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翻过乌蒙山脊，浓雾不散，下了山能见度依旧不足百米。


    行军途中零星碰到几个山民，他们抬眼看见林间一团团移动的火光，吓得失声惊叫，转身疯跑。


    这鬼天气秦军也不敢追。好些山民跑着跑着，惊叫声戛然而止。


    有人就代表附近有部落。


    窜山猴努力辨认方向，但是雾太浓，他做的标记被雾遮住了。


    他绕了两圈，越绕越乱，根本没法依标记认路。


    徐渭明上前请示：“将军，要不先扎营？”


    卫青抬眼扫过四周：“先找个稍空旷的地方，放孔明灯。”


    秦军不止有小灯笼，还做了孔明灯。


    卢浩在咸阳宫放过一次，卫青当时就觉得有趣，特意记住了做法。


    薄纸糊罩，竹篾为骨，底口留孔。点燃之后，热气充盈纸罩，灯体缓缓鼓胀升空。


    士兵们寻了一处开阔的坡地，将孔明灯点燃。


    火光微明，暖黄的光晕在雾气内洇开。


    一盏，两盏，十盏，二十盏……缓缓升空。


    浓雾裹着山野，悬浮的灯火越升越高，像一个个悬在半空中的暖月。


    为了不让孔明灯飞走，每一盏灯下面都系着一根细麻绳，麻绳另一头坠着石块。


    暖月晃晃悠悠飘摇，照亮了周围的山林。


    没过多久，山脊上有了动静。


    先是几点火光，慢慢连成片，山民们打着火把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他们全都仰起脑袋，呆呆望着悬浮的孔明灯，看得入神。


    卫青不急着抓人，耐心等着。


    直到坡地走来一人，衣着打扮和普通山民明显不同。


    那人穿着一件染过色的深蓝麻袍，腰间挂着一串铜饰，脖子上戴着一串骨珠。


    一看就很土豪！


    卫青这才挥手，秦军无声无息地围拢，脚步踩在湿软的草皮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离人群只剩数步，那群山民竟浑然不觉，还仰着头看灯。


    徐渭明都无奈了，索性大吼一声：“上！”


    这一嗓子在浓雾里炸开，山民们猛地回头。


    他们看到的是一团团灰白色的影子。没有五官，没有表情，从雾气里一步一步逼近。


    山民吓得魂飞魄散，根本没心思反抗，也没心思逃跑，纷纷跪在地上乌噜乌噜念叨。


    秦军连兵器都省了，抓人不费吹灰之力。


    那个土豪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双手合十，冲着最近的一张白脸叽哩咕噜求饶。


    卫青侧头对着窜山猴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上前问话。


    窜山猴没反应。


    卫青又使了个眼色。


    窜山猴还是没反应。


    压根看不清好嘛！


    卫青只得轻咳一声。


    “嗯？”窜山猴这才回神，赶紧上前将土豪从地上拎起来。


    “站直啰。”


    土豪抖了抖，两条腿打着颤，勉强站住了。


    接下来，窜山猴表演了一连串诡异又夸张的……舞蹈？


    他先是在原地转了三圈，渐渐地越转越快，两只胳膊像布条一样胡乱甩。


    转完圈接着单脚跳，换脚跳，双脚一起跳！


    嘴里还配着音：“呜——哇——咿——呀——”声调高低错落，长短不一。


    跳到一半忽然定住，两只手举过头顶，五指张开缓缓地抖。


    一个士卒小声问同伴：“他这是……抽筋了？”


    同伴：“看着像。”


    窜山猴没听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而拍胸顿足，时而扭腰踏步，时而像大鸟一样左右扑扇。


    整套动作介于祭天、跳大神、抽筋和打摆子之间。


    秦军和山民都看傻了。


    徐渭明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卫青低头拼命忍笑。


    土豪更傻眼。他盯着窜山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愣是没敢打断。


    窜山猴做完最后一个动作，双手朝天定住不动。


    全场安静。


    土豪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话。


    窜山猴压根没听懂，但他很镇定，缓缓冲土豪点头。又指了指天，指了指地，最后指向卫青。


    意思是：这是我们老大，天上下来的。


    土豪噗通一声跪在卫青面前，嘴里翻来覆去地叽哩呱啦。


    卫青那张白惨惨的脸面无表情，斜着眼看窜山猴。


    窜山猴会意，对着土豪比划了几个动作。


    反正自己人一个都没看懂。


    土豪懂了。


    他恭敬地躬身后退，转过身对部众说了一大串。部众们连滚带爬地跑了，眨眼间消失在浓雾里。


    卫青小声问窜山猴：“你跟他说了什么？”


    窜山猴也小声回：“末将的意思是，让他们拿出最好的祭品来供奉鬼师。”


    孙思邈听了一耳朵，插道：“说得真好听，不就是讨饭吗？”


    窜山猴理直气壮地回问：“您不饿？秦军带辎重了吗？”


    为了保持鬼一样神秘飘忽的气质，秦军这回还真没带辎重，每人只背了一袋口粮。


    肚子可不跟你讲气质。


    孙思邈哑口无言，肚子还不争气地叫唤了两声。


    没过多久，土豪上前恭恭敬敬地弯腰，双手举过头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是邀请卫青去寨子。


    卫青高冷地点头，觉得自己态度有些傲慢，又缓缓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粉膏随着肌肉的牵动裂开几道细纹，裂纹从嘴角爬上颧骨。


    土豪吓得只剩半条命。腿又开始抖了，牙齿磕得咯咯响。


    卫青觉得已经向对方传达了“友善”，便收了笑，抬抬下巴，示意他带路。


    土豪如蒙大赦，转身走得飞快。


    秦军跟在他身后，飘过一片湿漉漉的密林，爬过一道低矮的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这个寨子建在半山腰一块背风的台地上，熊熊燃烧的火堆驱散了浓雾。


    数百间竹棚顺着山势搭建，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寨子中间有一块空地，立着几根粗大的木桩，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符号，挂着不少兽骨和铜铃。


    寨子里的人都出来了，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卫青停在入口处，一眼扫完整个村寨。


    窜山猴小声解释：“将军，这就是末将一直在找的落脚点，当地人的发音叫倮倮坝。”


    “此地距夜郎王城约二百里，部落名为都哲部，统辖周边十几个寨子，人口两万有余。邑君就是您眼前这位。”


    卫青明白了，这个都哲部不算小部落。


    夜郎国的构成跟中原完全不同，是一个以部落为单位的联盟。


    夜郎王算是大盟主，管不了各部族内部的事务，只管各部之间的争端与对外战争。


    各部邑君在自己地盘上说一不二。有兵、有粮、有鬼师，王庭的命令合心意就听，不合心意就拖着。


    王庭之下，像都哲部这样的部落有好几十个，散布在各处山林。每个大部落又统辖着底下的寨子。


    夜郎王名义上能调动精兵十余万，真打起仗来，出多少兵力全看底下的邑君。


    都哲部这种规模刚好卡在中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卫青收回目光，低声问窜山猴：“王城那边什么情况？”


    “王城比这里大得多，城墙一丈多高。城里住着夜郎王和他的亲族，还有一群鬼师。那地方铜器多，兵器也多。”


    卫青又问：“都哲部这位邑君和王城什么关系？”


    “这位邑君是夜郎王的远房侄子，论辈分叫一声叔。但平时各过各的，王庭管不着他们。”


    “干得好，”卫青拍拍窜山猴的肩：“这个都哲部，是秦军的大本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