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02/25, 07:54,南宜市七天快捷酒店]
喻樰那里一直没动静。
“怎么样?有找你吗?”林壑予问。
易时摇摇头,自言自语:“早知道昨晚发信息给他了。”
“发了也不一定回。”???易时的脸上写满问号, 审犯人是白天的事,况且赵成虎差不多该撂了, 他可不信喻樰会拖到晚上还没解决。
林壑予总算发现一个比自己还迟钝的人了, 无奈又委婉地提示:“他不是有男朋友吗?”
男朋友……?易时睁大双眼,脑中渐渐浮现喻樰那晚暧昧的表情,瞬间领悟到这句话更深层的含义。他的肤色一点一点慢慢烧红,从脖子爬到耳根, 最后染上脸颊,用匆匆点头来掩饰此刻的尴尬。
怎么没想起来呢, 喻樰不是单身,回家之后肯定不像他这么闲,闲杂人的消息不回很正常。
跟在后面当了一路背景板的原茂秋猛然咳嗽几声, 林壑予和易时齐齐回头盯着他, 原茂秋尴尬晃晃手里啃了一半的香菇菜包:“没什么没什么, 吃太急被呛到了。”
前面两人又把头转回去, 原茂秋暗暗心惊:这个盛国宁可以啊,自己还在教他打地基,结果他连小平房都盖起来了,看来高楼大厦指日可待。
南宜市局近在眼前, 易时抬起头, 目光顺着楼顶向下抚过,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扑面而来。熟悉的是建筑格局都是一样的, 大门正对着主楼的阶梯,左边停车场右边宿舍楼, 再往后走是多功能综合楼、大操场,和他所在的南宜市局格局完全相同;陌生的是楼体的外观部分是蓝灰色,比他每天见到的主楼颜色黯淡许多,还有门口的钛金字招牌,早已失去光泽,字体表面磨出数道细痕,磨损程度相当严重。
易时从手机里找到南宜市局的照片,举起来对比,原茂秋凑过来:“哎,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了?有年头了吧?”
易时没回答,原茂秋继续说:“看这楼这么新,最少也是十年前拍的吧?”
“二十年前。”
“哦,难怪,昨天和南宜的警花聊天,都说这楼三十年没修过,快成老古董了。”
目前看到的还只是外部区别,市局内部的设施装潢和科室分配还不知如何。易时的好奇心被勾起,此刻已经迫不及待想进去一探究竟。他从衣兜里拿出口罩戴上,冲林壑予轻轻扬了扬下巴。林壑予点点头,表情严肃正经,右手从怀里摸出证件。
原茂秋困惑不已,这俩人干什么?弄得像是进案发现场似的。他拽住林壑予的胳膊,低声问:“喂,进个市局搞这么神秘,你不是说他是来帮忙看案子的吗?”
先前林壑予说要带易时去市局,原茂秋就表示过怀疑,后来听说是“同僚”,他才没有多问。还顺便感叹一把,长这么一张脸当警察多浪费,就该报个名去参加选秀,跟那些小鲜肉抢流量去。
“是看案子。”
“看案子把脸挡起来干嘛?你是不是之前说瞎话蒙我的?”原茂秋愣了愣,心里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揪紧他的袖口,“喂,老林,原则性错误可千万不能犯啊!我们是人民警察,站在公义的一方,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有任何苦衷都不行,法官不会听你诉苦的!”
“……”林壑予不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从他这番话就知道他的推测和事实八竿子都打不着。
倒是易时,天生一双顺风耳,听得清清楚楚,轻描淡写地说:“我的确是警察,和你父亲也有交情。”
原茂秋愣了愣:“……我父亲?”
“嗯,他说过一些你小时候的事,比如,三年级就喜欢初中的成熟姐姐……”
“停停停!”原茂秋脸都绿了,“我爸怎么会跟你说这些?!靠,你居然真的认识他!你到底是谁?”
他把易时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一遍,年纪这么轻,和他爸貌似很熟(不熟怎么会知道这种糗事),又是“同僚”,重重信息叠加在一起,原茂秋同时脑补出两出狗血大戏了。
一部是市局副局长数年前犯下的错误,引起私生子和婚生子的博弈;一部是市局副局长被美色所惑,和貌美小警察产生忘年之恋,重温激情燃烧的岁月。
原茂秋捂脸,不论是哪一种,都是他人生中不能承受的痛啊!短短一分钟的时间,在南宜市局的门口,他的内心已经展开一场庞大的天人交战了。
易时见原茂秋的表情千变万化,心里莫名其妙,他说这些只是为了打消原茂秋的疑虑罢了,怎么好像起了反效果,更雪上加霜了?
这也没办法,他有难言之隐,口罩是离开宾馆之前林壑予给的,告诉他遇到盛国宁的话或许用得上。
就算林壑予不提,易时也有这个打算。两个世界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倘若是陌生人也就罢了,可能一次见面之后便不会再产生交集,就像是宾馆里的那个马尾姑娘。可盛国宁不同,他们今后是养父子关系,在收养之前接触有一定风险,一不小心再产生意外,可能会让他现有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蝴蝶效应》这部高分科幻片耳熟能详,作为观众都懂得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更别提易时现在是身临其境的当事人,面对这种情况更加小心谨慎。
“他怎么回事?”易时问林壑予。其实想问的是还要不要等原茂秋一起进去。
“别管他。”林壑予拉着易时,“进去吧。”
海靖和南宜共同办案,几天时间门口的警卫就把海靖那几张脸都记熟了,客客气气的,都不用看证件:“林队早上好啊,今天没和盛队出去啊?后面这位是……”
“同事,来拿资料。”
“哦哦,两地办案就是不方便,先前还有个来送东西的,刚进去没多久。”
“谁?”
“我看证件是你们局里法医科的,一个戴着眼镜像学生的小伙子。”
戚闻渔。易时沉默不语,要躲避的对象又多了一位。
从主楼一层的大楼梯上去,二楼右手边就是刑侦处。这和易时印象中的格局完全一致,闭着眼都能摸到办公室的位置。这个点大办公室已经热闹起来,林壑予推开门,易时一眼便瞧见捧着碗喝粥的闫润平,桌上还摆着一罐咸菜。
“林队,早啊。原茂秋你戴个口罩干嘛?把你那张脸挡起来还怎么撩警花……欸?”闫润平站起来,盯着林壑予身后的陌生男人,“这是哪位?我说怎么一夜过去个头缩水了呢。”
“同事。”
“哦哦,新同事,你好。”
易时头也没抬,匆匆点两下,当做听见了。来市局真是危险重重,眼前这个男人就是二十年后切了胃养病的“铁嘴老闫”,现在看他年轻力壮身体倍儿棒,不过这个饮食习惯……易时的视线落在那罐咸菜上,难怪会被胃癌光顾。
眼熟的同事不止老闫一个,还有坐在长桌前面一脸青涩的邵时卿,他们可能打死都想不到,现在来的“海靖同僚”会是二十年之后自己身边的同事。
林壑予抱起桌上一叠摊开的资料,问闫润平:“可以借间小办公室吗?”
“会议室不是都划给你们海靖了吗?”闫润平的筷子指指对面,“小邹他们都在呢。”
“找间空的。”
“哦,那就去盛队的办公室吧?他平时都不爱过去,就喜欢在外面和我们打成一片。”闫润平拉开抽屉摸出一把钥匙,“林队你用的话绝对没问题,盛队现在巴结你还来不及呢。”
“……”林壑予面无表情拿起钥匙,沈芮芮惊呼:“老闫你怎么什么钥匙都有?专业锁匠啊?”
闫润平反驳,这完全是因为盛队自己丢三落四,才丢一把钥匙摆在他这儿!幸好办公室从来不放什么机密文件,不然他可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关上办公室的门,外面的喧嚣声被隔绝,易时随手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这里没动过,书柜桌子都一样。”
“可能懒得换了,我的办公室也是原局留下来的。”林壑予坐在易时对面,抽出一叠装订好的资料递给他,“先看这个。”
易时接过来,一行醒目字体映入眼帘——海靖“01.21绑架案”。
这个绑架案就是目前林壑予手里正在侦办的棘手案件,事发于1月21日,以秃老鬼为首的匪徒绑架一辆贵族幼儿园校车,以孩子为人质向家属讨要赎金。
当看到主犯是“秃老鬼”,易时眉头蹙起,一种异样感从心底升起。
【……没过几天,秃老鬼来了,和庞刀子大大方方商量绑架孩子的事情,已经踩过点,近期就能动手。】
“按照你的说法,庞刀子和秃老鬼是打算去幼儿园绑架,对吧?”
徐商的证词和昨天的审讯同时在脑中冒出来,易时又把案件详情仔细浏览一遍,记住案发时间地点。1月21日,案发时间上午9点24分,报案时间早晨11点56分,海靖市平沙区洪福大道234号维森国际幼儿园。共挟持人质18名,儿童16名,教师2名。
这份数据已经包含了小石头,可在林壑予这里,又要更新了,儿童17名,还多了一个栀子花。
“看你表情不太对,有什么疑问就说出来。”
易时抬起头,盯着林壑予,良久之后才开口:“你说,有没有可能你已经经历过的事情,而我会再经历一遍?”
“我们所处的时间不同,存在时间差,的确是有可能发生。”林壑予食指点了点他手中的侦查资料,“你是指这个案子?”
易时从桌上随手拿一张纸,用笔写下两个名字,“秃老鬼”“林二德”,推给林壑予:“这个绑架案中的秃老鬼是我手里的案件目前发现的最新嫌疑人,林二德是他的手下,在你这里已经死了,而在我那里就是他协助爆炸案的嫌犯杀害人质。”
“并且他们的确打算绑架幼儿,我和喻樰这次回来就是为了问出具体的时间地址,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林壑予略感惊讶,却并没有觉得匪夷所思难以理解,反而说:“爆炸案,你详细说一下。”
之前他便隐隐有预感,易时那里的案子,可能会和他们手里的案子有重大牵连。
“爆炸案发生在10月30号,地点在南宜机械厂,一个叫庞刀子的匪徒组织领导……”
“庞刀子?”林壑予眉头蹙起,“是住在龟背山的庞能水吗?”
易时点点头:“还记得那天在公墓,我让你交代案件吗?”
林壑予点头,易时接着说:“前一天我们在龟背山进行抓捕行动,就是你,帮我们抓住庞刀子的同伙,赵成虎。”
两人四目相对,眼中皆是震惊、茫然和迷惑。
但是在这股诡异复杂的情绪之中,又能抓住一点点思绪,比如两边案件的关联,比如彼此接下来将会面临的事件,再比如这古怪的时间线。
南宜机械厂二十年前发生的爆炸案,极有可能就是易时经历过的案件。林壑予昨晚费力去找的卷宗就是关于这个爆炸案的,可惜一无所获。他最好奇的是,当年的案件到底是如何收尾的。
户籍警大姐的说辞太含糊,听不出侦办人员的情况。还有,如果真的是二十年前的案件,那现在的时间点理论上就该存在两个易时,成年易时和幼年易时。这听起来足够科幻,易时恐怕也不会相信还会有一个缩小版的自己。
“你小时候的照片有吗?”林壑予抬头问道。
易时愣了愣,无辜摇头。他不喜欢自拍,手机里都是现场图、尸体图或者物证图,而且都说了是小时候,谁没事做把童年时期的照片存手机里?
“有什么用?”
林壑予笑了笑:“想看看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冷冰冰。”
在没有找到卷宗弄清楚事情真相之前,还是先别告诉他了吧。人就是这样,一旦面对未知的恐惧便容易乱了分寸,更细致一点来说,林壑予会害怕易时的所有意外是由他而造成的,那么他肯定会后悔至死。
易时摸了摸鼻尖:“不记得了,我对童年没什么印象。”
既然看不到小易时,那留下一张现在的也不错。林壑予拿出手机,表面上装作是在找物证图,实则将镜头悄悄对准易时,按下快门。
刚拍完,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盛国宁站在门口,手中绕着车钥匙,眉飞色舞:“大舅哥!知芝约我晚上一起吃饭!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喜欢什么?我想给她准备一份礼物!”
林壑予先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盛国宁也发现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便走进来打招呼:“你好,我是盛国宁,你也是海靖的吧?我听老闫说来拿资料的。”
易时点点头,口罩又往上拉了一些,像是不方便说话。
“感冒了?南宜的春天昼夜温差大,多保重身体。”盛国宁和易时客套结束,又去缠林壑予,“大舅哥,你快给我指条明路吧,我真的想给知芝留个好印象。”
林壑予一时半会儿还是无法接受这个男人成为自己的妹夫,冷眼看着他:“和知芝吃饭?那五百万追回来了吗?”
“在查了啊,那肯定是任务第一位!我是这么打算的,抽两个小时吃饭,吃过饭继续回来加班还不成吗?”盛国宁挠挠短发,“我保证,绝不会耽误查案进度,两小时,就给我两小时!”
“加班?呵,你舍得赶回来?你和知芝也没什么可聊的,两个小时都嫌多,还不如直接……”
“咳。”
简短的轻咳声传来,林壑予回头,对上易时黑黝黝的眼眸,仿佛在质问:你想让我没有养父母吗?
林壑予语塞,话头一拐:“……不如直接去买潮汕奶冻,她特别喜欢吃。”
“潮汕奶冻?好,记下了。”盛国宁呵呵笑,“喜欢吃零食的女孩子真可爱。”
外面闫润平在喊:“盛队!大领导找你!让你去办公室报道!”
盛国宁应一声,又风风火火冲出去。
“他人很好,不然我也不会叫他那么多年‘爸’。”易时淡淡道。
“……”林壑予捂住额,“别说了,有点乱。”
易时一声“爸”连带着让他感觉自己也跟着降辈分了。
这怎么弄?和盛国宁今后各论各的?你叫我哥,我叫你爸?
哥你在找什么?爸帮你找?名场面降临到自己身上就笑不出来了,要命——
作者有话要说:
林壑予:辈分有点乱,我脑壳疼
第52章
易时仔细研究绑架案的侦查资料, 他既然已经意识到这个案件有可能会在自己的世界重演,那就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获得足够多的信息,争取回去之后将庞刀子和秃老鬼那伙人一网打尽。
他看到人质名单, 仔细记下这些孩子的名字,忽然看见“蒋栋梁”三个字, 问道:“这个孩子, 他目前获救了吗?”
林壑予把文件夹翻到后几页,详细的现场救援行动报告都在其中,易时粗粗浏览,看见拆弹部门拍摄的图片, 他愣了愣,赶紧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他的手机相册里存的几乎都是和案件相关的照片, 最近时间的是和爆炸案有关的物证资料,满屏的缩略图不是破败不堪的爆炸现场,就是一张张凄惨瘆人的尸体图片, 他点开相册的最后一张, 和手里的图片対比。
林壑予凑过去, 只扫了一眼便得出结论:“是同一个人做的。”
不论是采用的炸/药类型还是排线手法, 都能看出这两枚炸/药出自同一人之手。易时手机里的这张是救下人质徐商之后拍摄留存的炸/药图片,而他手里的那个是林壑予这里救下蒋栋梁之后,拍摄的炸/药照片。
“原来是这样。”易时恍然大悟,在徐商获救之后, 他听说这次成功拆除炸/弹的正是排爆部队的年轻小伙子, 蒋栋梁。他们应该是同一个人吧?幼年曾经发生过的经历重演一回,所以他才能在那种争分夺秒的危机情况下完美解决难题。
林壑予也猜到两个炸/药之间的关联, 対两边案件的联系渐渐摸出门路——这两个案件看似毫无干系,其实只是一宗大型案件的其中一个部分。并且它们现在正在两个平行世界里同时进行, 从犯案人员到犯罪手法,都在一点点向彼此靠近,最后串联成一宗完整的案件。
如此看来,他的猜想是正确的,秃老鬼找到的同伙就是龟背山那个庞刀子,而他们下一步计划极有可能是炸毁某个地方,那个地点还会是南宜机械厂吗?
听说南宜机械厂在爆炸之后没多久便开始重建,在政府的扶持下很快又重新投入使用,近千名员工重新回到工作岗位,这座重获新生的工厂难道还是躲不过命运的纠缠,再次迎来一场灾难吗?
“你在想什么?”易时问。
“在想……这次不能再让南宜机械厂出事。”林壑予低声回答。
“再?”易时怔了怔,猛然醒悟:两个世界存在时差,在他的世界里南宜机械厂发生过爆炸,対于林壑予来说,是早已发生过得案件,他的语气暗含紧张和期待:“这件案子的结局如何?是如何收尾的?”
林壑予左右为难,他的沉默让易时忍不住焦躁,握住他的胳膊:“你是知道的,而且既定事实也不会改变,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林壑予的眉头轻轻蹙了下,很快松开,唇角挂上浅笑:“人质全部获救,犯人全部落网,皆大欢喜。”
他实在说不出口目前知晓的结局,那些也只是道听途说,在拿到确切证据之前,不想给易时造成任何压力。
易时也笑了笑:“是吗。那就好。”
人质可能会死。犯人可能会死。他们也可能会死。
他早有预感,只是在既定事实面前,还是不想认输罢了。
———
为了不引人怀疑,易时在南宜市局停留的时间不宜过久,后面还有一些详细的物证资料,细看是来不及了,林壑予答应会全部拍成照片,微信发给他。
“嗯……也行。”易时点头,差点忘了他们还是网友,虽然不在一个世界,网络却能互通,神奇不神奇。
做戏做全套,林壑予递给他一个空的牛皮纸袋当做是拿回去的资料,趁着盛国宁被领导叫去问话还没回来,和易时从市局的后门离开。这还是易时领的路,南宜市局毕竟是他的大本营,路线可比林壑予熟多了。
只不过这条路必然会经过法医科,好巧不巧,恰好就和来送材料的实习小法医迎面遇上。
“林队,真巧,我刚准备去刑侦处找你。”戚闻渔推了推眼镜,対林壑予身后的易时点点头,当做打过招呼。他在海靖市局里实习没多久,刑侦处的面孔还没认全,只能看得出来他身后的人不是一队的,却没料到压根就不是海靖的。
“来送什么材料?”林壑予问。
“之前那几个被害人的详细尸检报告。”戚闻渔晃了晃手中的档案袋,“都在这里了。”
易时茫然,这种报告不是发传真更快吗?又不是案件完结已经开始订卷,必须要原件了。
林壑予也対他的多此一举感到奇怪,戚闻渔挠挠脸颊:“那个、南宜的法医科长是师父的老熟人,托我来带点东西,所以顺便就……呵呵。”
眼看着林壑予脸色沉下来,戚闻渔赶紧补充:“师父也会来南宜的!局里还有一位分局的师兄在,不会耽误别的工作,我很快就回去。”
就猜到是顾三火把小徒弟当顺丰快递使唤了,林壑予懒得计较,摆摆手:“东西放去办公室,我等会儿回来看。”
戚闻渔连连答应,发现易时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眸一直盯着他,莫名紧张起来:“请问……有什么指教?”
易时没有回答,足足半分钟过去才缓缓摇头,和他擦肩而过。他离开的瞬间,戚闻渔明显感受到那股彻骨的寒气渐行渐远,悄悄松一口气。
林壑予跟上去,拐过转角四下无人,才问:“戚闻渔怎么了?”
“嗯?”
“你看他的眼神有点怪。”
“就是……现在的他和我印象中差别过大。”易时轻声说。
粗犷又不修边幅的老男人年轻时竟是如此腼腆的翩翩少年,原先林壑予的话他还保持怀疑,现在见到戚闻渔,更加坚信岁月是一把不留情的杀猪刀。
“听说戚闻渔上学早,又跳了好几级,高中大学都是保送,今年来局里实习,二十岁还不到,是个天才少年。”林壑予说道。
“……他这么厉害?”
林壑予点头:“嗯,现在在带他的师父和我说过,戚闻渔是他遇见过的资质最好的学生了。”他看着易时,“既然你说差别大,那他在你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易时想了想:“烟鬼、邋遢、老男人,但是会做甜点、癖好特殊——”
“癖好特殊?”结合戚闻渔的职业,林壑予脑中立即浮现“恋尸癖”、“冰恋”等等诡异又禁忌的词。
“嗯,他会把食物带进解剖室,和尸体摆在一起。”易时的眉头皱起,“而且还是送给喻樰的。”
林壑予无语,多大仇啊,対自己知心爱人如此“不拘小节”,也不怕対方跑了。他瞟见易时纠结的表情,下意识伸手揉了揉他的短发,拉住他的手一起走下楼梯。
市局的后门是一条小巷,正対面就是大马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易时拿着牛皮纸袋,回忆附近的路线图,在脑中构建一条最快抵达目的地的路线。
“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暂时不知道。”易时的表情如往常一般冷漠淡然,“想想办法,肯定是能回去的。”
他已经想好两个地点,萍聚广场、时光荏苒,既然能在那里接触到林壑予,那么应该也能从那里回到自己的世界。
“要我陪你去吗?”林壑予抬起手腕,“还有时间。”
易时眉头挑了下:“你的案子?”
“等你回去把爆炸案的资料给我,案子就差不多了。”
他现在已经知道秃老鬼的“合伙人”,也清楚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就像是一道数学大题,最关键的解题思路和方法已经获得,剩下的只需要一步一步仔细进行计算,这要是还拿不到满分,他还不如真去当厨子算了。
“嗯,等我回去发给你。”易时略感歉意,交换案情是他提的,可每次都是林壑予积极主动提供相关资料,他只顾着忙自己的事,都没想起来把资料整合整合发过去。
好在林壑予一点都不介意,易时也能察觉,他対自己的容忍度,似乎比身边任何一个朋友都要高。
萍聚广场是本区最大的商业中心,人流量巨大,尽管才初春,喷泉却已经打开,随着音乐变换水柱的形态。在喷泉造成的水帘背后,多面体切割的大钻石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上面的抽象大钟盘投下阴影,一群调皮的孩子爬上大钻石,在大钟盘的背后捉迷藏。
且不说喷泉池给不给靠近,就算能踏进去,这么多人看着,一个大活人在水里消失绝対能成为年度悬疑惊悚事件。林壑予双手抄在裤袋里,抬头观察大钟面,昨晚夜太深,没来得及看仔细,钟面上似乎是有数字的?
易时同样在眯起眼盯着钟表盘,爬在大钻石上面的小姑娘脆生生问:“大哥哥,你在看什么?”
“数字。”
小姑娘回头,眉眼弯起:“你不认识吗?那是‘6’!”
电光石火之间,林壑予把这个钟表面和林二德后颈的图案联系起来,更加确定那肯定是一个时钟表盘。
“想到什么了?”易时问。
“林二德。等我回去整理一下思路发给你。”
广场里新开了一家网红甜品店,林壑予拉着易时走进去,挑了两盒甜品,其中一盒还是马卡龙。
“带回去让知芝尝尝,”林壑予顿了顿,“她现在还喜欢吃甜品吗?”
“嗯,”易时看着五颜六色的小圆饼,“尤其是马卡龙。”
好巧不巧,甜品店的网络出现问题,目前只能接受现金。林壑予去外面换现金,店员一个劲道歉,免费送块小蛋挞。
不少客人都在抱怨,易时安安静静坐在靠窗的小吧台,手托着腮,看着林壑予走进対面的小店。
林壑予兑了一百元现金,忽然发现这家小店还带打印照片的业务,心思一动,把手机里偷拍的那张照片打了两张。与其说是偷拍,不如说抓拍,镜头聚焦在易时身上,将他低头认真翻看资料的侧脸拍得异常清晰。
照片里的男人眉目如画,侧脸线条完美到无可挑剔,窗外阳光爬上肩头,为笔直的肩线渡上一层柔光,背影虚化成雾,越发衬得镜中人温润如玉。
拿着5寸的小照片,林壑予笑了笑:他不喜欢拍照,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在镜头里有多动人吧?
林壑予也不知道,此刻自己的眼神有多温柔。他悄悄放一张在空档案袋里,易时某天发现的话,一定会很惊讶。
两人拎着甜品,沿萍聚广场的步行街走到时光荏苒。今天咖啡馆里的客人不多,透过玻璃,只见几个穿着衬衫和中长裙的女店员正聚在柜台那里闲聊,听见门头响动的风铃声,赶紧站好:“欢迎光临!”
易时刚一踏进去,立即察觉到气氛和先前截然不同。正午日头依旧黄灿灿,前来迎客的店员却是身着米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发色和身高也有变化,和先前在玻璃窗里到的完全不同。
墙上挂的圆钟显示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整,咖啡馆里的装饰品也和印象中完全一致,这些变化都发生在他的推门一瞬间,这里是他的世界。
易时站在咖啡馆门口,回头看向林壑予。他还站在那里,步行街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身后街道的商铺依旧是他们来时的模样,而自己身处在两个世界的交界线,往前一步就能回去,往后一步又会退回林壑予的世界。
林壑予也注意到,那扇敞开的门和他在玻璃之外见到的有所差别。他笑了笑,易时果真有办法,只有他不想去做的事,没有他不能够做到的事。
这次换成易时伸出手,眨眨眼,难得露出一丝俏皮:要过来吗?
林壑予指指腕表,易时的食指在半空中划了下,方向是逆时针。
担心什么?他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于是林壑予坦然释怀,握住易时的手,这次是被他稍稍用力拽过去,踏进时光荏苒。
“欢迎两位客人,这边请。”
易时的视线落在柜台上摆放的三幅油画,第一幅是莫奈的《睡莲》,第二幅是梵高的《向日葵》,最后一副是雷诺阿的《煎饼磨坊的舞会》。
见易时神情专注,店员笑着邀请:“客人您懂画吗?帮我们挑一幅吧?店长交给我们的任务,我们几个眼光不一致,还是觉得让客人来投票更公平些。”
另一名店员站在林壑予身边:“两位客人一起选吧,多给我们一些参考意见。”
林壑予和易时対视一眼,几乎是同时伸手,一左一右,握住中间那幅《向日葵》的画框。
“你们选向日葵吗?我就说这幅最适合嘛!”站在柜台里的店员笑声如银铃,拿起《向日葵》,“朝气蓬勃,热情洋溢,和咱们店的主色调也很搭,要不就直接挂上去吧?”
“看来《向日葵》是最受欢迎的,”站在易时身边的店员摊开手,“两位客人真是默契,早晨来的好几対情侣选的都是不一样的油画呢。”
闻言,易时摸了摸鼻尖,耳根有那么一点发烫。
两人在窗边坐下,桌上的香盒里装着茉莉花干,飘散出淡淡花香。点餐之后,易时一转头,墙壁上遮阳的茶色玻璃倒影出另一边的世界,林壑予也在观察,明明那里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但此刻隔着一层玻璃,却像是隔着一道次元壁,这间咖啡馆是任意门吗?
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它的确是拥有连接两个世界的魔力,穿越的方法也没那么痛苦,很可惜夜间并不开门,以后还是尽量约在白天见面好了。
沉寂了数小时的手机终于再次响起,喻樰的电话打来,问易时在哪儿,下午还要去审赵成虎。
“我在时光荏苒这里,等会儿吃过去看守所。”
喻樰惊讶:“你怎么还在那里?昨天没约会?”
“……约了。”
“约了怎么会还在原地?”
“……又回来了。”
喻樰服气,行,他正好也在吃饭,等会儿从那条街路过,顺便捎上易时。
挂了电话之后,只听林壑予说:“看来大家的同事都差不多,我带你回去,他们也认为我在约会。”
易时原先还是有些介意的,听他这么一说,那股不自在顿时烟消云散。误会就误会吧,本来就挺像网恋奔现的,还很成功,没有见光死。
双方都有感觉,经过这次见面,关系拉近一大步,终于真正像一対“朋友”了。
四十分钟后,喻樰发消息给易时,让他出来,这里不能停车,会被贴黄单子。
易时站起来:“我先走了,资料整理好就打包发给你,有事微信联系。”
林壑予点点头,目送易时离开。拉开玻璃门时,易时回头,犀利眉眼倏尔一软,眼眸里荡开一层粼光,唇角微弯似笑,惊艳了三月春光。
再会。
林壑予笑了,在茉莉花香中一个人品尝半冷的咖啡。
悠闲又有限的时间终于不得不结束,林壑予刚走出咖啡馆,又转身,想回去问问香盒里的茉莉花干是在哪里购买。再度推开门,风铃响起,店员们齐齐抬头:“欢迎光临!”
她们已经全部换成一身黑衬衫和中长裙,还有正対面那面贴满心愿便签的镜子旁边,多了一幅老旧的向日葵油画。
林壑予叹气,只能等到下次未知的见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到这里,本文最甜的部分已经结束(划掉)(我是亲妈,后面又往里面死加糖了)
关于这篇文里时间穿越的实现理念,我再给大家重新梳理一下,有助于后文的应用理解。
两个世界的时间是镜像颠倒的,他们对于自己来说,时间都是顺时针在往前走,但是对于对方来说,是一个颠倒的时间。
之前的作话我有排列过,就是从24:00到0:00的对比,搞不懂的可以拿张纸出来,自己列出来就清楚了。
所以,易时在林壑予那边度过的时间,对于他本身的世界,是倒着走的,就像林世界早晨9:00,易那边是下午3:00,到了10:00,易那边是下午2:00,然后两个重叠的时间,分别是中午12点和晚上12点。
在这一章里面,易是在12点的时候,回到自己的世界,所以他接下来的历程还是顺着时间的流向,从12点,到下午1点,2点……酱紫。看似好像是在林的世界也是这样的时间流逝,其实本质上是有区别的,因为只是恰好在这个重叠的时间点回来而已,可以无缝衔接上。
但是林在易的世界里,经历的时间换算到他自己的世界都是反向的,就像是文里他吃过饭了,大概下午1点了,但是回到自己的世界,是11:00,相当于穿越回一个小时之前。
不知道这么说大家能不能懂,我觉得列个表对照着看是都能看懂的,不懂的后文我在文里再想办法解释吧。
第53章
[02/25, 11:13,南宜市萍聚广场]
林壑予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再次看向钟, 时间是11点多,果真回到了两个小时之前。
这时候的他是在萍聚广场, 和易时一起研究那个大钟表盘。林壑予摸着下巴, 产生的第一个想法是:他如果作为一个单独的个体回溯时间,那么会遇到现在的自己吗?
为了验证这一猜想,林壑予快步走向萍聚广场,沿着熟悉的路, 仔细观察路上的行人。结果让他失望,一路走过去, 并没有看到那对熟悉的人影。大钻石上面爬的还是那几个顽皮的孩子,和易时说过话的小姑娘正躲在钟表盘的后面,探出一个小脑袋。
“大哥哥, 你在看什么?”
林壑予没有回答, 而是反问:“你有没有看见一个戴着口罩的哥哥?穿黑色衣服的。”
小姑娘摇摇头, 钻出来回头看着钟表盘, 眉眼弯起:“你在看数字吗?那是‘6’!”
似曾相识的对话再次出现,只不过换了主角,之前是易时,现在变成了他。
林壑予转身离开萍聚广场, 脑中正在梳理两个世界的规则。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 哪怕是时间回溯,也没有第二个个体, 应该是他自己回到了映射的时间点。而已经发生过的既定事实,哪怕换了主角, 依旧会让它顺利完成,按照正常的时间步调进行。
倘若这不是巧合,而是固定的规则,那只能说明这是时间秩序进行自我调节。既定的事实必须发生,不论用哪一种形式,都会将它的存在以及合理性补全。
回到局里的时间已经到了饭点,盛国宁从领导办公室逃出生天,冲着林壑予挥手:“林队!回来啦,同事走了?”
“同事?”是指易时还是戚闻渔?
原茂秋抱着臂,装,还装,你带来的还有几个“同事”了?!
盛国宁双手捂住半张脸:“戴口罩那个。”
林壑予点头:“嗯,回去了。”
闫润平拿起手机和钥匙:“怎么不留人家吃顿饭呢,大中午的……”
沈芮芮搭腔:“对嘛,那个小哥看上去就挺单薄的,说不定就是给饿的。”
林壑予和易时是11点之前离开市局,他们还保留着和易时有关的记忆,那么就是从他回来的时间之后,易时在这里的痕迹就被抹去了?
那条步行街有监控的吧,有空可以找来看看。如果在11点之后没有拍到易时的话,那么就能说明他的推断是正确的。
“走走走,吃午饭去,”盛国宁一把勾住林壑予的脖子,“大舅哥,吃什么?我请!”
“那请你走远一点。”林壑予拨开他的手,走向邹斌等人驻扎的会议室,忽然停下脚步,“吃过早点回来,有重要线索。”
“哎,好!”盛国宁又拽住原茂秋,“大师!我想求您答疑解惑!”
邹斌的那条有效帖子发出去,两个小时之后再点开,果真收获满满。几人捧着手机、对着电脑,开始筛选有用的信息。
“两位大哥!快来快来!”
简孺叫唤一声,邹斌和文桦北一起围过去,只见最新回复是一张名片,写有“彩芸婚庆”的字样,图标正是那朵完整的三瓣兰花,和他们手中的残缺品从形状到大小都能完美复刻上。
回帖的大哥正义感十足:【兄弟,换一个吧,婚庆都搞起来了,这还咋过?你媳妇儿说不定这几天都在忙活结婚的事儿呢,别婚礼当天通知你,新娘打扮很美丽新郎不是你,那得多尴尬啊[汗][汗]】
“居然是婚庆公司?!”邹斌拍了下脑门,“这个彩芸婚庆我都没在册子里看到过!”
“会不会不是南宜的?”
“应该是的,不是说了嘛,是个小作坊,这个彩芸婚庆肯定也是个皮包公司。”文桦北说。
简孺打开内部网站,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一阵,又打开地图搜索,抬起头:“有三个是叫这个名儿的个体户,但都不是婚庆公司,咱们都去跑跑看吧?”
“对,去跑一遍就知道了。”邹斌拿着手机站起来,“我去和林队汇报一声,他批准了咱们就行动。”
门刚打开,林壑予就站在门口,一副准备推门的姿势。
“林队!”邹斌喜出望外,“哎哟您来得真巧,我刚想去找你来着。快看,那个商标有着落了!是个婚庆公司!”
林壑予点点头,进来关上门:“做的很好,下一步知道该做什么吗?”
文桦北举手抢答:“马上我们就走!符合条件的三个地方都去一遍!”
“积极是好事。”林壑予拍了拍文桦北的肩,看一眼邹斌和简孺,“先去吃饭,吃完回来开会。”
———
[12/04,13:42,南宜市萍聚广场]
戚闻渔去外地出差了,今天是喻樰一人开车过来,载着易时一同去看守所。他在易时上车之后打量一圈,呵呵一笑:“看来你们进展飞速啊,不错、不错。”
“……?”易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瞬间反应过来,“不是我故意不回家,情况特殊,回不去。”
“你去他那里了?”喻樰的眼眸里闪过好奇和兴奋,“那边是什么样的?和我们这里差别大吗?毕竟是二十年前,和现在应该变化挺大的吧?”
这个问题易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经过对镜像世界更深入的了解之后,谁是谁的二十年前还真说不准。如果参照对象是人的话,那通过盛国宁、喻樰、戚闻渔的确可以认为林壑予的世界是二十年前;但如果参照对象是建筑物的话,那他所见到的萍聚广场、南宜市局、旁边的七天酒店,和这里相比明显老旧许多,很显然他的世界才是二十年前。
为什么人和物没有做到统一?真是令人费解。易时盯着某处发呆,暂时找不到答案。
喻樰等了一分钟,也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再看易时怔愣发呆的表情,调笑道:“哎,你不会是一直和他待在房间里,就没出来过吧?”
闻言,易时的耳根发烫,头垂得更低:“没……有出来的……”
“哦?真的没有出来过啊?”
易时赶紧解释清楚:“是有出来,但我没注意周围,天太黑——”
一阵爽朗笑声传来,易时的声音戛然而止,终于意识到又一次咬饵了,看着喻樰什么都说不出口。喻樰手扶着方向盘,笑得眼镜都快掉下来了,赶紧用食指扶了一把:“不能怪我,你看你,衣服没换夜不归宿,谁不会想歪?有没有听过一个段子,情人节第二天走在街上还拿着玫瑰花的姑娘,说明她昨晚没回家。”
“……”
喻樰止住笑声,看一眼他手里的袋子:“怎么还有甜品?是从那边带回来的?”
“嗯。”易时没有透露是带给林知芝的,暂时还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他和林壑予之间的复杂关系。怎么手里只有甜品?易时在周身看一圈,发现那个空的牛皮档案袋没有带出来。
引擎声响起,易时偏头盯着时光荏苒,也不是什么要紧物品,别浪费时间再去拿了。
喻樰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调导航,易时系好安全带:“赵成虎会招吗?”
“应该会吧,以他多疑的性格,昨天种下的小种子已经长成参天大树了。”喻樰唇角弯起,“现在迫不及待要提审的,应该是他才对。”
头顶明媚的阳光被乌云遮掩,他的笑容却越发灿烂。
两人刚一走进看守所,所里的警员就来汇报:“喻队,您可算来了,赵成虎闹着要见你们,吵吵一个多小时,我刚打算去给您打电话呢。”
喻樰和易时对视一眼,看,猜得准吧,赵成虎并不蠢,只是有时候太讲义气,被所谓的“忠孝仁义”蒙了心。
“他这么积极,那就见呗。”喻樰轻飘飘回答。
警员赶紧去办手续,揣着所长盖过章的单子提人去了。不一会儿人就被带到审讯室,警员走在前面带路,喻樰对他笑了笑:“小同志辛苦了,去忙吧,这儿我们熟得很。”
警员看见他的眼神就会意了,点点头退下。四下无人的走廊里,喻樰轻声说:“今天咱们别主动出击,看赵成虎自己愿意说多少,如果没有关键信息,再想办法继续挖。”
“不用。”易时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说不说、说多少,对我们都没多大影响。”?喻樰推了推眼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知道多少?”
“全部。”
“……”还真是底气十足一点都不谦虚啊。喻樰拍拍他的肩,语气暗含赞赏之意:“果真没看错你。”
于是走进审讯室之后,两人面对赵成虎的态度已经产生质的变化。原先他们还有求于赵成虎,现在角色调换,心态完全不同了。喻樰放下随身携带的茶杯,摘下帽子挂在椅背的拐角上,同时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包袋装铁观音。易时主动接过茶叶,帮喻樰泡茶都练出条件反射了,实在是熟练到让人心疼。
这一夜赵成虎明显没睡好,一双三角眼里布满血丝,眼下一片乌青。他盯着喻樰,双手捏拳,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阴森森:“你跟我说实话,你们手里到底有没有庞刀子出卖我的证据?”
“呵,有没有你心里没数吗?”喻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双腿交叠着,“我只能告诉你,绑架的那笔钱肯定是没你的份了,秃老鬼都没份,只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而已,否则你以为我们是怎么抓到那个林二德的?”
刹那之间,赵成虎脸色惨白:“不、不……庞刀子他、他怎么能背叛我!他光棍一个赤脚走惯了,我还有个儿子!我……我儿子都那么大了!……”
易时恰好端着茶杯进来,杯口冒着一缕缕热腾腾的轻烟,茶香顿时在不大的审讯室里散开,冲破古怪的氛围。喻樰没急着伸手,问:“第一泡倒了吗?”
“庞刀子这个狗日的!怎么能这么对自家兄弟!”
易时摇摇头,拿起杯子看了眼清亮的茶汤:“需要倒掉?”
“倒了倒了,第一遍过水叫‘洗茶’,你不会原来都不倒的吧?”
易时低声反驳:“你又没说。”
赵成虎的双手铐着,没办法抱头痛哭,只能用头去撞桌子自残,撞得咣咣响。易时和喻樰连眼神都没分过去一点,一个出门去倒茶换水,一个拿起先前的笔录慢悠悠翻着。那悠闲的姿态,忽略灰重肃穆的背景、犯罪嫌疑人懊悔的惨叫声以及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声,他该躺在加利福尼亚的海滩上才对。
“好了好了,别太过了,磕破了你自己受罪。咱们为了这个案子忙得脚不沾地,腾不出人手带你去看病。”
他的提醒声不紧不慢,赵成虎停下动作,抬头盯着那个沉稳自若的男人。他的额头火辣辣地疼,但肯定没有破,愤怒过后悲从中来,哑着嗓子问:“我要是配合你们的工作,能争取死缓吗?”
成了。
“那要看你怎么配合,配合多少了。”喻樰终于摆出一副审讯的姿态,放下腿端正坐姿,拿起笔,“开始吧,今天你不让我加班,我也能让你睡个好觉。”
———
易时端着茶杯再度回来,推开审讯室的门,便听见赵成虎开始积极交代问题了。
“……我们在海靖那边踩了几个点,都是私立的幼儿园和小学。我和庞刀子不方便下山,是秃老鬼的人去的,这个计划其实就是老家伙的主意。他早就想干这一票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手。”
“踩点的地方有哪些?全部说出来。”喻樰说。
“艾/特美、宏才香港国际,还有一个什么露的,是幼儿园;春生实小、力特国际学校,都是小学。”
“你来之前,他们确定具体地点了吗?”
“没有,不过庞刀子说选幼儿园,应该就是那三个其中一个。”
“时间?”
“说是等等,具体我也不知道啥时候。”赵成虎的表情有些焦躁,“警官,庞刀子准备卖我了,怎么会让我知道那么多?我走的急,他说等我回去再商量,其实压根就不想告诉我啊!”
“……”喻樰难得不好开口解释,他总不能说这是一个离间计、庞刀子那儿到底怎么回事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吧?而且看赵成虎的眼神和表情,的确是该撂的都撂了,到了这一步没有隐瞒的必要。
易时把水杯递给喻樰,换成他来做记录。绑架案的信息套得差不多,易时的指间转着笔,问:“被抓之前,你有去过墓地吗?”
“啊?”赵成虎懵了懵,点头,“去过,就是成安山下面的公墓。”
“去做什么?”
提起这件事赵成虎一肚子火:“妈的这肯定也是他们给我下的套,秃老鬼不知道犯什么病,说他老婆忌日过了,让我帮忙去烧纸,我去公墓了,黑咕隆咚的还被人揪着磕头!”
易时抬头:“是谁?让你给谁磕头?”
“谁知道!公墓连个灯都没有,老子都怀疑撞鬼了!”赵成虎握拳,“一个男的力气那么大,肯定是秃老鬼的人,想整我,艹他大爷的!”
赵成虎头发里的灰烬果真是冥镪,不过秃老鬼怎么想起来要给他老婆烧纸?他们那种人,心理变态的反社会人格,根本不会产生愧疚感。那人按着赵成虎磕头必然是有目的,那个纸团也有可能是他摆进去的。
经过反复提问,赵成虎的口供全部整理出来,喻樰摘下眼镜,捏捏眉心:“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警官!等等!”赵成虎咽了下口水,“你跟我说句老实话,我到底有没有可能活下来?我知道的都说了!”
喻樰站起来,重新戴上眼镜:“现在知道怕了?”
赵成虎面色灰白,喃喃自语:“我知道死了很多人,被枪毙也活该。但是、但是我想……我想再见见我儿子……他出生到现在,我只见过他一面,我、我……”
这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说着说着竟然哽咽起来,早已没了初审时那副谁也不放在眼里的狂傲模样。喻樰的眼中不见任何怜悯,在他看来,这人罪有应得,若是对他怜悯,那怎么对得起那些死去的无辜市民?
至于法官会怎样宣判,对他的反省和认罪会不会宽大处理,既不是喻樰的职责范围,也不是他能决定的事。
“警官,求求你,联系那个婆娘,让我见我儿子一面吧!求求你、求求你……!”
喻樰淡淡一笑,对易时扬了扬下巴,让他叫人来,把赵成虎带回去。
赵成虎又被押走,踏着沉重的脚步,步履蹒跚,背影看去瞬间苍老几十岁。喻樰站在审讯室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开口:“我没有帮他找儿子的打算。”
“嗯,我知道。”易时在整理口供里的关键信息,“没必要这么做。”
喻樰瞟着他:“你会不会觉得我不近人情?”
“为什么这么问?”易时头都没抬,“他想见自己儿子,他参与做的事却让多少人都见不到自己的孩子。我没有那么慈悲大度,死了也烧不出一颗舍利。”
喻樰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笑声渐渐荡开,引起易时抬头,无辜看着他:“怎么?”
“林壑予真的很厉害。”
“嗯?”易时更弄不懂了,怎么好好的提到他?
喻樰伸手掐了掐易时的脸颊:“以后多和他见见面,他让你变得比以前活泼多了。”
以及在他少年迷茫时说出的那番话,让他在未来坚定地把易时留在一队。事实证明,他的确需要易时,需要这样的搭档和伙伴。
只有同类人才会产生的共鸣。
第54章
下午一点多, 南宜刑侦处大会议室,两队人陆陆续续进来,各自找个位置坐好。几天相处下来, 两队人员彼此之间的关系明显活络许多,坐在一起谈笑风生, 桌上再摆几盘瓜子和水果, 他们能开茶话会。
这主要还是归功于南宜和海靖的两位领导,起到一个良好的带头作用,让协同办案的两地刑警亲如一家。没看见盛国宁一直围着林壑予,左一个“林队”右一个“大舅哥”, 叫得那叫一个亲热,恨不得马上就长人家户口本上。
反观林壑予, 一脸冷漠,似乎懒得搭理盛国宁,明明外表是型男却把高岭之花的气质范儿给演活了。
“啧啧啧, 咱们盛队这是豁出去了啊。”闫润平低声和身边的邵时卿八卦, “瞧这股子劲, 要不是知道内情, 我还当他是看上林队了。”
邵时卿连连点头,沈芮芮托着腮:“这也没办法,咱们盛队都三十好几了,家里催得紧, 听说对女方已经没啥要求, 是个女的就成。”
“不是吧?这么惨?”简孺恰好听到这一句,凑过来插嘴, “盛队这种条件都没有择偶要求了,那我们岂不是更加脱单无望?”
沈芮芮打量着这个面嫩的小伙子:“我问你, 你没对象的原因,是因为没挑到合适的?”
“不是,”简孺表情十分真诚,“太忙了,哪有时间挑。”
来个案子一忙十天半个月,难得参加一次聚会接到电话就得立刻往局里赶,想在身边发展发展吧,警花小姐姐个个名花有主,连个收好人卡的机会都不给。
因此上班一年半,简孺时常在怀疑,他是不是要孤独终老了?别老婆本存够了,老婆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这不就结了,你以为队长就当甩手掌柜啦?事实证明,当领导更惨,天天除了办案还得写材料写报告,伺候领导的领导,就差住局里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也有特例,比如海靖出了名的花匠。闫润平的反驳这就来了:“这些都是借口,你们怎么不看看人家原茂秋的?”
简孺苦着脸,哪能和原哥比,人家是高手!大师!这才刚分手多久,来南宜第一天就看见他和楼下两个警花小姐姐交换微信了。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呜呜呜还是下个世纪佳缘老实征婚吧。
林壑予看了看时间,一点半整,站起来拍拍手,会议室里渐渐安静,刚刚还插科打诨的众人迅速切换到严肃正经的工作状态,会议正式开始。
按照流程,众人依次汇报工作,把这几天排查、调查的详细情况交流分享。按照目前的进度,浅塘小镇明天就能全部排查结束,不过那辆大众的行迹依旧不明,也没有排查到符合特征的嫌疑人。有收获的是邹斌的小组,已经知道兰花商标属于哪个个体户,如果能顺利找到购买人,肯定能成为一个重要的突破口。
“我们今天下午就去跑一趟,争取一个下午能跑完那三个地方。”邹斌看着盛国宁,“还要麻烦盛队再借辆车了。”
盛国宁好说话得很,借人借车都是一句话的事,林壑予拦了下:“别浪费时间,这事一个人去办就行,剩下的两个都去山上。”
文桦北一愣:“有我还不够?”
“当然不够。”林壑予现在清楚庞刀子的身份,自然是不放心一个人去盯着那个匪徒的,他手一指简孺:“简孺你去,小北和邹斌上山。”
昨天和林壑予去过一趟的原茂秋瞬间来了精神:“你觉得这个案子和那个有前科的家伙有关系?”
“把觉得去掉,”林壑予的语气斩钉截铁,“秃老鬼会逃来南宜,找的就是他。”
这两人的话像是在打哑迷,不止别的队员云里雾里,连昨天跟着去的盛国宁都给整茫然了:到底要找谁?不是昨天还四处乱转摸不着头脑,一夜过去就拨开云雾见青天了?
林壑予不好直接解释消息的来源,真相太过匪夷所思,估计他们会怀疑自己办案压力过大精神出现问题了。因此在开会之前,他已经想好借口:就以昨天的排查为借口,在庞刀子的家门口发现了蛛丝马迹,由此断定秃老鬼和他接触过。
庞刀子的信息几分钟内就从内网给调出来,光是看见那个长相,大家已经信了八成:一脸凶悍样,和秃老鬼阴鹫的眼神相比,他的则是精光毕露,更显出一股狠劲儿,充分诠释了什么叫做“相由心生”。
“按你这么说,他家里藏着的人就是秃老鬼?”原茂秋一拍大腿,“那还部署什么?直接抓来就是了!”
会议室沸腾起来,只要主犯落网,这个案子就算结了啊!秃老鬼是领导者,他一旦被抓,手下那些臭鱼烂虾少了主心骨,还不就成为一盘散沙?人质分分钟就能找回来了。
“你们先冷静一点,事情没这么简单。”林壑予低沉清冷的声音如同一盆凉水浇灭了刚刚燃起的火苗,“我说他们有过接触,仅仅是指有过一定程度的信息交换,并不代表人现在就在那里。”
“这好办,交给老闫,肯定能让他吐出点儿东西。”沈芮芮说。
“……你弄得我们还搞老虎凳辣椒水那一套似的,”闫润平可不戴这顶高帽,省厅盯着的大案子,他还是别抢着出风头了,便说,“我倒是不赞成先抓人,秃老鬼那么狡猾,不一定会让庞刀子知道自己真正的藏身之处。”
盛国宁抱着臂:“这俩都是惯犯,前科累累的,他们凑在一起,这是要干票大的啊!”
林壑予斜一眼,说到点子上了。盛国宁打开文件夹,“刷”一下翻到夹在最后的炸/药报告,匆匆浏览一遍:“最后一个人质用上炸/药了,雷/管又是南宜这边生产的……不是吧,他们难道打算在南宜搞爆炸?!”
此言一出,会议室众人面面相觑,纷纷震惊了。在他们的认知中,这件案子的性质一直都是绑架案,哪怕最近救出的人质身上绑着雷/管,那也只是绑匪换个方法杀人而已,怎么还憋着大招没放呢?
把“南宜”和“爆炸”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南宜本地人轻易便会想起数年前机械厂的惨案。那件案子在社会上造成轰动,可奇怪的是内部居然没有封存的卷宗,起码找了几个小时,林壑予也没在南宜的档案室里找到。
网络上流传的资料也几乎全是营销号自己杜撰的,压根就没有参考价值,林壑予想了想,最靠谱的还是易时那里的资料才对,但现在时间不对,他想等易时发有用的资料过来,恐怕得等到明天了。
林壑予敲了敲桌面:“盛队说的不错,这种可能性极大,因此大家一定要注意,这次不是单纯的绑架案,不止是我们刑侦人员,人质面临的危险也会大得多。”
一旦牵扯到爆炸,便是非死即伤的事故,警戒的等级也变得不一样。散会之后,众人离开会议室时议论纷纷,闫润平沉默片刻,忽然诧异:“林队昨晚要在档案室找卷宗,不会就是和这个有关吧?”
走在前面的林壑予点头:“嗯,有一定关联。”
闫润平全身汗毛竖起来,拽着林壑予:“走走走,咱们再去找找,早说那玩意儿这么重要啊,今天咱们什么事都不做,把整个档案室倒过来都要找到!”
———
天刚擦黑,全能小男神喻樰定时定点拎着饭盒来到市局。沈芮芮按照惯例搂着勤劳贤惠的小外甥一顿彩虹屁,喻樰面不改色,拎着书包去旁边做作业。
戚闻渔留在南宜等他师傅,闲来无聊,到刑侦处晃晃。刚踏进大办公室,恰好看见一个小孩儿一手拿着笔,一手拿着手机,桌上摊着试卷和书本。他从旁边路过,听见小孩儿说:“可以这么解的,你不明白不代表它不可以啊,反正是填空题,又不要写解题过程,有快捷的方法干嘛不用?”
“不信你去拿一本你姐姐的数学书,对着三角函数的公式去看。要不就别为难自己了,反正又不是学校的作业。”
戚闻渔停下脚步,扫一眼题目,的确是用三角函数计算更方便快捷。
估计是说累了,喻樰回一句“随你”,就挂了电话。他注意到头顶笼着一片阴影,一回头发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站在身后。
“你挺厉害的,读高一?”
“初二。”喻樰把卷子翻到后一页,又听见戚闻渔惊讶的声音:“f(x)函数?现在初中的题目有这么难?”
喻樰把卷子的封面翻过来,《奥数典型题举一反三》。戚闻渔恍然大悟,哦,原来是奥数,看来这小孩儿是学霸啊。
有一个陌生人站在身后围观,喻樰依旧能心平气和做题,完全不会受到干扰。戚闻渔弯着腰,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他做题。偶尔想出声提醒,还没开口呢人家已经意识到错误的部分,眼疾手快擦掉重写,压根就不给他发挥的机会。
林壑予借着吃饭的工夫,终于从档案室回来,头一眼便瞧见戚闻渔正杵在喻樰身后,眼皮跳了一下:“戚闻渔!”
戚闻渔应声抬头,小跑过来:“林队,你找我?”
“来这里干嘛?”还杵在一个小孩儿旁边。
戚闻渔老老实实站着:“没事做到处走走啊。”
林壑予又看一眼坐在那里的喻樰,低声问:“你刚刚在做什么?”
“啊?”戚闻渔挠挠后脑勺,“随便看看。林队,那是谁家的孩子啊?”
“……你问这个干嘛?”林壑予警惕起来。想到他和喻樰今后的关系,心里莫名感到别扭。
戚闻渔咧开嘴,露出两颗虎牙,笑得很单纯无害:“就是问问,他挺好玩儿的,想认识认识。”
“好玩”?好玩什么?这么小的孩子,好玩就是犯罪。别怪林壑予这么敏感,归根结底还是喻樰的年龄摆在那儿,一个上初中的孩子,让他怎么样都无法和戚闻渔联系在一起。
“林队,你告诉我啊,他叫什么?”戚闻渔再次询问。
果真是兴趣很大啊。林壑予的内心矛盾又纠结。
虽然根据易时的说辞,他们是在喻樰成年之后才在一起,但现在年轻人早熟又开放,保不准背地里提前暗渡陈仓。出于保护未成年的责任感,林壑予隐晦提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他太小了,不合适。”
“林队你看出来了?”戚闻渔更加不好意思,耳根都红了,“我不会欺负他的,就是、就是难得遇到这么对胃口的,想试试看……”
“……”林壑予伸手敲了下他的额头,“试什么试?!收起你的糊涂心思!这么小的孩子,你好意思的?”
戚闻渔委屈无比,他不过就是想和这个学霸少年做个题切磋切磋,怎么到了林壑予嘴里变得那么猥琐龌龊了?
虽然喻樰年纪小,但他的知识面足够丰富,解题的思路和方法都很流畅清晰,有时候冒出的想法还很清奇。戚闻渔难得见到这么聪明的孩子,下意识已经忽略对方的年龄,也不在意比他大了6岁,根本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下班没事做就回隔壁的宾馆,我们都住那儿,别在局里乱晃。”林壑予赶着去吃饭,临走之前叮嘱,“别惹事,马上就回去,听见没?”
戚闻渔点点头,目送林壑予离开,回头看向喻樰,发现他也在盯着自己。
喻樰伸出白净小手,对他晃了晃。
戚闻渔伸长脖子对门外张望,确定林壑予已经走了,才回到喻樰身边。喻樰托着腮,笑道:“你是不是被骂啦?因为不想上班想回学校写作业?”
“不是,现在是下班时间。”戚闻渔叹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骂我,可能真的是我的错。”
喻樰递给他一支笔,拿起桌上的一本《数独游戏》:“现在你领导走了,这个给你打发时间。”
戚闻渔略感惊讶,翻了翻手里那本书:“那这时间打发得太快,一会儿就做完了。”?喻樰推了推眼镜:“你是第二个这么说的。”
“第一个是谁?”
“我。”
戚闻渔越看喻樰越觉得有趣,放开手里那本书,在对面坐下:“这样,我们一起来做这个9x9的高级数独,看谁先做完。”
“有奖惩吗?”喻樰问。
“你赢了我请你吃东西,随便点。”戚闻渔对着他微笑,“那你要是输了呢?”
“到时候再说吧。”喻樰淡淡道。那语气仿佛就是告诉戚闻渔,他才不会输。
当晚两人的数独比试结果是3比2,戚闻渔败北,去楼下超市买了一堆零食。上来的时候喻樰收拾好饭盒,背上小书包,拎着一袋子膨化食品美滋滋回去了。
第55章
离开看守所, 易时需要将手里现有的信息仔细梳理清楚,从林壑予那里得到的情报就像是一个加密电报,还需要一个解密的流程才能得到最后的正确答案。
他准备回局里, 喻樰在他上车系好安全带之后提议:“干脆去我家吧?戚闻渔临走之前做了点心,还有我小姨这次度假带回来的咖啡, 一起品品。”
“阿姨又去哪里旅游的?”
“哥伦比亚吧?还是埃塞俄比亚的, 反正是个产咖啡的地方。”喻樰耸耸肩,“她做全职太太之后年年度蜜月,每次都是人还没回来呢,特产都寄到了。说起来, 你还没去过我家里吧?”
易时点点头,的确是没去过, 否则喻樰有対象的消息也不会是从别人口里听说了。
“那正好认认路,下次有东西直接喊你来拿,省得我再往局里带。”
喻樰住的地方离市局不远, 开车大概一刻钟, 是前几年交付的一个中高档楼盘。听说房子是和戚闻渔一起买的, 两人都没要家里的钱, 导致身上背了二十年的房贷,幸好他们没有孩子要养,生活压力清减不少。
“那家里没有意见吗?”易时问。
“你是指孩子?那当然有了。”喻樰叹气,“我妈一直想抱孙子, 劝我们领养一个, 我爸不同意,没血缘关系的他不承认。戚闻渔那里倒是没那么麻烦, 他还有个哥哥,用不着他传宗接代。”
易时算是听出来了, 恐怕喻樰的父亲不乐意的就是这一点了吧?喻樰是家里的独子,他出柜等于家里的香火被撅了,老爷子当然一肚子怨气。
“反正不出意外的话,我这辈子已经交代了。为了不让他们二老闹心,还是不养了吧。”喻樰笑了笑,“反正戚闻渔一直把我当孩子养,再多个小的能把他折磨死。”???易时心中的戚法医又多了一层让人捉摸不透的人设。
这条路恰好经过南宜市局,易时扭头盯着车窗外的崭新大楼,产生一种恍惚感。早晨见到的那些画面和眼前的重叠在一起,藏蓝色蒙上一层深灰,墙皮起翘剥落,墙角丛生的点点霉印,都是漫漫岁月流淌而过的痕迹。
“在看什么?”喻樰打着方向盘,车已经从街口拐过去。
“市局。林壑予那里的楼很旧。”
“是吗?市局没有翻新过,那么多年之前,应该更像新的才対吧?”
易时没有告诉喻樰在那个奇特的世界里,人和物产生的矛盾点,也解释不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矛盾现象。因此只能含糊其辞,自己也不清楚,可能是光线问题看错了吧。
“其实我也记不清了,等我哪天有空到小姨那里去一趟,她肯定有市局以前的照片。”喻樰随口说道。
易时眯起眼,回忆今早在南宜办公室里见到的那些人,女警员并不多,最显眼的就是坐在闫润平対面的短头发姑娘。他问:“阿姨是不是单眼皮,皮肤很白?”
“咦?你见到她啦?林壑予带你去的?”
“嗯,她坐在老闫対面。”
“対,那是她的固定位置,直到离职之前都没变过。”喻樰挑了挑眉,“我们家里都是双眼皮,唯独她一个是单眼皮,很好认。”
易时点点头,那就不会错了,喻樰的这位小姨一直活在闲聊和八卦里,无心插柳见到一面,还是最年轻貌美的时候,这应该就是缘分了吧?
喻樰握着方向盘,食指有节奏轻点着,感叹:“真是奇妙,这种原本只能发生在科幻电影里的情节,居然就在我的身边出现了。来,我采访一下当事人,穿越时空什么感觉?”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易时这个亲历者表现得太过淡定,想了想又补一句,“只要是别从水里。”
水里?从水里钻过去的?喻樰莞尔一笑,果真是电影和动漫常用的穿越渠道。
进入小区,从车库坐电梯到15楼,靠左边的边户就是喻樰的家。三室一厅的屋子明亮整洁,阳台玻璃擦得一尘不染,东西归类摆放,收拾得井井有条,完全想象不到这会是两个男人生活的地方。易时猜测应该是戚法医的杰作,因为进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他在解剖室里闻到的很相似。
“这家伙,下次就不能别从局里带消毒水了?”喻樰自言自语,窗户依次打开透透气。顺便打开储藏室的门,招招手把易时叫过去。
易时站在储藏室门口,喻樰侧着身子:“进来挑吧,看上什么尽管拿,千万别客气。”
“……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来都来了。”
易时闷闷“哦”一声,进储藏室转一圈,最后拎着一袋巴掌大的红茶出来。
“……”喻樰看着他的手,“你这就结束了?”
“嗯。”
“还好意思‘嗯’呢。你这孩子怎么一点心眼都没有,就不能多拿点带回去孝敬林婶?”喻樰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上,“真是愁死人了,这还需要人教。”
可易时就是不肯再拿了。他初次登门拜访,空手而来已经感到不好意思,还连吃带拿像什么样子,脸皮还没锻炼到那种厚度。
最后是喻樰自己忍不住,进去挑了一批吃的用的,拿出来先摆在门口,防止易时回去的时候忘了带。易时坐在客厅里,本子拿出来开始认真工作,不一会儿厨房里飘出绵软香甜的缠绵味道,喻樰端着一个托盘出来,摆在客厅的茶几上。
易时的眉毛挑了下,产生一种自己坐在咖啡厅的错觉。托盘里有一盘形状迷你的纸杯蛋糕,还有两杯香气袭人的咖啡,茶几上摆有两个小罐子,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方糖和淡奶杯,既视感满满。
“我不清楚你的口味,要喝什么自己加。”喻樰调好自己的那杯,在易时身边坐下,“看得怎么样了?”
易时把本子递给他,只见上面圈出的时间是“1月21日 9:24 A.M.”,地址是“海靖市平沙区洪福大道234号维森国际幼儿园”。而赵成虎那里得到的信息,具体时间没有,地址一个也対不上,和他们在办的仿佛像是两个案子。
“完全対不上啊,你怎么看?”喻樰问道。
易时挑了一块方糖丢进杯子里:“他的世界和我们这里是相反的,时间方面的话,按照镜像映射能推算出来。”
喻樰拿起水笔,写下“01.21”,易时在中间画一道竖线,在另一边写下“12.10”。喻樰怔了片刻,第一反应是抬头去看日历,距离12月10号已经没剩几天了。
他赶紧按照刚才的方法,把时间也写下来,映射出来是“42:09”,眉头皱起:“这怎么换算?是48小时制的吗?”
“时间不能用数字。”易时画了一张简易的钟面,再把时针分针加上去,这下一目了然,镜像映射的话,是下午的2点41分。喻樰拍着易时的肩:“还是你懂得多啊!”
易时淡淡微笑,他也不想在这方面懂得多,无奈就是遇上了,被迫让知识进脑。时间已经研究出来,地点更简单,根据上次的经验,哪怕提供的建筑不一定存在,只要有具体的门牌地址,就能推算出案发地点。
不过这次显然出了些意外。
经过地图搜索之后,喻樰露出迷茫的表情,易时也困惑不解,两人盯着地图,仔细确认搜索栏里的字,反复研究,确定地址是対的,双双感到纳闷。
没有洪福大道。整个海靖市都没有这个街道。
“会不会是谐音?”喻樰输入“鸿福”“宏福”等等,同样没有查找到対应的街道,倒是有两个楼盘是以这两个字命名的。易时找到赵成虎提供的幼儿园,前两个有名字的很容易找到,最后一个xx露,海靖市里叫这个名字的幼儿园有八个,一个个查找的话更加浪费时间。
这时候要是有张实体地图在手上就好了。喻樰刚这么想,就见易时从本子后面抽出折叠成A5大小花花绿绿的图纸,打开铺在茶几上,正是海靖的地图。
“你真是什么都有啊,早就准备上了?”喻樰笑道。
“到海靖之后才买的。”那天是和滕小娟一起做排查,去报亭买矿泉水时顺手带的一份地图。虽然现在是信息时代,导航一开去哪儿都方便,但像他们办案子经常需要圈定嫌疑人活动范围,纸质地图永远不会过时。
易时対照手机上的电子地图圈出艾美特幼儿园和宏才香港国际幼儿园的位置,还有那八个幼儿园,在附近依旧没有找到可能是洪福大道的街道。面対这种情况,唯一能解释的就是这个街道目前是不存在的,要么是后来才兴建或是改名,就像是四叶草商场,都是在林壑予的世界才存在的规划。
喻樰放下笔,揉了揉脖子:“咱们现在就跟做填字游戏似的,从两边得到的信息都有空缺,没有关键提示的话,这谜底也破解不了啊。”
关键的就是他们并不知道林壑予现在所处的海靖市是什么样子,这个“洪福大道”具体指的是哪儿也云里雾里。赵成虎提供的信息只能缩小筛查范围,却没办法精确到具体位置。
五分钟之后,易时也放下笔:“别急,明天找他要张地图。”
喻樰把快冷掉的咖啡端过去:“原来你独来独往惯了,都不爱麻烦别人,対他怎么就这么不客气的?”?易时和他四目相対,读懂眼中的戏谑,咖啡也不敢接过去:“他不一样,唔……不在身边,没有心理负担。”
喻樰搭着他的肩,懂懂懂,不算“别人”対吧?你把他当自己人,当然不客气了,这是好事。
“……”易时解释不清,喻樰太精明,嘴上功夫更胜一筹,还是别和他辩论了,最后的下场只会是被他牵着鼻子走。
———
夕阳西下,在喻樰的再三叮嘱之下,易时只得拎着大包小包回家去了。林婶打开门,惊讶不已:“小易你是出门置办年货的?现在离过年还早啊。”
“喻樰送的。”易时把东西都放在门口,林婶捧着脸,满面笑容:“哎哟这孩子太客气了,送这么多东西来,上次给的咖啡真不错,还没喝完呢。”
易时拎出一袋未开封印着外文的袋子,这不,新的又来了,得喝到明年了。
林婶忙前忙后,把东西放进储藏室,直接拐去厨房,看一看锅上炖的虫草花鸡汤,又打开冰箱把保鲜膜封起来的秋葵拿出来洗洗切好。这是昨天买了打算炒的,易时算是比较喜欢吃,他工作繁忙回不来的情况下,林婶都会习惯性等两天,真等不回来了,秋葵就下老公和儿子的肚子里。
易时拿着喷壶,在阳台给吊兰和文竹浇水,虽然不是文艺青年,但侍弄花草却是他平时闲下来做得最多的事,没搬走之前,家里这些花花草草浇水除草,都是他一手包办的。
盛煜安悄悄扒着玻璃门,一双圆眼盯着易时的背影,想打招呼却又不敢开口。
也许是他的视线太过炙热,几秒之后易时猛然回头,目光清冷淡漠:“在干嘛?”
盛煜安挠挠后脑勺:“哥,你昨天没回来,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生气。”盛煜安高大的身形从门后撤出来,表情可怜兮兮,“我怕你不理我,怕得要命。哥,你昨天为什么没回来?是不是因为那天晚上我、我……”
盛煜安的表情越发局促不安,易时盯着他,视线像是探照灯,从他的额头扫遍整张脸。
都说“外甥多似舅”,他是林知芝的儿子,怎么没有一点和林壑予相似的地方?
不止是长相,说话方式和行为模式,也和林壑予截然不同。虽然対林壑予不是十足了解,最起码他能确定的是,这辈子也不会在林壑予脸上看到这种窘迫又慌乱的表情。
被易时目不转睛地盯着,盛煜安的双手无处安放,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声如蚊吟。易时终于把视线移回那些花花草草上:“我不记得了。”
“……?”盛煜安纠结,这到底是不计较还是真不记得的意思?
易时懒得再关注少年安安的烦恼,把喷壶往他的手里一塞,卷起袖子去厨房帮林婶的忙。林婶刚刚把秋葵切好,易时瞧见了,心里一暖,语气带着愧疚:“対不起,下次会记得提前发短信。”
“唉,说这话干吗?你工作忙,来不及回来不是正常的吗?”林婶用湿漉漉的手指戳戳他的额头,“你啊,越大越客气,是不是不想认我这个妈了?”
易时有些哭笑不得:“怎么会。”
“那不就结了。其实我很能理解你们有多辛苦,蹲点抓人风餐露宿,年纪不大一身毛病,和你爸结婚这么多年,都看在眼里的。”林婶冲着他挑眉,“警民一家亲,我可是模范警嫂欸,対不対?”
“嗯,”易时点点头,难得嘴甜,说句好话,“不止是模范警嫂,还是最美警嫂,谁都比不上。”
林婶笑得眉眼弯起,拐住易时的胳膊,和他打听最近感情生活怎么样?有没有対象?哎呀你都快三十啦,等着国家发一个老婆给你呀?
易时无奈一笑,工作那么忙,哪有时间谈恋爱?而且也很难遇到像林知芝觉悟这么高、又这么配合支持他们工作的家属了吧。
所以真要找的话,同行也许更合适。一起出差、一起工作、一起休息,不仅有共同话题也不用担心聚少离多感情变淡,简直是伴侣的最佳选择。
“唉?你有问题,怎么脸红啦?”林婶眨眨眼,“想到谁了?”
易时摸摸鼻尖:“没。”
“还骗人,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谁让你从小就长这么白。”林婶用胳膊肘撞撞他胸口,“跟妈妈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谁家姑娘啊,我给你把把关。”
“这……”
“哎呀母子俩哪有小秘密,不说我可生气了。”
易时轻声嘟囔。
林婶愣了愣,脸色明显不対劲,瞬间褪去血色,转身捂住嘴,睫毛已经湿了。
易时扶着她的肩,试探着问:“妈,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姑娘的名字真不错,什么he什么yu?”
沟壑的壑,给予的予。
这句话在舌尖绕了一圈,又咽下去。易时轻声说:“祝贺的贺,春雨的雨。”
“挺好听的,和我同姓,也算是缘分。”林婶抽了张纸擦擦眼睛,扬起一抹微笑,“改天带来家里看看吧。”
易时看着她泛红的眼角,问道:“这个名字很特别吗?”
“嗯,非常特别。”林婶垂下眼眸,“我有一个失踪的哥哥,就是叫这个名字。”
第56章
林知芝从来没有在小辈面前细致地提起过, 自己有个失踪多年的哥哥。这个哥哥比她大七岁,在她结婚之前便失踪了,至今杳无音讯。
“我们是单亲家庭, 妈妈身体不好,几乎是哥哥把我带大。当时家里条件很不好, 他早早就勤工俭学补贴家用, 自己的学费自己解决,在学校还拿奖学金,从来没让人发过愁,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
“日子虽然过得磕磕巴巴, 但哥哥从来不会亏待我,班里需要交钱的活动都帮我报名, 别的小姑娘有的新裙子我也有,新年、六一、过生日都会有礼物,一点也不比别人过得差。”
“有时候我穿新衣服, 妈妈在我面前会提起家里穷, 他都会拦着, 怕我会敏感自卑。他常说‘女孩子要富养’, 什么好的都给我,在我心里,长兄如父,可能很多父亲都做不到我哥那种程度。”
“后来他工作了, 我上高中和大学的所有费用都是他负担。我研究生毕业之后, 来南宜实习工作,想着挣钱了换成我来帮衬我哥, 包办他的婚礼,结果没多久他就失踪了。”林婶靠着矮柜, 眼眶渐渐湿润,“二十年过去,他一直都没有消息,所有人都当他已经死了,只有我还心存侥幸,等着他某一天回来。”
易时拿一张抽纸递过去,林婶擦着泛红的眼角,也许是在孩子面前这样流泪太过丢人,她转身背对着易时,眼泪却越擦越多。
“他为什么会失踪?”易时问。
“是办案子,和你还有你爸是同行。”林婶的声音带着哽咽,“他也是那种能为了事业义无反顾的人,只要有案子都会冲在前头,那么拼命还总是被领导诟病,天天背锅,我都替他不值。”
“不够圆滑的人都是这样。”易时轻声说。
“对呀,他和你一样,不爱说话,交际圈狭窄,兴趣爱好也贫乏。”林婶的视线落在易时脸上,唇角弯了弯,泪中带笑,“不过我们易时长得好看,人对美丽的事物都会更容易产生好感,所以我从来不担心你会被排挤,别人会想办法接近你的。”
林壑予不是不善于交际,只是不想浪费时间去这么做,易时心想。他和林壑予经过长时间接触,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健谈,说出的话条理性好、逻辑性强,就算达不到辩论赛的水平,也比只会用废话无效沟通的那一类人要好得多。
所以交际圈的大小,只在于林壑予愿不愿意去扩大、想不想结交那么多朋友而已。不过林壑予非但没有这么做,反而给人留下沉默寡言的印象,应该是不想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方面。交朋友容易,打个招呼就能认识,想要维系这段关系却要有所付出,这也是易时感觉麻烦的地方,“朋友”早已被他划为“不需要”的那一类,对林壑予来说,应该也是“不必要”的范畴吧。
锅上的鸡汤已经到了时间,林婶尝过味道,加点盐关了火。她顺手在围裙上擦一把,说:“光顾着和你聊天,菜都忘了炒了,你先出去,等我把秋葵炒好就能开饭。”
易时被推出厨房,又看见盛煜安探头探脑往这边张望。他手里拿着喷壶,注意力却不在阳台那些植物上,易时眼睁睁看着壶口洒下的水一个劲往阳台的瓷砖地面洒,心里暗暗叹气,怎么会有这么不省心的弟弟?
他走过去,盛煜安赶紧收回视线,装作自己一直都在认真浇花,像是刚发现哥哥过来似的:“欸?哥你怎么又来了?我浇完花就进去。”
“谁管你进不进去。”易时语气冷淡,拿起挂在旁边的抹布扔给他,下巴冲着地面扬了扬。
盛煜安低头,尴尬一笑,赶紧蹲下来把地面给擦干净。这要是给爱干净的妈妈看到的话,免不了又是一顿骂。
“哥,你刚刚在和妈说什么呢?”盛煜安抬头,仰视着易时。
“没什么。”易时抱着臂,“小孩子别多问。”???盛煜安不乐意了:“我二十了!”
“生日还没过。”
“那也算二十了啊!有什么我不能知道的?”
易时居高临下睨一眼,杀人诛心:“劝我带女朋友回来。”
盛煜安呆了呆,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蹲在地上沉默不语。易时见他瞬间蔫了,瞧得好笑,治这个傻小子太容易。
“哥,我知道你早晚会谈恋爱的,我已经……”盛煜安再度抬头,恰好捕捉到易时稍纵即逝的狭促笑容,剩下的话咽进肚子里。
他太喜欢用这个角度看他哥,流畅精致的下颚线条和被衬衫领口半遮半掩的锁骨,毫无防备被捕捉到的笑意,唇角弯起似一道白月光。他仰视着他,就像小时候无数次抬头,爱意渐渐从欣赏中萌发,在月光中发芽,最后定格在送情书的那一片晚霞。
那句“我已经做好接受你有另一半的准备”瞬间说不出口了。
盛煜安扔了抹布,猛然站起来抱住易时,眼眶酸酸胀胀,语气委屈得不行:“哥,你别谈恋爱好不好,你不喜欢我没关系,就这样让我看着就好。我也不结婚,我就像现在这样守着你……”
“……”
易时面无表情,还在抒情的盛煜安面部五官骤然扭曲,惨叫起来:“手手手!疼疼疼!”
易时一个标准的擒拿手,把人扭了一个姿势,背对着自己,再一脚踢中腿弯,让他单腿跪在地上,胳膊扭在身后。捉犯罪嫌疑人也就这流程,加个手铐齐活了。
厨房里油烟机太吵,林婶正在挥舞着铲子炒秋葵,丝毫不知道阳台那里多么“兄友弟恭”。
盛煜安跪在地上道歉认错:“哥我错了,我、我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嘶——胳膊、胳膊要断了!”
易时半点没有手软,这是自己弟弟,从小到大宠过,犯浑的时候打过,把他拿捏得死死的。只不过最近太忙,没功夫好好教育他,三番两次挑战他的底线,看来是没吃到苦头。
面对他的不断求饶,易时冷冷回答:“我警告过你,事不过三。”
“我知道、我知道,哎哟……我是情不自禁啊……”
“呵。”
盛煜求饶无果,渐渐没了声音,也不再挣扎。他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像是自暴自弃了:“……我就是这样!我改不了!谁让你小时候对我那么好,谁让我喜欢你!我——我也不想啊——!”
“谁让你——谁让你对着我笑,总让我感觉努努力,就能碰到你……”
易时沉默三秒,才开口:“我的错。”
他忽然松了手,放开盛煜安。盛煜安心脏咚咚跳着,从地上爬起来乖乖站好,没来由得心慌,不敢去看易时的眼睛。
“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一直把你当成亲弟弟,现在看来,是我做得不对。”
盛煜安心里渐渐冒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只听易时淡淡道:“以后我不会再管你的任何事,你做什么和我无关,再敢性/骚扰,我会亲自送你去局里。”
盛煜安愣住,张了张嘴:“……抓我进警局?”
“我会和妈打招呼,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再回来。”易时甩了甩手腕,又抽一张纸,把修长如玉的手指一根根擦净,“没有‘弟弟’这层身份,揍你的时候会痛快许多。”
盛煜安六神无主,从未这么慌乱过,头一次听见易时说出这种狠话,他紧张到喉咙发涩发紧,一时之间竟什么也说不出口。
这算什么?断绝关系吗?
易时拿出手机,发条信息给喻樰,问他方不方便收留一晚。喻樰很快回消息,让他过来,明天刚好一起回海靖。
本来他是打算直接走,连饭也不吃了,可瞧见林婶忙得热火朝天,又觉得不好意思。况且这个傻小子惹出的事,为什么要牵连到林婶?他可以没有弟弟,但可以有养母养父,完全不会影响和他们之间的感情。
盛煜安背后冒出冷汗,易时不像是开玩笑,他既不会开玩笑也不会用这种事开玩笑。难道十几年的感情说不要就不要了吗?真有人会这么狠心?
他第一次递情书,哥哥搬了出去;前天表白,哥哥给他警告处分;今天明誓,哥哥没了。
易时的表情是一成不变的淡漠,眼中反而没有之前的懊恼和愤怒,目光淡淡的,是一种彻彻底底的漠视。
“哥,你等等……”盛煜安伸手想拉住他的胳膊,被易时轻巧让开:“叫名字。”
“哥,我知道错了……”
“易时。”易时严肃纠正,“或者,易警官。”
盛煜安如坠冰窖,今天这个称呼一旦叫出口,几乎就没有改口的可能了。
易时懒得和他多废话,从身边绕过去,盛煜安反应过来,想追上去,却被阳台那道门不偏不倚拦住——易时把时间掐得刚好,门拉起来的瞬间,将盛煜安牢牢隔绝。
盛煜安看着他的背影,这才明白原来他曾经轻而易举能碰到易时,是因为他没有防备,愿意给自己触碰。而当他张开警戒的利刺,把自己排除在特权之外,只怕是很难再有机会触碰到他的一片衣角。
他终究只能是妄想。
———
晚饭过后,易时帮林婶把碗筷洗好,打算出发去喻樰那里。他敲开林婶的房门,手里拎着从林壑予带回来的甜品,林婶单手捧着一本相册开门,还戴上一副复古的链条眼镜。
“这么晚还要走啊?不住家里了?”
易时点点头:“局里有事,明早回海靖。”
“欸,一有案子一家子都辛苦,你爸出差也没回来呢,今晚又剩下我和安安在家了。”林婶的眼中流露出心疼,“别太累,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有空回来的话打个电话给我。”
易时一口答应,视线向下一扫,第一眼便瞧见旧照片里的林壑予。
“这是……他?”易时斟酌着措辞,实在叫不出“舅舅”这个称呼,只能换个最简洁的说法。
“嗯,他以前的照片。”林婶笑道,“你好像挺感兴趣的,一起进来看看?”
说着便拐住易时的胳膊,把他拉进房间。两人坐在桌子前面,桌上摆着相册,林婶从第一张开始翻:“这个,是我们在林家村拍的,那时候我们都在上学呢,他高三我还在读小学;这个,是他读公安大学,第一次参加演习的照片;这个,是我18岁生日一起拍的照片……”
褪色泛黄的老照片里,林知芝还是小女生的模样,一颦一笑洋溢着青春烂漫。林壑予的模样和易时印象中没什么差别,或者说,这人从高中开始就和现在差不多,长相气质几乎没发生变化,只有眼神不断褪去青涩,变得越发沉稳睿智。
可惜没有小时候的照片,林壑予好奇他童年的样子,他也很好奇林壑予以前的长相啊。
“他照片不多,自己不爱拍照,都是我逼着拍的,你看这张,眼熟不眼熟?”林婶指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林壑予正蹲在地上,手中拿着锤子,而林知芝戴着一个链条眼镜,比着剪刀手,笑得眉眼弯起。
易时看着照片,再看她的眼镜:“是同一个?”
“对,眼神真好。”林婶把眼镜摘下来,“那天我买了一个新橱柜,我哥来找我,就拉他留下来当苦力了。我当时戴的就是这个眼镜,为了臭美戴着玩儿的,他还以为我是画设计图眼睛弄坏了,特别担心。”
她抚摸着照片,眼中尽是留恋:“不久之后他失踪,我只要看见这个眼镜就会想起来那天的情景,现在老了,眼睛不行了,干脆装上镜片用起来。”
易时心里一阵苦涩,明知道林壑予就在对面,他的手机里还留着和他的联系方式,可只要一听见林婶那番伤心的倾诉情绪便被感染。林壑予失踪数年,两边的世界存在着时间的联系,那么是不是代表着,林壑予平安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这么多年,一直没有下落吗?”易时喃喃自语。
“没有,国宁多年来都在留意,每年都会登报发寻人启事。”林婶再度叹气,“其实我也害怕得到他的消息,万一真的不在了呢?我一直舍不得去销户,就是希望有一天他能回来,可反过来想想,没有消息可能是最好的消息。”
没有销户?易时低头沉思,当初拜托喻樰调查时,整个海靖都没有林壑予。刚刚在吃饭的时候,他想到也许是失踪年数太长所以自动销户了,打算回去在销户系统里查一下记录,结果林婶却告诉他,并没有销户?
真是奇怪。易时想了想,又问:“当时林壑予身边的同事有哪些,您还记得吗?”
“我见过他的同事不多,只有一个关系最好的经常见面,我哥失踪之后我们也没有再见过。”林婶看着易时,“就是海靖的原队,我听你爸说,你在海靖不是见到他了吗?”
“……?”易时怔了怔,“原队?怎么会是他?”
“怎么不会,就是原队啊,四十多岁,挺精神那个。”
现在的海靖原队是原康,并不是原茂秋。易时清楚知道这一点,这两人是父子,现在的原茂秋还只是一个孩子而已。之前盛国宁也问过他有没有见到原队,难道在他们的认知中,现在的原队就是二十年前的原茂秋?
如果放在普通情况,易时会立刻指出问题,但和林壑予有关的事情都较为特殊,因为他不能判断镜像世界产生的扭曲会不会自我修正。如果是为了补足合理性,那么这种错误的认知是完全成立的,或者说,当年和林壑予接触过的人会有的错误认知,都是一种不可抗力。
林婶丝毫没发现易时的异样,低头时间久了,脖子有些酸痛,伸手慢慢揉着:“他照片太少,一会儿就看完了。怎么样,我哥是不是挺帅的?”
“嗯。”
“真可惜,还没见到未来嫂子呢,人却不见了。”林婶苦笑,“他那时候应该有喜欢的人了,我第一次看见他对着手机笑,那表情,比平时温柔多了……”
易时的眼皮跳了下,林壑予谈恋爱了吗?他不知道的消息究竟还有多少?
时间不早,林婶不好多留他在家里,易时这时才把袋子递过去:“妈,给你买的。”
“刚刚就想问的,没想到真是给我的。”林婶打开袋子,“泡芙还有马卡龙,都是我喜欢吃的,在哪儿买的?”
易时含糊其辞:“海靖……新开的店。”
看见她捧着两盒甜品笑得眉眼弯起,易时暗暗叹息,这是林壑予送的,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一种补偿吧。
得到的负面信息太多,直到进入喻樰家里,易时的情绪还未好转。喻樰抱着臂:“怎么闷闷不乐的?”
“……今晚发生很多事。”
“你不在家里住,躲到我这儿来,我大概能猜到。”喻樰食指点了点下巴,“煜安又作妖了是吧?”
易时淡淡点头,已经解决,今后没弟弟了。
“……”喻樰冲他竖起大拇指。要论狠还是你,八百年前流行的断绝关系的戏码,你又拿出来用了。
“这样明明白白比较好。”易时顿了顿,“总是忍让,只是口头的拒绝,他一直误以为自己有机会。”
喻樰叹气,少年恋爱不易,喜欢谁不好喜欢上一个冰山美人,关键这还是自己哥哥,不是把路都走绝了吗?
恐怕盛煜安得留下抹不去的心理阴影了——
作者有话要说:
解决了弟弟,爽
我可太喜欢小易这副无情的模样了(
第57章
南宜市局里管理档案的老潘今年刚刚接手这个岗位, 他原来也是前线的,是经侦的一名老探员,因伤退下来, 局里给他一个清闲活儿,养养老混混日子, 混个几年直接光荣退休。
老潘对待工作的态度一向都是认真负责, 哪怕是调来看档案,都把这当成是国家交给他的神圣事业。因此他用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把档案库全部整理一遍,所有的卷宗按照日期分门别类摆好, 每个柜子贴一份目录,未侦破的案件用红笔标注出来。别的人事档案、日志则是按年份和部门整理, 让前来调档的同事们一目了然,纷纷夸老前辈办事靠谱。
“不怪你们找不到,我整理的时候还真没看到这个卷宗。”老潘推了推老花眼镜, “咱们局从搬到这儿到现在, 少说三十年了, 档案库都没挪过地儿, 就这么大的地方,找不到也没辙。”
“老潘,会不会是你顺手摆错地方了?”闫润平问。
老潘脸一虎:“瞎说!看我戴个老花镜就老眼昏花啦?年份还能看错?我这眼睛现在还能打枪呢!”
闫润平汗颜:“不不不,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谁敢质疑您老啊, 我就是想,人嘛再仔细也有不小心错漏的时候,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没有万一,年后我才重新点过, 那个年份的卷宗全部过了一遍。”老潘拿出一本厚笔记本,翻到中间,递给闫润平,“看,就在这个星期,新鲜热乎着呢。”
这本本子每一页都用圆珠笔划认认真真画好格子,横列是日期,纵列是卷宗的名字,括号里面是详细的摆放位置。这一本目录册就像是一个账本,将每个卷宗清点的时间清清楚楚展现在眼前,厚厚一本都是一位老人严谨认真的心血。
“哎哟,您老也太敬业了,佩服佩服。”闫润平惊叹,冲他拱拱手。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壑予则是注意力都在目录册上,几页快速扫过,的确是没有传说中的“10.30爆炸案”。
林壑予遗憾摇头,把目录册还给老潘。老潘说:“那个案子当年挺轰动的,抓人都抓了一个多月,内部肯定有记录的,你们年轻人都会搞网络,上内网查就是了。”
闫润平摊开手:“老潘,内网如果有的话……我们还上档案室干嘛?”
老潘拍拍额头,哟,没想起这茬,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尽管在档案室管理员这里也没得到有用的消息,闫润平还是没打算放弃,拽着林壑予再进去找找。老潘拿着钥匙走在前面,闫润平见时间不早,下了班还占用人家时间太不好意思,好心好意让他早点回去,他们找完之后就把门锁好,结果给老潘拒绝了。
“我在的话就得盯着,这是我的工作!而且你们年轻人毛手毛脚的,翻乱了我还得重新收拾一遍。”老潘念叨,“就你们盛队,小伙子做事根本不靠谱!第一天就给我找事儿,还帮我一起收拾呢,帮得我连之前的记录册都不知道塞哪儿去了!”
闫润平忍着笑:“哦,难怪您得重新做一本呢。那您是不是骂了他一顿?”
“那是!我还跟他师父打小报告呢!”
“大领导也知道了?哈哈哈难怪他上次被叫去喝茶了!”闫润平彻底笑出声,直夸前辈犀利,当代年轻人就是需要老前辈的鞭策!
“……”林壑予依旧沉默。真不想把妹妹交给这么毛手毛脚的男人。
三人走进档案室,老潘熟门熟路带领他们走到后面的柜子,这次扩大了范围,干脆靠着的几个柜子每个都翻一遍。柜门依次打开,看见码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册子,闫润平卷起衣袖:“林队,干脆咱们一份一份找吧?”
林壑予点点头,蹲下:“你上面我下面。”
他们开始认真查找,甚至害怕封皮订错每个翻开看一下,确定不是的再摆回原位。老潘在旁边看了半个小时,确定他们俩的确是比较“靠谱”的人,老婆又催他回家吃饭,再三叮嘱之后才愿意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林壑予说:“真是值得尊敬的老同志。”
“那当然,咱们南宜市局专出这种楷模前辈!”闫润平笑道,“等我老了也希望加入这个行列里。”
林壑予想起和易时排列双方世界的人员时做的那张表,闫润平已经是预审组组长了,也笑了笑:“一定会的。”
———
两人从六点开始,除了吃饭时间出去一趟,就一直泡在档案室里。直到十点多,在翻了五个柜子还是无果的情况下,闫润平一屁股坐在地上,揉揉酸痛的肩膀:“希望越来越渺茫,我的积极性已经快被打击殆尽。”
林壑予倚着墙,目光倒是淡然许多。从仔细找完那一个柜子开始,他就已经不抱有什么希望了,在翻了五个柜子之后,更是不打算再做无用功——没有就是没有,哪怕把档案室翻个底朝天,该没有还是没有。
“回去吧。”林壑予主动开口,闫润平抓一把头发,笑得很愧疚:“真是不好意思啊林队,什么忙都没帮上。”
“别这么说。”林壑予伸出手,闫润平借着他的力站起来,扶着嘎嘎作响的腰:“老潘那句不中用了该给我才对,这么一会儿腰酸背痛的,林队你呢?”
林壑予摇头,什么感觉都没有。他很注重调节各个部位的疲劳程度,低头时间长颈椎疲劳了,立即抬起头休息一会儿;坐在地上腰背感到僵硬,马上站起来换个姿势,对他来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随时要保持在最佳状态才对。
档案室的门重新锁好,钥匙放回去,两人也该下班了。市局里几乎没人了,亮着灯的办公室也只有那么一两个,其中就属刑侦处的大办公室最亮堂。闫润平感叹:“刑侦,刑侦,不如行政;经侦,经侦,不如经商。”
这是队里流传的老话了,纯属自我调侃,是偶尔冒出的牢骚话。虽说这一行不如行政干得舒服,不如经商赚得钱多,这么多年不也坚持下来了?
倘若无人负重前行,人间何来盛世光明。
林壑予察觉到他的低落,手搭在他的肩头拍了拍:“不要紧。还有别的方法。”
找不到这里的卷宗只是有点遗憾,但易时会把他那里的案件信息交换过来,林壑予已经认定两边的案件相同,信息也是对等的,所以对于“10.30爆炸案”的卷宗也没那么执着了。
可闫润平却无法释怀,他从听说会再发生爆炸案之后,内心一直惴惴不安,迫不及待想阻止悲剧的发生。这不是单纯的刑事案件,爆炸这种大型事故,会造成多人死亡和建筑物的损坏,引起社会恐慌。特别是南宜在之前已经经历过一场爆炸,变成残壁断垣的机械厂荒废几年才重建起来,如果再次发生爆炸,这座城市还能让人安居乐业吗?
这里可是他土生土长的家乡,他有义务、有责任维护它、保卫它,不仅仅是因为职业的关系,更多的是一种情怀。
短短几天相处,林壑予已经发现闫润平这人富有正义感,还有满腔精忠报国的热血,因此更不希望见到他困扰的模样,于是耐心开导:“不会再重复这种悲剧,相信我们的力量。”
闫润平笑了笑:“还要你来安慰我,真是过意不去。这个案子悬在这儿,你们当领导的最不容易,毕竟领导的上头有大领导,大领导的上头还有总领导,一环套一环的,压力山大啊。”
林壑予一向不是喜欢抱怨的人,淡淡两个字:“还好。”
“嘿,我可听说你们副局定死线了,这太阳是升起一天少一天啊!”
“嗯,一星期。”林壑予掐指一算,“还有5天。”
按照先前的侦办进度,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结案难度非常之大,可是现在情况不同,经过昨晚,他们已经有秘密武器,可以从被动变为主动,是时候该主动出击了。
所以从某种程度来说,易时也算是一个“外援”,有了他的帮助,和匪徒下的这盘棋可以定胜负了。
“5天,林队有把握吗?”
林壑予浅浅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不知为何,看见他的笑容,闫润平终于可以放心喘口气:“那就好,希望明天能有好消息吧。”
回到酒店,原茂秋还没睡,正拿着手机精神奕奕。林壑予问都不用问,这情况摆明了就是在和哪个美女联络感情,下班之后的时间都是个人的,原茂秋把这种行为称之为“缓解压力的精神娱乐”。
原茂秋一骨碌爬起来:“你可算回来了,再迟一会儿我都打算把门栓插上了。”
“你还要插门栓?”林壑予冷笑,“又不是姑娘,谁没事来夜袭你。”
“……”原茂秋捶床,“这是在外住宿的基本准则!回去就让派出所的同志给你上科普课。”
林壑予累了,懒得和他贫,快速漱洗出来躺回床上准备睡觉。灯已经关了,原茂秋忽然来一句:“哎,壑予,跟你讲个好玩的事儿。”
“睡了。”
“和知芝有关。”
林壑予起身:“说。”
原茂秋啧啧摇头,妹控,绝对的妹控。林壑予盯着他,眼神催促他有话快说,原茂秋一脸八卦:“知芝今晚和盛国宁吃饭,带着小石头一起去的。盛国宁那家伙,看见多个孩子就傻眼了,今晚这饭吃得——哈哈哈哈哈!”
今晚盛国宁兴高采烈去赴约,定的一家火锅店(林知芝就爱吃火锅),没想到林知芝不仅来了,还带了一个孩子来。他认得这个小孩儿,原本气氛也不算尴尬,林知芝去拌火锅调料,剩下他们两人,没想到小石头开口就问:“叔叔,你要和我妈妈约会吗?”
“……妈、妈妈?”盛国宁愣住,“你不是、不是暂时住在林小姐家里的吗?”
小石头摇头,脆生生回答:“不对,是长住。妈妈会领养我,今后我就是她的孩子。”
盛国宁怎么也没想到林知芝这么年轻,竟然会收养一个孩子。不过这孩子长得白净,漂亮又乖巧,一双黑瞳大而有神,也不像会说谎的样子。这可真是惊喜过头了,想找个女朋友谈婚论嫁,谁料到天降养子,买一送一?
他只考虑了半分钟,便鼓起勇气:“那也没关系,叔叔会像爸爸一样疼爱你,对你好的。”
小石头歪着头:“你真的不介意多一个我吗?”
盛国宁笑了,伸手摸摸他的黑发:“真的,早知道你今天会来,我就多买一份潮汕奶冻了。”
小石头沉默,脸上乖巧的笑意渐渐褪下。他盯着盛国宁的脸瞧了足足一分钟,从他的眼中只看到一片真诚,不由得感到疑惑:会是真的吗?这个男人真的愿意和带着孩子的林阿姨在一起?
从小到大受到的欺骗和冷遇太多,小石头不会那么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他摇摇头:“我不确定,还不能相信你。”
“啊?我可和林叔叔一样,是警察。警察叔叔的承诺都会兑现的。”
“……不一样。”小石头认真道,“他不会伤害我,更不会伤害阿姨,我了解他。”
盛国宁微笑,露出一排小白牙:“那小石头,你能不能也给个机会,试着了解了解我?我永远不会伤害你和林小姐,我保证。”
小石头思索片刻,伸出娇嫩的小手,露出小指:“那我们拉勾,如果你伤害我或者阿姨的话,就永远也不能和她在一起。”
“好嘞。”
宽厚的大手很快和小指勾在一起,林知芝端着调料回来,眨眨眼:“你们在干嘛?”
盛国宁挠了挠后脑勺,没什么,陪小孩子玩游戏的。吃饭途中,盛国宁仔细观察,发现林知芝帮小石头夹菜、剥虾仁,真像妈妈对自己的孩子一般仔细,对小石头的话更加深信不疑了。
回来之后,他找原茂秋讨教追求“单亲妈妈”的招数,差点没把原茂秋给笑背过气。先前林壑予回来瞧见他那么精神,也是在那儿听盛国宁的“奇遇”。
“哎哟这孩子,真是要把我活活笑死!哎,你说他为什么要说被知芝领养啊?这明摆着不可能的嘛!”
林壑予也很无语,枕着胳膊无奈叹气:“……可能就是想为难盛国宁吧。”
“说‘为难’不好听,我觉得他是在‘考验’盛队。那孩子早就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早熟得很,肯定是担心知芝被渣男骗呗。”原茂秋的脸都笑酸了,“真是人小鬼大的,盛国宁那家伙还当真了,真是恋爱使人降智啊,要是知芝知道的话会是什么反应?”
林壑予想象了一下林知芝会有的反应:喜出望外,抱着小石头空中旋转三周半,再狠狠亲一口,发出夸张的叫声:“哎呀小石头真是太太太贴心了~阿姨好喜欢你!”
“……”林壑予沉默,算了,由着他们闹去吧。
他和原茂秋接着聊了一会儿找卷宗的事,不知不觉到了夜里,手机震了下,居然是易时发信息来了。
林壑予立即抛弃原茂秋,专心看短信。原茂秋哼哼唧唧,拉上被子,建国后明明都不允许成精了,这块漂亮石头肯定是个漏网之鱼。
易时发来几张图片,是“10.30爆炸案”的部分信息。林壑予草草扫一眼,没仔细看,忙着回他的消息:【还没睡?】
其实易时早就睡了,现在困得不行,不过他记着交换案情的事儿,特地定个闹铃爬起来发给他。他趴在枕头上,告诉林壑予手里的资料不全,明天回海靖再补齐。
【没事,你睡吧,明天路上注意安全。】
易时打个哈欠,睡迷糊了,不知道自己发了什么,手机“叮”一声,林壑予回:【没。】
易时努力睁开双眼,视线移到自己发的那句话——【你有女朋友了?】
他一个激灵,顿时吓醒。想撤回吧,看见下面的回复,又觉得这么做太欲盖弥彰。
算了算了,还是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他问起来,就说是喻樰发的。
第58章
由于对南宜人生地不熟, 加上某些新老地段的施工改建,简孺一个下午开车走错三次路,还是在有导航的情况下, 工作效率急转直下。
那三家“彩芸婚庆”,他已经去过两家, 一个是小卖部一个是五金店, 连门头都换了。听说这两个个体户是半路出家做婚庆的,摸不到门路及时止损,转行做别的了,很显然警方要找的“彩芸婚庆”和他们无关。
第三个“彩芸婚庆”在南宜周边的青湖乡, 简孺定好导航,一看公里数和预算时间, 居然要两个多小时,再看看天色,顿时有些犹豫。他发消息, 问邵时卿青湖乡的路好不好走, 邵时卿很果断地回:【不好走, 青湖乡是乡村范围, 泥土路不好开,晚上路灯又少,你小心把车开芦苇荡去。】
算算时间,等他进入青湖乡的范围都要晚上7点了。简孺叹气, 在群里汇报行程, 原茂秋让他回来,明早再去调查。他顺便看看论坛里有没有冒出有用的新回帖, 出发之前专门给那个提供名片的哥们儿留了言,希望对方能提供更多的信息, 方便自己去“抓奸”,可惜到现在还没收到回复。
回去路上,简孺开车路过文星路,路边一对情侣很眼熟,尤其是那男的,穿着黑夹克和牛仔裤,难道是他们原哥已经泡到警花了?
一男一女渐渐走到路灯下面,简孺睁大眼睛:卧槽,是南宜的盛队!旁边的是林队的妹妹!咦?刚刚没看仔细,怎么中间还有个小孩儿?妈呀,小石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盛国宁站在林知芝的左边,小石头在林知芝的右边,气氛太过和谐,妥妥儿的一家三口既视感。
简孺吃到一个大瓜,迫不及待在小群里发消息:【大狗!二狗!我吃到一个大瓜!】
等到消息发出去,简孺一看群名,“刑侦支队群”,顿时额头冒出冷汗:完蛋!林队有规定,不允许在办公群里闲聊的,逮到就要扣钱!
原茂秋:【什么大瓜?速速呈上[吃瓜]】
宋苹:【呵呵,有没有瓜吃不要紧,我只知道咱们又有公共资金买水果了。】
邹斌:【???二狗???你侮辱谁?】
“简孺撤回一条消息”
原茂秋:【嗐,怕什么,你们林队现在钻在档案室里出不来呢,等他看到咱们早就把消息刷上去了。】
宋苹:【就是,水果都没得吃了。】
简孺:【两位大佬行行好,请当做刚刚什么都没发生,拜托拜托】
原茂秋:【欸好,明早给我带个煎饼,当封口费。】
宋苹:【欸好,回来之后帮我买杯奶茶,当封口费。】
邹斌:【???就没我什么事儿了???】
吕看山:【什么封口费?】
简孺赶紧切到和文桦北还有邹斌的三人小群里,邹斌早就在里面问了,有什么瓜,还有你怎么能当着前辈的面叫我狗,人家不要面子的吗?
简孺兴致勃勃把刚刚吃到的新鲜热乎的瓜发给他们:【你们肯定想不到,我看到盛队和林队的妹妹在一起,两人像是在谈恋爱!】
邹斌:【……】
文桦北:【……】
简孺:【震惊吧!说不出话了吧!】
邹斌:【你这速度,吃什么都赶不上热乎的】
简孺:【?】
文桦北:【乖仔,你难道一直没注意盛队那一口一个“大舅哥”吗?】
邹斌:【还有下午开会,你不是还去和沈警花八卦的吗?这么快就失忆了?】
简孺垂死挣扎:【我当时只听见他们说盛队择偶困难,根本没听到前面的部分!】
文桦北:【啧啧啧,三狗这侦查能力……不是我开炮,你怎么进的二队!就你这水平还想升一队向着大狗、二狗看齐?!】
邹斌:【好家伙,大狗你这台词有点绕,我得理理】
简孺:【我狗不狗不清楚,你们俩是真的狗[Dog]】
———
[02/26,08:37,南宜市青湖乡]
翌日,简孺帮原茂秋买好煎饼,开车出发去青湖乡。邹斌和文桦北要去龟背山蹲点,一看地图,刚好和他顺路,可以捎一程。
车是邹斌开的,简孺盯着地图,忽然问:“这个青湖乡是不是在龟背山后面?”
文桦北全方位观察他放大的3D全景地图,惊讶:“还真是的,一个在南面一个在北面,隔着一座山绕那么多路。”
“那就对了啊!我们要蹲的是那个有前科的,和你要去找的这个可能卖雷/管的地方距离不远,恰好就在他们正常的活动范围里啊!”
简孺略显激动:“那是不是能确定下来,就是这个彩芸婚庆了?”
邹斌说:“我感觉八九不离十,你一个人行不行啊?有没有带枪?”
“没申请,你变一把给我?”
简孺把情况汇报给林壑予,过了会儿得到回复,让他们三个先一起去青湖乡,记住只是打探,注意安全,有情况赶紧撤。
两个小时之后,车从国道开向一片片农田,到处都是自建楼房,一楼开店二楼三楼住宿。墙体的侧面用油漆写满各式各样的号码,□□、人流、治死人复活等等,甚至电线杆子上还贴着“重金求子”“富婆相亲”的小广告。
“嚯,祖国大地的违法事业还是如此丰富多样。”简孺拿出手机拍照,“拍回去给南宜的城管同志们欣赏欣赏。”
他们在欣赏南宜的乡土风光,林壑予则是开着车,去车站接顾焱。
顾焱把自己的拎包抱在怀里,受宠若惊抱紧双臂,表情形似十八岁柔弱少女:“怎么回事?你为什么忽然要来接我?我又不是女警花女法医需要呵护,还是说……你终于发现自己真实的性向了?!”
“……”林壑予坐在驾驶位冷冷望着他,原茂秋探出头来:“不好意思,我这个第三者打扰一下。三火,我劝你快上来,再啰嗦壑予要揍你了。”
顾焱拎着行李嬉皮笑脸地上车,刚坐下来就问:“我小徒弟呢?之前可是跟他说好让他来接我的。”
“在局里呢,他接和咱们接不是一样的吗?”
“那不一样!”顾焱神神叨叨的,“你们俩一个来者不拒热情似火,一个门无杂宾冷若寒霜,冰火两重天啊!我担心我贞操安全!”
“……”原茂秋的拳头捏得咯咯响,他都想揍人了!
玩笑开过,顾焱才知道原来林壑予会这么积极,是有原因的。易时给他的资料里,有被杀害的人质尸检报告,那些报告让顾焱来看的话最好不过。这让顾焱更加莫名其妙,有什么是不能在局里当着广大群众的面阅览的?这和小徒弟来接他也不冲突啊?
结果林壑予说:“不行,这些资料比较特殊,越少人知道约好。”
“所以你就要我在车里,”顾焱看看和文件相比过分窄小的手机屏幕,“这样子,看报告?”
原茂秋搭着他的肩,微笑:“哎呀你可以放大嘛,而且您顾法医眼睛多好,是吧?”
在停停走走不停乱晃荡的艰苦环境下,顾法医两只眼珠子快眯成一条线,看了两张之后一个急刹,直接脑门磕到椅背上:“哎哟!不干了干了,咱好歹大小也是个法医科长,工作环境再次也没沦落到这种地步吧!还有林队你这开车水平,我申请工伤!”
林壑予缓缓回头,唇角挂着像要吃人的笑容。
顾焱抱着手机缩成一团:“您老体谅体谅,我这眼睛有远视,真不好使……”
原茂秋捣鼓一阵手机,说:“壑予,现在局里没什么人,那三个小子去青湖乡,盛队去交管局,只剩下沈芮芮在,要不咱们直接回警局再研究吧?”
回局里肯定是要回的,这条就是回警局的路,林壑予的本意是让顾焱在车里看完报告,在南宜警局里就不用拿出来。谁料他这么不争气,恨不得林壑予给他把报告全部打出来才好。
到了南宜市局,三人踏进刑侦处办公室,林壑予又看到戚闻渔和喻樰面对面坐在一起,这次不止是眼皮在跳,半张脸都抽搐了下:这小子怎么回事?昨天都已经警告过他,还敢和这小孩儿黏在一起。
原茂秋感到奇怪:“哎?警花,怎么大白天你侄子就来了?”
“哎呀,周末嘛,局里就咱们部门加班,他一个人在家,就带来咯。”沈芮芮笑道,“而且这孩子以后想考警校欸,是他自己提出想来熟悉环境的。”
林壑予沉默,考警校?这么快就想通了?
那边顾焱则是在看小徒弟,乐了:“真是长不大,都正式工作了还喜欢和小孩儿待在一起。”
“是你没管好。”林壑予冷然,“出事就晚了。”?会出什么事?顾焱茫然又护犊子,立即换了种说法:“其实吧闻渔实际年龄也没多大,整十九,结交同龄人也正常。”
这两人从身高到年龄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林壑予也看不出算哪门子的“同龄人”。
他们一起过去,只见那两人正在下围棋,白黑子星罗棋布,林壑予这个外行看不懂棋局,但从戚闻渔手执黑子眉头紧缩,迟迟没有动作的情况看来,战局已进入白热化。
喻樰摘下眼镜用纸擦拭,漫不经心地催促:“还没想好啊?随便走一步吧,反正结局都是一样的。”
戚闻渔抬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破局的招?”
喻樰重新戴上眼镜,少年的表情莫名有些嘲讽:“那快点让我见识见识。”
“……”
又过去一分钟,戚闻渔这口气憋了许久,不得不叹出来,把棋盘一推:“只能说……我输了。”
顾焱在身后插嘴:“也许是你怕了?”
戚闻渔回头,赶紧站起来:“师父,林队,你们回来了。”
喻樰伸个懒腰,拿起棋盒收拾棋子,主动把棋盘搬走,远离大人的社交地带。顾焱冲着喻樰扬了扬下巴:“那孩子才上初中吧?你怎么跑去和人家下棋了?”
“这不是闲得没事嘛,刚好他带围棋来了,就下一盘打发时间。”戚闻渔挠挠后脑勺,“我没把他当成初中生,他很聪明,厉害得很,而且很稳重,我俩心理年龄差不多。”
“比你还聪明?”
“差不多,”戚闻渔毫不吝啬地夸赞,“旗鼓相当。”
顾焱和他唠两句,就打算放过小徒弟了,他还得去参加小会议。进办公室之前,林壑予又叮嘱:“点到即止,心里拎清楚了,人家还是个孩子。”
“……?”戚闻渔老老实实点头,“哦,知道了。”
沈芮芮接到盛国宁的电话,要去物证科拿东西,便摸摸喻樰的头发:“阿樰,我走了啊,你要是回家的话就用座机打个电话给小姨。”
大办公室里只剩下实习小法医和初中生,初中生在整理书包,戚闻渔溜到身边,低声问:“你要走了?”
“嗯。”喻樰点点头,看一眼戚闻渔,“不过还有一件事没做。”
“什么?”
喻樰拉开书包拉链,露出折叠棋盘的一角:“你输了。”
戚闻渔顿悟,笑着问:“今天想吃什么?膨化食品吃多了对身体不好,换一个吧。”
“哦,那就炸鸡和薯条。”
“……?”戚闻渔以为自己没说清楚,耐心解释,“你在长身体,垃圾食品都不合适。”
“嗯,油炸食品在制造过程中会产生大量的致癌物质,并且含有大量的反式脂肪酸,使蛋白质变性。”喻樰语气淡然,“道理我都懂,可是我想吃炸鸡和薯条。”
从戚闻渔的角度看过去,喻樰端正白皙的小脸隐藏着一股孩子气,他心情大好,学着沈芮芮的动作,手在喻樰的头顶揉一把:“好,那就带你去吃麦当劳。”
喻樰同意了,顺便挡开他的手,天天被摸头害他长不高。戚闻渔看了看自己的手,忍不住笑出声,两人一同离开大办公室。
二十分钟后,萍聚广场的麦当劳里,喻樰和戚闻渔坐在一起,桌子上摆了一盒辣翅、一盒香骨鸡腿还有大份薯条。喻樰双手拿着辣翅大块朵颐,戚闻渔手中拿着橙汁,有一下没一下咬着吸管。
他们闲聊的话题围绕着喻樰没有经历过的高中生活,在戚闻渔的描述之下,在众人印象中压力巨大的高中三年就跟玩儿似的,最后一年甚至有半年都没去学校,请假出去旅游,国内有名的景点去了一大半。
喻樰的眼中没有丝毫羡慕,平静看着他:“你高考多少分?”
戚闻渔推了推黑框眼镜,笑容暗藏着炫技成分:“没参加高考。”
“哦?”喻樰的表情波澜不惊,“高三保送?”
“对。”
“那多没意思。”喻樰扔掉骨头,拿起可乐喝一口,“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不会选择保送。既然有这个实力,干嘛不光明正大拿个高考状元回来?”
“……我都能保送了,还不够证明实力?”
“每年保送的人那么多,状元只有一个。”
头一次听到这番理论,戚闻渔打量着喻樰,人不可貌相,这孩子真的有点东西。
他推了推眼镜,说:“那这样好了,你敢不敢和我再赌一回?高考拿到全市第一名?”
初生牛犊不怕虎,喻樰毫无畏惧,答应下来:“好啊,赌就赌,我赢的话,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戚闻渔再次感叹小鬼的心智,点头:“嗯,好,只要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任何事都可以。那如果你输了呢?”
“和你一样。”
两人一言为定,戚闻渔想和喻樰交换联系方式,结果喻樰摇头:“我不用手机,影响学习。”
“那……”戚闻渔思索片刻,打个响指,“那就等几年,我申请调来南宜,反正你小姨我也认识。”
喻樰点点头,没放在心上。反正都是好几年之后的事了,想那么多干嘛?
他如果能预知未来,知道这个赌约会让他今后在床上翻不了身,恐怕打死也不会同意在今天踏进麦当劳的门 。
第59章
[12/05, 10:12,南宜市]
回到南宜仅仅度过两天,却仿佛像一个星期那么漫长, 易时和喻樰商量过后,从林壑予那里得到信息对外公布成赵成虎的审讯结果, 否则海靖那个不省心的刘晨毅发起难来又不好解释。
最近这段时间来来回回, 去海靖的路都开熟了,易时握着方向盘,心无旁骛直视前方一望无际的高速公路。喻樰坐在副驾驶,正在看手机, 手指划了划,忽然问:“你把煜安的电话、微信都拉黑了?”
“嗯。”
“难怪他找到我这儿来, 一条一条信息跟连珠炮似的。”喻樰注视着屏幕,小孩儿挺可怜的,每条消息都在道歉, 还发许多乞求的表情包, 求喻樰帮帮忙, 和他哥求求情, 是他不懂事,今后绝对不会再做出让易时生气的事了。
喻樰念给易时听,才念到第二条,“我保证不会再犯”, 就被易时打断:“这句话听腻了。”
“我懂, 从小到大没少招惹你。”喻樰叹气,“你也是看着他长大的, 他小时候调皮,闯那么多祸, 还不就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
“别的事都可以,这种事我不想原谅,不想再给他幻想的机会。”易时瞄一眼喻樰的手机,“别回,这阵子劲头过去,他会老实的。”
“你这么确定?”
“嗯,”易时顿了顿,“那些‘新朋友’会转移他的注意力。”
男人大多是欲望趋使的动物,易时一直相信,盛煜安对自己仅仅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等他的身边真正有了对象,这些烦恼就会迎刃而解了。
人家兄弟之间的事,喻樰不好插手也没有插手的必要。虽然盛叔经常拜托他照顾家里两个孩子,倘若知道自己亲生儿子对养子抱有这种想法,恐怕会第一个拿起皮带抽得盛煜安下不了床了。
到服务区小憩,易时点开林壑予的对话框,一眼瞧见最下面那句关心人家感情生活的问句,忍不住捂住脸,臊得耳根泛红。他稳稳心神,自我催眠:没发生过没发生过,这篇揭过去这篇揭过去,他没在意他没在意。
默默念叨一阵,易时已经恢复从容镇定,以正常的语气问林壑予要张海靖市的地图,没有电子的拍张照片也行,只要能看清路就没问题。
他已经算好时间,现在接近中午12点,是两个世界除午夜0点之外最接近的时间。他如果能看到的话,回信息也能立即收到,不用再倒时差了。
林壑予的确是及时收到了,但手机不在他手里,在顾焱那儿。他们在办公室里开三人小会议,顾焱拿张A4纸,把尸检报告的重点部分抄下来。说起来顾法医从业十五年,记笔记还是自己当助手打下手时候做的事,今天迫于林壑予的压力,不得不追忆一把早已逝去的青春。
原茂秋在旁边偷瞄,纸上的字龙飞凤舞,像蚯蚓爬行,一个字都看不懂:“三火,你这写完之后自己认识不?”
“废话!我写的东西我能不认识?”
原茂秋随手指一行:“这是什么?”
“肌肉及韧带等断端平整。”???原茂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盯出一个窟窿也没看出这行蚯蚓和他说的话有什么联系。笔画都不对,这是信口胡诌吧?对此,原茂秋拱拱手:“您和医生真是本家。”
“那是,法医也是医。”顾焱换下张图片,忽然手机震了下,他把手机拿起来,一不小心点开微信界面,“诶,林队,你信息……这什么?谁问你有没有女朋友???”
原茂秋的八卦因子迸发,脑袋挤过来:“什么什么?”
林壑予眼疾手快,一把就将手机夺过去,特地走到办公室另一边回信息。易时找他要海靖的地图,他手里没有现成的,从网上下载一张发过去,顺便问对方吃过没。
易时:【吃了,在服务区。】
林壑予:【去海靖了吗?】
易时:【嗯,开会。你要的资料我回去一起发给你。】
林壑予说不急,让他路上开车注意安全。一回头,发现原茂秋和顾焱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正在吃他的瓜:“那是谁啊?问他有没有女朋友,查户口?”
“你错了,是查婚姻状况,防止自己被迫第三者插足。”
“啧啧,花匠一看就是有经验的人……咦?老林搞情况了?”
“你成天也不来咱们这儿串门,消息也太落伍了,这都不是新鲜的瓜了!”
顾焱兴奋了:“!快快快,跟我说道说道。什么样的?脸好看吗?身材火辣吗?”
原茂秋实话实说:“好看,脸是真好看。那皮肤,雪白雪白的;那眼睛,黝黑锃亮的;那五官,像比着SD人偶捏的,就是瘦了点,全身上下没二两肉。”
顾焱语气里带着惋惜:“哦,没胸,可惜可惜。”
“那是真没有,一马平川。”
“……”林壑予随手捡起两支笔,一人一支砸过去,目标对准后脑勺,弹无虚发。两声“哎哟”响起,这两人同时回头,林壑予食指敲敲桌面,盯着顾焱:“看完没?”
“还差一点。”
林壑予把手机扔过去,语气隐隐带上火气:“快点,别浪费时间,我只要一个精确的结论。”
“啊?”顾焱手忙脚乱接住手机,眨眨眼,“……你只要结论,不听过程啊?”
“嗯。”
“那就不看了啊!”顾焱拿起桌上那张A4纸,“这个,和咱们案子里的作案人是同一批。”
林壑予再次确认:“你确定?”
“确定啊!所用凶器造成的伤口都是一样的,最显眼的是这个刀伤,左撇子干的。”顾焱摊开手,“还记得第一个在行李箱里的发现的那个孩子吧?就是左撇子捅的。”
“……看图片就能分出来了?”原茂秋微微震惊,顾焱不耐烦瞥一眼:“我是老法医,专业的!你的质疑是对我的侮辱!”
林壑予食指抵着下巴,他先前只是推测两边的案件有关联,顾焱的话恰好证实了这一推论:犯案人员的确是同一批,秃老鬼和庞刀子,在两个世界的南宜和海靖分别犯下不同的罪行。爆炸案和绑架案,不论是从哪一端开始,他们终将会汇合,去完成另一个重大的案件。
他和易时的世界是颠倒的,所以案件的流程也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经历过的既定事实不会改变,对彼此来说,站在上帝视角来看的话,都是一种重演。
如果能找到南宜爆炸案的卷宗就更好了,就可以明确判断是否是同一个案件,既然登上这个舞台,手握重要的剧本,怎么样都能完成一场精彩的表演。
10.30爆炸案吗?
不知为何,林壑予的脑中闪过那次见面,他和刚刚晨跑的易时坐在一起,对面的俊秀青年手撑着额,长长两片睫毛一颤一颤,仿佛两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他的窗外晚霞无限,茶色玻璃里的世界,却是一片晨光灿烂。
他们在交流案情,易时重新扯了一张便签纸,写下“10/21”这个数字,递过来,等自己拿到手里,纸上的日期是“12/01”。
“并没有过去,”易时淡淡道,“在我的世界里,这一切其实还没有发生。”
10.30……?
林壑予猛然站起,快步冲向门外,原茂秋愣了愣,在身后追:“喂!壑予,你干嘛去?”
“档案室。”
“档案室?”原茂秋感觉真是见鬼了,“你都去两回了!”
林壑予来不及和他解释,匆匆跑到档案室,今天是周末,老潘为了整理目录在加班,看见林壑予还挺惊讶:“林队,你怎么来了?”
“潘老,我想再进去找一下爆炸案的卷宗。”
“欸?你上次和闫润平过来,不是都翻遍了吗?”
林壑予没有多解释,执着地要求再进去一次。老潘拿起一大串钥匙在前面带路,开门后,林壑予直奔后面的柜子,这次的寻找很有目的性,打开找到三月份的卷宗,手指划过两本,停在“03.01凶杀案”的卷宗。
这本他和闫润平是翻过的,当时翻开封皮和前几页,确认是一宗入室抢劫凶杀案的卷宗,便又放回去。此刻再拿到手里,林壑予察觉到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厚度不对。
一宗杀人抢劫案,只有一个犯人,而且抓捕非常迅速,物证资料的厚度却赶上下面那个连环杀人案了。
“林队,这是三月份的。”老潘好心提醒,林壑予沉默几秒才回答:“嗯,我知道,随便看一下。”
目的性这么强只是随便看看?老潘刚想开口,电话铃声传来,档案室的座机响了。他让林壑予先看着,自己去接个电话,一分钟就回来。
档案室里只剩下林壑予一人,他拿着这本卷宗,心跳咚咚加快,手上仿佛有千斤重。这次他没有选择从头翻起,而是从最后,从后往前翻,后几页依旧是杀人抢劫案的卷宗,直到倒数第四页,便出现截然不同的信息。
“爆炸”“团伙作案”“机械厂”等熟悉的字眼,林壑予心头一沉,下意识捏紧手中的卷宗。
不知是否有意为之,“10.30爆炸案”的卷宗被装订在这个3月1日的抢劫案之后,难怪他们费劲千辛万苦也找不到,谁能想到是用如此特殊的方法隐藏起来的?
不过这里的资料显然也并不全面,东一张西一张,没头没尾,他想知道的关键信息都没有留下。翻着翻着,忽然翻到办案人员资料,林壑予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指僵硬轻轻颤抖。
姓名:易时
年龄:28
性别:男
民族:汉
身高:177cm
体重:60kg
……
资料旁边是易时的一寸证件照,那张漂亮的脸在没有任何美颜滤镜的死板镜头之下依旧夺目出彩,可惜旁边的钢印太过刺目,让林壑予眼眸胀痛,不敢去仔细确认。
【已死亡】
老潘接过电话回来,和林壑予刚好打个照面,他问:“看完了?”
“嗯。”
“有找到吗?”
“……没。”
老潘见林壑予心事重重,拍拍他的肩头:“林队,办案注意休息,你脸色不太好啊。”
林壑予勉强笑了笑,离开档案室之后,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蓝天。
这是一场二十年前的案件,易时现在所处的世界在二十年后,还是林知芝的养子,他是不是可以不用那么悲观,相信刚刚看到的肯定不是易时的最终结局?
知芝收养的孩子。
一大一小两张过分精致的脸重叠在一起,林壑予沉思数秒,联系林知芝,想见小石头一面。
第60章
“彩芸摄影”开在一栋自建的二层小楼, 在装修方面明显花了心思,店面整体走得是华丽优雅欧风。两面落地玻璃橱窗里,摆放着身穿洁白婚纱的模特, 头顶打下暖黄灯光,塑料模特手捧鲜花, 镶钻婚纱光彩夺目, 成为附近最惹眼的风景。
和周围破旧又随意的店面相比,这家婚纱摄影店精致得像是落在泥泞里的珍珠,成为整条乡道的一股清流。
邹斌开门下车:“这家店装修得不比城里差啊,开在这种地方能赚到钱?”
文桦北从副驾驶出来:“可能人家有固定的客源呢, 赚不到钱怎么舍得这么下本钱。比如说我昨天去的那两家,做不下去肯定也早就转行了。”
简孺最后下来, 邹斌把车锁好,三人一起走进店里。推开玻璃门,便听见头顶的感应器传出机械女声:“欢迎光临~
“请问有人吗?”邹斌出声询问, 文桦北和简孺四处张望, 观察店内布局。左手边是供客人休息的接待厅, 沙发、藤椅、玻璃茶几上几本相册, 还有一台台式电脑,看来是选照片的地方。右手边是一条短窄的走道,长度大约4米,有一条楼梯通往二楼, 而从拐角走过去里面还别有洞天。
“来了。”声音是从楼梯口传来的, 一个长发女人走来,非常家居的打扮, 穿着修身的粉色羊毛衫和毛呢短裤,脚上还踩着一双布拖鞋, 头发睡意披散在肩头,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摄影店的老板娘。
“几位先生是来取片的?”
“不是,我们是来……咨询婚纱照。”文桦北勾住邹斌的肩,“要结婚了。”
“嗯?……你们吗?”老板娘的表情略显尴尬,“抱歉先生,咱们这里不提供给两位男士拍摄婚纱照……”
“啊?”文桦北和邹斌异口同声,彼此面面相觑,两人光速分开,距离相隔一米。简孺早已经站远了,装作不认识他们:你们继续Gay里Gay气吧别连累我就成。
他们争先恐后和老板娘解释清楚,老板娘恍然大悟,指着邹斌:“哦……是你要结婚,然后女朋友没时间,就和朋友来咨询婚纱照是吧?”
“嗯,对。”邹斌连连点头,“今天最好婚庆也能定下来,咱们就不用再跑别的地方了。”
“婚宴地点在城里还是乡里啊?”老板娘问。
“城里(乡里)。”
邹斌和文桦北对视一眼,简孺打圆场:“我朋友和他老婆意见有点分歧,暂时还没定下来呢。”
老板娘若有所思点点头,又问:“那日子定了吗?”
“定了(还没)。”
邹斌和文桦北再度异口同声,老板娘的表情越发困惑,简孺影帝附身,推了一把文桦北:“大狗,你加班加糊涂了?二狗明明前天喝酒才说定在五一的,你忘了?”
文桦北一拍额头:“哎哟,我那天喝断片了,好像是这么回事。”
“在五一啊?那婚纱照得赶紧拍了,不然来不及拿,帅哥你来看看,选套餐有活动的。”老板娘把客人往沙发那里引,殊不知身后三人纷纷松一口气,邹斌瞪着文桦北,这日子还怎么过,这辈子都没默契。
简孺才是无语,你俩这随机应变能力,干脆俩狗一起从一队退出来,来二队陪三弟吧!
老板娘把菜单递给邹斌,耐心讲解婚纱照套餐,文桦北坐在身旁当参谋,背地里给简孺使个眼色。简孺单手捂着肚子:“老板娘,洗手间在哪儿?”
老板娘手一指:“前面右拐,拐过去就看到了。”
简孺背微躬着,还顺便从柜台上抽几张餐巾纸,装得像模像样。他刚拐过去,立即腰背挺直恢复常态,把那两张纸塞到口袋里。在洗手间的旁边是一间布景室,用于拍摄简单的室内场景,再往前有一道铁门,是这栋二层小楼的后门。
简孺抬头扫一眼,确定四处没有监控,走进布景室里,从口袋里拿出一次性手套戴上。拉开帘子,里间摆放的都是一些拍摄器材,两架大补光灯就占了不少位置,下面还有两个箱子。他轻手轻脚打开箱子,里面只是一些很普通的装饰品,玩具、卡片、假花等等,都是用于拍摄婚纱照的道具。
简孺把箱子合上,站起来在墙上摸索轻敲,地板也不放过,一番敲打,确定这就是一间普通的布景室,没有任何“暗门”,这才退出来。
这间没有,还要再去别的房间看看。那女人是从楼上下来,很有可能二楼是自家居住,如果有违禁品的话,摆在楼上更合理一点。
不过随便往人家家里闯也说不过去,林队嘱咐过,今天是打探,别暴露身份。况且他们都没带武器,已经确定这里和那伙玩命的匪徒有牵连,万一人就在楼上藏着怎么办?
前方的后门像是没有关紧,露出一丝缝隙,简孺走过去,想通过缝隙看一下后面通向什么地方。他弯下腰,直直对上一双漆黑的大眼睛,吓得后腿一步,扶着墙堪堪稳住,心脏在胸口怦怦猛烈跳动。
是谁,和他一样在通过这道缝隙窥探?
他又走过去,这次多了一些防备,终于看清了那人——一个女孩子站在那儿,约莫四五岁,身穿粉色纱裙,水泥地面洒满五颜六色的颜料,她的脸脏兮兮,左一抹红右一抹绿,双手也是一片狼藉,站在那儿像个打翻的调色盘。
还有一位老妇人睡在藤椅上,闭上眼微张着嘴,发出轻微鼾声,显然也没发现孩子此刻的“杰作”。门后面似乎是一个小院子,对面的铁皮栅栏上方还拉着刺网。
她昂着头,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眸紧紧盯着简孺,手伸到铁门上,又悄悄瞄着在藤椅上熟睡的老人。
简孺依旧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把声音压得极低:“小妹妹,你好呀。”
小女孩儿似乎很少接触陌生人,咬着唇不敢回答,简孺继续轻声问:“你是这家的孩子吗?外面的是你妈妈?”
小女孩儿瞬间睁大双眼,刚张开嘴,熟睡的老妇人发出一声响亮鼾声,一下子醒过来。
她扶着藤椅站起来,瞧见水泥地一片狼藉,布满褶子的脸顿时拉下来,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攥着小女孩儿的胳膊:“死伢子你作死咯!”
小女孩儿吓一跳,接着一个耳光呼到脸上,老太太边打边骂,用的都是方言。那个孩子被打了一个耳光,屁股、后背又被狠狠扇了几下,稚嫩脸颊浮起几道清晰指印,却咬着唇一直没哭。
简孺试着推开门,却发现门是从里面插起来的,又一声清亮的脆响,他内心一颤,已经顾不得那么多,出声制止:“老太太!有话好好说,怎么能动手打孩子?!”
老妇人愣了下,这才才发现门对面有人,女孩子对着门缝伸出手,脸颊肿胀狼狈凄惨,那双眼睛却一尘不染,黑色眼眸里充满渴求。
他的高呼把坐在前面的三人一起吸引过来:“怎么了?”
简孺指指铁门:“老板娘,那是你家院子吧?里面一个老太太在打孩子。”
老板娘脸色变了变,立即冲过去拍门:“妈!妈!你开门!”
老妇人慢悠悠把插销拉开,铁门打开之后,老板娘冲进去,立即扑到女孩儿身边:“桃桃,你没事吧?疼不疼?身上有没有伤?”
名叫桃桃的女孩愣愣摇头,没有看自己妈妈,那双眼睛始终紧紧盯着站在门口的叔叔。
老板娘把桃桃护在怀里,转头去责备老妇人,老妇人指着地面,一脸晦气唠唠叨叨,两人都是在用方言争吵,空气里的火药味逐渐浓厚,婆媳战争一触即发。门口三人听了个大概,老太太重男轻女,对孙女打心底里厌恶,所以下手才这么狠。
明明是一场为母则刚的戏码,简孺摸着下巴,始终觉得有一丝古怪。
桃桃的眼神不对劲。
她的漆黑眼眸一瞬不瞬盯着自己,一个孩子刚刚遭受委屈,在妈妈的怀里却没有任何寻求安慰的动作,眼眸里传递出的反而是另一种情绪。
老妇人气呼呼离开,老板娘抱着桃桃,抚摸着她的脸,眼中满是心疼:“桃桃,对不起,妈妈带你去楼上看电视?”
桃桃浑身一颤,轻轻摇头:“不……不要……”
声音沙哑又微弱,和她的年纪根本不搭,她不想去看小孩子都感兴趣的动画片,反而还对着简孺伸出手,一张一握,像是要抓住什么。
“哎呀,你又不认识人家,怎么能要抱抱呢?”老板娘拉住桃桃的小手,对着简孺抱歉一笑,“抱歉啊,他爸爸经常出差,抱她的机会很少,所以这孩子看见叔叔就想要抱抱。”
“没什么。”简孺试探着问,“你家几个孩子啊?今天放假,我看就她一个在院子里玩,怪寂寞的。”
“是两个,另一个比她大两岁,在我姐姐那里上幼小衔接呢。”老板娘冲着铁门昂昂下巴,“老太太重男轻女,只给她孙子花钱上课,女孩子就留在院子里自己玩泥巴。”
“那你就在家里专心带女儿?”
“对呀,我老公不在家,只能我带了。”老板娘气呼呼的,“丢给她奶奶一会儿,就把孩子打成这样,真能下得去手的。”
恰好老太太拎着水桶和拖把走进院子,听见这句,放下工具冲过来指着女人的鼻子骂骂咧咧,文桦北只听懂了“费钱”“败家”之类的话,不由得叹气,哪怕当今社会进步已经如此迅速,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在某些家庭还是根深蒂固存在着。
原本站在门口的是三人,婆媳吵架的工夫变成了两个,没一会儿又变回三个。
回来的是邹斌,摇摇头,眼神告诉两位:没发现问题。
简孺没急着下结论,老板娘抱着桃桃和自己擦肩而过,他的外套被稚嫩的小手抓住。简孺惊讶,接着小女孩儿软软的半个身子倒过来。
简孺赶紧接住,桃桃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放手,老板娘尴尬不已:“哎呀呀,你这孩子,赶快放开叔叔,脸跟小花猫似的,跟妈妈去洗洗。”
桃桃不停摇头,老板娘耐心劝几句,语气渐渐冷下来:“桃桃,妈妈再说一遍,快放开叔叔。”
桃桃的动作停顿几秒,才缓缓放开简孺,又被抱回母亲怀里。老板娘对着简孺赔笑道歉,简孺唇角提了提,心里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救我。
那个孩子趴在自己肩头,用极轻的声音说出这两个字。
简孺快速回忆所有登记在案的人质照片,这个女孩五官精致,哪怕只见过照片也能留下印象。但是那么多个孩子,却没有一个能对得上,难道她并不是绑架案里的人质?
五分钟之后,老板娘从楼上下来,把女儿安置在房间里看动画片了。她面带着温和笑容,问:“邹先生,您决定好了吗?打算选什么套餐?反正3888和5888都是有四套衣服和内外景,如果想经济实惠一点这两个都不错的。”
“好,我回去和老婆商量一下,能不能给个名片?”
老板娘从门口的盒子里抽一张名片递过去,上面写着“彩芸摄影”,图标不是兰花,而是一朵抽象的云彩。背面是联系电话,名字是“卢彩芸”。
文桦北随口说:“上次我朋友结婚,找的一个叫‘彩芸婚庆’的,是不是你们家开的啊?”
“哦,婚庆啊,去年不做了,单子少,不划算。”卢彩芸摊开手,“能用的东西都租出去了,邹先生的婚庆还是找别的地方定吧。五一黄金周结婚的人多,酒店和婚庆都得抓紧。”
“好嘞,那咱们再联系啊。”邹斌和文桦北笑呵呵和老板娘告别,简孺一直沉默不语,直到邹斌推推他的胳膊:“三狗,走了。”
“走吧,该办的事情也办过了。”文桦北话里有话,“你还想留人家家里吃饭?”
简孺回神:“哦哦好,走了走了。”
三人走出店外,简孺回头看着二楼的玻璃窗,想再见桃桃一面,那个纤细身影却始终没出现。
上车之后,三人交换情报,先前邹斌趁着婆媳吵架的工夫,悄悄上到二楼,不过只走到一半,便注意到二楼墙角的监控,只能退下来。简孺则是感觉,最大的古怪,就在桃桃身上。
“你意思是,那个小女孩儿不是他们家的?”
简孺心里烦躁,脱掉外套:“对,我很确定她在和我求救。并且她也不在人质里,人质照片我记得滚瓜烂熟,她的脸没见过。”
文桦北摸着下巴:“还有一种可能,是别的案件的孩子。咱们回去先查户籍,把卢彩芸家里情况调查清楚,拐卖儿童可是大事,别整个乌龙出来。”
“嗯,肯定的,必须弄清楚。”简孺抱着外套,眼尖注意到帽子里有东西,伸手一摸,拿出一个硬硬的,五颜六色的……石头?
这是什么?什么时候掉进去的?
简孺把那块拇指大小色彩缤纷的小石子拿起来,上面的应该是颜料,最有可能的是桃桃抱住他的时候放进去的。
干嘛要给他一块石头?有什么寓意……石头???
简孺猛得一个激灵,大叫一声:“靠!”
文桦北吓一跳,邹斌也皱眉:“三狗,你鬼叫什么?”
简孺慌忙拿出手机,打电话给林壑予。
“林队,你能不能让我见一下小石头?我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找他!”
50-60
同类推荐:
咒回非正常恋爱攻略、
全界乐园、
暗堕本丸,在线直播、
囤货,人需要咪的帮助、
贝利珠、
我似乎在崩铁模拟器里犯了重婚罪、
魅魔在向哨恋综当万人迷、
人,别怕,咪来帮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