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万基忽然察觉到了异样。


    他紧盯着那不断外涌的鲜血，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太多了，这血流得实在太多了。


    区区一颗头颅，能有多少血？按理说，就算断颈处有残留，也早该流尽才对。


    可眼前这颗人头的伤口，却像连接着某个看不见的血库，浓稠的血液源源不断地向外翻涌，毫无枯竭的迹象。


    黏稠的血珠顺着冰冷的鸟喙滴落。


    下方众人仰着头，虽看不清顶端的细节，却能清晰地看见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暗红，正沿着无眼巨鸟的头部缓缓蜿蜒而下。


    恍惚间，宛如这尊庞大的巨鸟雕像正在泣血。


    李万基一时想不通。


    若真有某种存在于暗中操纵这一切，目的何在？


    故弄玄虚，还是单纯的恐吓？


    若真想痛下杀手，直接发难便是。对方既然有本事在所有人的感知之外悄无声息地抹杀布莱恩，还能将其头颅端端正正地摆在雕像顶端，根本没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除非……对方并没有必杀的把握。


    李万基眼神微动。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先前斩杀了那只竖瞳怪物，让暗中那东西生出了忌惮？


    自知正面交锋未必能讨到便宜，这才故意演了这么一出骇人的戏码，想逼他们心生怯意、知难而退？


    念及此处，李万基忽然轻笑了一声。


    他低头俯视着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手中树枝随意地指了过去，语气平淡：“藏头露尾，没什么意思。”


    “我数三个数。”


    “你要是再不现身，我就把这颗脑袋抽烂。”


    话音刚落，他自己都觉得这举动透着几分荒唐。


    他根本不知道暗处那东西听不听得见，更无法确定这颗头颅是否真是对方留下的媒介。


    不过，既然对方想玩心理战，他不介意奉陪一二。


    隔着几十丈的距离，下方众人听不清李万基的言语，只能望见他孤身立于巨鸟头顶，竟像是在对着一颗死人头自言自语。


    一时间，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


    “难道……降临者中了幻术？”


    “噤声！性命攸关的时候，别乱说话！”


    巨鸟之上，李万基没有移开视线，薄唇微启。


    “一。”


    浓血兀自流淌。那颗人头双眼紧闭，面如死灰，毫无反应。


    李万基等了片刻，四周依旧死寂。


    他微微挑眉。


    “二。”


    风平浪静。人头依旧端正地摆在原处，仿佛真的只是一块腐肉死物。


    李万基嘴角扯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着一颗死人头倒数，确实有些滑稽，还指望它能诈尸不成？


    但既然开了口，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李万基敛去耐性，冷冷吐出最后一个字：


    “三。”


    余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那颗人头除了不断往外渗血，依旧没有任何异变。


    李万基彻底被自己气笑了。


    “行，看来是我多心了。”


    话音未落，他骤然抬手，掌中树枝毫不犹豫地朝那颗人头直刺而下！


    这一击看似轻描淡写，可枯枝破空的一瞬，却裹挟着极其凌厉的锋芒，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生生割裂出一条细线。


    然而，就在树枝即将贯穿眉心的刹那——


    那颗原本死死闭着双眼的人头，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李万基瞳孔骤缩。


    哪怕他胆识过人，哪怕心中早有防备，可一颗死气沉沉的人头在咫尺之间猛然睁眼，那股直击灵魂的惊悚感，还是让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但也仅仅只是一拍。


    下一瞬，他的眼神便重归镇定。


    说到底，这里不过是游戏。凯格尔都被他神了，又岂会被这点装神弄鬼的伎俩唬住？


    于是，他手中的树枝没有半分凝滞，依旧裹挟着杀意直刺而下！


    可那颗人头竟似早有预判，诡异地向旁侧一滚。


    树枝擦着它惨白的脸颊落下，狠狠点在鸟首的石面上。


    “咔嚓——”


    坚硬的黑石瞬间崩裂出一道蛛网般的细纹。


    那颗人头顺势滚落到一旁。它断颈处的血肉仍在蠕动渗血，可脸上非但没有半分痛苦，反而睁着那双失去生气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李万基。


    紧接着，它张开了嘴。


    吐出的，却根本不是布莱恩那低沉的嗓音，而是一道带着几分娇嗔与戏谑的女人声音：


    “呀——”


    “我好不容易才寻到这么俊俏的皮囊，你竟也下得去狠手？”


    李万基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那颗诡异的人头，眉头微挑：“你是个什么东西？”


    这句话问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凛冽。


    那明明是布莱恩的头颅，五官、轮廓、发色皆无二致，可此刻的神态，却与李万基印象中那个高大的青年判若两人。


    它眼尾微微上挑，唇角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媚笑，连眼波流转间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妖娆。


    那种毛骨悚然的割裂感，就像是布莱恩的皮囊里，被强行塞进了一个恶毒又妩媚的异类灵魂。


    人头俏皮地眨了眨眼，笑意愈发浓烈。


    “你踩在我的头上，却反过来问我是个什么东西？”


    李万基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庞大的无眼巨鸟雕像，眼神微动。


    “你是这只鸟？”


    话音刚落，那颗人头忽然放肆地大笑起来。


    笑声从布莱恩僵硬的嘴里传出，却尖细刺耳，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讥诮。


    “哈哈哈哈哈……”


    “人族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见了本座，竟然只敢用‘鸟’这种低劣的词汇来称呼？”


    尖厉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穹顶间来回激荡。


    下方的冒险者们虽听不清具体的交谈，却能真切地听到那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诡笑从高空坠下。


    一时间，众人面如土色。


    上面还有别人？总不可能是那颗死人头在说话吧？！


    李万基却丝毫不为这狂傲的笑声所动，他目光转冷，手中树枝遥遥一指，沉声道：“装神弄鬼。你到底想干什么？”


    听闻此言，那颗人头反倒笑得越发猖狂。


    “装神弄鬼？”


    “我本就是神，何来装神一说？”


    它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讥诮之意溢于言表。


    “倒是你们这些蝼蚁，擅自闯进我的神殿，踩在我的头顶，如今竟反咬一口，说我装神弄鬼。”


    它那双死灰色的眼睛幽幽地盯着李万基：“你不觉得，这很可笑么？”


    李万基盯着它，冷冷吐出两个字：“旧神？”


    人头的笑声戛然而止。


    它唇角的弧度未变，眼底的神色却陡然阴寒了几分。


    “旧神？”


    它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片刻的死寂后，它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我是神。”


    “不是什么旧神。”


    “这天地之间，从始至终都只有我们这一代神明，何来新旧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