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者向后方扫了一眼。


    数量确实不少。


    可实力……


    他看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除了眼前这位先知让他有些看不透，其余炼狱生灵的气息，几乎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最强的几个，也不过一百六七十级。


    这样的实力，放在别处足以横行，放在这里，却远远不够。


    联盟众神就在阵前。


    他们凭什么敢来？


    尊者重新看向先知，忽然笑了。


    “还真是挺讲究。”


    “怎么打，竟还让我们选。”


    先知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不过——”


    尊者拖长声音，目光又在他身后扫了一遍。


    “顶尖战力，我们这边倒是能拿出不少。”


    “可你们这边，好像只有你自己吧？”


    他微微眯起眼。


    “你是打算一个人，单挑我们一群？”


    巨蜥头顶，先知微微抬头。


    兜帽垂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面容，让人看不清神色。


    他的声音却没什么变化，甚至带着几分不解。


    “怎么，不行吗？”


    尊者脸上的笑意一滞，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行。


    当然行。


    对方若真愿意独自迎战联盟众神，他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可问题是，真有这样的好事？


    谁会傻到一个人挑战联盟众神？


    还是说，对方只是在虚张声势，故意说出这种话，好让他们心存顾忌？


    尊者心念急转，感知再次扫过炼狱大军，仍未发现其他隐藏的强者。


    他回头看向众神。


    还没开口，明冉便先一步说道：“有什么好选的？”


    “顶尖对顶尖，早些打完，早些结束。”


    尊者嘴角微动，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明冉看着一副儒者模样，真到了这种时候，行事却比谁都直接。


    对方既然敢提，怎么可能没有准备？


    偏偏那准备究竟是什么，他又看不出来。


    仅凭一个先知，就敢站在这里邀战联盟众神？


    难不成，真唱的是一出空城计？


    这时，智慧女神也缓缓点头。


    “那就顶尖对顶尖。”


    尊者看向她。


    她的目光仍停留在先知身上，神色平静。


    “既然避不开，就不必再犹豫了。”


    尊者略一沉吟，也点了点头。


    的确。


    不管对方藏着什么后手，总得有人来接。


    由他们出面，总好过放任先知冲进联盟大军。


    何况，明冉与智慧女神都已表态，他若继续迟疑，反倒显得联盟怕了对方。


    巨蜥头顶，先知的声音再次传来。


    “决定了？”


    尊者转过身。


    “就按你说的，顶尖对顶尖。”


    “不过，去哪儿打？”


    他朝下方看了一眼。


    “真在这里动手，你我方才那番话，也就白说了。”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哪怕只是交手的余波，也足以撕碎下方的军阵。


    先知似乎早有打算。


    “死海。”


    “那里地广人稀，足够施展。”


    他顿了顿，又道：“就算打坏了，你们应该也不会太心疼。”


    尊者看了他一眼。


    “你对我们这里，倒是了解不少。”


    先知没有解释。


    尊者也不追问，只道：“可以。”


    死海本就是一片贫瘠之地，生机稀薄，资源匮乏。比起炼狱或许好些，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否则，也不会落得这么一个名字。


    将战场放在那里，确实合适。


    “既然如此，那就——”


    尊者的话还没说完，先知便轻轻点头，抬手向身后一指。


    呜——


    低沉的号角声，忽然从炼狱大军中响起。


    声音沉闷而悠长，沿着深渊两侧的石壁回荡。原本此起彼伏的嘶吼声，竟在这一刻低了下去。


    尊者目光一凝。


    深渊中，本就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红雾。


    随着炼狱生灵不断涌入，那些雾气也从传送光幕中飘出，贴着地面缓缓流淌。先前混在大军扬起的尘土里，并不显眼。


    可此时，号角声一起，红雾忽然翻动起来。


    紧接着，后方一头高大的炼狱生灵举起了手中的短刀。


    刀锋没有指向联盟。


    而是掉转过来，对准自己的胸膛，狠狠刺下。


    噗！


    鲜血飞溅。


    它浑身一颤，握刀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将刀柄又往里压了几分。


    在它周围，更多炼狱生灵举起了兵刃。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接连响起。


    没有兵刃的，便抬起利爪，撕开自己的血肉。


    联盟阵前，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我靠！”


    大郎瞪大眼睛，“这一幕，好熟悉！”


    那些炼狱生灵身上，正不断冒出红色雾气。


    伤口中涌出的血液尚未落地，便化作一缕缕暗红的雾丝，融入四周。


    一具具高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尊者先是一怔，随即心头猛沉。


    不妙！


    先知方才表现得太过坦然，让他一心寻找对方藏起来的强者，却忽略了眼前这些炼狱生灵。


    这分明是在献祭！


    “退后！”


    下方，001的声音陡然响起。


    “所有人保持阵形，不要接触红雾！”


    命令声尚未落下，深渊里的红雾已然翻涌而起。


    一道道雾流掠过炼狱大军，向前方汇聚。


    汇聚的中心，正是先前被尊者扫过的那几头炼狱生灵。


    一百六十多级。


    原本还不足以让众神认真对待的实力。


    此刻，它们却如同几个填不满的深洞，疯狂吞吸着四周的红雾。


    其中一头仰起脖颈，浓郁的红雾顺着口鼻灌入。它身上的鳞甲接连崩裂，露出下方迅速鼓胀的血肉。


    痛苦的嘶吼声中，它的气息却在节节攀升。


    一百六十七级。


    一百六十八级。


    一百六十九级……


    转眼间，便已跨过一百七十级！


    在它身旁，另外几道气息也在飞速壮大。


    尊者脸色沉了下来。


    这就是先知的底气？


    拿后方那些炼狱生灵的命，硬生生堆出几个足以参战的顶尖强者？


    几乎就在那些气息突破的同时，尊者抬起手，朝红雾汇聚之处遥遥一握。


    轰！


    深渊上方，空气骤然收紧。


    无形的力量轰然压下，翻涌的雾流猛地向内塌缩，下方的地面随之崩裂，绽开大片裂痕。


    可被扯散的红雾并未消失。


    丝丝缕缕的雾气从无形的束缚中渗出，依旧朝那几头炼狱生灵涌去。


    它们攀升的气息，竟没有片刻停顿。


    巨蜥头顶，先知静静看着，并未出手阻拦。


    “没用的。”


    他的声音穿过轰鸣，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


    “献祭一旦开始，谁都阻止不了。”


    尊者目光一冷。


    先知缓缓放下手。


    “否则，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提前在炼狱之中，散布这些红雾？”


    “哼。”


    一声冷哼，忽然从旁边传来。


    明冉负手而立，望着那几头身躯不断膨胀的炼狱生灵，眼中不见多少忌惮，反倒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没那个本事，便是没那个本事。”


    “杀些同族，往自己身上灌些力量，就觉得能与我们并肩了？”


    红雾中，一头炼狱生灵猛然抬头。


    它似乎听懂了明冉的话，嘴角一直咧至耳根，露出两排交错的獠牙。


    可还没等它嘶吼出声，背上便响起一连串骨骼爆响。几根弯曲的骨刺刺破血肉，向外疯长，气息也随之又强了一截。


    明冉神色未变。


    “别说还没到两百级。”


    “就是到了，又如何？”


    他们走到今日这一步，哪一个不是经过漫长岁月，一点点打磨力量、领悟规则？


    这其中的水磨功夫，岂是几场献祭便能替代的。


    力量可以强行灌入体内，可如何驾驭、如何运转，又如何在生死交锋时，将每一分力量用在该用的地方，却只能靠自己摸索。


    眼前这些怪物，气息看着骇人，周身力量却散而不凝。


    明冉看得分明，自然懒得阻止。


    片刻后，智慧女神朝尊者微微摇头。


    “不必再耗费力量了。”


    尊者看向她。


    “红雾已经与它们的血肉融为一体。”智慧女神缓缓说道，“眼前的雾流只是表象。你打散一处，其他地方的献祭仍会继续。”


    对方筹备了这么久，自然不会轻易留下破绽。


    真要强行阻止，也并非全无办法。只是要付出多少力量，又要耗费多少时间？


    何况，先知还站在那里。


    与其将精力耗在这场早已布置妥当的献祭上，不如留待真正交手时。


    尊者沉默片刻，停下了手。


    深渊上方，那股不断收紧的无形力量随之散去。失去束缚的红雾轰然铺开，转眼又被几张大口鲸吞般吸入体内。


    那几头炼狱生灵的气息节节攀升，速度快得令人心惊。


    它们周围，已经没有其他活物能够靠近。就连驮着先知的巨蜥，也缓缓向一旁挪了几步。


    终于，它们的气息攀上了新的高度。


    一百九十九级！


    直到此时，深渊中翻涌的红雾才渐渐稀薄。


    那几头怪物身后，尸骸堆积成片。更多尚未参与献祭的炼狱生灵踩着尸体向前拥来，眼中却不见半分恐惧。


    先知仍站在巨蜥头顶。


    “现在，人数够了吗？”


    明冉抬眼望去，冷冷吐出四个字。


    “乌合之众！”


    尊者转过身。


    “走吧。”


    “去死海。”


    话音落下，他已一步踏出，身形拔地而起，转瞬越过深渊两侧高耸的石壁。


    明冉紧随其后。


    智慧女神离开前，朝下方看了一眼。


    001站在联盟阵前，迎着她的目光，轻轻点头。


    这一仗该如何打，早在开战之前，便已推演过不知多少遍。


    现在，不过是按计划将最难对付的那批敌人带离战场。


    一道道身影接连升空。


    联盟众神掠过深渊上方，原本压在双方大军头顶的恐怖威压，也随之渐渐远去。


    先知抬手，轻轻拍了拍巨蜥的头颅。


    一缕暗红色雾气自他脚下浮起，托着他缓缓升空。那几头刚刚完成蜕变的炼狱生灵，也纷纷跟了上去。


    其中一头似乎还未适应暴涨的力量，腾空时一头撞上深渊侧壁，震落大片碎石。


    它却毫不在意，甩了甩脑袋，便再次追了上去。


    明冉远远瞥见这一幕，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炼狱大军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又是一声。


    咚！咚！咚！


    巨大的兽皮战鼓接连擂响，鼓声在深渊间回荡。


    一双双眼睛越过满地尸骸，盯住前方的联盟军阵。沉重的喘息声汇成一片，如暴雨将至时，滚过山谷的闷雷。


    联盟阵前，001举起右手。


    “盾阵，前移！”


    命令沿着各处通讯频道迅速传开。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