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岭南暖阳高照，绿树繁花。千里之外的乌蒙山脚下却是阴雨绵绵，雾气沉沉，一连数天见不到太阳。


    卫青不想白白浪费小半年，成日琢磨着进贵州的事。


    这天任嚣从滇池赶来，随行辎重队卸下几十口大箱。他亲自捧了一套冬装走进帅帐，抖开来递给卫青。


    “将军来试试，都是今年的新棉花，特别暖和。”


    卫青接过来翻看。样式古怪，分成上衣和裤子，领口还缀着一个帽子，用纽扣连接。一看就是卢浩设计的。


    外面是灰白色的厚麻布，针脚匀称细密，里面的棉絮捏上去蓬松厚实。


    他脱了外袍试穿，上身之后意外地贴身。肩背处没有多余的褶皱，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外面还可以罩一件宽袍。


    任嚣笑道：“有了这个，将士们冬天也不用挨冻了。”


    卫青活动胳膊，点头：“确实不错，穿这个去贵州也不冷。”


    任嚣的笑容顿住：“不到一年的光景，将军已经打通整个云南，歇一歇也好。”


    卫青没接他的话茬，转而问道：“曲靖那边如何？”


    “城池还在修筑，不过曲靖南边依附夜郎的部族已经收拾干净。若是将军不急着进贵州，末将便回曲靖看看。”


    卫青摆摆手：“我准备好了就发兵。”


    任嚣沉默半晌，没忍住：“将军，真去啊？那边雾大得什么都看不见，当地土著对地形又熟……”


    卫青拍了拍身上的棉袄：“我想到办法了，让辎重队送一批蜡烛和油纸过来。”


    任嚣满脸不解，见卫青没有多说的意思，只得转身去安排。


    任嚣走后，卫青又让人把孙思邈请来。


    “先生，有什么东西可以把脸涂白？”


    孙思邈脱口而出：“装神棍不用涂脸吧？”


    卫青噎了半晌：“这次要涂脸。”


    孙思邈仔细想了想：“这附近有石膏，磨成细粉，掺入蜂蜡调匀，薄薄涂一层就行。”


    “请先生多备一些，咱们十日后出发。”


    孙思邈一头雾水地走了。


    卫青又转头吩咐副将：“去砍些竹子，做成细竹条。”


    徐渭明领命，也是满肚子疑问。


    十天后秦军开拔，全军换装。


    贴身穿藤甲，外面套棉衣棉裤，再把帽子扣得严严实实。脸上、手上，凡是露在外面的皮肉，都涂了一层灰白的粉膏。


    远远看去，像一片没有脸的灰影。


    任嚣站在营门口送行，心底直发毛。


    时近清晨，浓雾漫山。秦军的身影只剩模糊的轮廓，分不清是人是鬼。


    坝子里的山民原本蹲在路边看热闹，当场吓晕了好几个。


    卫青那张惨白的脸浮在雾气里，冲任嚣笑了笑：“昭鲁坝子交给你了，别断了我的蜡烛和油纸。”


    任嚣浑身一哆嗦，磕磕绊绊应道：“知…… 知道了！”


    秦军要翻越乌蒙山脊，越是接近山顶，浓雾愈发厚重，天地间只剩一片灰白。


    徐渭明原本跟在孙思邈身后，一眨眼看不见人影了，吓得他大吼一声：“孙神医！”


    不远处传来孙思邈的声音：“过来拉我一把。”


    徐渭明急了：“您在哪？”


    “你右手边。”


    徐渭明跟个瞎子一样摸了半天，总算摸到了一颗脑袋。


    “您这是，跌到洞里了？”


    孙思邈无奈：“一个土坑，你拉我上去。”


    徐渭明两只手伸下去摸索，拽住胳膊使劲往上提。


    卫青听见身后闹出动静，吹响竹哨，大军齐齐停在原地。


    雾太大了。之前还能看见脚下的路，过了半山腰，一米以外就是一片混沌。


    卫青沉声下令：“点灯。”


    山林里亮起点点火光。


    秦军人手一只小灯笼。竹杆做手柄，麻绳吊着竹条编织的灯架，外面糊一层油纸，中间稳稳点着一支蜡烛。


    火光透过油纸散成一层薄薄的黄晕，勉强照亮脚下两步之内的路面。


    单看这点点火光还挺有意境。


    问题是这些灯笼飘在山林间，看不见提灯的人！


    远远望去，一团团火光凭空浮在半空，一颠一颠，无声无息，慢悠悠地往山顶飘。


    徐渭明瘆得慌，忍不住跟孙思邈抱怨：“卫将军是被韩将军带歪了吧，之前咱还笑话岭南的兄弟，咱这白皮鬼比绿皮鬼还吓人。”


    孙思邈被他吓一哆嗦：“你闭嘴！突然出声吓我一跳。”


    徐渭明心里绷得紧，不说话就浑身难受：“您说要是被山民看到，不得吓死几个？”


    “在山里讨生活的什么怪事没见过？就你一惊一乍。”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什么鬼……”


    紧接着是一连串重物滚落的咕咚声。


    徐渭明：“……”


    孙思邈：“……”


    徐渭明咽了口唾沫：“听着耳熟，像是窜山猴。”


    孙思邈脸色微变：“快救人！！！”


    众人忙活了好半天，总算在一棵大树根下找到了窜山猴。


    孙思邈上前诊脉，片刻之后松了口气，连忙掐住人中施救。


    窜山猴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微弱的烛光里，迎面是一张张惨白的鬼脸，还有一只惨白的鬼手已经怼到他脸上。


    他白眼一翻，头一歪，又晕死过去。


    孙思邈转头看向卫青，满脸无奈：“将军，咱们这身打扮很容易误伤友军。”


    又是一通折腾，窜山猴总算看清了这群不人不鬼的家伙是秦军。


    他抹了把脸，心累地开口：“末将走遍了夜郎各部……”


    夜郎这个小国向来有些说法。


    按《史记》所载，“西南夷君长以什数，夜郎最大”。它的地盘以贵州西部为主，包含云南东北部、广西西北部，外加川南边缘。


    卫青从昭通翻乌蒙山向东走，踏进的毕节、赫章、威宁，正是夜郎的腹地。


    夜郎的旁小邑“漏卧”卡在曲靖南面的罗平一带。任嚣从曲靖方向先动手，削的正是夜郎的羽翼。


    关于这个国家的传说，多得能吓哭小孩。


    巫蛊、诅咒、人祭、毒术……


    夜郎盛行巫祭，部落里有鬼师主持各类仪式：祭天、驱鬼、招魂、治病、问卜、作战。


    夜郎人信巫术信到骨子里，大到国家祭祀，小到男女私情，全离不开巫师。


    巫术在夜郎故地流传了不知多少代。到西汉末年，夜郎王兴依仗巫俗煽动各部，连年和钩町、漏卧互相攻伐，拒不接受汉廷调解。


    汉廷忍无可忍，派陈立 “入诛其王侯尤不轨者”。陈立只用几十人，诱见夜郎王兴，斩其首级震慑各部，一举瓦解夜郎联盟。


    传说归传说，夜郎的硬实力也不容小觑。


    按唐蒙上书所说，夜郎能调集精兵十余万。人家还崇兵尚武，会冶炼青铜，会打造兵器。


    曲靖盆地是夜郎重要的粮仓，这也是卫青让任嚣镇守曲靖的原因。


    窜山猴将打探到的消息说完，一抬头又看见卫青白惨惨的脸。


    他盯着看了两秒，突然醍醐灌顶。


    “将军您这副打扮，是打算避开正面战，装神弄鬼收服夜郎吗？”


    卫青抬手敲了他一个脑崩：“你给我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