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铮看着朱元璋的表情，知道自己已经说动他了。


    但他没有停。


    非但没有停，反而往前踏了一步，袍袖一振，声音陡然拔高。


    “陛下，臣方才说的，还只是第一桩危害！”


    朱元璋眉头一拧：“还有？”


    “还有第二桩——权阉乱政！”


    满朝文武哗然。


    权阉？


    朱元璋差点气笑了。


    朕可是下了死命令，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


    宫里的太监连识字都不许，还权阉？


    沈铮冷声道：“陛下，您以为一道铁牌，就能管住后世子孙？”


    “奏章批不完，怎么办？陛下您精力好，可以自己批。”


    “可后世子孙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精力不济，批不完，怎么办？”


    “找大臣？不行，陛下废了丞相，就是不想让大臣权大；找宗室？更不行，宗室掌权威胁更大。”


    “那找谁？”


    沈铮顿了顿，声音低沉：“只能找宦官太监。”


    “太监依附皇权，皇帝用着放心，觉得是自家家奴！于是批红权就落到了太监手里。”


    “代天子批红，这是什么权力？这就是丞相的权力！”


    “而且比丞相更可怕——丞相受百官监督、御史弹劾。太监在宫里，谁监督他？谁弹劾他？”


    “到时候司礼监掌印太监，就是事实上的丞相！不，比丞相还大，因为他是天子代言人，他说的话就是圣旨。”


    “陛下废了一个丞相，结果造出无数个比丞相还可怕的‘内相’。”


    “前汉十常侍杀大将军何进、焚洛阳宫室，天子沦为傀儡；唐朝甘露之变，宦官挟持天子，宰相以下千余人被杀，皇帝连自己的命都握在家奴手里！陛下以为这些都是史书上的故事？”


    “您今日废相，就是亲手给后世子孙脖子上套了一根绞索，迟早会收紧！到那时候，太监说谁是奸臣谁就是奸臣，说谁该杀谁就该杀，满朝文武先拜太监再拜皇帝！”


    “陛下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最后要交给一群阉人来做主吗？！”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叮……情绪点+150000！】


    情绪点暴涨，已经九十五万了！


    沈铮咬紧牙关，把嘴角的笑意压了下去。


    他当然清楚历史——王振、汪直、刘瑾、魏忠贤，大明最受人诟病的就是厂卫和权阉，根子全在废相这一刀上。


    但他不打算停。


    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加凌厉：


    “还有第三桩——权臣当道！”


    朱元璋猛地抬头，眼中杀机一闪：“你说什么？”


    “权臣当道！”沈铮一字一句，“陛下以为废了丞相就没有权臣了？大错特错！”


    “丞相在时，名正言顺，权责分明。丞相没了，六部平起平坐谁也不服谁，可国不可一日无首，政务总得有人牵头！到最后必然有人脱颖而出，以辅臣之名，行丞相之实！”


    “此人无丞相之名，却有丞相之权；不受丞相之责，却享丞相之利。陛下说他越权，他说我只是顾问；陛下说他专权，他说我只是代陛下拟旨……权责不清，名实不符，这才是最大的祸患！”


    “前有霍光废立皇帝，后有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陛下今日废相，不是消灭权臣，而是在培养那种——连名分都约束不了的权臣！”


    “权阉在内，权臣在外，内外勾结，上下其手，陛下的子孙到时候就是个摆设，是个傀儡，是个任人摆布的木偶！”


    朱元璋的手，不自觉攥紧了龙椅扶手。


    他坐在龙椅上，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沈铮，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太子朱标站在一旁，一脸震惊。


    他以前也觉得父皇废相是为了加强皇权，是好事。


    可今天听沈铮这么一说，才意识到原来废相还有这么多隐患，每一条都说到了点子上。


    朱标看向沈铮的眼神，越发复杂。


    人才是人才……


    就是太刚了，刚得像块茅坑里的石头。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开口：


    “沈铮。”


    “臣在。”


    “你说的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回陛下，是臣读史所得！”


    “历朝历代，但凡皇权过于集中的，最后都免不了权阉乱政、权臣当道的结局。”


    “前汉十常侍，后汉党锢之祸，唐有甘露之变，宋有新旧党争……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朱元璋又沉默了。


    他看着沈铮，眼神复杂。


    但！


    为了今日废相，他布局了这么多年，胡惟庸的人头都落地了，中书省的牌子都摘了，现在让朕反悔？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沈铮也在飞速思考。


    今天这话说到这个份上，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老朱这种人，你越软他越觉得你心虚，你越硬他反而高看你一眼。


    而且——情绪点还没到一百万呢！


    所以沈铮非但没有递台阶，反而再次往前踏了一步，昂首挺胸，声音清亮震得满朝文武耳膜发麻。


    “陛下！臣还有最后一言！”


    朱元璋眼皮一跳：“你说！”


    “陛下若今日废相，将会给国朝埋下致命隐患！”


    “权阉乱政于内，权臣当道于外，党争不息于朝，百姓困苦于野！此三害不除，大明国祚，危在旦夕！”


    “臣言尽于此，陛下若执意废相，臣——无话可说！”


    说完，沈铮低下头，等着最后结果。


    殿里安静了很久。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死死盯着他。


    眼睛里有愤怒，有惊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在等朱元璋发怒，等沈铮被拖出去砍头，然后随份子。


    可是朱元璋没有立刻发作。


    他盯着沈铮看了好一会儿，突然——


    “砰！”


    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


    “好！好得很！”朱元璋猛地站起来，指着沈铮，声音都在发颤，“一个七品御史，敢在奉天殿上跟朕说这些话！朕很久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了！”


    上一个还叫韩宜可，被罢官了，现在还在老家呢！


    “你说朕废相是埋隐患？你说朕给子孙套绞索？你说朕培养权臣？”


    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冷，杀气几乎要把奉天殿的屋顶掀翻。


    “朕看你是活腻了！”


    “来人！”


    四个甲士冲了进来，铁甲锵锵。


    “把这个狂徒——”朱元璋的手指节发白，“拖出去！斩！立斩！”


    满朝文武大惊失色！


    斩？！


    就因为说了几句大实话就要斩？


    这可是奉天殿，当朝御史，说斩就斩？！


    沈铮心里一紧。


    卧槽，玩脱了。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挺直了腰板，朗声道：“陛下要杀臣，臣无话可说！”


    “但臣死之后，陛下若能收回废相之念，臣死得其所！臣在九泉之下，也感念陛下圣明！”


    【叮……情绪点+80000！】


    情绪点突破一百万！


    朱元璋气得脸都紫了，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沈铮的手抖得像筛糠：“你还敢嘴硬！拖出去！朕今日就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朕的刀硬！”


    四个甲士上前，架住沈铮的胳膊。


    就在这时——


    “父皇！”


    太子朱标一步踏出，挡在沈铮身前，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砸在金砖上，闷响如雷。


    “父皇息怒！”


    朱元璋一愣，随即怒道：“标儿，你起来！这没你的事！”


    “父皇！”朱标抬起头，目光坚定，额头已经磕出了红印，“沈铮虽然言辞激烈，但句句都是忠言！他是为了我大明江山社稷，才冒死进谏！”


    “父皇若杀了他，后世史书会怎么写？会写父皇因言杀人，会写父皇容不下直臣！”


    “父皇常说要做唐太宗那样的明君，可唐太宗能容魏征，父皇为何不能容一个沈铮？”


    “父皇，儿臣求您了！”


    朱标说完，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朱元璋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朱标，又看了看被甲士架着、却依然一脸倔强的沈铮。


    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半天，满朝文武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低着头，用眼角余光偷瞄着龙椅上的皇帝。


    终于——


    “呼——”


    朱元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坐回龙椅。


    “罢了。”他摆了摆手，声音疲惫，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标儿，你起来吧。”


    朱标松了口气，但还是跪着没动：“父皇……”


    “朕说罢了！”朱元璋瞪了他一眼，“朕还没老糊涂呢！”


    朱标这才站起身，退到一旁，悄悄给沈铮使了个眼色。


    朱元璋的目光重新落在沈铮身上，冷了下来。


    “沈铮。”


    “臣在。”


    “以下犯上，当众顶撞朕，该罚！”


    “但太子为你求情，朕就饶你一命。”


    “来人！”


    两个甲士走了进来。


    “拖出去，廷杖二十！”


    沈铮松了口气。


    叉出去，杖二十！


    还好不是砍头。


    二十板子，挨就挨了，换百万情绪点，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