自的路线上迎接，共同敬拜神明。龙驾和凤辇的仪仗会在午后合流，一同回到长庆宫，在殿前接受百官朝贺，再正式举行大婚典礼。


    祭天仪式告一段落，沈纨和萧誉即将分别前去祭拜伏羲和娲皇，虽然穿戴着繁重的礼服和冠冕，他还是将沈纨轻轻拉到身边，低声道：“等着我。”


    他语气温柔缱绻，沈纨不禁红了面颊，这时御龙台突然起了风，但不知为何，她突然感到一阵战栗，心跳陡然加快。


    沈纨上了凤辇，刚才瞬间感到的慌张慢慢平复下来，萧誉平素在宫中性情偏于严厉，注重礼节，没想到他竟然会这样对她说话，她觉得自己方才定是有些难为情了。


    仪仗穿过枫林下山，碾着金红色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离开御龙台正逢午时，今日的天气果是晴好，秋季的阳光明亮而并不刺目，但风声渐起，天空中不知怎么突然出现了乌云，似乎有只天狗自乌云中探出似的，开始蚕食日光。


    很快太阳被吃掉一个角，不详的天象引起了恐慌，外面愈加风声鹤唳，沈纨感觉到外面的喧嚣，掀帘一看，日光被蚕食得更快，就在一瞬间，日轮被彻底吃掉，天地间陷入绝对的黑暗。


    沈纨听到禁军统领的呵斥，试图维持秩序，并高声下令：“保护皇后！”


    禁军的话音未落，外面就像是猛然遭到了海啸的冲击，他的声音陡然被闷住，沈纨听到大批人员纷纷倒地的声音，熟悉的压迫感逼近，到了这份上也知道是谁来了，她双手放在胸前试图把自己隐藏起来，那精心为她准备的凤驾危险地震动起来，四面撕裂，生生在她眼前散成了碎片。


    【别躲了，捉迷藏玩够了吗？】


    他甚至连常人能听懂的通用语言也懒得讲，混沌模糊的魔语，沁着恶意挤到她的脑子里。


    四周漆黑一片，身旁的禁军和一众宫人被魔潮淹没，失去了知觉，沈纨的凤冠砸在地上，他一挥手让凤冠飞入他的掌心，嫌弃地掂量这个不论是价值还是工艺他都不大看得上眼的东西。


    沈纨听到一连串金石挤压的音色，萧誉为她精心选择的凤冠就这么碎在了魔情的手中。


    她转身想跑，这身礼服实在是很沉重，沈纨艰难地提起裙摆，随后眼前一花，她被锁进他的怀抱里。


    “我已经嫁人了！你让我走！”


    魔情的手臂纹丝不动，简直就像石雕一般，她完全没法脱身，他似乎真的是被气坏了，半晌才听到他的回答：“……心口不一的十足骗子，我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你。”


    在他们纠缠拉扯的时候，黑暗之中突然有一柄银色的长剑破空而至，魔情的三魂七魄出现，同时魔相现身，举起魔剑抵挡，这把银剑的破坏力超出想象，凭空在地上炸出一个大洞。


    黑暗中出现一道泛着银光的身影，另一把剑从太衡脚下挪开，他轻盈地落在地面。


    “我的确觉得今日气息不同寻常，阁下好歹也是一境之主，为何要为难如月一个晚辈？她如今已经嫁人，和道门再无关系，如此睚眦必报，未免有失身份。”


    太衡不说还好，魔情突然有点疯地冷笑起来：“道长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要不要问一问你的好徒儿都做过些什么？”


    沈纨一时间很是惊恐，但魔情那身黑袍质感极韧，本就刀枪难入，手铠又坚硬异常，她一时间找不到可以掐他的地方，心里发急，用力踩了他一脚。


    魔情正在气头上，掐住她的腰，沈纨痛叫一声，身体软倒下来。太衡虽然修为过人，但四下魔雾滚滚，他未及开天眼，完全不知道他们在黑暗中竟然这样打架。只听到沈纨的叫声，他手中的水火双剑憋起了大招。


    四周火焰腾起，魔情的七把魔剑旋转地飞向半空，剑尖向下。


    “道长是体面人，是打算献祭今日送嫁的这三五百人换你爱徒一命？还是牺牲她一个拯救这天下苍生？”


    道德高的人就是容易受到要挟，趁着太衡一时语塞，魔情一抄手抱起沈纨，魔焰吞噬了他们的身影。


    那些是从地狱里腾上来的业火，够他收拾残局好一阵了。


    沈纨昏昏沉沉地醒来，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身上那里三层外三层的华丽袆衣还在，周围的环境却完全改变了，她在一个非常陌生的房间里，墙上燃着人鱼烛，四周有形态狰狞的四灵雕像，整个房间弥漫着华丽而堕落的气息。


    魔情站在其中一尊黑龙雕像前，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


    他依然显得有些余怒未消，一副要向她兴师问罪的表情。沈纨悲哀地意识到，她又回到了幽都，那个四周环绕地狱业火，外敌完全无法渗透进来的魔域核心。


    四周的环境很陌生，装饰华丽威严，她能看到一些很眼熟的，个人的私用之物，所以再明显不过。


    这里是他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完婚


    不止是在他个人的房间里, 她其实还在他的床上。


    颜色偏暗的玄色织物，在人鱼烛的微光下泛起光泽，触感也较鲛人织的纱更软，与她那身绣着凤凰、花团锦簇的大婚礼服, 在色泽上格格不入。


    她现在的模样有点狼狈, 凤冠被魔情摧毁, 头发散了，一些宝石和金片散落在床上，还有一些勉强挂在发间。她还受了点皮外伤，大概是凤辇被撕碎时所致, 面颊上有些血痕。


    沈纨把一个几乎要脱落的步摇从发间摘下来,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他作怪，所以她尽可能对他礼貌：


    “此前对公子多有冒犯, 实在抱歉, 我要怎么弥补你才会消气？”


    她这种柔和的姿态曾经让他觉得如沐春风，但往往带来一点欺骗性，不但摆他一道, 等找到了机会, 她还会逃走。


    这一次, 大概也不会例外。


    对她信任降到最低之后，反而很轻易就能洞悉的用心，礼貌意味疏远，示弱是为了逃离, 魔情的心慢慢地冷下来, 但表情越发平静：“先从……对我说实话开始。”


    沈纨理亏地红了红脸，点头道：“当然。”


    “为什么要嫁人？”


    沈纨语塞，第一个问题就如此叫人为难：“公子这话问得甚是奇怪, 这在我的来处是人之常情，年纪到了呀。”


    “你很喜欢那小皇帝？”


    沈纨张了张嘴，他语气有点咄咄逼人，可是她才答应的，不要再骗他了，只好避重就轻地答：“陛下待我还不错。”


    “那想必还算不上喜欢吧。”


    “……可以培养。”她咬着牙答。


    “当初是谁说的，不喜欢，就别那样对你。现在的你又在做什么？如此轻易地把自己嫁了出去？”


    沈纨抬起头来，语气激动：“为了弥补公子闯下的弥天大祸，师父不会再出手，宗门也袖手旁观。你们，你们简直就是一群祸害，为了你自己的贪欲，你可知给人间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魔情看着她，表情有些愕然，沈纨一肚子气，也瞪着他，末了魔情终于答：“我会收拾我惹出来的烂摊子，无需你嫁给他。”


    “君无戏言，你让我将来怎样面对陛下？”


    “为什么，你可以毫无负担地伤我的心，却害怕辜负一个，和你相识未久的人？”


    “你……你觉得伤心？”


    魔情不满地看着她。


    “我觉得难以置信，公子是近乎不死之人，为了一个寿元不过几十年的凡女大动干戈，这样值得吗？”


    他毫不犹豫道：“值得。”


    沈纨感到心跳变得很快，一时间接不住他的话，别过头去，脖子上的伤口被扯动，有些钝痛，她用手去擦了擦，沁出的点滴血丝蹭到手背，她的面颊和脖子上都有些细小的伤口。


    魔情叹了口气：“你过来。”


    沈纨不太情愿地从床上下来，磨蹭到他面前。


    他把手放在她的脸上，抹平她脸上那些沁出血丝的创口，伤口很快愈合，他低头看着她，治疗结束以后，她低下头，手抵着他的胸膛。


    再靠近点他就能感觉到她心跳非常快了。


    脸颊和脖子上的伤口愈合了，心里才慢慢裂开一点缝，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说道：


    “我承认，我的心上人是你，但是太晚了……”她决定好好坦白，看看能不能说服他明白她的选择。


    但魔情将她拽了过来，“先回答我，你出嫁前会觉得难过吗？”


    其实他知道答案，但必须要她先说出来。


    “当……当然，但你听我说……”


    承认就好，等的就是她这句话，至于后面的辩解，他不但不想听，也受够了她直到成婚前最后一刻还惦记着他，他现在有个一了百了的办法。


    只有她主动面对自己的心意，他才有借口继续，事不过三，被她蒙蔽了三次，不会再有下一次，还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所以，这其实也算是一种报复。


    他对她的容让，愿意讲道理，是出于偏爱，让她一时间忘记魔有狡猾和残忍的一面，也会耐心等待时机，诱使猎物主动跳进陷阱。


    京城现在乱成一团，女娲庙途中的仪仗遭到了破坏，皇后消失无踪，太衡与萧誉一同回到宫城商量对策，旨意刚传达下去，要求各方严控消息，避免引起恐慌。


    “宗门对弟子一视同仁，不会有特殊优待，如月在本门是正式弟子，这两年参与过一些任务，怕是得罪了一些危险的家伙。”


    “前辈以为，如月现在是否还安全？”


    太衡灵识所化的青羽灵雀才刚从宗门的禁地返回，沈纨的魂灯犹在，但似乎有被阴影笼罩之相，并不是特别好的兆头，太衡安抚萧誉，但内心实在忧虑不已。


    被困在幽都那样的地方，一时半会是无法救出来的。


    幽都在秋冬季节风雷最多，今夜就有一些魔气酝酿成熟，化为雷暴在魔城北部肆虐，而在魔皇的寝殿，也掀起了一场风暴。


    床帷四面垂落，里面并不平静，寝殿里人鱼烛暗淡下来，绣着凤鸟的袆衣和杏色的云纹中衣委顿在地，被暗得连光也能吸进去的黑袍覆盖，沈纨昨夜沐浴时使用了玉兰花的香露，这股甜蜜的香气借由她现在正在经历的艰难，染到另一人的身上。


    帷帐半明半暗，只能勉强分辨模糊的轮廓，视觉受到影响，其他的感受被百倍放大。


    太衡正凝神思考营救方法，面前突然出现凤凰的投影，他消耗修为赠予的祝福，竟然在他眼前快速风化，在很短的时间内，解体为细碎的金粉，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旁的萧誉困惑地看向太衡，不解前辈为何突然间显得惊怒不已，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一对龙凤的祝福成双成对，凤凰的誓约，突然单方面遭到了破坏。


    太衡凝视着凤凰消失的虚空，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艰难地说道：


    “誉儿，如月不会回来了。”


    不知过去了一天，还是两天，沈纨才终于恢复意识，她察觉身旁有人，魔情一身玄色的宽松衣袍，枕着手侧身面对她的方向，静静看着她。


    他其实没怎么睡，本就无需太多睡眠，在沈纨昏迷的时候，他起身穿了一件衣袍，魔的五感比常人敏锐得多，他察觉到不寻常的花香，甜蜜、轻盈的玉兰香，他没有熏香的习惯，魔域也没有这样的香。


    来源只有一个可能，极致的亲密和拥抱。


    他微微低下头，整了整衣襟，内心被一种温暖的感觉所填满。


    沈纨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她看起来非常疲倦，甚至有点狼狈，魔情伸出手想要抚平她的眉间，眉心还拧着，他摸到脸颊上的泪痕，愣了一下，然后拉起沈纨的手，印在自己的嘴唇上。


    他决定等她自然醒来，这一等，两天过去了。


    沈纨感觉到思维有些迟钝，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懊悔地闭上眼睛：“我睡了多久？”


    “两天。”他的语气有不大常见的慵懒：“你要吃点什么吗？”


    其实，她没有感觉到饿，也没有食欲，就算是睡了那么久，也依然有疲倦的感觉。沈纨起身把自己拾掇了一下，不远处的茶案上放着盛水的玉瓶，她拿起一个翡翠的玉石杯，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迟钝的感官慢慢跟着她的意识回魂，她不但很累，还疼，甚至有一种难以启齿的脏污感，虽然梦魇里的经历很特殊，但这些实实在在，过于具体的感受，造成的感官过载和上次的经历完全不是一回事。


    魔相并非完全没有实体，但不会痛更不会出汗，甚至因为具有隐蔽性，她一度觉得只需当成一个离奇的梦境就好，但现在——


    她更衣时发觉肩头雪白一片，那朵梅花形状的守宫砂印记已经完全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身大婚礼服不知何时已被魔情拾起来，抛在一旁铺着银色动物毛皮的长榻上，沈纨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两次穿上不同的婚服，都把她自己，交给了同一个人。


    魔情看着她醒后一直呆呆的，终于忍不住问：“你后悔了吗？”


    “我总是需要些时间接受一下现况。”


    沈纨站在窗前，她所在的魔城是一座威严，高耸的堡垒，魔情个人的住所是一颗菱形的黑岩，漂浮在魔城高处的正中，从这里向外望去，居高临下，视线能够触及非常辽阔的远方，看得见嶙峋的黑铁山林，还有能听见神秘歌声的紫色树林。


    这种地方，实在是离她熟悉的，热闹鲜活的家乡，太远太远了。


    魔情突然走上前，但没有急于抱住她，而是拉住她的手，指尖缠绕，像是在确认。


    她没有避开，于是他往前踏出一步，将沈纨带到怀中。


    左手落在她的脑后，五指没入她的发间，另一手收紧，环住她的腰。


    一个很紧的拥抱，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他们穿得都很薄，能感受到心跳。


    “如月，听我说……从今往后，你的一切我都会放在心上，不论遇到了什么，你都还有我。”


    同时在魔城之外，魔情的部下只知主上数日前利用蓝月离开了魔域，却不知他已带着沈纨归来，至今还以为他不在幽都，凡事皆以信蝶联系。


    混沌今日来到一处山岗，那里有一只雷兽，即将养成，可以为其所用，这里恰恰可以望向魔城的菱形巨岩，他身在都城，无法发挥全知的能力，但感知力仍旧远超他的同族。主上的寝殿竟然有个人影一闪而过，混沌警惕起来。


    魔皇个人的居所绝无可能有陌生人能进去，他第一时间以为魔城遭到了入侵，但很快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揽住了前面那个较小的，浅色的身影。


    那……那是？！


    他们都穿着很单薄的袍服，魔情玄色的长袍，黑中透着深浓的红色，怀中的女孩儿单薄的杏黄色中衣，散着头发，简直是像刚睡醒一样，都不是可以出现在人前的打扮。


    主上对这在人间结识的沈姑娘颇为关照，她也短暂来过幽都，但是，关系要进展到下一步，混沌总觉得不可思议。


    没想到那姑娘去而复返，那衣衫不整的亲密模样，恐怕，已是结缘的关系了。


    一旁的雷兽见混沌如石化般站住，抖着满布雷电的鬃毛拱过来，混沌信手拍了拍。


    他那些知情沈纨存在的同侪，无人能说明白主上和沈纨的关系，现在无需争论了，梼杌尤其看不惯同胞与异族在一起，他的反应定然非常精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此心安处


    “沈姑娘, 您的气色甚是糟糕。”


    再一次来到幽都，混沌是沈纨见到的第二人，他皱眉评价道。


    她不禁摸了摸脸颊：“很明显吗？”


    混沌一时间没言语，似乎在想着恰当的说辞。她如今身在幽都, 没有收敛魔气的必要, 这里不会有低阶的邪祟来骚扰她, 那一身魔气比上一次分别时更强烈，极其纯净，一看就知道和谁有关。她这奇特的体质叫外人长期搞不明白，她和他们的主上到底是师徒, 还是情人。


    混沌认识沈纨的时间算是长的, 连他都长期不太能摸得清主上的想法。


    现在她二次来到幽都，这一次甚至直接住进了魔城最核心的寝殿, 里面没有多余的床榻, 她魔气的强度比先前翻了几倍，这还有还有什么好说的。


    只不过，有些亲密过早地突破, 对她造成了消耗。


    “请保重身体, 不要浪费宝贵的修为, 说不定哪一日，这也是一种保护。”


    “我不太明白，怎么才叫不浪费？”


    “直到沈姑娘即使怀上吾皇的孩子，身体也不会受创为止, 您现在……还早。”


    沈纨感到血冲脑门, 用一种震惊，甚至恐惧的眼神盯着混沌，一股凉意沿着背脊直往上窜, 但混沌却像谈论天气那样，面无表情地继续道：“我这是肺腑之言。”


    她发现混沌对话说话的语气明显改变，有点无力地答：“你不必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我们的年岁，恐怕也差了许多吧？”


    “如果您长期留在幽都，迟早有一日，大家也会视您为主，恭敬绝对有必要，甚至我们会主动惩戒那些对您不敬的家伙。”


    混沌把手按在胸膛，对她致以一个向来只有魔情在场，才能看得见的礼节，然后走开了。


    沈纨坐在面对魔城的丘陵上发呆，这里的草地是紫色的，远望像一片低矮的紫藤花海，走近才发现原来只是一片草地。


    她在幽都内想去哪儿都行，但要突破外围那片被地狱的业火环绕的边界，却近乎不可能，可以想象，大婚半途失踪，京里会乱成什么样子。还有师父，眼看着魔情在他面前掳走了她，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天色渐渐暗下来，她被带走那天是满月的第二天，转眼三四日过去，现在的月相像是被咬了一口。入夜以后幽都有一些雷兽和火鸟出没，还有一些不太看得清实体的夜游神，飘过时面前的景色会变得像涟漪一样摇晃，这些魔物现在都不会伤害她。


    魔情穿过草地来找她，沈纨开门见山要求再见师父和双亲一面，她来到幽都的方式如此突然和强硬，她亲族俱在，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公子总不至于让爹娘以为我就这么横死在大婚那天吧？”


    她有点担忧魔情的反应，之前咄咄逼人的模样实在是有点吓人，但他没有反对，只是沉默了片刻才问：“还有别的要求吗？”


    “我会回来，只要么子别忘了……”她突然面颊一红：“那晚的承诺。”


    “你也别忘了你今日对我的承诺。”


    幽都环境特殊，想要隐蔽地与身在道域的师父联系颇为困难，魔情真的带她离开了魔界，就在她进入幽都后第四天。


    他们乘船离开幽都，顺着魔域的河流穿越迷雾，沈纨本以为仅是离开魔界，寻个去处向师父传讯，直到下了浮舟，面前出现一片紫色的绚丽花海，仙气飘飘，灵气充盈，散发迷幻的香气。


    “秋天这片山谷会变成紫原，若是夏天来，你会看到满目金黄，其中有些树，结的是金叶子。”


    沈纨听到鼎沸的人声，山谷里隐藏着市集，亭台楼阁藏在云雾之中。


    山谷里飘散浓郁的植物香气，山谷里的植物大多是漂亮的紫色，满树花朵压得枝叶低垂，有些巨木中间被掏空，里面有一间间药庐。


    药庐里活动的奇人异客，有许多气质邪异，看着也不像人。


    三千世界广袤无限，她在道域那两年，去的地方只能算沧海一粟，有时会在画册上看到各种奇特的世界，花谷四季开花，但颜色变换，随处可见药商和奇特的灵草，还不拒魔族。


    她想起书籍上的记载，问道：“这里是花藏林？”


    “不错，既然要出来，不如顺路来一趟。”魔情说着拉起沈纨：“随我来吧。”


    山谷辽阔，漫山遍野绚烂的紫花，四处氤氲香气，有一些特殊入口守备森严，那些守卫看到魔情，神情陡然恭敬，手中的鎏金镗拨开身后的树藤，放他们进去。


    树藤之后是一片僻静的小径，但气氛突然变得很是妖异，道旁两侧的远处各有一片红雾，大片红色的冥花开在阴暗潮湿瘴地上，起伏不平的潮湿土壤看得见大量的骨骸，透着不详的邪气。


    “我们不去那里。”魔情语气平静，拉着沈纨继续向前。


    花藏林灵气特殊，各方势力都会设法在此间寻觅一处培育灵植的土壤，远处那枯骨妖花的邪异模样，是谁的领地非常好猜。


    “这里是魔域的地盘？”


    魔情不置可否，微微笑了笑：“害怕了吗?”


    比起怕，倒不如说是麻了，她需要习惯自己的情人非但不是人，还是反派。


    他们进入一片空灵的树林，四面尽是巨木，粗壮的树干泛着微光，风从树顶吹过，自极高处传来沙沙声响，林地中央有一颗像玉髓一般的翠绿灵珠，魔情将其携入手中，似乎正在确认状态，然后交给了沈纨。


    “木魂，交给你了。”


    “神木的精魂，我听说此物百年也难见到一颗。”植物都有生发之气，一棵灵树的精魂对修为有莫大助益，若是叫外人直到花藏林结了一颗木魂，恐怕免不了一场纷争，魔情就这么给了她。


    “你不想多陪伴我久一些吗？”


    沈纨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这一颗木魂吃下去，修为会直接跃升一个大境界。但沈纨却像拿着一个烫手山芋一般，突然沉默下来。


    她并不觉得欣喜，相反，竟然感到有点恐慌，如果真的接受了这份馈赠，她就彻底，不再属于人间了。


    “你可知，即便是现在，你的寿数也与常人不再相同，若是真的回京嫁人，那些朝臣见到一个活了一百五十岁的太后，会把你当成什么？”


    沈纨讪笑道：“我听说过彭祖的传说，说不定他们会把我当女仙供起来呢？”


    但无论如何总是他的心意，沈纨收了木魂，对他说道：“公子的礼物，我会好好收着，但是，让我再想想好吗？”


    “随你。”他看起来的确有些不满意，但也没有反对。


    沈纨离开宗门时，那些人间不应出现的器物都尽数归还，连眉间点的道门朱砂都被抹除，她现下无法再以灵雀和师父联系。魔情特地带了她来，原来是要给她木魂，花藏林里到处是丹炉和灵火，点上一枚信香，很快就能够联系师父。


    就在这时，突然来了个在花藏林常驻的魔族，送来一封急报，发生了魔情需要亲自去处理的要事。


    “公子不妨先回去，从渡口回到魔界很方便，不用担心我。”她留意到魔情的表情，赶紧补充道：“既然答应公子会信守诺言，我不会走的。”


    魔情将沈纨领到丹房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部下离开了花藏林。


    总而言之，先联络师父。


    太衡接到沈纨的消息时，起初还以为有邪祟侵入道门，一团紫色的火焰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紧接着他看到沈纨的身影。


    “师父。”


    “如月？！是你吗？你这些时日都在哪里？”


    “徒儿在幽都。”


    “那些魔物可有伤害你？”


    她赧然地骤然沉默下来，庆幸在紫焰里，师父看不清楚她现在的表情。


    “我目前平安，并未受什么伤？”


    “那就好，你在幽都稍安勿躁，不要触怒他们，为师会尽快设法救你出来”


    “师父……我会留在幽都，魔潮自他们而起，魔……魔主已经应允，会解决那些流散到人间的魔物，但条件是我需留在魔界。”


    太衡似乎想到什么，神情更加严肃，“你的凤凰，发生了什么？”


    沈纨不语，有点窘迫，但她很快调整过来，下定决心面对师父：“徒儿和陛下没有缘分。”


    太衡似乎被她噎了半天，他内心疑虑汹涌，最后落到言语却是温和了百倍，只问她：“如月，你可是自愿留下？”


    他的语气和神奇都显得极暧昧，欲言又止，沈纨有点感觉，其实师父意识到了点什么。


    “……是。”


    “那些家伙，你真的认为他们可以信赖？”


    “至少值得一试。师父，如月孤身一人，就是失败了，也不过己身有损，只是心中愧疚，辜负了师父的一片苦心。”


    “如月，如果将来道魔矛盾不可调和，对你也是危险的，你可明白？”


    “徒儿……明白，但我的心始终在家乡，这一点不会改变。”


    太衡被她噎了半晌，最终长长呼出一口气：“为师没有别的要说的了，你不要后悔今日的决定就好。”


    紫火渐渐熄灭，师父的身影在她面前转过头去，沈纨呆呆站在原地，低头擦了擦眼泪。


    她自魔族的丹房出来，远处走过一群显然是道域来的弟子，衣着素净整洁，并非南华宗人，但看着颇为面善。


    沈纨顿住脚步，她意识到离开魔域，重回道域的机会其实就在她眼前，她呆呆愣了半晌，还是后退了一步，躲在花树之后，等着那些道门弟子的足音远去。


    她原路返回了花藏林的渡口，通完魔界的浮舟依然静静地泊在河边，一个罗刹女和一个夜叉正在河边等候，身着武官的袍服，看起来精明能干，看到沈纨现身，转身正色面对她。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魔情比她早回到幽都半日，他就在魔城之内，和部下的谈话正好进入尾声，沈纨悄无声息地穿过寂静的黑曜石大厅，远远地坐在一尊巨大的相柳雕像之后。


    一众魔将散去，魔情转过身，看到沈纨，竟然像石化一般站住。


    其实，他之前也在赌，在试探，想知道当逃跑的机会再次放在她手里时，她会怎么选择？


    她主动回到了他身边，赌赢了。


    相柳的九个头有清泉从兽口涌出，哗哗地注入她面前的水池，沈纨靠在水池边发呆，和师父分别前，他失望地转身而去的背影让她很是难过，魔情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拉起她就走。


    “要去哪里？”


    魔城的内部的岩壁有一些栩栩如生的巨兽，张着兽口，这实际上是一些特殊通道，走进去，就能通往魔城各处，魔情拉着她走进玄武的兽门之内。


    他们很快来到魔城最顶端，沈纨意识到这条路通向他的房间。


    “等一下！这个时间……”


    门在魔情身后关上，他抱住了她，手臂渐渐施加力气，抱得太紧，她感觉自己几乎要被他提了起来。


    “你不要……这么激动……”她突然间心跳变得很厉害，奇异的热潮从胸口扩散开，她紧张地双手按着他的胸膛。


    “我今天会收敛一点。”魔情弯下腰，手放在她发烫的面颊上，指尖带着热度，令人战栗的激情穿透她的皮肤，沈纨不禁发起抖起来。


    她被一把抱起来，耳畔的声音低沉，有点迫切：


    “如月，我希望你从今往后能记得，幽都也是你的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见家长


    沈纨接下来的要事, 是与双亲取得联系，师父为她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为她的离去安排了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但双亲现在一定还以为她横遭不测, 还是需要设法见一面。


    魔界的情形比她上一次到来时更不平静, 连天色都好像阴沉了许多, 空气躁动不安。魔情这几日不在幽都，他稳定大局以后，下一步需要清理门户。他曾经的弟子苏都，成了险些将他置于死地的叛将, 叛逃之后也带走了将近一半的战力。


    沈纨其实不太知道魔情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跟着船从花藏林回到幽都的那天晚上，她没有多少思考的时间, 再醒过来, 已是第二天的黄昏，床榻有点乱，枕边是空的。


    五天过去也杳无音讯, 她内心焦灼起来, 心里打定主意, 如果他实在是忙得脱不开身，她决定自己到人间去一趟。


    幽都有很多夜生的植物，哪怕到了深夜也不会完全黑暗下来，沈纨很喜欢到紫原去, 除了已经熟悉起来的雷兽和火鸟, 还有一些植物精灵，她在一片山凹处发现开满昙花的一角，每夜都会迎着月光绽开泛着光泽的雪白花朵。


    她在这天夜里又来到紫原, 昙花里似乎慢慢地有花魂正在孕育，但现在依然是蜷缩的光点，还难以看到五官和躯干，植物要蕴化出精灵需要充沛的灵气，像昙花这般难开的植物，蕴生花魂更是万中无一。


    这时她身后的空间撕裂开，魔情协同几个魔将归来，沈纨转过身，恰好和众人撞个正着。但他们并非平时的模样，所有人都一身煞气，身上有大小不一的伤势。


    魔将悉数退下，留下魔情单独面对她。


    沈纨发现他一身是血，不但有血，他那副模样简直看不出一点人相。


    银发披散乱翘，发丝挂着血，眼睛颜色改变，金色的眼珠现在像是融化的正在燃烧的金属，应该是眼白的部分完全变成了黑色，手变得像野兽的爪子，长出尖利的黑色指甲，魔气环绕，鼓起的血管显得非常狰狞。


    贵公子的气质荡然无存，若不是那张脸还能勉强认得出是本人，现在看起来就像个修炼成人形还没多久的凶兽。


    虽然早知他不是人了，但这副模样实在是……


    魔情乍一现身时脸上还能看见怒色，直到看见沈纨站在他面前，这才一点点地，在她面前褪去煞气。


    “你怎么……伤成了这样？”她的第一反应其实是后退，但还是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距离他一臂只差的时候魔情往前踏出一步，弯下腰，把她揽进了怀里。


    “这几天，有想起我吗？”


    沈纨头皮一麻，几乎没有，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发愁什么时候能回到人世，但也没想到，会见到他一身血受伤的模样。


    起初感觉有一个尖利巨大的手爪按在她背上，这时才慢慢恢复成原先的模样，不再有攻击性，沈纨伸出手回抱他，半是扶半是支撑，脸颊贴着他的胸膛。


    他有些衣袍材质很奇怪，除了日常的袍服，部分装束其实是一类魔衣，和魔息及本人的修为相关，譬如他身上现在这副有点战损的魔铠，冰冷坚硬，肩头有倒刺，并不好抱，她把身体贴上去，闻到浓重的血腥味，一瞬间她的衣服也有大半染上了血。


    “我在等你回来，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真是奇妙的感觉，受点伤归来对他来说算是稀松平常，但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回到来处，有人在等他。


    “这种程度几天就好了。”魔情弯下腰，几乎把头放在她肩膀上，“我很想你。”


    紫原上的魔物被魔情吓得纷纷避开，却因沈纨的出现，他的煞气一点点地软化下来。


    “走吧，我们一起回去。”沈纨拉起他的手，一起前往魔城的方向。


    魔城后有一片药林，住着一些枯木族人和树妖，幽都若是出现伤员，往往会来到药林治疗，这次的行动伤了若干魔将，药林里非常忙碌，沈纨在稍晚的时候到来，竟然看到了幽林国主，还有一些负伤的狐狸。


    林地中央有许多丹炉，里面燃着紫火，树妖将自己的枝叶抖落进丹炉之内，狐族女王时不时挥一挥手，置入狐火，协助丹药的炼制。


    国主见到沈纨，非常礼貌地向她致意：“主上如何了？”


    “我想，不算严重，他正在调息。”


    国主笑微微道：“看来沈姑娘和主上相处得甚是融洽。”


    其实，沈纨对这邪气又狡猾的狐族女王有点怨言，为此语气有些生硬：“女君何出此言？”


    “我今日，是来向主上请罪的。”她答得风马牛不相及，沈纨正疑惑，又听她继续说道：“沈姑娘来到幽都之后，主上都比以往好说话些了，今日的事故，皆因我这些不成器的后辈办了蠢事。”


    幽林国主一甩九尾，她身后有一批伤势严重，垂头丧气的三尾狐和六尾狐。“若是从前，主上绝无可能如此轻纵，幽林理应表示感谢。”她一面说着，面向沈纨微微垂下狐首。


    今日定然是赶不上请罪了，因此国主也会在幽都多耽搁几日。


    沈纨回到魔城核心，魔情破天荒的竟然睡着了，几个时辰前那副非人的魔相已经隐去，她离开前寝殿里还有浓厚的血腥味，现在夜游神已经把他的伤口和殿内的血气清理干净，四灵雕像的兽口里点着安神的燃香。


    她坐在床前看了他一会儿，她其实没怎么见过魔情的睡相。过去几天，她一门心思地想着回人间报平安，一个时辰以前，见到幽林国主，还有些怨恨她的通风报信，光是想到京城会如何混乱，她就焦虑得难以入眠。


    直到现在，才有点后知后觉，看到他受伤的恐惧突然泛上来，她掀开被子，躺在魔情身旁，头靠在他肩上。


    这一刻，她还是更想和他在一起。


    当她开始有些模糊的睡意时，枕边人动了动，侧过身来抱住了她。


    魔情的伤势恢复的很快，幸运的都是些皮肉之痛，不是内伤，没几天就痊愈得差不多，他信守承诺，带沈纨回到了京城。


    蓝月幽阁悄无声息地栖息在云中，自阁中俯瞰，京城尽收眼底，幽阁里有一面沧溟境，可以将京城的一切都看个清清楚楚。


    沈纨看着沧溟境发怔，京城繁华依旧，皇宫在大婚的浩劫之后还是熟悉的模样，只是不知道这半个月的时间，宫城内的人都发生了什么？


    魔情走到她身侧：“别想了，那个地方不属于你。”


    沈府的气氛则又显得更加悲戚些，府中仆从皆着素服，她此行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双亲知道她尚在人世，但人好好的，却无法与天子完婚，如何解释得通成了个棘手问题。魔情的存在太超出他们的预料了，当前还无法完全坦白，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会知晓，又或者永远不会，但一定不是现在。


    最终沈纨决定，不能直接现身，原本寄望和小皇帝携手解决的难题，现在也只能托付给在朝中身居要职的父亲。


    她本想在玉露居和双亲见面，这里是当年魔情送她出宫避祸时，住了半年的宅院，因布置了特殊的术阵，京城无人留意到这奇特的院子。搁置两年，荒草丛生，若是在这样的地方现身，只怕把爹娘给吓出个好歹来。最终，她决定选个景致好些的地方。


    在人间的夜族代她送出书信，将沈氏夫妇请往京郊红叶原，已届晚秋，红叶如火，夫妇二人下了马车，却无半分赏景的心思，内心狐疑不定。


    收到了奇怪的信件，自称是女儿的故人，传信的使者生得高大挺拔，一路上却吝啬言辞，沉默地将夫妻二人护送而来。


    红叶原深处一条河流蜿蜒穿过原野，河畔立着一座临水亭，亭中已有一男一女静候，信使停下脚步，向沈景夫妇微微颔首，便退到一边。


    姜夫人瞧见沈纨背景，顾不得仪态，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入亭中。


    “如月！”她伸出双手想要抱住女儿，没想到摸了个空。


    夫妻二人惊恐地看着眼前的虚影，面前女郎容颜依旧，眉眼神态与女儿一般无二，不是她还能是谁？


    沈纨心痛如绞，但如今也只能以这种方式见面。


    “如月，这是怎么回事？你还……活着吗？”


    “女儿无恙。”未等沈景夫妇露出如释重负之色，沈纨接着又道：“只是，恐怕有很长一阵子无法回到世间了。”


    沈景凝视沈纨的虚影，眉头紧锁：“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可知，陛下因为你的事，有多么难过。”


    沈纨垂下眼帘，内心煎熬，魔情在她身旁不满地抱着双手。


    “我在师门二载，得罪了一些十恶不赦的狂徒，这些异域狂徒，性情狡诈又很是记仇，存心不让女儿好过……”沈纨不理会魔情的目光，继续说道：“女儿虽无性命之虞，但眼下如此模样，已无法回到人间，当前有些生死攸关的大事，不能不叫爹爹提前知晓。”


    她将水文录的存在，与因魔潮导致人间或将面临的灾厄，悉数告知了沈景。


    “我与陛下没有缘分，为今也只能先让爹爹知晓，先尽人事，总比无所作为要好些。”


    沈景被她带来的噩耗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末了才问：“如月，你如今又在哪里呢？难道像个孤魂一样漂泊无所依吗？”


    “沈大人，夫人请放心，令千金的安全由我负责，她如今一切无虞。”


    魔情刚才有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让沈景夫妇先同女儿叙旧，直到现在才突然发话，夫妇二人似如梦初醒一般，这才注意到沈纨身边除了接引他们来到红叶原的信使，还有一位黑衣青年。


    黑发金瞳，出类拔萃的英俊相貌，有着凡夫俗子远不能及的贵气。


    “阁下是？”


    沈纨真怕他说处出什么出格的话来，但魔情只是说道：“与令千金有段过命的交情，算是她的……保护者。二位请放心，晚辈以性命担保，但凡一息尚存，必不会让她有任何闪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见家长 2


    魔情并未刻意隐藏自己眼睛的颜色, 过人的相貌，加上异样的瞳色，那强烈的非人感，叫人一见之下难以忘怀, 与此同时, 他身旁的夜族信使取下面具, 除了略显瘦削，生着难得一见的高大身材，竟是个肤色苍白的女子。


    夜族女子与魔情一左一右位于沈纨两侧，而她的身影却又是半透明的, 沈景夫妇的反应可想而知, 惊讶、恐惧，以至于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沈纨内心有些苦涩, 她现在这副模样离人世也很远了。


    沈景冷静下来, 向着魔情正色问道：“初次见面，若有冒犯，还望阁下不要见怪。小女大婚前夕, 横遭不测, 她至今仍算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敢问阁下与小女是何关系？”


    “救过一命的交情，所以请沈大人放心，会竭尽所能护她周全。”


    他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却又让人猜错了方向。


    “阁下与信使看着皆不像此间中人, 我也曾听闻民间有动物报恩的传说, 莫非阁下就是这样和小女结识的？”


    这是把他当成修行的动物了，魔情笑了笑，金色的眸子看起来越发妖性十足：“我和令爱的确欠着一笔过命的交情, 所以决计不会让她有事的。”


    沈纨在旁听他信口开河，终于忍不住插话：“女儿今日所托之事重大，还请爹娘务必记在心上，且先尽了人事，若实在无法兼济，至少也能做到独善其身，保全家人。我虽然暂无法还乡，但也绝非对此无所作为。”


    “那么陛下呢？你可有想过他该怎么办？”


    魔情在旁不高兴地撇了撇嘴，沈纨内疚道：“女儿现在这副模样，和陛下没有缘分，唯今之计，也只有请爹爹尽心辅佐陛下，我也会尽力避免人世的危机，这也是我如今唯一能做的了。”


    突然间四周变得风声鹤唳，天地间似乎也微微震动起来，时候差不多了，沈纨内心难过，但到了必须要告别的时候，总之最要紧的消息姑且算是传达到了。


    而且她没死，无恙，留在魔情身边，会比人间的办法也要更多些。


    “飞廉姑娘。”沈纨转向身旁的夜族女子，“如果将来我爹娘遇上了迫在眉睫的危机，可否请你出面，至少援护他们性命周全。”


    “自然，请沈姑娘放心。”飞廉把手放在胸口处，低下头，这是个标准的魔族礼节。


    沈纨最后向双亲告别，虚影慢慢散去，灵识回到了藏在云间的蓝月幽阁。


    不多时后，魔情也回到了幽阁之内，但他看起来若有所思，走到沧溟境前，看了一眼诡谲的镜面，镜中云雾翻涌，出现京城的全景。


    “如月，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她的幻象最多在双亲面前之内维持半个时辰，在即将结束的时候，她的确感觉到了不寻常的震动，似乎有陌生的邪异气息出现在附近。


    这时，她又再次听到了奇怪的呼啸声，又像是哭声，又像是生物在水中咕嘟的声音。


    “看样子，魔潮之后那批托生到人间的魔物，已有来到人间的了。”


    她对此是有心理准备的，但没想到这样巧而且这样快，才回到人间就赶上了一回，第一次面对托生到人间的魔物，还不知该如何应付。


    魔情似乎心里有数，起身拉起她：“且先下去看看。”


    那异常的魔气出现在京城南郊的柳溪村，因附近有一片柳树林，村子又沿河而建得名。走进村子里，果然有一户人家喜气洋洋，一个有了些年纪的农妇正在后厨张罗，差遣晚辈去向邻村的亲族报喜。


    众人忙着烧菜炖汤，婴儿的啼哭自农舍内传来，对于盘旋在茅屋上方的诡谲气息浑然不觉。但沈纨却能看到，草屋上方的薄雾逐渐化形，聚拢成两个青面獠牙的狞恶虚影，一来来俩，这户人家诞下了一对双胞胎。


    魔情向虚空伸出手去，用力一抓，就好像是烛火被骤然间掐灭，张牙舞爪的魔物陡然萎靡下来，蜷缩成了两团暗淡的磷火。


    “回你们该回的地方去。”他淡声下令，看着两团磷火消散在空中。


    片刻后，农舍内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那两个孩子就这么死了吗？”


    “魂魄被连根拔除，自然也不可能活下来了。”


    这户人家日子应当并不宽裕，小院内陷入混乱，哭声、纷乱的脚步声，翻箱倒柜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院中跑出来一个神色慌急的青年男子，捧着几串好不容易翻找出的银钱，要去隔壁的村子里请郎中。


    里面的双胞胎魂都没有了，这些努力都是徒劳的。


    “这里没有我们能做的了，走吧。”


    沈纨被魔情拽走的时候，还忍不住回望了那间农舍一两次。剥夺在一瞬间就完成了，一切都块得来不及反应，沈纨心事重重地回到蓝月幽阁。


    “你该不会同情他们吧？”


    “我想到了家父家母，此前他们以为我不在人世的时候，会不会也是那样悲痛？所以，我能理解，公子难道没有至亲吗？”


    她随口一问，没想到魔情立刻就答：“没有。”


    “哦……抱歉。”意外又不意外的答案，她也没想过像魔情这样的人会有正常的家世，这么说来，会不会在很早很早的时候，由于缺乏照料，他的少年期也吃过很多苦头？


    魔情微微皱了眉：“我不太明白，没有便没有，为什么你要为这样的事道歉？”


    “公子没有双亲，但总有年少的时候吧？我只是在想，幼时在魔域缺乏亲族庇荫，会不会过得比较辛苦？”


    他就好像被问住了一般思考起来，回答愈发超出沈纨预料：“如月，我说的双亲不存在，是从未在世间存在过，而非你所理解的早逝、失踪、或抛弃，非要说我的亲族是谁，我没有血亲，大概天地算是我的双亲。”


    她知道像天之四灵这一类的瑞兽，是由世间至纯的灵气化生而成的守护神，也隐约听说过魔域也存在类似的情况，譬如饕餮混沌，穷奇梼杌四凶神，就是世间的恶念所化，但即便在魔域，这一类邪神也极为罕见。


    沈纨觉得自己心跳有点快，仿佛重新认识他一般：“那么子是怎么来的？”


    “骄狂，贪婪，嫉妒，杀生……如月，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那么公子和麾下的那四大魔将，也和朱雀玄武四灵是一样的吗？”


    “不错，我们自诞生之初就具备神格，你何时听说过饕餮或青龙有父母。”


    她一直觉得魔情只是单纯个性冷酷，没想到他会是世间诸多黑暗的集合，怪不得，她有时会觉得，很多在她看来在正常不过的“人之常情”，魔情竟然不能理解；他对很多极其残酷，丑恶的众生百态耐受极高，似乎全都见怪不怪；此外，在黑鳞鲛人的书阁内遇到的那一对私奔的恋人，他看那个枯木族的年轻人，就好像他是一个怪胎。


    “为什么，你会带我来见爹娘？如果你不能理解我对他们的牵挂？”


    “为了……让你开心。”


    和他相处像在走钢丝，有时候令人害怕有时又会怦然心动。


    魔情又继续道：“我现在也有些理解你的想法了，见不到你的那些时日，我的确非常想念。”


    他们现在可以回去了，但并未直接返回幽都，而是带着她去了北边的群山。


    九黎山位于魔域正北，乍一看像一大片黑铁的山脉，实际上覆盖山体的植被大多为深色，山脉起伏绵延，伸向远方，与魔域总是泛紫的天穹几乎融为一体。


    植被的叶子有深红，深青，甚至是黑色，有的在入夜后会泛起银光，悬崖上生长着银白色的莲花，远方有幽蓝的微光在闪动，是隐藏在山间的矿脉，山坳的裂口处，能看见缓慢流动的赤金色地火。


    去多了怪异的地方，九黎山的阴暗对沈纨来说也不算什么了，看久了甚至觉得此地有种庄严古老的美感。


    才走进九黎山的范围，天色又变得暗了一点。山风呼啸，沈纨不禁哆嗦了一下，魔情揽住她，黑色的魔气化为长披风，把她圈在披风和他的臂膀之内。


    “累了吗？”


    “没有，但这反而让我觉得有些奇怪了，奔波了一整天，现在又爬山，竟然不觉得辛苦，我好像修为比以前又好些了。”


    “这是当然的，你的修为还会再提高。”


    沈纨突然红了红脸：“你是不是……”魔情语气有点暧昧不明，她突然想到之前的一些异常体验，并非单纯追求感官想了，她事后累得要命。


    “……那天，是不是在双修？”


    “对。”


    她一直没有去吃木魂，但他一直非常认真，执着地希望她长命一些，陪着他。


    山风呼啸，沈纨发现脚下石子在微微跳动，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铁锈和积雪的冷冽气息，好像整片山岳有了跳动的脉搏，磅礴的山风如巨人的叹息，震得她胸腔发麻。


    沈纨觉得自己好像自己闯入了一片禁域，而被此间的主人从高处向下俯视，有种无所遁形，又很渺小的感觉。


    他们来到一片辽阔的平原上，四面环山，中央是一片平坦的草原，在崇山峻岭间行走的压迫感消散了，但那误闯禁域，好像被神明盯着的感觉却依然挥之不去。


    “公子，九黎山在魔域的范围内，对吧？”


    “当然。”


    “公子算是魔域的主人对吗？”


    “明知故问。”


    “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我们，你有感觉到吗？”


    “当然有。”说着魔情停下脚步，面对一处高耸的山岳，“我们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见家长 3


    大地震动起来, 一条蕴藏着暗金色矿脉的巨大岩龙自地下破土而出，巨大的头颅伸过来，魔情摸了摸岩龙的龙角：“把神君叫出来见我。”


    岩龙发出低沉的回应，山谷震动, 龙神潜入地下, 一时间群山回响, 面前的山岳好像一个远古的巨大神明，肉眼可见的万物皆为其身躯和血肉。


    “我带如月来见您。”魔情拉着沈纨的手向前。


    沈纨感到一阵和风大范围卷过平原，比刚才凛冽且带有铁锈味的山风温和了不少，这或许是问候的意思？


    很奇妙, 山谷里风声猎猎, 云气流转，碎石在地上滚动, 还有林间草木被吹拂, 响起的沙沙声，光听着这些自然之音，似乎就能明白了山神意思。


    山神在询问。


    “她是我心爱的女人。”魔情迎着面前高耸的山岳说道。


    沈纨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好奇地审视, 她紧张道：“晚辈沈纨, 见过九黎神君。”


    一道强力的意念压入她的识海, 她看见了山间的密林，起初是混沌一片，乱流逐渐汇聚成一个漩涡，向内坍缩, 越收越紧, 不知何时突然初具人形，像种子一样藏在九黎山的深渊，人形慢慢变得具体, 变成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孩子，蜷缩在山岳下。


    沈纨以为会有路过的生物，譬如母狼之类的，出于护崽的天性施以援手，哺育婴孩，否则他要怎么活下来。但没有，林间没有任何动物经过，那个孩子似乎被奇特的灵气包围，不说话不动，风霜雨雪还是草叶的滴露似乎都可以慢慢地滋养他。


    这一段时期非常漫长，直到有一日这个孩子终于睁开了眼睛，苏醒时已经是少年摸样，站在高耸的岩壁前，与大山对话。


    他还控制不好自己的能力，往往一出手就会给山体造成破坏，而且天生具备魔相，与他本身墨黑的发丝相反，他半透明的化身有银色的头发，随时离开肉身，转眼就出现在山顶上，轻易地削掉误入此间的一些凶兽的犄角。他少年时期的模样就已十分精致，有一点点雌雄莫辨的美感，随着年岁渐长，身量变高，肩膀变得宽阔，才越来越接近现今的模样。眼睛的颜色逐渐变深，直至成为熔金的色彩。


    在他苏醒之后并不太久的时间，九黎山出现很多魔族，形态各异，看起来地位不俗，气质极具压迫感，那些魔族领走了他。


    他离开九黎山时，气质尚带着一点点野性，看着也比现今要更年少一点，现今的气质大概是多年来淬炼的结果，更像是已然打磨锋利的出鞘宝剑。


    沈纨眼前一花，清醒过来，依然站在原野上，四面群山环抱，她出了一额的汗。


    “山神？你是九黎山的山神带大的？”


    “对，所以你若问我有没有至亲，那么神君便是我的亲人。”


    “连公子都视神君为尊长，想必这里应该有许多年头了？”


    “九黎山是魔域地脉之所在，当然与天地同寿。”


    有一阵风吹向她，好像在问，愿不愿意说说她自己的事。


    “哦……我……当然可以，只不过相比公子，晚辈出自人间，经历也不如他那般曲折。”


    山风吹拂，带来一些细碎的亮光，沈纨觉得自己似乎明白神君的意思，伸出手用指尖去触碰那些微弱的星光，就好像是一种接纳和交流，识海里的记忆像溪流一样流淌而出，紧接着她听到大山的叹息，似乎对她和魔情的深远关系感到差异。


    ——你竟这样年轻。


    她直到此刻还不满二十一岁，魔情的年岁，恐怕年长她几十倍，这在魔域里算是青年才俊。


    沈纨本以为魔域的山神会和她所理解的神祇不同，也许会更阴暗一些，没想到祂的反应如此平静，显得威严、厚重、古老。


    ——我能明白他的心思。


    ——但不太明白你。


    九黎神君的意识渗透进沈纨识海。


    ——他对你的情意，远远超出你对他的。


    ——你真的想好了吗？


    她的识海对九黎神君无所隐瞒，山神很快就察觉到了她内心的犹豫。


    但沈纨依然点点头：“晚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或许是很长的时间，超出你原本的寿元。


    沈纨拉住魔情的手，起码自己的心意她还是明白的，否则她也不会……在本该是她大婚的那天晚上，最终默许了他的行为。


    魔情自己似乎不是太有自觉，萧誉和他的形象在她心里有点错位，他以萧誉的皮囊在人间和她相处一年，让她在动心，认定了这就是和她共度一生的人之后，他突然恢复了身份，转身走了，留下她重新认识性格气质都不再一样的，真正的小皇帝。


    后来重逢，魔情的相貌改变，美丽但是陌生，有强烈的非人感，但性格又是她最熟悉不过的，有漠然和毒舌的部分，这才是他本人。


    这就导致，沈纨面对萧誉一度内心非常混乱，在婚期接近的时候，她甚至有点恐惧，直到她被魔情强行带进了幽都，面对他的质问，他的金色的双瞳好像在燃烧，长发垂落在枕上，她突然有点崩溃，放弃并接受了他。


    九黎神君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一朵幽蓝的莲花出现在她面前。


    “你收下吧，这是神君的祝福，从今以后，九黎山会欢迎你的到来。”


    沈纨伸出手去，指尖才碰触到莲花，花瓣散开，她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草木灵气涌进体内，一瞬间气血翻涌，虽有强烈的魔域的特性，但木属性的灵气关乎生发，并不太伤人，待她平静下来，她甚至觉得已经可以听见花开的声音。


    很明显，她的修为又再次突破了。


    或许是神君嫌她太嫩，给了一份见面礼。但比起受宠若惊，沈纨更像被吓了一跳，自从她道域的修为因触犯宗门戒律被清空，她当前就是纯粹的魔体，对于要不要进一步提升境界她很犹豫，害怕自己变得越来越不像人。


    “谢……谢谢您……”面对九黎神君，她语气有点结巴。


    ——这份馈赠，望你坦然受之，没有无缘无故白走的路，这孩子是我唯一关照长大的，或许有一日，他也会需要你的帮助。


    她结识魔情的时候，他在魔域里已经很受尊敬了，还是头一次听见他人以尊长的语气这样提起他。


    “当然，我会的。”


    风吹起她的头发，沈纨感觉自己好像被摸了一下头，神君不再说话，转而与魔情交谈。


    四周的山风冷冽起来，不是错觉，她的修为的确提高了，甚至能感觉到神君的情绪，这一方广阔的，连绵的山脉，都是神君的存在本身，风的吹拂，云气变化，一草一木都能反映魔域山神的意志。


    似乎有什么不容乐观的事在发生，魔情的神色也变得很是严肃。


    交谈结束了，这片环形的山谷再度归于平静，魔情携起她的手，“陪我去个地方。”


    他们穿越平原，进入深林里。


    九黎山实在是个奇妙的地方，几次觉得走进了死路，山壁会自动分开一线，或者是厚厚的树藤之后又别有洞天，沈纨在黑暗的树林里看到许多稀薄的灵气，她现在知道魔情的来历了，但依然觉得很不可思议，好奇问道：“这些算是当年的你吗？”


    “如果你非要这么理解，算是吧，即便如此，也是万中无一，甚至百万也无一的机会。”


    魔情的七个部下里，四凶神和魔情来历一致，而另外三个，山鬼、莫耶、蜥骨，来自不同的族群，其中山鬼是枯木一族，莫耶是没有实际肉身的梦神一族，蜥骨来自混杂的兽族，有着强壮的躯干，蜥蜴般的长相，灰黄的蛇眼，背上生着脊刺，因相貌太过特殊，他往往不在人间出现。沈纨第一次见到他时，被他蜥蜴般的外在慑住，但他竟然是七位魔将里最遵守理解的那个。


    “苏都是怎么来的？”


    “他是红肤的夜叉族。”魔情皱了皱眉：“正因如此，才更令人失望。”


    苏都是魔情曾经的弟子，是魔情之下二号人物的存在，想来资质一定非比寻常，才会如此深得器重，当前魔域公认的强大魔将，饕餮位居首位。


    她有点怀疑魔界存在某种鄙视链，那些集合了天地灵气诞生的魔族极为罕见，会不会自诩得天独厚的条件，瞧不上自然出生的魔裔，而夜族又更在他们轻视的下一层。


    他现在却攥着她的手走在魔界，不管不顾地把她带去了幽都，真亏他做得出来。


    沈纨换了个话题：“你怎么会突然想带我来这里？”


    “礼尚往来，既然你提到了亲人，那我不妨带你来见一见神君，那么你呢？你会让你爹娘知道我的存在吗？”


    “你不能在毁了我婚约才一个月，就让我对爹娘说这些，这样的大事我没想过瞒着他们，但不是现在。”


    魔情拉着她的手继续向前，又问：“我听说你们有回门的习俗，那是什么？”


    “回门？”沈纨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忽然意识到魔情的意思，红了脸道：“那是新妇回娘家见双亲……”她突然打住，心脏狂跳起来。


    她和萧誉在大婚前，钦天监卜算吉日，完婚后的一个月，萧誉会与她同回沈府，天子身份尊贵，本不必如此，但萧誉仍然让监正挑选了一个佳期。


    “我过得有些不记得日子了，公子可还记得今日是初几？”


    魔界有自己的历法，但魔情想了想，带她走的那天是满月的后一日，到今日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他说了一个日期。


    如果不是因为他突然负伤，他们会更早回到人间，但不早不晚，就在这么一日，良辰吉时，宜回门探亲，当真带她回京见了家人，同一日，她也见到了对魔情意义非凡的山神。


    简直就像是什么命定的劫数一样，这个择期，甚至早在幽林国主多此一举，为她和魔情牵红线之前。


    “你怎么了？”魔情瞧她神色青红不定。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些往事。”


    她年少之时，双亲之所以任她亲近佛门，皆因前任的钦天监监正曾对她有句断语：“女郎命格偏弱，命中易遭邪祟，亲近禅门，信仰坚诚可解。”


    该不会说的就是你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