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托沉默片刻。


    “为什么？”他平静发问。


    图赫尔收拾好战术板，带少年在桌前坐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你知道老特拉福德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维克托坦诚回答说。


    “那是全欧洲压力最大的主场，比赛那天，看台上会有超7万名球迷对你发出嘘声，咒骂，还有挑衅。”图赫尔解释，“你的每次失误都会被无限放大，经验丰富的球员都会在那里出错。”


    维克托静静听着。


    “首轮小组赛之后所有人都在讨论你。”图赫尔又说，“曼联不是小球队，他们会反复研究你的特点，针对你，限制你，甚至是——”


    停顿几秒，主教练补完后半句：


    “——甚至故意激怒你。”


    维克托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所以我不准备让你进入首发。”图赫尔说，“风险太大，你只有17岁，还有很多时间，我不需要你现在承担这一切。”


    身后的窗户半开着，能听见下面训练场的声音，阳光打在他后背上，冲着维克托的正面陷在浅色阴影中。


    既然首发不行，那么，“替补？”


    图赫尔停顿几秒。


    “也许。”


    哦。


    维克托懂了。


    主教练其实想说的是：最好替补也别上。


    少年再次沉默。


    图赫尔：“你的未来不只一场比赛，你必须考虑往后的10年、15年。”


    “有时候，保护一个球员比使用一个球员更重要。”他说。


    又过去好半天。


    维克托抬眼对主教练说：“如果我准备好了呢？”


    “这不是有没有准备好的问题，这是责任的问题。”图赫尔摇头，“我是主教练，我要对结果负责。”


    维克托：“你觉得我上场后会输？”


    图赫尔：“我觉得任何人都可能会输。”


    办公室又变得安静。


    “好。”


    维克托：“我知道了。”


    “谢谢你的理解。”图赫尔对他笑笑。


    维克托站起身。


    “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


    少年转身离开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图赫尔长出口气，情顺利解决，预想中的愤怒和指责也没有出现，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维克托离开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这孩子好像并没有真的理解。


    门外走廊上，


    维克托正平静地往回走。


    系统：[你别生气，你还有机会。]


    “我没生气。”少年脱口而出。


    系统：[你不用骗我。]


    维克托说没有。


    真没有。


    系统：[你不说话。]


    维克托：“平时我也不说话。”


    系统：[不一样。]


    虽然维克托时高兴不说话；生气时不说话；难过时也不说话，但表现有细微的不同，给人的感受也是。


    这么多年系统早就能分辨出什么是什么。


    维克托脚步一顿。


    “我真的没有生气。”他说。


    [那你……]


    少年轻微的‘嘟’了一声。


    “我只是想上场。”


    *


    傍晚回家，难得爸妈也在，但维克托没有加入晚餐，只是回房间丢下东西，快速做完每日任务后立刻进入虚拟空间。


    【主线任务：战胜百大球星1/100】


    【是否……】


    维克托懒得看。


    【跳过】


    【跳过】


    【跳过…】


    什么也没说，就变成大鹦鹉蹲在在球门上，看着场地中央的维克托以某种平静的狂暴操作光屏。


    白光散去。


    那名球员嚼着口香糖带球跑了出来。


    他留着及肩卷发，看上去25、6岁的样子，下垂眼，满脸的不服气。


    最重要的是，他穿着蓝白色条纹球衣。


    阿根提10号。


    马拉多纳。


    [我靠！！！]


    大鹦鹉扑闪几下翅膀险些掉进球网。


    什么运气啊维奇。


    先抽贝利，现在又来马拉多纳。


    不过——


    系统感慨之余其实还有点欣慰。


    虽然维克托不说，但它知道维克托现在很不爽，因为没能进大名单。并且肯定也想不通。自己踢球的能力明明已经远远超过同龄人，可图赫尔为什么还把他当孩子看待。


    保护？


    对维克托来说这就是否定。


    而心里不爽怎么办？


    当然是发泄。


    马拉多纳出现的时机正好。


    贝利是温和派，得知维克托没进大名单会鼓励他安慰他，却不能帮助维克托发泄烦闷。


    马拉多纳完全不同。


    只不过……


    系统叨了叨翅膀上的羽毛，毕竟是野路子出身的阿根廷球王马拉多纳，希望维克托不要输得太惨。


    场地中央，马拉多纳心不在焉地嚼着口香糖，上下打量维克托的同时不断用脚面拨动地上的足球。


    “你看起来心情很差。”他说。


    维克托否认：“没有。”


    “这种问题上说谎没意义。”马拉多纳挑起球颠了几下，“你身上的郁闷我在空间里都能闻得见。”


    维克托：……


    “我不郁闷。”他再次否认，“我只是有点意外没进大名单。”


    “哈！”


    阿根廷人发出一声颇为尖锐的嗤笑。


    “搞半天原来是替补。”他停下球嘲讽道，“怎么回事？那个扬言要踩着我们上位的小鬼现在连比赛都踢不上？”


    维克托瞬间黑脸。


    “话真多。”


    少年双眼紧盯马拉多纳，活动活动肩膀：“来，让我看看，阿根廷人民半个世纪的信仰，要怎么过我。”


    马拉多纳大笑。


    “还从来没人跟我提过这么奇怪的要求。”他将球放下，“好小子！我开始喜欢你了！”


    维克托严阵以待。


    然而下一秒，马拉多纳直接把球踢出了界。


    维克托：？


    “你在干什么？”他问。


    马拉多纳挑起眉：“怎么，不行？”


    这、这还用问？


    当然不行！


    见维克托满脸奇怪难以置信，阿根廷人笑得更放肆了：“我问你，你为什么觉得我要往前带？”


    “这是挑战。”维克托说，“你不往前带，不尝试过我，我怎么赢？底层逻辑，应该不用我跟你说。”


    马拉多纳却摇摇头。


    “不不不，你错了，没有任何规则要求我必须怎么做。”他捡回球，玩了套漂亮的花活，然后‘嘭’一脚，再次踢出界，“球场上，我就是规矩。”


    维克托：……


    少年憋了半天憋出半句：


    “这不合理。”


    马拉多纳摊手。


    “足球为什么要合理？”


    维克托：……


    他无法理解马拉多纳的这些话。


    太奇怪了。


    “你到底要不要和我踢球。”他问。


    马拉多纳反问：“我们不是正在踢吗？”


    “……”


    维克托感觉脑袋里被人塞进去一团毛线，还是黑色的，乱七八糟缠绕在一起，怎么都解不开。


    但就在这时，马拉多纳的大笑声再次响起。


    “来！”


    哦？


    要认真了吗。


    眼看马拉多纳拿球，维克托压低重心做好准备，他知道对方惯用左脚，也清楚对方擅长变化重心和高频带球。


    所以他打算直接封锁内线。


    然而，


    马拉多纳刚带着球杀到他面前，突然停下来了，就站那儿不动。


    维克托：？


    1秒、2秒、3秒过去。


    两人谁都没动。


    “你在等什么？”维克托问。


    马拉多纳嘴里嚼嚼嚼。


    然后说：“等你。”


    “什么？”


    “等你先决定。”


    说着他肩膀快速晃动，维克托下意识朝着他重心偏移的位置前跨半步。


    “坏了！”


    身边有风飘过，带起少年耳边碎发。


    只见马拉多纳不知什么时候启动从他身旁另一侧抹了过去，飞快带球冲向球门，然后以一个极其舒展的姿势抬脚。


    ‘嘭’


    看着那道白影，维克托愣住。


    他觉得自己没犯错。


    但球是真真切切已经进了。


    “再来！”


    这次维克托改变策略，决定跟马拉多纳耗到底，你不动我也不动，不是喜欢等吗？那就等个够。


    结果马拉多纳在他眼皮下开始颠球。


    “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这下呢？”


    “还有这次！”


    维克托后槽牙越咬越紧。


    “靠！”


    趁着马拉多纳放松，开始用大腿颠球，少年当即伸脚抢断。


    “你又输了。”


    只见阿根廷人还是大笑，身子一转脚尖一挑就让维克托扑了个空，而那颗球，直直从他头顶飞过。


    随后马拉多纳绕到他身后，时间卡得刚刚好，他用脚尖接住落下的皮球。


    然后摆腿。


    ‘嘭’


    维克托擦了擦脸：“你故意激我？”


    “对啊。”马拉多纳耸耸肩。


    说得理直气壮。


    “……”


    再来一次，维克托记住之前的教训，不吃假动作不吃挑衅不主动出脚，等着马拉多纳露出破绽。


    结果马拉多纳直接带球往边线跑。


    ‘又想做什么？’


    维克托紧跟到边线，同时头脑风暴思考原因，思考对方什么时候停下来，然而他贴着边线跟了快30码才发现不对。


    马拉多纳根本没往球门的方向走！


    “见鬼！”


    可惜等他意识到已经晚了，阿根廷人对他恶劣一笑，然后脚后跟一磕把球踢向反方向，同时从界外转身，带球朝球门猛冲过去。


    又是——


    ‘嘭’


    *


    撑着膝盖，维克托开始烦躁。


    他甚至觉得贝利是对的，马拉多纳这人真不怎么样。


    同为挑战。


    贝利踢球维克托看得懂，只是需要时间和技巧攻破；而马拉多纳踢球维克托压根看不懂。


    莫名有种荒诞感。


    马拉多纳没有绝对的速度也没有绝对的盘带，身体条件也远不如自己，可维克托就是抢不下他的球。


    “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阿根廷球王没回答，坐球上嚼口香糖。


    “我观察你有一阵子了，男孩。”马拉多纳说，“你一直在等。”


    嗯？


    维克托皱眉：“什么意思？”


    “你在等时机成熟，等战术点，等策略，等比赛告诉你答案。”马拉多纳把口香糖拽出来，嚼嚼嚼又塞回去，“我不喜欢那样。”


    “……”


    维克托听得懂每一个单词，可组合起来的句子他完全不懂。


    马拉多纳笑了。


    “你总在等别人让你干什么，我只想我自己想做什么。”说完他起身，将球踢给维克托。


    “再来。”


    维克托接球。


    “这次别当个乖孩子。”马拉多纳说，“试试当个混蛋。”


    *


    时间到，维克托离开虚拟空间。


    “呼——”


    他枕着双手把自己摔到床上。


    还是没赢。


    也没懂。


    但心情有种微妙的爽感。


    和挑战贝利带来的无尽征服欲不同，马拉多纳带给他思考。他敢肯定，他不是输在技术、而是输在了未知的足球逻辑上。


    就像谜题。


    等着他一点点解开。


    这时房门被敲响，妈妈明亮的声音传来：“嘿维克托，晚餐放在你门外了，记得吃！”


    “知道了。”


    少年翻身下床，“谢了，妈。”


    就在他打算开门拿晚餐的前一秒，床头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显示来电的是队务主管。


    队务主管？


    他怎么会打来。


    维克托按下接听键，就听见对面的队务主管说：“明天上午到停车场集合，带好两天行李，我们出发去曼彻斯特。”


    什么情况？


    “不是说我不上吗？”少年问。


    队务主管沉默了好几秒。


    “情况比较复杂。”他说，“总之，你先来集合，具体怎么回事你到时候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