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矮小的身影缓缓转过头。


    昏暗的火光越过石台，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浓密的胡须、古老的王冠，还有那张无数次出现在矮人壁画与典籍中的威严面孔……


    赫然正是初代矮人王！


    当然，伊格纳西奥心里清楚，这具身体里装着的，早已不是矮人一族那位伟大的先祖。


    初代矮人王嘴角微微扬起，“不愧是矮人一族的智者，胆量非凡，演技也不错。”


    他抬起手，赞赏般拍了拍伊格纳西奥的肩膀。


    “当着一名弑神者的面撒谎，还能表现得如此镇定，连我都差点信了。”


    伊格纳西奥面无表情地拨开他的手。


    初代矮人王也不在意，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


    “欺诈魔神答应你的事，你就不怕最后不作数吗？”


    伊格纳西奥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事在人为。”


    “作不作数，由不得我，却由得了你。”


    “所以，你觉得它作数吗？”


    初代矮人王微微一怔，旋即放声大笑。


    “当然！”


    “我们魔神向来光明磊落、一言九鼎，说过的话自然作数。”


    伊格纳西奥扯了扯嘴角，眼中满是讥讽。


    “好一个光明磊落。”


    “好一个一言九鼎。”


    “能从欺诈魔神嘴里听到这种话，老夫今日也算是长见识了。”


    “欺诈只是一种权柄，并不代表品行。”初代矮人王一本正经地纠正道，“世人对我的误解太深，我也很无奈。”


    伊格纳西奥冷笑一声，没有继续争辩。


    跟欺诈魔神讨论诚信，本就毫无意义。


    初代矮人王收敛笑意，手指轻轻叩击着膝盖。


    “不过，在履行约定之前，你总得替我找一具合适的载体吧？”


    “我若离开初代矮人王的身躯，总不能去做一个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


    伊格纳西奥沉默片刻，忽然张开双臂。


    “我这具身躯虽然老朽，却经过数百年的捶打夯实。”


    “论强度，不输族中任何一名年轻战士。”


    “用来承载你的灵魂，应该足够了。”


    初代矮人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逐渐变得古怪。


    “你还真是舍己为人。”


    他伸出手，在伊格纳西奥胸前轻轻一点。


    咚！


    一道低沉的闷响从伊格纳西奥体内传出，仿佛铁锤砸在了厚重的岩层上。


    初代矮人王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肉身确实有点意思。可惜，你很不老实。”


    伊格纳西奥眉头微皱。


    “什么意思？”


    “我的灵魂如此雄伟，塞在初代矮人王这具矮小的身体里，已经够憋屈了。”


    初代矮人王摊了摊手。


    “你居然还想让我继续受这种委屈？”


    “况且，你这具身体真能离开地宫吗？”


    伊格纳西奥的瞳孔微微一缩。


    初代矮人王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


    “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我会不清楚？”


    “陵墓之力、地火精粹，再加上历代矮人王残留的气息，共同维持着你这具早该腐朽的躯体。”


    “你与这座地宫早已融为一体。”


    “一旦离开王陵，别说一个时辰，恐怕连一刻钟都撑不过去。”


    “等我进入你的身体，岂不是一辈子都要被困在这里？”


    伊格纳西奥脸色有些难看。


    “那你想怎么样？”


    初代矮人王转头望向陵殿深处。


    李万基离开的方向，早已重新被黑暗笼罩。


    “刚才那个降临者的肉身就很不错。”


    伊格纳西奥脸色骤然一变。


    “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降临者何其特殊？他们即便死去也能复活，灵魂早已与肉身彻底绑定，更有世界规则庇护。”


    初代矮人王瞥了他一眼。


    “紧张什么？”


    “我又没说要他的身体。我只是说，那小子的肉身很强。”


    “强到……让我很是眼馋。”


    伊格纳西奥盯着他看了片刻，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你也知道，我被困在地宫，根本无法离开。”


    “这附近除了矮人，还是矮人。”


    “你让我去哪里替你找一具其他种族的身体？”


    “你不行。”


    初代矮人王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向陵殿深处。


    “但那个降临者可以。”


    伊格纳西奥的神情骤然冷了下来。


    “我是我，他是他。”


    “这是你我之间的约定，不该牵连任何人。”


    “他愿意做什么，是他自己的事。”


    “我不会替你欺骗他，更不会帮你算计他。”


    “是吗？”


    初代矮人王微微前倾，漆黑的双眼直视着伊格纳西奥。


    “那你还想不想复活你的先祖？”


    伊格纳西奥面露愠色，却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口说无凭。”


    “你说自己可以复活先祖，我凭什么相信你？”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对方。


    “如果你真有让死者复生的本事，为何不去复活那些陨落的魔神？”


    “反而要和我这个困在陵墓中的亡者讨价还价？”


    初代矮人王皱起眉头。


    “那能一样吗？”


    “复活一头大象和复活一只老鼠，耗费的力量能相同？”


    伊格纳西奥额头青筋一跳。


    “够了！”


    “不要再用这种肮脏的比喻侮辱我的先祖！”


    “想让我继续履行约定，就先证明你确实拥有复活死者的能力！”


    初代矮人王一脸无辜地摊开手。


    “我堂堂欺诈魔神，何时骗过人？”


    伊格纳西奥满脸黑线。


    听听。


    这是人话吗？


    欺诈魔神似乎也意识到，这番话多少有些让人难以信服，于是轻咳一声。


    “也罢。”


    初代矮人王缓缓站起身，拍去长袍上的尘土。


    “既然你心存疑虑，那我就稍微露两手，让你安心。”


    话音落下，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诡异气息，从初代矮人王体内弥漫而出。


    就在那股气息出现的瞬间，陵殿中的一切都仿佛失去了真实。


    石壁开始微微扭曲。


    摇曳的火光凝固在半空。


    就连伊格纳西奥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诡异地分裂成了两个。


    一个站立不动。


    另一个却跪伏在地，双手捧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欺诈的最高境界，并不是弄虚作假。”


    初代矮人王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丝丝缕缕的灰白雾气，自他掌心涌出。


    “而是让虚假成为真实。”


    最后一个字落下，陵殿中忽然响起一道若有若无的锤击声。


    铛——


    声音古老而悠远，仿佛跨越了数千年的岁月，从遥远的过去传来。


    伊格纳西奥浑身猛地一震。


    铛——


    第二道锤击声随之响起。


    转眼间，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纹路便爬满了整座石台。


    尘封在陵墓深处的力量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沿着地面不断汇聚而来。


    空气中，逐渐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光点。


    有的来自石壁，有的来自残破的兵器，还有一些，竟从伊格纳西奥体内缓缓飘出。


    “这是……”


    伊格纳西奥下意识地伸出手。


    一枚暗红色的光点落入他的掌心。


    温暖。


    厚重。


    其中还蕴藏着一丝令他无比熟悉的气息。


    他的手指顿时颤抖起来。


    初代矮人王没有理会他。


    他口中念诵着晦涩难懂的古老音节，张开的五指骤然合拢。


    “散落于血脉中的记忆。”


    “沉睡在岩石中的回响。”


    “被时间磨灭的姓名。”


    “归来吧。”


    轰！


    石台中央的灰白雾气骤然翻涌。


    无数光点受到牵引，疯狂汇聚在一起，渐渐勾勒出一道模糊的矮人身影。


    那道身影披着残破的战甲，腰间挂着一柄铸造锤，浓密的胡须被三枚铁环束在胸前。


    虽然面容依旧模糊不清，但伊格纳西奥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


    “先……先祖？”


    他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雾气中的身影似乎听见了这声呼唤。


    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轻轻颤动了一下。


    下一刻，一缕暗金色的光芒从眼缝中缓缓透出。


    沉寂了数千年的英魂，正在一点点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