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郎低头看着怀里的李万基，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些。


    可李万基还靠在他身上，大郎也不敢乱动，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把人折腾醒了。他只得抬眼看向老翁，小声问道：“这咋整？这算是没事了吧？”


    老翁俯身看了看李万基，又瞧了一眼那仍在洒落光屑的小人。


    “要不先把他放到床上，让他好好睡一觉？”


    “也是。”


    大郎点点头，正要挪动身子把李万基抱起来，老翁却已抬起手，掌心微微一托。


    大郎臂弯里顿时一轻。


    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李万基，将他缓缓抬了起来。那尊三寸小人也跟着飘动，始终悬在他头顶，柔光丝丝缕缕地垂落。


    大郎赶忙起身，抢先几步推开茅草屋的门。


    老翁跟在后头，手掌微动，李万基便平稳地飘进屋内，轻轻落在床上。直到他的头挨上枕头，整个过程都没发出多少动静。


    大郎凑到床边看了看，见好兄弟睡得安稳，这才放轻脚步退了出去，轻轻掩上屋门。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


    “可吓死我了。”


    “放心吧。”老翁道，“方才我又仔细看了看，他气息平稳，应该只是疲倦，睡上一觉便好。”


    大郎听罢，想起自己当初塑造灵根后的模样，不由点了点头。


    “也是，折腾这么一遭，确实耗费精力。我那会儿也累得够呛。”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屋门，声音放轻了些。


    “那就让他睡吧。”


    两人回到屋外的长条凳上坐下。


    老翁拿起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大郎低头看见手上沾着的血迹，便找了块布，慢慢擦拭起来。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老翁忽然侧过头。


    “你刚才说，叫什么，元婴？”


    大郎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老翁握着酒葫芦，语气倒很客气。


    “方不方便跟老头子说说？”


    “嗐，这有什么不方便的。”大郎随口道，“那都是传说。”


    “传说？”


    老翁略一皱眉，像是明白了什么。


    “你们如今，已经没有这种法门了？”


    大郎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起来。


    “老头子，我都说了是传说，当不得真。不是现在有没有的问题，是这东西本来就不存在……呃，基本不存在。”


    老翁听得有些茫然。


    在他看来，所谓传说，无非是年头太久，亲眼见过的人早已不在，只剩下些事迹代代流传。


    其中或许有夸大失实之处，却也不至于全是凭空捏造。


    怎么到了这小子嘴里，倒成了当不得真的东西？


    他看了大郎片刻，见对方神色坦然，便继续问道：“那灵根结成……不对，按你说的，应该是凝成元婴。凝成元婴之后，又会如何？”


    大郎见他问得认真，也不好再随口敷衍，便停下擦手的动作，仔细想了想。


    “这个嘛，各种说法都有，我也分不太清。”


    他挠了挠头。


    “反正结成元婴只是一个阶段，往后才是前途无量……”


    “只是一个阶段？往后呢，怎么个前途无量？”


    “上天入地，移山填海……厉害的还能移星换斗。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老翁刚要举起酒葫芦，手却忽然顿在半空。


    “你说什么？”


    大郎扭过头：“上天入地啊。”


    “后面那句。”


    “移山填海？”


    “再后面。”


    “移星换斗。”


    大郎说完，见老翁直直地盯着自己，又补了一句：“反正传说里就是这么说的。”


    老翁握着酒葫芦的手缓缓放下，嘴唇动了动，目光不自觉地越过城墙，望向高远的天穹。


    上天入地，他尚能理解。


    移山填海，已让他心头震动。不过，以这个世界的手段，勉强也能做到，只是需要配合精妙的法阵；若单凭个人之力，恐怕就有些吃力了。


    可那悬于天外的星辰，竟也能以人力挪移？


    老翁喉头微微一动，再看向大郎时，脸上的随意已荡然无存。


    “连星辰……都能搬得动？”


    大郎一看老翁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便知道他是当真了，连忙摆手道：


    “我都说了，当不得真。老头子，我自己都不信，你该不会真信了吧？”


    老翁摇了摇头。


    “如今没有，不代表过去没有。”


    “啊？”


    “宇宙万物，哪有一成不变的道理？”老翁捋着胡须，目光依旧望向天外，“或许你们的家乡在很久以前，曾经处于一个远超如今的层次。总之，那里确实诞生过能够移星换斗的存在。”


    “……”


    大郎张了张嘴。


    不是，老头怎么还自己代入上了？


    老翁却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否则，又怎会留下这样的传说？”


    “老头子，你想怎么认为就怎么认为吧。”


    大郎索性不再争辩，低下头，继续擦拭手上的血迹。


    老翁点了点头。


    “嗯，应该是了。”


    “……”


    “过去没有，如今却重新出现。也说不定，是宇宙又走到了某个轮回的节点。”


    “轮回？”


    大郎乍一听到这个说法，不由有些疑惑。


    熵增不可逆，宇宙最终只会走向热寂，哪来的轮回？


    老翁显然和他抱有不同的看法，侃侃而谈道：


    “万物有盛有衰，天地有生有灭。或许曾经的辉煌已经落幕，如今又有新的火种重新燃起。”


    他说得煞有介事。


    大郎听得一阵无语。


    好兄弟的灵根，只是长得像自己而已。自己也就随口提了一句什么元婴，老翁居然能顺着这句话脑补出这么多东西。


    照老翁这个说法，莫非仙侠时代要回来了？


    那自己以后是不是也得御剑飞行，动不动就闭关几百年？


    大郎越想越离谱，连忙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甩出脑海。


    “算了，先不说这个。”


    他把手里的布团成一团，随手丢到一旁，转头看向老翁。


    “等我兄弟醒了，还得跟着青龙城主去深渊镇压炼狱。我们两个对那地方都不了解，正好问问你，炼狱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翁闻言，神色也收敛了几分。


    “你们要去深渊？”


    “嗯。”


    “青龙城主有求于我们，而且我们也有意过去看看。”


    大郎耸了耸肩。


    “你们是要去炼狱，还是去深渊？”


    “初步打算是去深渊。那个地方已经被炼狱入侵了，先过去清理一番。至于炼狱那边，就得看事情发展到哪一步了。”


    老翁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炼狱，并不是一个寻常的地方。”


    “这不是废话吗？”


    大郎撇了撇嘴。


    若是寻常地方，青龙城主也不会束手束脚，更不会想着让韩丽压阵。


    连神明都如此忌惮，炼狱自然不可能简单。


    更何况，李万基之前在绝望矿坑里遇到的那条章鱼，也是炼狱生物。虽然等级不算高，可实力却相当恐怖。


    “炼狱的整体实力，比这个世界高出太多。”


    老翁的语气严肃起来。


    “那里有许多生命，不能用我们熟悉的方式去理解。它们或许拥有形体，却未必拥有真正意义上的血肉；有些东西甚至只是某种力量的聚合，和元素生命相似。”


    “元素体？”


    “差不多。”


    老翁点了点头。


    “火焰、寒冰、雷霆、阴影，甚至某些更加诡异的概念，都可能孕育出自己的意识。它们天生便能免疫寻常的物理攻击，刀剑难伤，拳脚无用。即便将它们的形体打散，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聚拢。”


    大郎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么麻烦？”


    “这还只是其中一种。”


    老翁继续说道：


    “炼狱中的生灵，大多极具攻击性。那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秩序，弱肉强食，强者吞噬弱者，弱者也会在漫长岁月中不断蜕变。你们若只是按照对付普通野怪的办法行事，恐怕会吃大亏。”


    大郎摸了摸下巴。


    “那它们有没有什么弱点？”


    “自然有。”


    “是什么？”


    “不同的生命，弱点也不同。火焰之灵惧怕寒冰，阴影之物惧怕光明，精神类生命则畏惧灵魂攻击。可若是遇到那些没有固定形态的东西，便只能看你们各自的手段了。”


    说到这里，老翁忽然看了大郎一眼。


    “你有魔法攻击的手段吗？”


    “我会的东西不少。”


    大郎点了点头，神色稍稍放松。


    “至少不用担心遇到元素体就抓瞎。”


    他本来还在琢磨，若是遇到免疫物理攻击的敌人，自己和李万基该怎么办。


    可转念一想，自己好歹也掌握着魔法攻击的手段。更何况——


    好兄弟的剑气，本来就是魔法加成。


    哪怕只是普通攻击，打出来的也是魔法伤害。


    “诶？”


    大郎忽然一愣。


    铁子那根树枝带回现实之后，如今使用的已经是奉献之矛。奉献之矛属于长兵器，而长兵器的被动是罡风，罡风却属于物理伤害。


    他抬头看向紧闭的屋门，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复杂。


    “我为什么要替他发愁？”


    “嗯？”


    好兄弟的实力甩他八条街不止，自己纯粹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屋内，熟睡中的李万基翻了个身。


    悬在他头顶的三寸小人微微一晃，洒落的光屑顿时多了几分。


    老翁似有所感，回头朝屋内看去。


    过了好一会儿，见里面依旧没有动静，他这才重新坐了回去。


    大郎又问道：


    “对了，炼狱里除了那些元素体，还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


    老翁握着酒葫芦，望向远处的天色。


    “很多。”


    “比如？”


    “比如有些东西，根本不需要攻击你。”


    大郎一怔。


    老翁缓缓说道：


    “只要你看见它们，听见它们，甚至只是知道它们的存在，便已经被它们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