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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直男留子怀了英国公爵的崽 40-50

40-50

    第41章


    霍桑心疼得胸口发紧, 大步走到床边,轻轻拍着时元的后背:“都怪我不好。”


    怪他没能及时发现时元怀了孕,怪他在时元最艰难那两年里没能陪在他身边, 怪他不长嘴,没有早些坦白他的心意……


    甚至时元在他眼皮底下都能被烫伤,烫伤了还要故作坚强、不敢在他面前哭。


    都是他没保护好时元, 他真该死。


    时元泪眼朦胧地望着眼前这个似乎沉浸在某种悲伤情绪里的男人:“……”


    到底在自我感动什么?


    他哭唧唧怒道:“你抱着我哄呀。”


    霍桑脑袋嗡的一下,彻底失去了理智, 张开双臂把时元死死搂进怀里,力气大得像要把人揉进自己骨头里去。


    时元被箍得喘不过气, 偏偏心里又漫上来一种莫名其妙的、被填满了的踏实感。


    他缓过劲,冷静下来看向霍桑:“现在知道自己错了吗?”


    霍桑柔声哄:“知道了。”


    可惜他知道得太晚了, 今后他必须付出十倍的代价去弥补他在时元人生中缺席的过错。


    时元不依不饶:“错哪儿了?”


    霍桑:“错在没有一直陪着你。”


    时元:“?”


    他猛地挣开他, 从床上跳起来, 居高临下地指着霍桑:“骗人的吧,你根本就不知道,你明明错在不该在我最丢脸的时候出现。”


    还想一直陪着他?想得美。


    霍桑一愣,轻轻拉住时元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腕,声音哄着他:“好了, 别生气了,宝贝儿。”


    “谁是你宝贝儿。”时元哼了一声, 气鼓鼓地盘腿重新坐下来。


    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狐疑地侧目看向霍桑:“等等, 你先回答我,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霍桑摸了摸口袋里被他叠起来的亲子鉴定报告:“……”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他也很意外呢。


    霍桑在脑子里组织语言, 正想着该怎么用一种不会吓到时元的方式切入这个话题。


    时元已经先开口了,用一种已经把他看透的表情道:“我知道了, 你一直在跟踪我,是不是?”


    霍桑否认:“没有一直。”


    他半路才碰见的。


    时元当即炸毛:“那你就是承认你在跟踪我了!”


    太可气了。


    都怪路嘉豪,如果没有他,自己就不会烫伤,更不会被霍桑撞见这么丢人的一面。


    对了,说起路嘉豪……


    “我有件事想——”霍桑开了口。


    “你先别说话!”时元恶狠狠打断他,“把我电脑拿来!”


    电脑在时元的包里。霍桑不知道他打算干什么,但这会儿他什么都由着时元,时元要天上的星星,他都能毫不犹豫去摘。


    时元接过电脑,头也不抬地吩咐:“从现在开始,我要工作,你不要打扰我。”


    不要打扰?什么程度的事才算不打扰?优先级是什么?


    霍桑重新开始评估,现在是否是向时元摊牌菜头身世的合适时机。


    时元单手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眼神凶狠:“我要干死同事。”


    子午量化那个量化数据风险模型,路嘉豪大半年没做出来,但让他来,只需一周时间,必能搞定。


    搞不定他就让菜头当场和霍桑认亲!


    堪称史上最吓人的毒誓了。


    霍桑斟酌着开口:“做这个模型,对你就这么重要?”


    时元很认真地点头:“相当重要。做成了,会影响我一生。”


    霍桑:“要是做不成呢?”


    他想宽慰时元,其实做不成也不至于改变什么。


    时元抬眸看他,一脸意味深长:“做不成,会改变你我两个人的一生。”


    让菜头认霍桑亲爹,这对他和霍桑来说,怎么不算一个天翻地覆的人生转折呢。


    霍桑没料到小小一个模型,在时元眼里竟如此举足轻重。


    如果他现在就向时元摊牌的话,会不会影响时元的工作状态?


    “对了师兄,你刚刚想说什么?”时元忽然抬头问。


    霍桑顿了顿:“菜头……”


    时元大手一挥:“哦那不要紧,这几天菜头全权交给你带,怎么带都行,我没意见。”


    霍桑这才回过味来,终于明白时元对他们卡文迪许一家向来宽容信任、随手就把菜头交给他们的缘故,因为这就是他们卡文迪许家的种!


    藏得真深。


    以至于时元在他们面前压根没演过。


    “没什么事你就下去吧。”时元伸手把霍桑往外一推,抱着电脑背过身猛干。


    天塌下来也得等他先把路嘉豪干死再说。


    霍桑见时元心意如此坚决,暂时打消了现在摊牌的念头。


    两年半都等过来了,再多等一周,算得了什么。


    第二天,医生检查过烫伤处,确认没有大碍,时元出院。


    菜头听说爸爸受了伤,一早就跟着霍桑来医院接人。


    他一头扑进时元怀里,仰起小脸神情严肃:“爸爸,你让宝宝担心了,必须接受惩罚。”


    从小,他就被爸爸和爷爷教导:做了危险的事,让爸爸和爷爷操心,就要受到小小的惩罚。


    比如从压岁钱里拿出一点,给爸爸和爷爷买礼物。


    时元也是没想到这小崽子这么喜欢给他送回旋镖,只好配合地问:“那你想要什么礼物?”


    菜头扭头一指街边的中国奶茶店:“爸爸,宝宝想喝奶茶。”


    时元:“……”


    你其实就是馋那一口奶茶吧。


    他揉着眉心道:“不是跟你说了,奶茶跟你平时喝的奶一样,喝家里的就够了。”


    菜头一本正经地摇摇头:“不对爸爸。宝宝那天喝的不是奶茶,是你喂的奶。”


    菜头已经仔细琢磨过了,他喝的就是奶的味道,但爸爸手里那杯明明是果茶。


    时元汗颜。


    这崽子开始变得难骗了。


    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牵住菜头,妥协说:“好吧,爸爸给你买。”


    伦敦已有好几家国内出海的连锁奶茶店,但人不少,要排队。


    时元把包和换药的东西交给霍桑让他放回车上,自己带着菜头守在队伍里。他拿出手机翻出菜单,低头问菜头:“宝宝想喝什么。”


    菜头顺着单子从头看到尾,眼睛亮晶晶的:“爸爸,我每一杯都想喝。”


    天越来越热,队伍排在露天里,连一块遮阴的地方都没有。时元晒得面颊发烫,鼻尖沁出薄薄一层汗,下意识用手背蹭了蹭,侧身替菜头挡开最毒的那片阳光。


    他盯着菜单上那些冒着冷气的冰饮图片,喉咙发干,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爸爸也想。”


    怎么办,每一杯都好想选,完全不忍心拒绝。


    菜头劝他:“对自己好点吧爸爸。”


    时元脑子一热,咬咬牙:“行,那就都买。”


    喝不完就让霍桑解决。


    菜头:“太好了爸爸!”


    时元终于切入正题:“让爸爸算算一共多少钱。”


    他去看价格,每杯五到九英镑不等,换算下来,最便宜的一杯也要将近五十块人民币。


    父子俩安静地对视了几秒钟。


    菜头倒抽一口气:“好贵哦,爸爸。”


    时元与他商量:“爸爸觉得买那么多也喝不完,要不我们只买三杯。”


    菜头点头,一脸赞同:“宝宝也是这么想的,爸爸。”


    时元松了一口气。


    好险,差点冲动了。


    幸亏钱包出手相救,替他守住了勤俭节约的底线。谢谢钱包。


    霍桑放好东西回来了,还额外取了把伞,在从不打伞遮阳的英国街头显得格外另类。伞影落下来,瞬间隔开头顶最毒辣的热气,时元和菜头都被笼在一片清凉的阴影里。


    “选好喝什么了吗。”霍桑问。


    时元把要买的报给他,顺势被霍桑招呼进店里:“进去坐着等吧,里面有空调。排队我来。”


    今年夏天热得吓人,时元也担心菜头在这样的大太阳下久站中暑,点点头,牵着菜头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师兄对他们真好。


    时元心里过意不去,又说不出口,只好坐着,时不时看一眼外面。


    他以为要等很久,没料到霍桑一会儿就提着奶茶进来了。


    “这么快吗?”时元惊讶。


    “花了点小钱,插了个队。”


    时元刚要伸出手去接,闻言立刻把手缩回来,都不敢碰奶茶了:“你不怕被骂啊。”


    怎么能做出如此道德沦丧之事!


    霍桑解释:“我说今天店里所有客人的消费都算在我头上,我来买单,换个提前几分钟取号的小便宜。”


    “……那没事了。”时元放心地接过杯子,一人一杯分着喝。


    奶茶店里正在直播世界杯,蹭空调的客人们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发出一阵欢呼。时元偶尔抬眼瞥两下,这会儿得了空,便也跟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霍桑对世界杯没什么热情,见时元看得这么认真,下意识想找个话题套近乎,随口一问:“中国队来了吗?”


    时元:“……”


    讲什么不好,讲这个。


    时元:“不讲,不讲。”


    霍桑毕竟没在中国生活过,他那点“中国通”底子,更多只局限在他从书本上能看到的与中国有关的一切。


    所以他不知道,足球对时元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观察时元的态度,霍桑觉得自己理解了,安慰他:“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时失意算不得什么,英国也有六十年没夺冠了。”


    时元:“……”


    那你知道中国五千年没夺过冠了吗。


    他深谙赢学精髓,深吸一口气,一脸意味深长道:“不,你不明白,至今没几个国家能在世界杯上赢过我们。”


    因为根本就踢进不去,笑死。


    霍桑这下倒是真的有些惊讶了:“太强大以至于被制裁了吗。”


    时元:“……嗯,你要这么理解也行。”


    霍桑神情认真:“会好起来的。”


    时元终于憋不住了,捂着肚子笑倒在霍桑身上,笑得肩膀直抖:“师兄你怎么这么逗呢。”


    霍桑皱了皱眉,意识到不太对劲,当场上网搜了一下。


    几分钟后,知晓了一切真相的霍桑收起手机,头一回感到有些挂不住脸:“……”


    “别笑了。”霍桑低头,目光担忧地落在时元肚子上,生怕他一不小心把肚子上那道疤笑裂了。


    他起身:“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把车开过来。”


    外面这么热,时元少走几步是几步。


    时元笑得停不下来,菜头主动接过了与霍桑沟通的重任,奶声奶气道:“去吧叔叔,宝宝和爸爸在这里等叔叔。”


    霍桑一走,时元终于缓过劲来了,盯着霍桑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其实……师兄一直以来都对他和菜头很好。


    真的还要继续瞒下去吗?


    他现在不让菜头和霍桑父子相认,对毫不知情的霍桑来说,是不是有点太不公平。


    时元攥着奶茶杯,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扳过菜头的小肩膀,对上他圆溜溜的眼睛,试探着开口:“菜头,爸爸问你个问题,就是假设啊,假如你除了爸爸以外,还有另一个爸爸,你怎么想?”


    菜头吸着奶茶,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咕咚一声咽下去,问时元:“宝宝的另一个爸爸,是霍桑叔叔吗?”


    时元:“!!!”


    这是怎么猜出来的,有这么明显吗?!


    菜头坐在椅子上晃着两条小腿,把两只手攥成软乎乎的小团子,高高兴兴地晃了晃:“因为爸爸对霍桑叔叔,跟对别人不一样哦。”


    他停了停,补充道:“爸爸只让霍桑叔叔照顾宝宝。”


    时元松了口气。


    原来是瞎蒙的。他还以为这小崽子手里攥着什么铁证。


    霍桑恰在这时回来,时元赶紧住嘴,岁月静好。


    好在菜头没把刚才父子俩的对话往外漏,多少给老父亲留了点颜面。


    上了车,时元开口:“直接送我去公司吧。”


    霍桑瞥了一眼他包着纱布的手:“都这样了,还去上班?”


    时元斗志昂扬:“那必然啊!”


    他还没干死路嘉豪呢。


    霍桑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太拼了。可以不用那么拼的。”


    时元脱口而出道:“不拼你养我啊。”


    霍桑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养,养你一辈子。”


    时元的脸腾地烧起来,嘴张了又张,一个字也接不上,最后只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有钱了不起。”


    霍桑声音沉稳,不带一丝玩笑:“可以吗?”


    时元回过神,斩钉截铁拒绝:“谁要你养!你去找个老婆,生个孩子,自己养去。”


    “我养菜头就够了。”霍桑说着,忽然侧头对着后排的儿童座椅喊了一声,“菜头,车上别喝奶茶。”


    时元转头一看,心里猛地一跳。


    菜头那杯奶茶里有布丁和果粒,万一路上一个急刹车,这些东西卡住喉咙,后果不堪设想。


    一阵后怕漫上时元心头。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霍桑已经先看见了,比他还上心。


    菜头乖乖把杯子放下:“宝宝不喝了。”


    霍桑扭过头,像是在邀功似的朝时元看了一眼:“所以你可以放心把菜头托付给我。”


    言下之意,把你自己也一并托付过来。


    时元:“你想得美。”


    车停在实验室附近,时元作势要下车,才想起自己手还包着纱布,几乎使不上力。在车门上鼓捣了半天,拉了个寂寞。


    霍桑探身过来。


    时元下意识往后仰,生怕这个人又突然在他脸上招呼一口。


    但霍桑只是肩膀抵着他的肩膀,单手把车门拉开,随即将一只手撑在门框上,不偏不倚挡在时元下车的路上。


    时元条件反射地捂住嘴,瞪着他,眼神高度戒备:你想干什么。


    霍桑:“总觉得你对我有什么误解。”


    有吗。


    时元心虚,但捂嘴的动作没放下来一点。


    霍桑盯着他,神情有些复杂:“你一定又在脑补我要对你做什么。”


    难道不是?!


    时元现在对霍桑已经没有一点点信任了。


    霍桑轻轻舔了一下嘴唇,叹了口气:“我有点冤。”


    时元光顾着听霍桑的话,以至于忽视了对方舔嘴唇这个已经初见端倪的变态动作。


    他被说得心里微微一软,把捂着嘴的手放下来,开口:“那你就好好从良,以后不要动不动就——”


    霍桑趁他手刚放下的空当,突然凑近来,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动不动就这么亲他一口!


    时元被亲懵了。


    他回过神,一巴掌拍在霍桑脸侧,把人重重推开。


    霍桑顺势按住他推过来的手,拉到唇边,轻轻亲了一下他的手心:“下午再来接你。”


    时元:“……”


    你好像那个变态啊。


    他用力把手夺回来,头也不回地下车,不理会霍桑了。


    菜头趴在车窗上,奶声奶气地往外传:“爸爸好像害羞了。”


    时元走出去没几步,把这句话听了个正着:“……”


    恨他有个爱拆台的儿子。


    时元回到工位,路嘉豪正好从旁边路过,停下来,神情带着几分不自在:“时元学长,昨天那事我真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我没事。”时元虽然不喜欢路嘉豪这个人,但他被咖啡烫伤的事的确主要责任在他自己,他不至于记路嘉豪的仇,之前的气话不过是嘴上说说。


    “那太好了。”


    路嘉豪松了口气,随即换上一副为难的表情:“不过学长,昨天你去医院之后,项目组的工作我已经重新分配下去了。但因为你去了医院,所以这个项目暂时没你的份,就可能……学长要先空闲一段时间。学长,你不会怪我的对吧?”


    时元心下冷笑了一声。


    说得这么委婉,生怕他接触这个项目啊?


    不过他完全不在意。


    模型他一个人就能搭,路嘉豪这么做,反倒省去了他许多麻烦。


    “随便你呗。”时元说完立刻埋头继续工作,把路嘉豪当空气。


    路嘉豪吃了个软钉子,但想着时元没了团队和平台,一个人翻不出什么浪来,对他威胁有限,也就没再多说,自己回工位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时元为了彻底摒除外界这些琐事带来的干扰,一直把自己闷在工位上钻研他的数据模型,废寝忘食,连午饭都顾不上吃。


    霍桑来接他下班时,一眼就看出来不一样:“中午没吃好?”


    时元一愣,心虚摇头:“没有的事。”


    他当然不可能告诉霍桑自己不吃饭,打了个哈哈把这个话题糊弄了过去。


    晚上回到公寓,霍桑做了一桌清淡的菜:清蒸鲈鱼、丝瓜炒鸡蛋、冬瓜虾皮汤。时元一眼望去就觉得舒服。


    天气一热,胃口就不佳,正适合吃一些清爽的食物。


    只是这些食材在英国并不常见,想来霍桑要准备这一桌费了些周折。


    “找了这边的华人,去他们家菜园子里买的。”霍桑给时元盛了碗汤,“你来得突然,公寓里也没有花园,不方便,不然我可以自己种一些,最多两三个月就能摘了吃。”


    “那真是太好了。”时元眉眼弯了弯,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你这个基因继承得不错。”


    菜头坐在旁边,正攥着小汤勺舀汤饭,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像一只认真进食的小仓鼠。听见这话,他一抹嘴,仰头问:“爸爸,什么基因?”


    时元说:“中国人爱好种菜的基因。”


    霍桑忽然侧过目光看了时元一眼。


    时元心里无端地一顿,没明白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霍桑拿起一只干净的小汤勺,轻轻刮去菜头嘴角沾的饭粒:“菜头以后也会继承到这个基因的。”


    菜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兴高采烈道:“宝宝想继承叔叔做饭的基因。今天好好吃,宝宝以后也要做给爸爸吃!”


    时元后背悄悄冒了层冷汗,快被菜头这几句话吓得屁滚尿流了。


    就不该告诉菜头他有另一个爸爸的事的。话里话外全是破绽,这小崽子嘴上真的没把门。


    霍桑放下小汤勺,换了块巾帕替菜头擦嘴:“菜头不用学,叔叔来做就好。”


    时元没绷住,下意识接了一句:“总不能做一辈子。”


    霍桑抬眼,不急不慢地看向他:“那就要看你给不给我这个机会了。”


    时元憋红了半张脸,眼神飘忽,讷讷地找不出话来回。


    吃过晚饭,霍桑拆开一个大快递箱,取出里面的零件,在地上铺开,开始给菜头组装一张专用的小床。


    时元看着霍桑跪在地板上忙前忙后,内心感慨万千。


    师兄待菜头,就跟对亲生的没有两样。


    霍桑铺好新床,把菜头抱上去,靠在床边,轻声哄着他入睡。


    时元从大床上悄悄探头望了一眼,确认菜头已经入睡,才把受伤的手伸到霍桑面前,小声道:“师兄,帮我换一下药。”


    他俯身过来,下巴几乎抵在霍桑的右肩上,呼吸轻浅,不偏不倚贴着霍桑颈侧。


    霍桑回过头。


    时元穿着宽松的短裤短袖,跪坐在床沿的姿势让大腿上的肌肤微微挤出一道弧度,白得发光,瞧着比身后的被子还要暄软。


    他压下躁动不安的心神,拿来药和纱布,轻轻托住时元的手腕。


    旧纱布已经和药膏微微粘连。霍桑刚开始揭,时元眉头就皱起来,手下意识想往回缩。


    霍桑立刻停住,抬眸看了时元一眼。


    时元假装平静,淡淡道:“也没什么感觉啊,你继续。”


    霍桑重新低下头,换了个方式,拿生理盐水一点点浸湿纱布,等粘连处慢慢软化,再慢慢揭开,让伤口暴露在空气里。


    消毒棉碰上创面的瞬间,时元肩膀倏地一紧。


    “嘶……”


    一点声音从唇边漏出来,他立刻咬住,把脸别向另一侧,连耳根都悄悄红透了。


    “难受就说。”霍桑动作又放慢了一分。


    时元梗着脖子,十分硬气:“不难受。”


    可就在下一秒,,药膏刚触到创面,时元的睫毛猛地一颤,另一只手本能地攥住了霍桑的衣袖,声音不受控制地软下去了一个度:“师兄……”


    这一声叫得和平时很不一样,尾音轻轻拖着,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霍桑眼底的神色悄然柔和下来,低声哄了一句:“换好了,你看看。”


    时元眼眶里已经噙了一层水光,闻言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我不!


    能不能让人缓缓!


    霍桑看着总跟自己作对的时元,忍不住笑,在他身边坐下来,捏了捏他另一只手的手心,故意道:“不疼了吧。”


    时元这才把头转回来,泪眼汪汪瞪着他反驳:“哪有,一直都疼!白天上班全在忍着呢!”


    霍桑笑意更深:“这会儿知道喊疼了?”


    时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上了这贼人的当。


    他一脚踹开霍桑,单手抱起枕头,利落地从床上跳下来,凶巴巴地指着他:“今晚你一个人睡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钻进浴室,把门带上。


    霍桑跟过去一看,时元正枕着枕头窝在浴缸里,腿上居然还有台笔记本电脑。


    时元冷酷无情地下逐客令:“出去,你元哥要加班。”


    “回床上睡,浴缸这么硬,躺着不舒服。”


    霍桑靠近了两步,时元立刻伸手按住旁边的水龙头,眼神高度戒备,很怕霍桑发癫掰开水龙头浇他一脸。


    “……”霍桑顿了一下。


    他看起来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吗。


    他现在只想把时元掰开。


    “快走快走。”时元挥手赶客。


    “我不走。”霍桑绕过浴缸,径直走向马桶,“我上厕所。”


    时元拍了一下枕头,怒道:“你要不要脸。”


    霍桑不予理睬,手已经搭上裤腰,眼尾轻轻睨他一下:“我要脱裤子了,你是回避一下,还是……”


    时元蹬了蹬腿,咻地从浴缸里站起来:“谁要看!看了长针眼。”


    他转身要走,动作太猛,手肘带倒了水龙头开关,水哗地冲下来。


    时元惊叫一声,当机立断把电脑塞进霍桑怀里。


    先救电脑!


    里面是他这几天跑了无数遍的数据,坏了就什么都没了。


    霍桑一手稳稳接过电脑,另一手眼疾手快把水拧上。


    水珠溅在时元裸露的腿上,白白的一片,在灯光下细碎地闪着。


    时元顾不上这些,接过电脑打开检查了一遍,拍了拍胸口:“好险没事。”


    他捧着电脑,语气真挚:“它现在就是我的结发妻子,我每天都要纠缠它。”


    霍桑强迫自己从时元身上移开目光,深吸一口气。


    什么时候,这个纠缠的对象才能换成他?


    最好不纠,光缠。


    霍桑留时元自己整理,转身去客厅,处理这两天积压的工作。


    胡说八早就候着了,接通电话,先照例汇报了几项工作进展,最后提到:“公爵大人,半年前和智库实验室合作的那个量化模型项目,要不要先暂停?持续跑了大半年,每天都在烧钱,进展一直上不来。”


    霍桑靠在沙发背上,想了想:“再烧半个月。”


    至少等时元把模型跑出来,看看结果再做决定。按时元的意思,一周内就能搭建完成。霍桑相信他可以办到,但考虑到手上的伤,他多给预留了一周的余地。


    最多半个月。


    半个月后,不管时元承不承认,他都要菜头喊他一声爸爸。


    ==========作者有话说:==========


    四舍五入8k字,叉会儿腰


    第42章


    时元最后还是乖乖回了床上。


    浴缸太硬, 他受不了。


    第二天早上,时元又起晚了。


    他困得眼皮发沉,以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摊在床上。


    正义都能迟到, 上班为什么不能?


    况且路嘉豪也没给他派活儿,他爱躺到几点躺到几点。


    霍桑早起收拾家务,把时元和菜头换下来的衣服分好类洗了, 烘干,叠整齐, 再一件件放进衣帽间。


    衣帽间分三层,霍桑打开柜门, 从自己那层里掉出来一团蕾丝——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是一条漂亮的小内裤。


    霍桑:“……”


    他侧身冲卧室道:“你内裤掉我这儿了。”


    什么东西?


    时元把脑袋从被子里艰难拔出来, 对着床头发呆了半天, 没过脑子地开口:“送你了,懒得拿。”


    “……”谢谢你,好室友。


    霍桑拿着那条内裤转身走向卫生间:“我给你洗洗。”


    时元眨了眨眼。


    等等。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从霍桑手里把东西夺回来, 捏在手心,虎躯一震。


    比正义更不能迟到的, 是和变态同居的他。


    时元以惊人的意志力, 仅凭一只没受伤的手, 硬生生在十分钟内收拾完毕,出门上班去了。


    虽说在工作的地方遇到烦人同事很倒霉, 但实验室的大型数据库是时元眼下最珍贵的资源,海量的数据可供他反复测算模型精度, 还不用花一分钱。


    这一切都得感谢子午量化这个财大气粗、砸钱毫不手软的大金主。


    时元心无旁骛地做到中午,霍桑突然给他打来电话:“出来吃饭。”


    听见霍桑的声音,时元胃里当即咕噜了一声:“去哪儿吃,吃什么?”


    霍桑回他:“吃我做的家属便当。”


    小直男胸膛一挺,噌地站起来了。


    家有师兄千里……不对,千米送午餐。


    有搭子如此,室友何求。


    时元啪地合上电脑盖,脚步轻快地往外跑。


    霍桑带着菜头,在路边把他接上,开车驶向附近最近的公园,找了一片草坪空地,在后备箱边搭上小桌,两大一小,席地就餐。


    有霍桑鞍前马后地照应着,时元除了吃饭和睡觉,几乎把全部精力都压在了工作上。一周后,他成功完成了模型的搭建。


    距离生产级或交易级的可用型模型,眼下这个版本还差着一截,真正打磨到位至少还要两三个月。但用来给子午量化做个初步展示,绰绰有余。


    时元把模型数据提交给项目组,拍拍屁股出了门,去旁边的公园透口气。


    连日悬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下来,时元心情好得有点藏不住,迫不及待想找人与他分享喜悦,脑子里转了一圈,第一个蹦出来的人是霍桑,于是他掏出手机拨过去炫耀:“想不到吧,你元哥大功告成,快夸我。”


    手机那头传来霍桑轻轻的笑声,带着点宠溺地说:“挺好,老公我终于不用继续独守空房了。”


    “什么老公。”时元瞬间炸毛,“说什么呢,你这人要不要脸啊。”


    霍桑:“不要。”


    太要脸追不到老婆。


    对这种自报家门式的厚颜无耻行径,时元一时竟无言以对,实在没招。


    他抓着手机咬牙切齿道:“我再警告你最后一遍,不许自称是我老公,我没老公!”


    “那叫什么,”霍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慢悠悠的,“老婆?”


    时元刚想反驳,忽然顿了一下。


    不对。


    这声音好像是从他背后传过来的。


    他来不及反应,脚下步伐乱了,前面就是一棵树,眼看要一头撞上去——


    一只温热的手掌从背后稳稳贴上了他的额头,腰被人扣住,轻巧地往后一带,他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跌进了一个宽阔的怀抱里。


    “走路怎么不看路。”霍桑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几分低沉的笑意。


    时元心跳漏了半拍,没敢动。


    霍桑在他身后抱着他没有松手:“在公园看你看了一会儿了,你一点没发现。”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你认真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


    时元哼唧了一声,两只手有气无力地搭在腰间那条胳膊上,做出一副嫌弃的样子:“我不认真的时候也特别好看。”


    他就没有丑的时候,谢!谢!


    时元侧过身推开霍桑,四处张望:“菜头呢?”


    “交给保姆了。”霍桑声音微哑,“想和你单独说说话。”


    时元浑身酥了一下,赶紧清醒过来,绷起神色:“什么保姆,靠谱吗?”


    “之前在白金汉宫给王储做过保姆的女保镖,靠谱。”霍桑解释道。


    现在王储已经长大成人,却还没到谈婚论嫁生下一代的阶段,王室保姆正处在职业空窗期。老公爵自从知道菜头要跟着在伦敦住一段时间,专程托国王把人请来,说来正合适。


    “那好吧。”时元稍稍放下心,又问,“但现在还没到下班时间,你来干什么?”


    “想你了,想得都没心思工作,只好偷偷来看你。”霍桑说,“没想到咱俩心有灵犀,你也刚好做完工作。”


    什么破实习,刚进来才几天,就天天加班,员工连饭都没心情吃。


    时元一眼看穿了他:“说什么心有灵犀,你明明就是在外面守株待兔。”


    霍桑丝毫不觉尴尬,伸手,指尖轻轻挑了一下时元卷翘的睫毛,若无其事道:“是啊,老公天天在附近等你下班,等着你主动撞上来,是不是觉得特感动。”


    时元别过脸,哼了一声:“我那是有重要事要做好吗,哪像你整天闲得慌,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霍桑看着他,神情认真了几分,伸手轻轻覆上时元的眼皮,来回摩挲了一下:“好几天没睡好了,下午跟项目组请个假,回家休息。”


    时元把脸偏开:“不要。”


    请假要找路嘉豪,他才不想跟他接触。


    霍桑换了个说法:“那回去睡个午觉,到点我叫你。”


    时元想了想:“这个可以。”


    另一边,实验室所在的办公楼,窗户正对着公园方向。


    路嘉豪打了杯咖啡回到工位,顺眼一瞥,视线定在玻璃外头。


    他微微一皱眉。


    时元学长怎么……跟一个男人一起?


    距离太远,路嘉豪没看清对面男人长相,只看得出,两人举止有点过于亲密。


    路嘉豪眯了眯眼,慢悠悠喝了口咖啡,轻声发出一声短笑。


    时元学长,还是太年轻了。


    今天时元提交的那个模型,着实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他带着一流团队做了大半年都没做出来的东西,时元一个人捣鼓了不到一周就交了出来。他当然清楚对方专业对口、底子扎实,但这个效率,还是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叫他有些不爽。


    不过,做出来是一回事,能不能跑起来、让甲方满意,那是另一回事。


    跑不起来,自然最好。


    要是真跑成了……路嘉豪轻轻转了转咖啡杯,嘴角微微勾起。


    那就更好了。


    下午子午量化的负责人要来实验室验收,这可是伦敦金融圈里数一数二的顶级量化投资公司,若能借机和对方牵上线、套上交情,将来的出路可比在实验室里埋头苦干宽阔得多。


    他没有特意通知时元这事,反正学长做完工作就忙着出去谈情说爱,看来也没把这个机会当回事,那就怪不得他了-


    时元往床上一躺,几乎是沾枕头就着了。


    好几天没睡整觉,这一觉睡得又深又沉,连翻身都忘了。


    霍桑坐在床边,安静地看了他很久,满眼心疼。


    才上班一个多星期,手上就负了伤,人都瘦了一圈。


    两点钟的闹钟,霍桑盯着时元的睡脸看了一会儿,悄悄把它关掉了。


    他走出卧室,带上房门,拨通胡说八的电话:“实验室那边量化模型出结果了,你下午亲自去看一下情况。”


    实验室那边给他的话术是,整个项目组经过半年时间的研发才搭建成功,这里半句没提时元。他怀疑有点问题。


    打算先让胡说八过去看看什么情况。


    要是有人敢在时元头上摘桃子……


    那这个班,不上也罢。


    两小时后,胡说八从实验室出来,坐进车里,迫不及待拨回电话要把好消息告诉公爵大人。


    胡说八难得激动,这个模型做了这么久,居然真做成了。


    他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公爵大人慧眼如炬,幸好一周前拦住了他中止项目的提议,这才几天的工夫,就峰回路转了。


    手机振动起来时,霍桑正坐在床边,伸手轻轻理着时元柔软的额发,这样都没能把他弄醒。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卧室,到外面客厅接起电话。


    “公爵大人,”胡说八语气兴奋,“这下模型是真的做成了!”


    霍桑语气平静:“成功了?”


    胡说八愣了一愣。


    怎么听着公爵大人的声音,一点不惊讶的样子。


    他迟疑了一下,继续开口:“我已经看过了,的确非常成功,按照现有进度继续优化,不出三个月就能投入应用。”


    胡说八着重强调了一番这次项目负责人路嘉豪的出色表现,顺带提了一句:“另外我大概了解了一下模型研发者的情况,年轻有为,是个刚刚毕业的青年才俊,这样的人才,或许值得进一步接触。”


    霍桑挑了挑眉:“模型研发者?”


    胡说八:“对,说来也巧,他还是公爵大人的校友。”


    霍桑手指慢慢敲了敲沙发扶手,闻言轻笑一声:“校友……我校友多了去了,你下午见到他了?”


    “见到了。”胡说八回想起路嘉豪,心里隐隐觉出哪里有些古怪,“不过……他之前带头做了大半年,愣是没什么动静,倒是最近这一周忽然进展显著,有点像是厚积薄发。”


    霍桑无声冷笑,却没急着说破:“他叫什么?”


    “路嘉豪。”


    听到这个名字,霍桑略有些意外,难怪时元总说要干死同事,原来是他。


    他淡淡嗯了一声,吩咐胡说八:“跟他们说一声,明天我亲自去实验室一趟,和这位路先生见一面。”


    胡说八愣了一下,在心里把路嘉豪的重要性悄悄往上拔了一级:“好的,我这就去安排。”


    公爵大人要亲自接见,看来是真的看重啊。


    时元本来是想睡一下午觉,结果睡了一下午觉。


    被实验室打来的电话叫醒的时候,外面天都快傍晚了。


    负责人在电话里告诉他,说是子午量化那边下午来确认过模型,当场就决定要推进合作。明天老板也会亲自过来,项目组全员需准时到岗。


    时元困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既然模型成功了……他发的那个让菜头当场认亲的毒誓,就不用兑现了吧?


    为了再确认一遍,时元特意爬起来翻开日历看了眼——


    然后他天塌了。


    距离他发毒誓那天,不多不少,刚好过去一周零一天。


    比毒誓多一天!


    看来菜头这个爹,是不认不行了。


    翌日一早,霍桑送时元去上班。


    时元早饭来不及吃,坐在车上翻着资料,菜头这个大孝子窝在他旁边,一口一口把面包片往他嘴边送。


    霍桑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今天这么用功?”


    时元喝了一口小崽子递过来的牛奶:“不用功不行,我们项目的甲方老板今天要来验收模型,这里面好多专业词汇,万一对方问到我,我得想想怎么用大白话解释。”


    虽然他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这模型傻瓜级别的好上手,能跑起来了谁都看得懂。


    霍桑:“……应该不用,对方不至于听不明白。”


    时元表情凝重地摇头,对此持保留意见:“不见得,对方前后来了两拨人验收,今天还要跟项目组的人单独见面一一介绍模型,就差把饭喂到他嘴里,说明对方多半是个笨蛋。”


    霍桑:“……”


    我专门来给你撑腰,你就这么骂我笨蛋。


    到了实验室楼下,时元收起资料准备下车。


    “对了师兄。”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霍桑一眼,“今天结束之后,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霍桑探身替他理了理衣领,指尖停在领口处带了一下:“正好,我也有事想跟你说。你先好好上班,晚上见。”


    时元:“好啊。”


    他心里想的却是,无论霍桑晚上要跟他说什么,都不会有比告诉他菜头是他亲儿子更劲爆的消息了。


    真是迫不及待想看到霍桑震惊到说不出话的反应!


    他高兴地掂了掂脚,转头离开。


    霍桑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就这么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眼神沉了沉。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如果不是时元过于重视这个项目工作,他早就会对时元摊牌,而不是硬生生憋到模型搭建结束,又少当七八天菜头亲爹。


    上午十点。


    时元心情不错地踱进办公室。


    他是最后一个到的。路嘉豪和项目组的实习生们早已各就各位,整齐地坐在位子上严阵以待。


    路嘉豪正在实习生面前讲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着痕迹的派头:“这次与子午量化的合作,所有事项包括后续对接,将全权由我们项目组承担——”


    其他实习生对项目全貌知之甚少,一直被路嘉豪分配去做边边角角的零碎活儿,压根不清楚模型出自何人之手,只以为这段时间跑的那些就是成果,合情合理地认为时元进组第二天就受了伤,在这个项目上基本没出过什么力。


    有实习生侧过眼神瞟了时元一眼,带着点微妙的意味:“路组长,这次模型能做出来,全靠你把关,难怪这次单独接待子午量化老板的重任会交给你,你来再合适不过了。”


    路嘉豪慢悠悠端起一只被他擦得一尘不染的lv白瓷杯,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有些人适合埋头做具体的事,有些人适合出来谈,各有各的位置嘛。”


    实习生趁势接话:“话是这么说,但有些人也没做什么具体的事啊,这段时间天天就来上班打个卡,也没见做了什么贡献。”


    路嘉豪并不急着否认,语气颇为宽容:“也别这么说。时元学长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一些,前两年休学,跟人生孩子去了,老婆孩子热炕头,心思不在工作上面,也情有可原嘛。”


    “也是。”实习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看他天天有路虎接送上下班,这份工作,对他来说大概就是来镀个金的。”


    路嘉豪擦着杯子的动作停了一停:“路虎?”


    他想起昨天在公园里远远瞥见的那幕,难道是跟时元搂搂抱抱的那个男人的车?


    他摆摆手,把杯子放下:“时元学长一个人带孩子,没有正经收入,总得找个靠山。也不是不能理解。”


    时元正要去茶水间倒咖啡,路过路嘉豪工位。


    路嘉豪住了口,冲实习生使了个眼色,实习生赶紧扭头走开。


    时元无意间扫见桌上那只白瓷杯,脚步忽然一顿,凑近看了看:“这杯子……”


    路嘉豪一脸得意,特意把logo转了个角度,朝向时元。


    哟,可算遇到识货的了。


    时元两眼放光:“茉莉奶白都开到伦敦了?”


    路嘉豪愣住:“什么?”


    时元指了指他手里的lv杯子:“这不茉莉奶白联名周边么?你在哪儿买的,我也想喝。”


    路嘉豪:“……”


    我特么。


    时元已经拿着杯子往茶水间走,临走还回头叮嘱:“我先去倒水,你一会儿记得告诉我在哪儿啊。”


    气得路嘉豪在脑子里怒打了一套军体拳,幸好实验室总负责人这时匆匆走进来,冲路嘉豪招手:“你还待在这儿干什么,甲方已经到了,赶紧去会议室。其他人该做什么做什么,有需要再叫。”


    路嘉豪整了整衣领,捏着他那只白瓷杯,往茶水间方向冷哼一声,大步走了。


    上午十点半,霍桑安顿好菜头,让王室保姆带走,自己则在实验室负责人的陪同下走进会议室。


    路嘉豪立刻起身,展开一个周全得无懈可击的微笑:“卡文迪许先生,我是项目主负责人路嘉豪,这次模型由我全程主导开发……”


    他边说边抬起眼,在看清霍桑的一瞬间,脸色先是一惊,随即又是一喜,语气多了两分熟络:“霍桑学长?”


    霍桑的视线在会议室里扫过一圈,没有停在任何人脸上,也没有接路嘉豪伸出来的手,只淡淡开了口:“你时元学长呢?”


    室内安静了一秒。


    路嘉豪眼神微微一变,这里是职场,不是在学校,还把时元叫学长呢?


    他笑了笑,语气没有太大变化:“时元主要负责的是辅助模块,核心架构是我来……”


    “是吗。”霍桑不轻不重地截断他,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继续听下去,收回目光,在会议桌主位落座:“别耽误时间,开始演示吧。”


    路嘉豪不知为何心跳得很快,面对霍桑无比的紧张。


    他打开投影,开始向霍桑演示模型,语速很快,逻辑也很完整。好在时元做出来的这套模型结构简洁、逻辑直白,哪怕是他这个半路上手的人,讲起来也不至于露出太多破绽。


    他自觉发挥得不错。


    但霍桑全程没有点头,只是目光落在屏幕上,偶尔低头翻一页手边的资料,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几分钟后,他终于开口了:“这里的参数约束,是谁设计的?”


    路嘉豪顿了一下:“是我们团队共同讨论……”


    霍桑打断他:“具体是谁。”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了一度,路嘉豪的笑容僵了一僵,语气干巴巴的:“主要是……我定的框架。”


    霍桑抬眼,静静看了他一秒,随即视线重新移回屏幕,语气比之前冷了一分:“可是路先生,在这个模型里,并没有我刚才提到的那个参数约束。”


    他停顿了一下,勾起唇角微微一笑:“你对自己做的模型,似乎……不太熟悉啊?”


    路嘉豪后背的冷汗瞬间渗透了衬衫。


    霍桑诈他!


    霍桑没有再继续追问,往椅背上一靠,招了招手示意胡说八过来,声音不疾不徐:“项目组成员冒名顶替他人成果,刻意隐瞒真实情况。”


    他顿了顿,视线平静地掠过室内其他人:“实验室总负责人在人员管理和项目安排上存在严重疏漏,综合来看,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值得继续投入的合作方,所以——”


    霍桑语气一沉:“我决定采取你一周前的提议,终止与智库实验室的项目合作。”


    会议室内的人,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胡说八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斟酌着开口:“那已经做出来的模型……”


    霍桑一锤定音:“与模型真正的研发者单独合作,追加投资,不设上限。”


    霍桑说完直接起身,不再看室内任何人,大步穿过走廊,走进了实验室办公区。


    时元从茶水间倒完水回来,路嘉豪已经进了会议室,奶茶店的地址没问到,只好回工位坐着。


    办公室里其余几个人都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飘向会议室方向,等着动静。


    霍桑从那边出来的瞬间,整个办公区忽然鸦雀无声。


    也是没想到,子午量化的老板居然帅成这样。


    时元不喜欢跟风看热闹,旁人全盯着那边,他只顾坐在自己工位上,捧着杯子美美品尝自制小黄油拿铁,压根没发现任何异样。


    直到身侧落下来一条手臂,不轻不重地撑在他椅侧,一道熟悉的气息从背后将他整个笼罩,头顶的半片阴影慢慢压了下来。


    时元僵了一下。


    头皮莫名其妙开始发麻,心里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传来了霍桑那性感的嗓音:“老婆……”


    时元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后脑勺结结实实撞上了霍桑的下巴。


    霍桑后退了两步,捂着下巴,眼神却还是带着笑:“叫声老婆就害羞成这样?”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时元顾不上回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周围一圈同事都在看他,路嘉豪和总负责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会议室出来了,两张脸像锅底一样难看,目光直直朝他方向望过来。


    时元皱了皱眉,意识到似乎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压低声音问霍桑:“你怎么会在这里……”


    “问得好。”霍桑眉梢微挑,“子午量化的创始人,来验收你做的模型。”


    时元眼睛一亮,惊喜之色还没来得及在脸上展开,随即又反应过来,皱眉道:“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在给你们建模型?那结果——”


    “放心,没给你开后门。”霍桑不等他说完,伸手握住他手腕,拇指在他腕骨处轻轻摩挲了一下,“昨天模型是我的私人秘书验收通过的,他不知情。”


    跟在后面、刚把前因后果全部串联起来的胡说八:“……”


    我成你追老婆的手段了是吧。


    一套一套的。


    霍桑话音一转,语气带了点责备的意味:“你只知道闷头做事,这次要不是我帮你看着,成果被人摘走了还不知道。”


    时元一怔,结合路嘉豪和总负责人那两张难看的脸,飞快把事情原委想了个七七八八。


    理清楚之后,他本来是应该生气的,但不知为何,他看着霍桑,心里感动的成分,竟不知不觉比生气还要多上几分。


    “这么过分。”他顺着霍桑的话扬起下巴,凶巴巴道,“那我辞职,不干了!”


    霍桑笑着抬手,指尖轻轻拨了一下他耳边的碎发:“对,不给人打工了,回去把你那个模型单独买下来。”


    他声音不大,整个办公室的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时元余光扫过同事们瞬息万变的神情,心里悄悄爽了一把,清了清嗓子,抬手娇娇地锤了一下霍桑的胸口:“谢谢老公,你对我真好。”


    发大财在即,时元心情大好,决定大发慈悲奖励霍桑一回。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霍桑的眼神发生了质变。


    不妙!


    时元当机立断拎起东西,转头就走。


    幸好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不然他现在绝对要被霍桑吃干抹净了!


    霍桑眼神黯了黯,跟在时元身后出来,帮他接过手里的东西,待时元坐进副驾,随手把车门锁上了。


    时元在心里叫了声完蛋。


    明知道自己可能要遭殃,偏偏还控制不住地上了霍桑的贼车,活该他被人占便宜。


    他把后背紧紧贴着座椅,两手死死攥住安全带,盯着霍桑如狼似虎的眼神,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你、你不要乱来啊。”


    霍桑俯身贴过来,在他耳边停住,他轻轻磨了磨牙,目光灼灼地看着时元:“宝贝儿,再叫一声老公听听。”


    时元鼓起勇气抵抗:“不要,叫了一遍已经够便宜你的了!”


    霍桑停顿了一下,眼神有点受伤,他伸手捏住时元的下巴,偏头凑到他耳边:“老公刚给你投资了一笔巨款,只叫一遍就够了?”


    时元梗着脖子,很硬气地不吃他这套:“没我你还做不出这个模型呢,这钱是我应得的!”


    霍桑被他堵得一愣,随即轻轻笑出声来,低头亲了亲时元颈侧细白的皮肤,然后把整张脸埋进他颈窝,不动了。


    时元:“……”


    我勒个仿佛抱着一只绿眼珠子大德牧。


    “不叫老公,让我亲一口成吗?”霍桑双臂环上他的后腰,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一点可怜兮兮的恳求。


    爱犬人士时元浑身一僵,惊恐地发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


    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拒绝霍桑,但好像没办法冷酷无情地拒绝一只在他颈窝里撒娇的大狗。


    一种莫名的、对菜头都没有过的母性,慢慢从心底漫了上来。


    他耳根红得快要燃起来,那只没受伤的手却不听使唤地抬起来,落在了埋在他颈窝的那颗后脑勺上。


    霍桑顿了两秒。


    他忽然张口,咬住了时元颈侧的皮肤。


    时元浑身一颤,闷哼了一声还没收住,嘴唇就被人贴住了。


    霍桑抬头,吻准了他微张的唇,趁着间隙直接撬开牙关,把那声哼音完整地吞进去,不给他一点喘息的余地。


    时元两手无力地抵着霍桑的肩膀,又羞又气。


    说好只亲一口的!


    霍桑变着花样亲了又亲,不知亲了多少下,一直亲到时元全身无力,无法再拒绝霍桑不老实的手,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他,把唇停在他嘴角,呼吸轻轻压下来。


    时元靠在椅背上,通红着脸不停喘气,霍桑慢慢把手从时元后腰抽出来,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老婆好香。”


    时元:“……”


    你特么跟变态一样!


    他赶紧缩回搭在霍桑肩膀上的手,把他推开,清了清嗓子道:“说正事,我早上说有一个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但你要先向我保证,你听了以后不会生我的气。”


    霍桑:“我保证。”


    时元皱眉。


    这答应得太快了,听起来一点信服力也没有啊!


    他大脑飞速运转着,在毫无恋爱经验的脑海记忆里不停搜刮着过去看过的各种影视剧片段,然后他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伸出双手主动勾住霍桑的脖子,后腰随着动作微微向下一塌。


    霍桑瞬间心神一震!


    时元垂下眼,轻咬下唇向他撒娇:“老公——”


    叫你一声老公,接下来就算我说偷偷生了你的孩子,你也会原谅我的对吧!


    ==========作者有话说:==========


    小直男彻底变味


    第43章


    霍桑呼吸猛地一窒。


    时元叫他老公!


    那一瞬间, 他甚至把要向时元摊牌菜头身世的事整个忘了个干净。


    毕竟就算菜头是他儿子,时元也未必肯做他老婆;但时元一旦答应做他老婆,菜头不是他儿子, 也会成为他的儿子。


    时元永远都是他的第一性原理。


    喊出这声老公之后,时元羞耻到恨不得当场从副驾上消失,耳尖飞快红透, 硬撑着清了清嗓子:“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可能很难接受, 其实我当初也很难接受。但它就是发生了……”


    他顿了顿:“我拿菜头向你保证,接下来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没有人会拿自己孩子开玩笑, 他觉得自己这回已经把能交出的诚意全交出去了。


    然而霍桑此刻已被那声老公冲昏了头脑,眼眸深深地落在时元脸上, 根本没把后面这段话听进去一个字。


    时元被那道灼灼的目光看得心神微晃, 有些不自在地偏过脸, 斟酌着开口:“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菜头妈妈是谁吗,我告诉你,菜头他……”


    他深吸一口气,还没想好怎么措辞。


    路边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车喇叭,打断了车厢内的气氛。


    车临时停在路边太久, 已经有管停车违规的市政交通执法员向这边走来了。


    “你先开车。”时元莫名松了口气,找到了缓兵之计, “回去我再说。”


    别的他都不怕, 生孩子这事他可以当作学术问题与霍桑讨论。他真正怕的是, 霍桑一旦知道菜头是他俩的孩子,肯定会问他是怎么怀上的。


    毕竟那晚霍桑药效过猛, 喝断片了,对发生过的事一直不知情。


    问起来必然要当着霍桑的面交代那晚的细节, 他怎么说?那不跟主动奖励霍桑似的。


    时元光是想想就觉得脸烫,把这个念头用力压下去。


    霍桑脑袋微醺醺的,没喝酒也跟酒驾没什么区别了,有点魂不守舍地踩下油门,驶向公寓。


    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时元在副驾坐立难安,偷偷从后视镜里观察他的神情。


    很凝重,很严肃。


    时元反思了一下自己。


    开头那段预防针打得可能有点太充分,以霍桑的脑子,说不定已经把他想说的事猜了个七七八八,现在正对着那个答案在心里反复验证。


    时元越想越不安。


    他不知道霍桑对这件事会是什么态度。


    如果霍桑知道菜头是自己亲儿子,他会怎么想?


    会接纳菜头吗?


    还是……会认为他偷偷生下孩子,图的是卡文迪许家的财产。


    电视里都这么演。


    时元又有点懊悔刚才被打断了,弄得现在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紧张死了。


    几分钟后。


    车拐进公寓附近,时元忽然出声:“等一下,先别回去。”


    菜头还在公寓里,他如果要交代小崽子的身世,多少会有点少儿不宜,这事不能回家说。


    更重要的是,他还摸不准霍桑对菜头的真实态度,菜头心思敏感,要是隐约感受到自己不被另一个爸爸接纳,会难过的。


    于是他提议:“要不我们开个房吧。”


    霍桑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抖。


    开房?


    刚叫了声老公,转头就要开房。


    进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他飞速在心里压下某种跃跃欲试的念头,稳了稳神,毫不犹豫掉了个头,朝另一个方向开去。


    开什么房,他有现成的蜜月新房。


    “既然辞职了,公寓那边也可以不住了,换个地方宽敞些。”霍桑推开门,带着时元简单转了一圈。


    时元一进来就明白了,这就是霍桑之前提过的、很适合小夫妻住的那套别墅。


    主卧极大,一扇落地格子窗朝向花园,外面花园只与主卧连通,换言之隐私性极好,做什么都没人管。


    窗边铺着厚厚的地毯,窗台沿也包着软皮,换言之在这里无论怎么折腾,都不会磨伤膝盖。


    主卧自带的超大独卫更是离谱,是温泉浴池样式,两面透明玻璃,视野开阔,望出去是大片绿意,适合夫妻二人在此处共浴爱河。


    更不用说开放式厨房操作空间充裕的岛台、下方风光独好的半悬空玻璃楼梯……


    总之,每一个边边角角,都很适合脑补。


    时元的脸噌地红了半边。


    他是来说正事的!霍桑脑子里一天到晚装的都是什么!


    但眼下为了菜头将来的幸福,他暂时不能跟霍桑计较这些,得哄着他点。


    时元盘起一条腿挨着霍桑在沙发上坐下,颇有些不自在。


    他不知道这套房子的设计师是谁,估计是霍桑亲自授意的,各处空间设计得极其歹毒,屋子里好多镜子,沙发旁边就有一个,不偏不倚照出了他跪坐的姿势,又将他的背影完完整整展示在霍桑眼底。


    霍桑目不转睛。


    这个姿势让时元的衣物紧紧绷在身上,露出紧致的线条,造物主是如此的偏爱这个美人,以至于恨不得将世间最浑圆诱人的东西都送给他……


    时元羞恼地轻咳一声,狠狠瞪了他一眼。


    看哪儿呢!


    霍桑从善如流地移开视线,落向另一面镜子。


    他无所谓,机位多得是。


    时元:“……”


    他深吸一口气,劝自己不要生气,正事要紧。


    时元顺势往前挪了挪,膝盖抵着霍桑大腿,肩膀靠着霍桑胸口,软乎乎地粘着他:“师兄……”


    这么近的距离,时元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两人身量的悬殊。他两条腿并拢了,大概也比不上霍桑一条腿的分量,对方大腿肌肉清晰,骨骼之间的力量感像是随时蓄着势,轻轻一收就能把他整个人夹住……


    时元脑子里冒出两年前的某个画面,吓得倒吸一口冷气,脸腾地烧了起来。


    霍桑定定看着眼前这张浑然不知自己有多诱人的脸,在心里悄悄咬了一句牙。


    他突然发现,在某些特定情境下,叫师兄比叫老公,似乎更让人血脉贲张。


    这跟叫哥哥有什么区别?


    时元打量着霍桑的神色,蹙了蹙眉。


    怎么没什么反应?


    他一会儿要说的事,必须打足感情牌,把霍桑哄得晕头转向、对即将听到的事实缓不过神来。


    这样霍桑气得要死的时候,才会看在两个人的交情上,放他一马。


    现在这个感情浓度,还远远不够。


    不行,还得再加点料。


    时元咬了咬牙,眼睛一闭,旋身直接挤进霍桑腿间,往他怀里一坐。


    三十六计美人计,拼了!


    时元怕霍桑把他推开,那样就前功尽弃了,于是果断将双臂环上他的腰,死死抱住,不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


    霍桑沉默了。


    准确说,是被迷得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但他还没完全失去理智,时元今天反常到这个地步,一定是有极为重要的事要跟他说。


    先不要轻举妄动。


    于是霍桑强忍着当场把时元按倒掰开的冲动,尽量克制语气:“你怎么了?”


    时元从霍桑怀里抬起眼睛,从下往上羞怯地望向他,青涩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娇媚。


    他拉住霍桑的右手,慢慢引他探进衣摆,一路牵到腹部那道横长的疤上:“师兄,你那天问这疤怎么来的,现在我告诉你,这是剖腹产的疤,生菜头时留下的。菜头是我生的,是不是很意外,论文里那种最罕见的男人生子是真的。”


    霍桑盯着时元半天没说话,右手下意识在肚皮上一揉:“……我知道。”


    他喃喃:“我知道男人可以……”


    其实早不疼了。


    但时元的心还是颤了一下,他抿抿嘴唇:“你就不想知道,菜头的爸爸是谁吗?”


    霍桑电光石火间全明白了。


    时元今天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向他坦白菜头的身世。


    怕他生气,所以提前赏一颗枣,给他一点甜头。


    就在这时,时元忽然勾住他脖子。


    霍桑正出着神,猝不及防被他带着往后倒去,背贴上沙发。时元顺势趴落在他身上,下巴抵在他胸口,脸庞像一朵低垂的花,睫毛轻轻颤着,湿漉漉的眼睛却大着胆子往上瞧。


    纯白和诱惑,奇异地并存在同一张脸上。


    时元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轻声道:“菜头是我和你的孩子。你是他爸爸,亲爸爸。”


    果然如此。


    时元怕他不接受菜头,今天才会主动到这个地步。


    但时元不知道,他早就知道了真相。


    此时此刻,一个极其卑劣的念头在霍桑脑海里悄然成形。


    他要装不知道。


    霍桑垂眸看向时元:“什么时候的事?”


    “你别不信。”时元美目微嗔,但敢怒不敢言,语气有点心虚,“两年半前咱俩在酒吧,喝酒中药的事你还记得吗?你可能忘了,喝断片儿不知道,但反正就是……就是那样怀上的。”


    他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大见。


    “就是哪样?”霍桑不依不挠。


    “还能哪样,就是那样!你烦不烦。”时元拍了一下霍桑,又小心翼翼地瞟他一眼,“我承认我偷偷生下菜头,这件事是我不对,你不会生我的气吧……师兄?”


    霍桑冷冷地笑了一声。


    怎么可能不生气。


    他气得想把时元掀到床上,好好折腾一顿,让他往后再不敢把这种事瞒着,一声招呼不打,独自回国把孩子生了。


    时元被霍桑这声冷笑吓得浑身一激灵。


    他往前挪了挪,膝盖跨上霍桑腰侧,双手撑在他心口:“对不起啊师兄,是我执意要生下菜头的,跟其他人无关。如果不是回英国后重新遇到你,我保证一辈子都不会让菜头出现在你面前,更不图你们家的那些钱。你今天想怎么惩罚我都行,我任你处置,好不好?你不要迁怒菜头。”


    霍桑盯着他,胸口猛地被什么东西攫住,深吸了一口气。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居然会以为他对菜头有意见。


    还想瞒着他一辈子?


    如果菜头不是他的儿子,是别人的儿子,时元也愿意为了孩子,对另一个男人说这样的话吗?


    霍桑气得肝疼。


    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时元一顿不可。


    他钳住时元双腿,猛地翻了个身,将他压在身下。


    时元下意识闭上眼睛,双手无力地搭上霍桑手臂。他把脸侧向一边,露出脆弱、白皙、纤细的颈部皮肤,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半点没有要抵抗的意图。


    “那师兄,你……轻一点。”时元抬手慢慢圈上霍桑的肩背,收紧双臂,彻底豁出去了。


    霍桑脑袋里嗡地一声炸开,一低头,将他狠狠吻住。


    时元没料到霍桑竟然还有这么发狠的一面,之前几次都待他很温柔。


    看来这次是真的很生气!


    他的手无力地在霍桑身上游走,忽然在某处停下。


    ……怎么硬硬的。


    他顺手往里摸了摸,从霍桑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


    这是什么。


    时元双手按住霍桑肩背,在霍桑狂乱的亲吻中艰难探出一双眼睛,展开纸一看。


    一张亲子鉴定报告。


    时元:“……”


    半秒钟后,他怒从心头起:“师!兄!”


    霍桑动作一滞。


    时元趁机从他身下坐起来,把那张报告纸抖得哗哗响,抬眼怒瞪着他,眼眶因为气愤隐约透着一丝红:“好啊你,原来一周前就知道菜头身世了!”


    霍桑抹了把脸,没有说话。


    时元的思路在愤怒里反而越来越清晰,一条线从头捋到尾:“你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自己去做鉴定,你要怀疑菜头是你亲儿子,前提是你知道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所以,两年前那晚的事,你是早就想起来了?”


    霍桑默认了。


    时元眯起眼睛:“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霍桑:“……两年前。”


    “哈。”时元慢慢呼出一口气,笑了。


    霍桑知道。他从头到尾全都知道。


    他知道了还不说,他想干什么?


    就说春药只会叫人失了神志,不会叫人失了记忆。


    时元气得眼眶发酸,又羞又恨,被自己当初过于轻信药效的那点天真笑死了,一个字都不想再跟霍桑说,起身就要走。


    霍桑猛地伸手,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元元——”


    第44章


    时元想甩开霍桑, 可对方力气过大,看起来也没怎么用力,只是轻轻捏着他的手腕, 那五根手指像是生了根,让他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得。


    原来过去他总能在关键时刻推开霍桑,不是因为他多生气、多大力, 是因为霍桑允许他推。


    但此刻,霍桑显然不依他了。


    霍桑:“对不起, 是我的错。”


    认错态度很诚恳,可就是不放开他。


    时元垂眼看他:“你松手。”


    霍桑摇头:“我怕你跑了。”


    “那你就一直这么抓着吧。”时元把脸别向一侧, 不再看他。


    沉默了片刻,霍桑起身, 绕到他身后, 从后面轻轻地将他拥住。


    今天他做了错事, 又或许不止今天,从他第一次遇见时元,他就错了。


    他一上一下两条手臂将时元揽紧,像是要把人揉进自己身体里,低沉的声音贴着时元耳边:“别哭, 你一哭我就心疼。”


    “谁说我哭了。”时元带着明显的颤音,赌气道, “我没有。”


    霍桑那一米九的个子弯了下来, 将下巴轻轻搁在时元颈窝, 蹭了蹭,像一只试图讨好时元的笨拙的大狗。


    “抱歉, 过去这些年,我一直没让你感受到我对你的心意。因为我怕吓到你, 怕影响你,怕你还没做好准备……”


    时元声音里的哭腔愈发明显了:“你又不开口,怎么知道我会不会被吓到?”


    “是,所以我错了,我大错特错。”霍桑抬手,指腹轻轻揩过时元脸颊,将那点湿意一一拭去,“说来说去,我当时怕的不是你会怎么样,我怕的是我自己,怕失败,怕被你拒绝,怕到最后连室友同学都做不成。所以都是我作茧自缚,我活该。”


    时元把头扭过去,嘟囔了一声:“那你到现在也没长进。”


    脸皮倒是厚了,天天对他动手动脚、占尽口头便宜,就这点,算是有了长足的进步。


    他忍不住还是好奇:“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霍桑:“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上了。”


    “……”时元握紧了拳头。


    这个见色起意的变态,居然藏得这么好,好到他一度以为霍桑是在嫉妒他。


    可一想到那两年里霍桑的目光总是不经意间落在自己身上,而真实的原因只是因为喜欢,他脸上不知不觉就烧了起来。


    这剧情真是一波三折,从一开始他以为的悬疑犯罪,发展到后来的成人动作,最后兜兜转转,居然只是一部纯爱。


    时元闷不作声。


    霍桑按住他的双肩,将他轻轻转过来,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那晚发生的事,我很早就想起来了,只是我不敢相信,不敢信你对我那么好,我要什么你都满足我,我一直以为那是梦,甚至比梦还不真实……”


    “师兄!”时元恼羞成怒地打断他,耳根已经红透了。


    在这里当众口述黄文吗!


    霍桑唇角微扬:“得知真相之后,我就开始暗中给你筹备礼物。”


    时元一愣:“是那艘游艇?”


    霍桑点头。他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枚金色的印章尾戒,戒面镌刻着卡文迪许家族的族徽,在灯下泛着沉甸甸的光。


    “你是我这辈子唯一喜欢过的人,那时候我就决定,等你毕业,向你求婚。我回了家族,把这个决定告诉了我父亲,也告诉了长眠于墓中的我母亲。这枚戒指是卡文迪许历代公爵代代相传的家族信物,拥有它,便等同于公爵之位。两年前我就想送你,现在虽然晚了一步,但我的心意,从未改变过。”


    时元梗着脖子:“你不要以为你说这些,我就会轻易原谅你。”


    霍桑伸手捧起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过他的脸颊,眼神温柔得近乎溺人:“没想求你原谅,我错过了你那么久,你就该怪我一辈子,这辈子都是我欠着你的。”


    不可一世的霍桑,说要一辈子欠他。


    时元鼻子发酸,委屈一股脑地往上涌:“你知不知道我屁股痛了好几天,又不好意思自己上药,去上课连自行车都不敢骑,只能坐班车,结果还迟到,还被你留下来开什么小灶……都怪酒吧那个下药的。”


    他眼眶通红,像一只炸毛的小兔子,看得霍桑心里又疼又痒,恨不得把人抱进怀里狠狠欺负一番。


    他家宝贝儿真好。诉了一肚子苦,到最后,怪的也只是那个下药的人,半点没牵连到他。


    霍桑:“放心,我第二天就让人把他处置了。”


    时元微微一愣:“处置?”


    霍桑:“辞退,然后交由我的法务团队对他起诉。”


    “等等。”时元忽然抓住重点,“你辞退他?这么说你是那家酒吧的老板?”


    霍桑:“……”


    说漏嘴了。


    时元已经回过味来,眼睛微微睁大:“所以你一直知道我在那儿上班,难怪我每次排班都能碰上你!”


    “对不起。”霍桑没有否认,“我只是想多看看你。后来我也觉得这样不妥,况且酒吧打工终归不够安全,所以我才在学院设置了奖学金,我知道你那么争气,一定拿得到。”


    时元脑子飞快地转:“原来这也是你。那后来学校那个兼职网站,也是你做的?”


    霍桑默认了:“你休学以后,我担心还有更多和你一样处境的学生,就用基金创办了这样一个平台,给学生提供机会和帮助,也想着,或许能给你多积攒些福报。”


    至于有没有给时元积攒到福报,霍桑暂时还不知道。但这奖学金还有那个网站,倒确实替他找回了时元。


    果然,时元半是感动半是清醒地说:“说了这么多,我怀孕的时候你不还是一点没看出来。”


    霍桑:“……”


    他的确是自我感动了自己,却忽视了时元最真实的处境和需求。


    太迂回,活该追不到老婆。


    时元一想起来就难受:“刚怀孕那阵,我天天吐,天天吐,吐到贺叔都开始担心我,我还以为是学习太苦,没想到是吃了你的苦。”


    霍桑低头,轻轻吻上他的眼睑,将那湿漉漉的泪迹一点一点吻掉,声音低哑郑重:“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让你吃苦。”


    “说什么呢,”时元脸红了,往旁边偏了偏头,声音慢慢小下去,像是在撒娇,“我又没答应要跟你在一起。”


    霍桑:“那我就一直等着你,直到你答应为止……但你真的忍心让菜头一直在单亲家庭长大?我会是个好父亲,菜头的日常生活开销、学习教育、带孩子的这些任务,你全都可以放心交给我,这样你也不用再为了菜头去庄园找兼职,不用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了……”


    时元神情悄悄动摇了一下。


    不得不说,这条件太诱人了。


    霍桑趁热打铁:“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其实也挺好的?”


    时元及时清醒,摇头。


    霍桑锲而不舍:“就当是为了菜头。”


    时元义正言辞:“那也不行!”


    他承认自己是有些心动。


    但……


    他有自己的底线要坚守:“我不会答应你的,我才不留英国。”


    “我也不留。”霍桑几乎是不假思索,“我可以跟你一起定居中国。”


    时元愣住,差点咬到舌头。


    定……定居什么?


    霍桑所有的根基和产业都在英国,他居然说要跟自己一起回中国。


    他爸不要了吗?


    时元有点慌。


    这怎么办,霍桑精准攻破了他的最后一个借口。


    他找不到理由拒绝了。


    霍桑搂住时元后腰,低头贴过来,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温热的气息落在脸上,他亲昵地蹭了蹭时元:“我的诚意你都看见了,现在可以答应我了吗。”


    时元觉得自己快招架不住了。


    他偏过头,避开霍桑灼热的目光,小声道:“那也得……得让我贺叔先把把关。”


    霍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热意潮涌而上。


    四舍五入,这是要见家长了,等于就是要谈婚论嫁。


    时元嘴上还没答应要跟他在一起,实际进展却比他想过的最好情况还要好!


    霍桑松开时元:“我这就安排回中国的专机,明天出发。”


    时元:“……”


    有必要这么快吗?!


    他犹豫了一下,主动提议:“菜头这趟……就先暂时留在英国吧,不让他跟我们一起回去。”


    霍桑瞬间明白过来:“你要让我父亲带他?”


    时元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将来霍桑如果真要跟他一起定居中国,老公爵就彻底变成了孤家寡人,除非他也跟着一起过来。


    可老公爵的亡妻,霍桑的母亲,就长眠在苏格兰高地,老公爵大概不愿意就这么离开。


    时元心里过意不去,只好趁现在有机会,让菜头多陪陪老公爵。


    当晚,霍桑开车带着时元和菜头回到汉普郡庄园。


    书房内,老公爵望着霍桑和时元,紧锁眉头追问:“你是说,菜头是时元生的,菜头的另一个亲生父亲,就是你?”


    霍桑点点头,正要给老公爵泡茶,被时元抢先:“我来吧。”


    霍桑视线落在时元忙碌的动作上,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这还没正式答应和他在一起呢,媳妇茶就先泡上了。


    老公爵望着时元,脸上也浮现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


    “没错。”霍桑收回视线,看向老公爵,“一周前我做了亲子鉴定,确认菜头是我亲生血脉。您如愿以偿了,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现在您是菜头亲爷爷了。”


    谁知老公爵居然冲他翻了个白眼,对这个结果丝毫不见惊讶:“这还用亲子鉴定?我第一眼看到菜头,就知道他是我们卡文迪许家的种!”


    那小模样,和霍桑小时候没什么差别。


    尤其是,他还隐约从那张脸上看到了妻子的影子。


    二十年过去,妻子的一颦一笑仍牢牢刻在他记忆里,没有半点褪色。除了霍桑,世上没有人能有妻子的半分遗韵。


    所以他一眼看到菜头,就笃定这是他孙子。


    不管过程如何难以置信,这孩子身上流的一定是霍桑的血,这一点毋庸置疑。


    这件事上,他唯一没料到的,是菜头居然是时元生的。


    难道能让男人怀孕的体质,出在他们卡文迪许家族上头?


    不然怎么来一个怀一个。


    时元斟酌着开口:“我知道这事可能很难接受,但……”


    他想说,世界上能生孩子的男人案例还不少,比如他身边就还有一个。


    他还没说完,老公爵已经摆了摆手将他打断:“我非常理解。因为霍桑的母亲,也是一个男人。”


    轮到时元震惊了。


    怎么……人人都能怀孕的吗?


    老公爵看着时元,语气有些伤感:“你比他母亲幸运,霍桑,也比我幸运。”


    时元一时没有接话,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霍桑的母亲是男人,是为了生下霍桑才离世的。而他当初瞒着霍桑,一个人悄悄回国待产,万一他没有遇见贺叔,万一手术台上出了什么意外,那对霍桑来说,将是何等残忍。


    难怪霍桑最近像是疯了。


    一旦他也在手术台上出了事,对霍桑而言,岂不就是一道没能愈合的旧伤再被他活生生撕开。


    时元后背发凉,一阵迟来的后怕漫上心头。无论如何,他当初不该一声不吭地就走,不该亲手剥夺霍桑的知情权。


    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内疚,手指动了动,悄悄伸到霍桑那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霍桑愣了一下。


    随即,他十指反扣过来,将那只手握紧,牢牢扣住,不留半点缝隙。


    时元:“……”


    我就是心疼你一下,干嘛搞得这么暧昧!


    老公爵拉开书桌的抽屉,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叠他早早准备好的地契。


    霍桑皱眉:“这是你藏的私房钱?”


    老公爵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是你母亲当年留下的全部地产。”


    霍桑更不能理解了:“我袭爵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拿出来?”


    老公爵:“我不舍得!”


    他说着,把那堆地契码好放在时元面前:“我的妻子已经用不上这些了。如果他还在,我相信他也一定会亲手送给你。收下吧,就当是菜头另一个爷爷留给他的,唯一的礼物。”


    时元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


    老公爵转向霍桑,目光里有叮嘱,也有放心:“儿子,去中国好好表现,别给你爹丢脸。”


    霍桑点点头,心里仍有些放不下:“那父亲,我和时元走了,菜头就托您照看了。”


    老公爵轻哼一声:“怎么,你还敢质疑你爹?你小时候,可是我一把屎一把尿亲手带大的。”


    论育儿经验,在场所有人加在一起,恐怕都比不上他。


    霍桑终于放了心。


    第二天,他带着时元一同坐上了回海市的专机。


    老公爵抱着菜头,在庄园门口远远送走两个爸爸,低头问菜头:“好宝宝,这两天要和爷爷单独生活喽,会想爸爸吗?”


    菜头点头:“想,但宝宝会听公爵爷爷的话,不吵也不闹的。”


    爸爸离开前特意叮嘱过他,要对公爵爷爷好一点。


    老公爵轻轻纠正:“要叫爷爷。”


    菜头:“爷爷!”


    菜头其实不大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多了一个爸爸,又多了一个爷爷。明明贺爷爷说过,只有爸爸结了婚,宝宝才可能有新的爸爸或者妈妈。


    可爸爸也没结婚呀。


    不过,霍桑爸爸也好,公爵爷爷也好,菜头都喜欢。既然爸爸都让他改口了,他也就高高兴兴地接受了。


    老公爵拍了拍他的背:“好宝,爷爷带你去看看你另一个爷爷。”


    菜头:“另一个爷爷?爷爷要带宝宝回海市吗?”


    老公爵摇头:“不是中国那个爷爷,是我的妻子,你霍桑爸爸的妈妈。”


    菜头:“那是奶奶。”


    老公爵:“是奶奶,也是爷爷。在外面你要说是爷爷。”


    他抱着菜头回到书房,从自己保险柜里取出一本相册。


    “这些照片我一直藏在这里,连你爸爸都没见过。”老公爵轻叹一声,翻开相簿。


    那是一张张二十多年前的旧照。照片里年轻的老公爵身着海军水手服,站在甲板上,一头耀眼的金发被海风吹得凌乱,碧绿的眼眸比身后的海还澄澈几分。


    他一侧站着个身形相近、气质沉稳的英国男人,另一侧,是一名年轻的中国医生,眉目清隽,神情温和。


    老公爵指着那个英国男人,语气里有几分追忆:“这就是你国王伯伯,爷爷以前跟他一起当海军,我俩有着过命的交情。”


    他顿了顿,手指慢慢移向另一侧:“这个,就是爷爷的妻子,当时在王室担任随军医生,你的另一个爷爷。”


    菜头盯着那个年轻的中国男人,眼睛倏地一亮,整个人往前凑了凑。


    二十年的光阴,似乎并没有真正磨蚀贺静川的样貌。除了鬓边眼尾多了几许风霜,照片里的他与现在几乎别无二致,那份清隽与从容,一分没少。


    菜头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爷爷!”小崽子脆声说。


    老公爵完全没发现任何不对,顺着菜头的话点了点头:“对,他是你爷爷。”


    菜头仰起小脸,悄悄看了看沉浸在悲伤情绪里的老公爵。


    爷爷好像……不知道贺爷爷是他爷爷哦。


    十余小时后,霍桑和时元落地海市,抵达了贺静川的府邸。


    贺静川早早候在门口,眉心微压,表情比平时严肃几分。


    上回他被霍桑那张帅脸冲昏了头脑,但今天,他很清醒。


    时元昨天已经亲口告诉他,霍桑就是菜头的另一个父亲。


    也就是说,当年跟时元发生关系之后不负责任地消失、让时元一个人回国生孩子、对大人小孩不闻不问了整整三年的那个渣男,就是眼前这位。


    他怎么能只因为一张脸,就彻底放弃原则,认定霍桑是个可以让时元托付终身的人呢。


    霍桑这几天最好小心点。他身为时元唯一的长辈,会用最严苛的标准来考察他。


    但凡有一点让他不满意,就别想从他手里把元元带走。


    霍桑走上前,在贺静川面前站定,不卑不亢地伸出右手:“贺叔您好,我是元元的朋友,霍桑。”


    贺静川微微一愣。


    这名字,和他早夭的儿子一样。


    贺静川满腹的严厉瞬间化出一丝伤感,但他很快掩饰住了,现在不是该分心的时候。


    他不动声色地往霍桑身上扫了一眼,发现时元大包小包的行李箱,一件不落,全在霍桑手里提着。


    挑刺的地方,暂时没找到。


    “贺叔,贺叔?”时元悄悄凑过来,抬肘碰了碰贺静川。


    贺静川回神:“怎么了?”


    时元小声提醒:“贺叔你还没跟人家握手呢,举大半天了。”


    贺静川:“……”


    他一抬眼,果然看到霍桑在忍着笑。


    他还没点头呢,时元这小没良心的,已经跟霍桑站同一战线上了。


    贺静川伸手,不情不愿地回握,扭头示意:“先进来吧,饭菜都准备好了。”


    这次霍桑在饭桌上很老实。


    整顿饭下来,他始终与时元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进退有度,温和克制,俨然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贺静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却冷笑了一声。


    呵,男人,都一个样。


    表面装得人模人样,背地里还不是……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唇角:“元元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虽然不是我亲生,我却也把他视如己出。”


    贺静川顿了顿,看向时元,目光柔和了几分:“他这个孩子,从小被宠惯了,没吃过什么苦。从我收留他的那一天开始,他唯一受过的罪,就是回来生孩子的那两年。”


    时元怔怔看着贺静川,眼眶一点点泛红。


    “贺叔……”


    他鼻尖一酸,悄悄把自己的椅子往贺静川那边挪了挪。


    霍桑眸色微微一沉。


    他明白,贺静川这是在敲打他。


    要他把时元曾经吃过的苦,全都记在心上。


    霍桑:“那两年,是我的错。是我考虑不周,也是我的疏漏。如果可以,请贺叔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他看向贺静川,声音郑重:“我向您保证,从今以后,我一定会把元元放在心尖上,好好护着他,不会再让他受一点委屈。”


    时元扭头,愣愣地看着他。


    明明当初隐瞒真相的人是自己。


    可是在贺叔面前,师兄却一句辩解都没有,反而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师兄……


    怎么这么好。


    时元心里一软,又忍不住偷偷把椅子往霍桑那边挪了一点。


    贺静川看着左边刚挪过去一点、右边又挪回来一点的两个人,沉默了。


    “……”


    怎么还关系更近了呢。


    ==========作者有话说:==========


    争取在五章内相认


    第45章


    吃过饭, 贺静川把霍桑安排进了楼上的客房。


    客房与时元的卧室之间,隔着贺静川的房间。


    可以说防狼的意图很明显了。


    在贺静川眼皮子底下,料想霍桑也不敢怎么乱来。


    只是防火防盗, 防不住内奸。


    夜深了,时元悄悄溜下楼,摸进客厅找吃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 霍桑一直忙着应付贺静川,不说话的间隙就不停往他碗里夹菜, 自己从头到尾没吃几口。


    时元看在眼里,有些心疼。


    本来是带霍桑回来让贺叔把把关的, 结果在他细水长流的攻势下,时元不知不觉就没出息地先倒了戈。


    贺静川为了他回来, 专门在家里备了好多他爱吃的零食。时元去客厅搜罗了满满一袋, 又从冰箱里顺了几样吃的, 两手抱得满当当,全程没敢开灯,屏着气,鬼鬼祟祟地摸回楼上。


    过道上黑得只剩窗外一点月色,时元踮着脚尖, 快要走到客房门口了,忽然听见一道声音——


    “晚上没吃饱?”


    时元心跳漏了半拍, 差点把东西全撒了。


    他硬着头皮回头, 贺静川正抱胸站在门口, 视线却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贺叔。”时元冲贺静川点了个头,顶着他的目光, 步子僵硬地走回了自己房间。


    贺静川望着时元的背影,抬手揉了揉眉心。


    真是儿子大了不中留。


    时元悄悄锁上门, 抱着一大堆吃的,来到卧室阳台。


    霍桑住的虽是客房,却是当初贺静川给菜头将来留的房间,从走廊看,两间卧室中间横着贺静川那一间,可两个阳台,其实紧挨在一起。


    时元把袋子系紧,瞄准了,啪地一下甩过去。


    动静惊动了霍桑,隔壁窗帘轻轻一动,阳台门随即被推开。


    时元已经把一条腿搭上了栏杆,双手朝对面伸过去:“师兄,接我一下。”


    霍桑脸色骤变,大步上前,直接将人捞进了怀里。


    时元顺势贴着他颈侧蹭了蹭,抬起头,献宝似地捧起地上那一袋东西:“为了给你带这些,我还差点儿被贺叔发现。都是我在国内最爱吃的,你尝尝。”


    霍桑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悄悄化成了一片。


    时元不顾安危半夜爬墙,就为了给他送口吃的。


    “快进去快进去。”时元推着他往屋里走,把零食一股脑倒在床上,自己半趴在床沿,戳着那些包装袋如数家珍地报起名字来,“这里面有好多,你在英国有钱都买不到。”


    霍桑坐在床边,低着头,没有去看那堆零食,定定地望着眼前这张叭叭说个不停的小嘴。


    时元说着说着,察觉到什么,抬头对上霍桑的视线,愣了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有没有在认真听!”


    显然是没有的。


    霍桑伸手将人一把带进怀里,时元还没反应过来,天旋地转之间,背已经靠上了床头,霍桑俯身压了下来。


    他用鼻尖轻轻蹭了蹭时元的侧脸:“想吃你,可以吗?”


    时元耳朵到脖颈唰地红透,两只手下意识抵上霍桑胸口,声音细得快没了:“你、你你说什么呢……”


    霍桑低头吻了吻他,嗓音沙哑:“我快忍不住了宝贝儿。”


    “你不要……”时元把头偏向一侧,露出一截羞红的颈,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霍桑眼神倏地一暗,俯下身,吻落上去,时元浑身轻轻颤了一下。


    霍桑扣住他的手腕带到头顶,另一只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唇贴着唇,若即若离,停在那里没动。


    热气轻轻拂过时元耳廓:“让不让亲?”


    时元恨不得当场羞死,沉默了一瞬,才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轻轻喘了口气,小声到几乎听不见:“只让亲……不让做别的。”


    “好,都听你的。”霍桑勾了勾唇,松开他的手腕,一只手揽住他腰将他往怀里带,吻上了那让他魂牵梦绕许久的、鲜红湿润的唇。


    时元双臂慢慢勾住霍桑的脖子,随着吻一点点加深,不自觉地将他圈紧了。


    霍桑简直要原地爆炸。


    只恨现在时机不对、地点不对。


    不然他肯定要把这块小蛋糕拆吃入腹,一点不剩。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两个人同时僵住。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会来敲门的,除了贺静川没有别人。


    时元猛地推了推霍桑,霍桑立刻松手,把人从床上拉起来。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时元一个翻身,缩到了床沿旁边的地板上,把自己藏了起来。


    霍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起身去开门。


    贺静川手托一只浅色托盘,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霍桑:“贺叔。”


    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贺静川,霍桑心跳突然有些不规律。


    他从小丧母,老公爵性子跳脱,偶尔还不着调,所以让他养成了早熟的性格。


    一个家,总得有个像样的。


    但他看着贺静川,心里漫上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


    如果母亲还在,大概也会是这样的。


    ——严厉、庄重、肃然地,在半夜过来送夜宵。


    贺静川:“看你晚上没怎么吃饭,给你做了碗冰糖银耳莲子粥。”


    霍桑怔了一下,双手接过:“……谢谢贺叔。”


    贺静川深深看他一眼:“吃完早点休息。”


    霍桑:“好。”


    贺静川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霍桑把门轻轻合上,过了片刻,床沿旁边倏地探出一颗脑袋:“走了吗我贺叔?”


    霍桑靠着门听了听动静:“走了。”


    时元长出一口气,从地板上爬起来,接过霍桑手里的托盘,眼睛一下子亮了:“居然还有块班戟蛋糕!我最爱吃了。”


    霍桑:“你吃,我喝点粥。”


    两个人并排坐在桌边,凑在一起吃起了夜宵。


    时元用叉子戳开班戟,切面露出鲜黄软糯的杨枝甘露馅儿,眼睛弯起来,切了一块递过去:“你先尝,贺叔做的甜点很好吃的。”


    霍桑瞥了一眼,没接:“我不了,我对芒果过敏。”


    时元一愣,只好把叉子收回来,咬了一口,小声嘟囔:“你怎么跟贺叔一样,都不能吃芒果……太可惜了。”


    霍桑舀了一勺莲子粥,送进嘴里,清甜爽口,莲子绵软,银耳的胶质在舌尖化开,胃里一下子熨帖了许多。


    晚上吃饭时他就察觉贺静川的手艺好,只是一直忙着说话,没顾上认真吃,这会儿单独一碗粥,喝下去才发现,他确实饿了。


    “贺叔也对芒果过敏?”他随口一问,“那怎么还做芒果蛋糕。”


    时元晃着小腿,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他专门做给我吃的啊,我喜欢吃,菜头都不行,菜头也过敏……”


    话说到一半,两个人同时顿住了,吃东西的动作也卡了壳。


    时元叉子掉到了盘子上,他惊悚地看向霍桑:“这蛋糕是贺叔做给我吃的……他猜到我在这儿?”


    霍桑:“……是吧。”


    难怪贺静川刚才走的时候,眼神和表情都那么一言难尽。


    时元神色一慌:“我的清白没了。”


    霍桑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你清白早没了。”


    一夜情未婚生子,半夜爬墙见情郎……


    桩桩件件,都相当炸裂。


    时元万分苦恼:“那怎么能一样,当着贺叔的面做这种事,我有种羞耻感。”


    霍桑欲言又止:“背地里干就道德了吗。”


    时元正羞耻着,不允许有人忤逆他,理直气壮地嘴硬道:“对啊!所以才叫背德啊。”


    霍桑:“……”


    他暗下决心,将来菜头上了学,语文作业绝对不能让时元辅导。


    时元三两口把芒果班戟解决了,拍了拍肚子:“我还是早点回去吧,不然贺叔一直盯着咱俩。你是来接受贺叔考验的,别因为我成了贺叔眼中钉。”


    霍桑弯了弯嘴角:“好,下回别走阳台了,老公知道你爱我。”


    “什么就爱爱爱的!”时元立刻炸毛,“我那是看你这个客人饿着,作为主人家正常招待。你还想有下回,没有了!”


    霍桑笑了笑,没拆穿他。


    正经的主人家,招待的是莲子粥这样的清淡夜宵,而不是一堆花里胡哨的零食。


    霍桑伸手拍了拍时元脑袋,把贺静川嘱咐他的那句话,原样还给他:“回去好好休息。”


    时元当然没休息好。


    辗转反侧了一整夜,一会儿想到霍桑,脸颊悄悄发起烫来;一会儿又想到贺叔,神色立刻肃然端正。就这么反复横跳,翻来覆去,熬到天光泛白,眼皮子沉得像灌了铅。


    他早起困得撑不住,只好下楼给自己冲杯咖啡,扭头一看,贺静川和霍桑已经坐在餐厅里吃早饭了。


    贺静川脸色不太好看。


    昨晚时元偷偷去找霍桑,他知道。他还没点头呢,这两人就当着他的面搞上了。


    时元心肠软,一哄就容易上当,这他向来清楚。可霍桑就一点自制力也没有么?


    亏他之前还很看好霍桑,昨晚上还对他稍有改观,现在看来,真是瞎了眼聋了耳,完全没发现他竟然是这样的人。


    他端起茶盏,不动声色地开口,话是说给霍桑听的:“元元自从生完孩子,睡眠就一直不太好,平时不能熬夜,也不能太操劳。所以你晚上没事,不要去打扰他休息。”


    霍桑神情立刻端正起来。


    时元孕期和产后的那些细节,贺静川比谁都清楚,有些事时元怕他担心,未必会如实说,但贺静川不会瞒他。他错过了整整两年,那两年里发生的每一件事,他都想知道。他认真听着,没有插嘴。


    贺静川盯着霍桑,有那么一瞬间有些恍惚。


    明明是不一样的脸,血统看着也有显而易见的差别,可他就是有种微妙的错觉,像看见了某个故人。


    他微微眯了眯眼:“你祖辈上有东方血统?”


    霍桑微怔,点头:“我母亲是中国人。”


    贺静川:“难怪。”


    “贺叔——”


    时元端着咖啡杯,鸡贼地挤到两个人中间,冲贺静川堆出一个讨好的笑。


    贺静川低头看了一眼时元手里的咖啡,表情微变。


    冰美式?涮锅水?


    时元在干什么,怎么会喜欢这种东西啊。


    时元浑然不觉,大口喝了一口,苦得眼角微微抽了一下,但还是往肚子里咽。


    虽然苦,但有用,能提神。


    霍桑看着他皱了皱眉,待他把杯子重新举起来时,伸手拦住:“冰的喝多了不好。”


    时元:“可是不喝会困。”


    “困了就回楼上休息。”霍桑抬眼看向贺静川,“贺叔,今天上午没什么安排吧?”


    贺静川顿了一下,回道:“没事。”


    他看了霍桑一眼,心里那杆秤,悄悄往霍桑这边挪了一点点。


    时元屁股牢牢粘在椅子上,岿然不动:“我吃完早饭再上去!”


    他探身去够桌上的饼干,眼睛一亮:“贺叔,这坚果饼干是做给我的吗?师兄,你要不要来一块,贺叔做的饼干真的很好吃。”


    霍桑:“先给贺叔吃。”


    贺静川摆了摆手:“不用,你们吃吧,我一般不碰这些。”


    时元嗜甜,他做的东西都是按照时元的口味做的,他自己则要控糖,不爱吃这些,况且……他也不能吃。


    霍桑也跟着推辞:“我不怎么吃甜,都给元元吃吧。”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只从那盘饼干里拿了几块搁到时元面前,剩下的往旁边推了推:“甜的不能多吃,稍微控制一下。”


    贺静川:“……”


    真是瞎了眼聋了耳,完全没发现霍桑这人,在某些事上跟他居然想到一处去了。


    多说两句人话吧。


    时元眼巴巴盯着那盘被推开的饼干,有些惋惜:“这么多不吃多可惜啊……师兄,要不你来解决?”


    霍桑本来没打算说,可时元都开口了,只好如实道:“不太行,有几样坚果我吃不了。”


    时元眨了眨眼。


    又是过敏?


    他想起来,贺叔也对坚果过敏。


    霍桑怎么跟贺叔相似点这么多。


    菜头那一身过敏体质,果然是随了霍桑。这一家三代里,也就只有他和老公爵,什么都能吃……


    等等。


    时元又是一愣。


    突然觉得霍桑和贺叔,不止过敏一样,长得……好像也有点像。


    第46章


    时元仔细打量了一眼霍桑。


    要说像, 除了眼睛颜色不同,五官的细节竟也与贺静川有几分相似。


    霍桑骨相轮廓深邃,鼻梁线条利落, 生得极具侵略性,偏偏又长了一双很东方的眼睛,不似骨相那般锋芒毕露, 反而带着一种含蓄的克制,东方血统的清隽压住了那份锋利, 让他看起来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刀。


    眉眼间某种细微的神态,也让时元觉得眼熟。他好像在贺静川身上, 见过同样的东西。


    他之前就奇怪,总觉得菜头某些角度和贺叔长得有点像, 还以为是相处久了、潜移默化, 才慢慢生出的相似。


    难道霍桑那个来自中国的母亲, 和贺叔是亲戚?


    贺静川吃完一口早餐,擦了擦嘴,抬眸望向霍桑:“元元说,你要跟他一起定居中国?”


    霍桑:“是。”


    “你家里是什么态度?”


    霍桑沉默片刻:“我父亲尊重我的决定。”


    贺静川看着他,轻笑了一声:“尊重?你们英国这些老牌家族, 什么时候这么开明了?”


    时元听得胆战心惊。


    霍桑没有反驳:“我父亲跟家族不一样,家族的意见不用理会。”


    贺静川只问他:“你怎么保证你的家族不会伤害时元?”


    霍桑看着他:“我袭爵后的这些年, 一直在做的事, 就是控制家族所有人的资产。他们不敢和我做对。”


    贺静川微微挑了下眉, 有些惊讶于霍桑强硬的手腕和高瞻远瞩的战略。


    霍桑道:“家里在英国有大量产业,我名下也有数额可观的个人资产。如果和元元结婚, 我会把婚前协议重新拟定。”


    贺静川:“重新拟定?”


    霍桑语气平静:“我的个人财产,包括未来继承的部分, 会有一半归入我们共同名下。”


    空气安静了一瞬。


    贺静川看向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这样的家族,一向最看重财产与传承,进入婚姻前首要考虑的就是财产安全,所以婚前协议必须要签,规避未来万一离婚要被迫割让财产的风险。


    霍桑:“他值得。”


    时元愣住了。


    霍桑没有说因为他给卡文迪许公爵生下了可以承袭爵位和家产的孩子,所以他应该拥有一半财产。


    他说的是,他值得。


    贺静川怔了一下,微微勾了下嘴唇。


    霍桑的确是下了血本。


    不过……


    他对这些东西完全不看重。


    贺静川:“元元不是个物欲高的人,你那些财产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串数字。况且,我没有后代,将来我的一切都会留给元元和菜头,这些钱足够他们在中国一辈子吃喝不愁。所以,在我看来,你给出的这些条件,并非他最需要的东西。”


    言下之意,他要霍桑给出真正的诚意。


    时元悄悄拉了拉贺静川袖子,有些不忍心:“贺叔,他有好多钱呢……”


    贺静川:“……”


    这小恋爱脑。


    心疼男人就心疼男人,找什么钱好多的借口。


    霍桑没说话。


    贺静川说得没错,不过比起现在对贺静川做出廉价的口头保证,他会用实际行动来给出他的诚意。


    时元看了看贺静川,他其实知道贺静川这样说的目的。


    这两年,从贺静川的只言片语中,时元隐约推测出了贺静川当年那段旧事的大致脉络。


    他知道对方也是个英国贵族,当年这个家族一直反对贺静川,对方为了他,甚至一度考虑过放弃承袭爵位。可就在贺静川即将临产之际,那人还是为了家产与头衔,放弃了他。


    再后来,贺静川突然早产,没能得到妥善的就医条件,孩子生下来就没了。他心灰意冷,放下了英国的一切,毅然回国,从此与那边断绝了所有联系。


    时元心里想着这些往事,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英国老牌贵族也就那么几个,说不定卡文迪许家族也和对方沾着亲带着故,万一霍桑正是贺静川前夫家亲戚怎么办?


    那岂不是亲家变仇敌。


    不行,事关贺叔,这个关系必须要搞清楚。


    他得暗中调查一下霍桑。


    时元拉过霍桑说悄悄话:“把你小时候的资料给我看看。”


    霍桑:“要这个干什么?”


    时元:“做你的背调。”


    霍桑:“……”


    当着他的面做吗?


    霍桑:“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好。”


    时元有些纠结,犹豫地看了他一眼,才开口:“好吧。你家那些亲戚里,有没有谁娶过中国人?”


    霍桑愣了一下,以为时元是对和他在一起这件事没有安全感,轻轻握住他的手:“你放心,没人敢反对你。有我在,家族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他早就看那群人不顺眼了。要不是那些老古板从中作梗,他的母亲未必会遭遇意外。


    也多亏了老公爵,在母亲死后雷厉风行地接管了整个家族,把卡文迪许家族变成了他的一言堂。


    有老公爵在前面打基础,霍桑袭爵后更是变本加厉,现在家族所有开销都由他全权掌管,谁敢说半个不字,他就让谁连饭都吃不上。


    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我其实不是担心这个,我是——”


    时元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刚才怎么没想到。


    同样是中国母亲,同样是男人生子……


    有没有一种可能,霍桑就是贺叔的孩子?


    他本来没往这个方向想,霍桑的母亲难产而死,贺叔的孩子意外夭折,两件事看上去八竿子打不着。


    但万一,双方都还活着呢?


    霍桑和贺叔,都提到过家族从中阻挠,万一那些手脚,都是卡文迪许家族下的呢?让双方误以为对方死了,这样既可以拆散老公爵和贺静川,又能留下老公爵唯一的儿子,一箭双雕。


    而且那时候老公爵羽翼未丰,很容易被人拿捏。


    时元心脏突突跳起来。


    时间也刚好对得上。


    总不可能同一时期,英国有两个贵族,同时娶了中国男人,同时有了孩子,然后一个失去了孩子,一个失去了爱人……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能凑在一处。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飞快运转。


    靠猜测站不住脚,要亲子鉴定才能确认。


    丧子之痛是贺叔这些年心里最深的一道坎,时元比任何人都清楚,某种程度上,他能在异乡得到贺叔的庇护,也是托了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孩子的福。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不能让贺叔燃起希望,再让他失望。


    霍桑那边,也是一样。


    时元努力平复心绪,把那个念头暂时压下去。


    要是结果真的如他猜测的那样呢?


    兜兜转转就像一个闭环。


    贺静川因丧子收留了他,把他送去英国,让他认识了霍桑,而他又把霍桑带回到贺叔身边。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牵着线,但凡有一个环节错了,两个人这辈子都不会相见。


    贺静川瞥了眼时间,开口对时元道:“困了的话先回房间睡一觉,下午跟我去趟医院,你今年的检查还没做,趁这次回来一并做了。”


    时元生了孩子之后,激素指标的变化贺静川一向抓得很紧,每年都要细细检查一遍。


    时元刚灌了半杯冰美式,这会儿半点睡意都无,立刻道:“不用等下午,贺叔,我上午就去。”


    他知道贺静川的医院可以做亲子鉴定,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偷偷拔几根头发拿去检测。


    “也好。”贺静川点了点头,随口转向霍桑,“你也一起去吧。”


    既然霍桑迟早要和时元在一起,身体底子要先摸清楚。


    上车前,时元假意凑近贺静川,睁大眼睛往他发间瞄了瞄:“贺叔,你头上好像有根白头发,我帮你拔掉。”


    他轻轻一扯。


    霍桑扭过头看了贺静川一眼,默默皱了皱眉。


    哪有白头发。


    时元把那根发丝小心翼翼捏在指尖,几乎是屏着气,生怕一不留神就掉了。


    霍桑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鬼鬼祟祟的,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到了医院,下车前时元率先开门跳下去,立刻转身守在车门口,一手撑着车顶,笑眯眯地朝霍桑伸出另一只手:“师兄,小心撞到头。”


    趁霍桑低头弯腰的工夫,手指悄无声息地从他发间捋过,顺走了两根。


    贺静川眯眼看过来。


    霍桑站直了身,神色莫名:“……”


    时元知不知道,他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不过……时元拔他头发做什么。


    贺静川平日鲜少亲自来医院,这两年除非是非他不可的手术,否则并不出山。咨询台的工作人员一眼认出他,立刻起身恭敬地打了招呼,目光跟着往后移,看到时元,对这个动不动就会在贺院长陪同下亲自过来就医检查的病人,也是习以为常。


    可再往旁边一移,落到霍桑脸上,工作人员神情微微一顿。


    贺静川眼皮轻轻一跳,将那一瞬间的变化收进眼底。


    时元急于摆脱贺静川:“贺叔,您忙去吧,我流程都熟,直接带师兄上去做就行了。”


    “你们做的项目不一样,分开做。”贺静川叫住他,回身安排了一个护士过来,引着霍桑去做婚前体检。


    时元正愁一会儿怎么把霍桑支开,这下简直是瞌睡来了枕头,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揣着那两根头发,脚步轻快地飘上了楼。


    贺静川一个人留在一楼大厅。


    目送霍桑离开后,他转头问咨询台工作人员:“你认识他?”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有些迟疑:“过去两年多,他来过两三次,每次都说要找您。”


    要找他?


    贺静川没有说话,思索了片刻。


    应该不是找他本人,多半是想通过他,打听时元的下落和近况。


    这么说来,被抛下的那个人,其实是霍桑。


    而他找了整整两年,从来没有放弃。


    贺静川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开。


    稍稍放心了一点。


    时元仗着流程熟,三下五除二做完常规检查,转头就悄悄溜去了做亲子鉴定的窗口,郑重其事地把那两根头发交到检测人员手上,选了特急服务,最快三到六小时出结果。


    霍桑重金买下了他做的量化模型,他现在是个不折不扣的富公,这点钱随便花。


    只是这件事必须做得干干净净,不能让贺静川和霍桑知道。检测样本上他没有填真实名字,随手写了两个代号。


    料想没人知道他鉴定的是谁,就算贺静川察觉到他来做过鉴定,也顶多知道他来过,绝不会知道他鉴定的是谁。


    时元在心里把这一套流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天衣无缝,相当漂亮。


    但他不知道的是,鉴定实验室的对面,正是婚前体检抽血的诊室。


    霍桑坐在抽血椅上,眼睁睁看着时元捧着检测样本走进了鉴定实验室的门……


    他盯着那道背影,慢慢皱起眉。


    时元拿他和贺静川的头发去做亲子鉴定?


    难道他怀疑自己和贺静川有血缘关系?


    怎么可能。


    这听起来未免太天方夜谭。


    ==========作者有话说:==========


    宝啊,想干点坏事都不行


    第47章


    为了不引起怀疑, 时元又额外做了一份鉴定作掩护。


    他正好多拔了一根霍桑的头发,顺手又拔了根自己的,拿去单独送检。


    当个对照组吧。他心想, 万一仪器出了什么差错,把没有血缘的人都检测成有关系的,那才叫麻烦。


    时元嘱咐工作人员:“这是我儿子跟另一个男人的头发, 一定不要弄混。”


    工作人员抬起头,带着几分同情看了他一眼。


    时元以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


    没想到恰好被来巡视医院的贺静川秘书碰了个正着。


    秘书的表情当即凝重起来。


    时元偷偷来做亲子鉴定?给谁做的?


    此事非同小可。秘书等时元一离开, 不动声色地踱进鉴定实验室,若无其事地打量了一圈, 随口问道:“刚才新送来的检测样本放哪儿了?”


    实验室工作人员见是院长秘书,不疑有他, 立刻指了指放置样本的位置。


    秘书过去扫了一眼, 悄悄拍下照片, 发给了贺静川。


    贺静川将照片放大。


    两根头发躺在样本袋里,其中一根深色却不纯黑的。他一眼认出,那是霍桑的。


    至于另一根……有点像菜头。


    菜头和时元一样,都有着一头柔顺黑亮的头发。


    他心里陡地一沉。


    难道时元在怀疑菜头和霍桑之间的亲子关系?


    小崽子跟霍桑长得那么像,他头一次见到霍桑时就没生出过任何怀疑, 可毕竟没有查过DNA。万一,长得像只是巧合呢?万一菜头根本不是霍桑亲生的呢?


    贺静川沉默片刻, 给秘书打去电话:“鉴定结果一出来, 第一时间先发给我看。”


    有贺静川亲自盯着, 鉴定结果三小时就出来了。


    秘书将时元的那份鉴定报告扫描成电子版,径直发了过来。


    贺静川划到最后一页。


    结果页显示, 无血缘关系。


    短短几个字,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轰然炸开。


    没有血缘关系?


    菜头不是霍桑的亲儿子。


    那孩子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


    此时此刻,贺静川竟然比时元本人还要慌乱。


    如果霍桑知道自己认定的儿子,实际上和自己毫无关系……


    他对时元会是什么态度?


    贺静川盯着屏幕上那份报告,久久一动不动。


    这么重要的事,他该不该告诉霍桑?


    时元选择瞒着所有人,独自来做鉴定,一定是不想让霍桑知道真相的。


    想到这里,贺静川心情复杂起来。


    时元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喜欢的人。


    这些年,他一个人带着孩子,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夜,旁人哪里知道。


    现在总算有人走进了他的世界,他真的要横插进来,多管这个闲事吗?


    可是……


    如果就此瞒着霍桑,对霍桑又是否公平?


    贺静川陷入了漫长的挣扎。


    最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先不急着告诉霍桑,至少,他要先替时元试探一下霍桑的态度。


    两年前两个人本就没有确定关系,甚至连开始都算不上。如果菜头真的不是霍桑的孩子,也不能算时元背叛了他,怪不到时元头上。


    要是霍桑接受不了一个没有血缘的孩子,那也没什么关系。


    大不了,菜头由他这个做长辈的来养。


    他想了想,给霍桑发出一条邀请:“一会儿有空吗,陪我单独喝杯茶。”


    另一边,时元顺利拿到了两份鉴定报告。


    他直接忽略第二份,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份看结果。


    鉴定结果确认存在亲子关系。


    时元猛地闭上眼睛,脑子里嗡了一声,人有些站不稳。


    霍桑竟然真是贺叔的儿子。


    下一秒,报告被人从他手里抽走了。


    霍桑低头看着那份报告,虽面上平静,目光里却隐隐带着某种他自己也难以厘清的复杂情绪。


    无论情感上如何不肯相信,白纸黑字,铁证如山,那是他与贺静川之间,斩不断的血脉联结。


    他抬起眼:“贺叔是我母亲?”


    时元吓了一大跳,险些把手里的信封抖落到地上。


    霍桑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这上面没说鉴定对象是谁。”时元嘴硬。


    霍桑将报告翻了翻,那上面确实是一串杂乱无章的代号,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将报告递回去,淡淡道:“你拔了我和贺叔的头发。”


    时元悚然一惊:“……”


    有这么明显吗。


    霍桑再次确认了一遍:“贺叔是我母亲?”


    时元挠了挠头:“鉴定结果是这么说的……那有没有可能,师兄,你母亲其实没有死?”


    霍桑摇头:“你保守了。”


    鉴定结果说得很清楚,他就是没有死。


    他的母亲生下他之后,独自离开了英国,回到中国,开了一家私人医院,收养了时元,然后在二十多年后,又亲手将时元送到了他身边……


    可他现在只有一个问题,悬在心口,沉甸甸的。


    “他为什么离开?”


    “他一直以为你夭折了,还有……”时元顿了顿,放轻声音,“还有你父亲,在贺叔预产期那段时间,好像把他一个人留下了,回去继承家业了。”


    霍桑沉默片刻,慢慢开口:“母亲生产时,父亲确实没陪在他身边。”


    具体原因他不得而知,老公爵从未说起过。


    但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他丝毫不怀疑卡文迪许家族的手段。


    那些所谓的规矩与体面,在外人看来无异于怪胎,而他们偏偏奉为圭臬,沾沾自喜。


    就在这时,霍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什么消息,我能看吗?”时元凑过去,踮起脚往屏幕上张望。


    霍桑微信里的好友屈指可数,会在这上头找他的,不是时元,就是贺叔,别无第三人。


    霍桑把聊天页面侧过来给他看。


    时元:“贺叔?他这时候找你什么事?”


    “不知道。”霍桑起身将手机收进口袋,“我去见见他。”


    时元一个人被留在原地,眨了眨眼。


    贺叔突然找霍桑,还要单独见。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他的面说?


    他表情一变。


    不会是师兄体检结果出了问题吧?


    他越想越坐不住。百般纠结之后,他套上一件外套,悄悄跟了上去。


    医院对面有一家高级茶楼,贺静川将霍桑约在了二楼包厢。


    “坐。”贺静川招了招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尝尝我们这儿的茶。”


    霍桑在椅子上落座,目光落在贺静川脸上,静静看了一会儿。


    他找不出两人在长相上明显的相似之处,但他曾经从菜头的脸上,捕捉到过贺静川的影子。而所有人都说过,菜头长得像他。


    他现在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贺静川。


    谈判桌上的剑拔弩张,家族会议里的利益角力,甚至数十亿规模的交易,他都可以在心跳不乱的情况下处置。


    可此刻,面对眼前这个握着茶杯的人,他感觉到了某种他不熟悉的东西,正在他的胸腔里悄悄松动。


    贺静川打量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前两天在他面前,还沉稳得无懈可击。


    可今天……


    他看起来竟然有一点紧张。


    贺静川心里一动,很快压了下去,开口道:“你知道我今天叫你来,是为了什么?”


    霍桑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因为时元?”


    “不完全是。”贺静川尽量保持语气平和,装作漫不经心地试探着霍桑,“我想知道,抛开血缘不谈,你对菜头是什么想法?”


    霍桑沉默了一瞬:“抛不开。”


    自从知道菜头是他亲儿子,他看那个小崽子的眼神就再也没办法客观了。


    在他的亲爹眼里,菜头就是这世上最漂亮、最聪明的宝宝。


    贺静川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


    开局不利。


    看样子,霍桑对菜头的接受程度,完全建立在血缘这一根基上,要是让他知道菜头不是他亲儿子,他会怎么想?


    贺静川决定换个角度,从感情入手:“元元其实很期待菜头的出生。”


    霍桑的眼神微微一动。


    贺静川不动声色地啜了口茶,敲打霍桑:“元元从小父母双亡,菜头是他在这世上唯一有血脉联系的亲人。我想,这也是他当初决定要冒死生下这个孩子的原因之一。”


    霍桑听着贺静川的话心绪难平。


    贺静川眼看效果不错,顿了顿,继续趁热打铁:“所以说,菜头的到来,和他的生父关系其实并不大。”


    霍桑在感动之余又有一丝心碎:“……”


    他知道时元瞒着他生孩子,是出于个人选择,多半没把他考虑进去过。但这话经由贺静川亲口说出来,还是对他造成了极大的精神暴击。


    贺静川还没完:“而且元元当时对菜头的生父,本就没什么感情。那两年,他提都没提过。所以对元元来说,谁真心待菜头好,他就会真心待谁好。”


    没什么感情……


    没什么……


    没。


    霍桑端起茶一口饮尽,口中苦意漫上来,他低下头,掩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眼看时机差不多了,贺静川放下茶杯,慢慢问出那个他绕了一圈才铺好的问题:“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一天你忽然发现,一个陌生人和你存在血缘关系,你怎么想?”


    贺静川采取了一个迂回的提问方式,得而复失太难,但失而复得听起来就好接受得多。


    霍桑瞬间愣住,猛抬头看向贺静川。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人轻轻叩了两下。


    一个服务员端着茶壶走了进来,口罩戴得严严实实,帽檐压得很低。


    服务员是时元。


    茶楼包厢隔音太好,他只好全副武装,借口进包厢添茶来打探消息。


    结果刚一进门,正好就听见贺静川最后那句话。


    他一惊,猛地摘掉口罩,脱口而出:“贺叔!亲子鉴定的事您都知道了?!”


    贺静川:“……”


    小笨蛋,你就这么当着你老公的面说出来了?


    霍桑:“……是我把消息给他看的,抱歉,贺——”


    他卡了壳,在最后一个字上轻轻滞了一下,不习惯该对贺静川怎么称呼。


    “没事。”贺静川摆了摆手,有几分无奈地看着时元,“我能不知道吗,谁让你跑到我医院里来做鉴定。”


    时元啊了一声,义正言辞:“您这医院咋这样,都不保护顾客隐私的吗。”


    贺静川看了霍桑一眼。


    霍桑面色如常,波澜不惊,想必早就知道了真相。


    贺静川不由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无语。亏他还在这里小心翼翼地帮时元兜着。


    “算了,你俩不在乎就行。”贺静川说。


    “怎么会在乎,”时元笑得眉眼弯弯,转头看霍桑,“我师兄最高兴了,对吧师兄!”


    霍桑点了点头。


    这也能高兴?


    贺静川大受震撼,从今天起对霍桑刮目相看。


    他揉了揉眉心,重新开口:“既然你俩都没什么意见,那我也不多说别的了。菜头虽然不是你俩亲生,但元元既然看中了你,我就——”


    时元一愣:“菜头怎么不是亲生?他是亲生的。”


    霍桑也慢慢抬起眼,看向贺静川。


    贺静川忽然感到有些不对劲,他们好像聊的不是同一件事。


    他试探着发问:“亲子鉴定,鉴的不是菜头和他爹?”


    时元倏地反应过来了。


    贺静川看到的是他那份用来掩人耳目的假鉴定!检测的是他自己和霍桑的头发,结果当然是没有亲子关系。


    搞了半天,是个彻彻底底的乌龙。


    时元把第一份鉴定报告从口袋里掏出来,推到贺静川面前:“贺叔,你看看这个,我上午做了两份鉴定。”


    贺静川翻过来看了看,鉴定对象不知道是谁,但结果是支持亲子关系。


    他轻轻舒了口气,随即反应过来,看向时元:“你是防着我?”


    就查个亲子关系,有什么好瞒他的。


    时元笑眯眯的:“算是吧,贺叔。”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你猜猜这份报告,鉴定的是哪两个人?”


    贺静川隐约察觉到了什么,皱了皱眉。


    霍桑从椅子上起身,神情微微有些不自在:“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坐下。”时元头也不回。


    霍桑安静老实地坐了回去。


    他是妻管严。


    时元转回视线,看向贺静川,一字一顿缓缓开口:“贺叔,这是你和师兄的。”


    贺静川:“我和……”


    他一下子怔住了,声音戛然而止。


    “这不可能。”贺静川说。


    时元:“我今早拔了你和师兄的头发,做了两份鉴定,结果就在你手里。”


    贺静川手中的茶杯轻轻一颤,一小滴茶水漫出杯沿,无声落在桌面上,晕开一个浅淡的圆。


    他低头看了那圆印很久。


    然后,他慢慢闭上眼睛。


    “你……姓卡文迪许。”


    “是。”


    “你中文很好。”


    霍桑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极清晰:“为了你学的。”


    贺静川心口发紧。


    “小时候有一段时间,父亲不敢告诉我你‘去世’的真相,骗我说你回了中国。”霍桑的视线落在桌面上的那滩茶渍,像在讲述一件很遥远的事,“所以我学说中文,学做中餐,以为这样就能见到你。”


    但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贺静川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像是被人攥住了什么,缓缓用力,缓缓收紧。


    他重新睁开眼。


    微微发红的眼眶抬起来,落在霍桑身上。


    他想,他当初错了。


    无论看到的结果有多残忍,他都应该去看一眼,确认他的孩子真的死了。而不是因为害怕面对,选择逃避现实。


    或者,他应该去找阿拉斯泰尔,和卡文迪许家族争一争,拼一拼,而不是独自收拾行李,回到中国,从此将那段往事压进心底最深处,当作从未存在过。


    他错就错在,他放弃得太快。


    而他的孩子,却始终没有放弃来见他。


    二十多年。他缺席了霍桑的整个人生。


    他没有资格要求一个从未得到过父爱的孩子,就这样立刻把他当成父亲。


    但他还是期待着,能从霍桑口中听到那一声称呼。


    他定定地看着霍桑。


    霍桑还没来得及开口,时元已经泪眼汪汪先喊为敬:“爸爸。”


    霍桑:“……”


    贺静川心情复杂。


    抛开与霍桑认亲不谈,他发现现在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急需处理。


    所以那个拱了他家白菜的,其实是他自己生的猪。


    托霍桑的福,他再也占领不了道德高地。


    第48章


    茶楼包厢里, 时元梨花带雨,贺静川也双目通红。


    只有霍桑,还保持着一贯的冷静。


    他扫了一眼包厢, 轻声开口:“这里不适合说事,不如先回家,晚上我给你们做饭。”


    “好啊。”时元第一个响应, 嘴上还不忘狠狠夸霍桑打感情牌,“师兄厨艺特别好, 我怀菜头的时候天天吃,还吃胖了。”


    贺静川认真听着, 没说话。


    对于时元,本来他一直是嫁女儿的心态。时元愿意跟霍桑在一起, 无论怎么看都是霍桑赚到了。


    现在却变成时元愿意和霍桑在一起, 是时元辛苦了。


    当初把这个孩子捡回来收留, 不过是出于一片好心。


    现在想想,更像是给儿子捡了个老婆回来。


    变味了。


    做好事变成犯罪了。


    霍桑亲自开车,一路载着老婆和爸爸去超市。


    贺静川坐在后座,自觉问心有愧,一路没怎么说话。


    下了车, 霍桑绕到时元这侧,顺手替他关上车门, 低声说了一句:“还没答应跟我在一起, 就叫上爸了, 这么想跟我成为一家人?”


    时元脸腾地红了,梗着脖子反驳:“瞎说什么, 我本来就把贺叔当我爸看的。”


    霍桑笑了笑,没拆穿他。


    早不叫晚不叫, 偏偏挑在他与贺静川相认后改口。


    到底是因为什么改口,他不说。


    进了超市,霍桑推着购物车径直往生鲜区走。


    贺静川跟在后头,站在肉制品货架前,目光在一排排包装盒上扫来扫去,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不知道霍桑喜欢吃什么。


    一只手从他旁边伸过来,取下一盒新鲜鱼肉,放进购物车。


    “元元喜欢吃鱼,爸。”


    贺静川后背骤然一僵,站在原地没动。


    霍桑又顺手取了几盒海鲜:“听元元说,你喜欢吃海鲜,我做海鲜也不错,爸可以尝尝。”


    贺静川慢慢吐出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应了声:“……好。”


    逛完超市,三人回到住处,霍桑进了厨房便没再出来,不多时,一桌菜便摆上了桌。


    贺静川平素饮食极简,很少多吃,但今晚每道菜都动了筷子。


    他感叹:“难怪元元怀孕后回国胖了,天天吃你做的这些,很难不胖。”


    霍桑:“爸你放心把元元交给我,我会照顾好他。”


    贺静川:“好的。”


    时元:“……”


    你们亲父子说话好奇怪啊。


    他赶紧转移话题:“不知道菜头这会儿在干嘛呢。”


    今年气候异常,高温持续不退,老公爵不得不带着菜头远赴苏格兰高地避暑。


    庄园里新置了一套大型水上游乐装置,铺了一片人造浅水沙滩,菜头穿着印着小鸭子的泳裤,端着水枪,踩着水玩得不亦乐乎。


    老公爵陪菜头玩了一会儿,有些困了,强撑着眼皮继续。


    老管家站在一侧,看在眼里,轻声劝道:“公爵阁下先上楼休息吧,小少爷这边有我们盯着,出不了事的。”


    老公爵身子骨大不如前,这几年更是经不住熬。他也知道,只是有些放不下心。


    “菜头爸爸把他一个人交给我,我怕……”


    “不还有王室保姆在么,”老管家温声道,“您别太累着自己了。”


    正说着,菜头踩着水跑过来,湿漉漉的额发贴在脸颊上,仰起头冲老公爵喊:“爷爷,宝宝自己玩,你不要担心喔。”


    老公爵弯了弯眼角:“好,那爷爷先上楼歇一会儿。有事就上来找爷爷,知道不?”


    菜头:“知道了爷爷。”


    菜头继续在院子里踩水,玩得正欢,忽然一头撞进了一睹墙。


    那堵墙结实而温热,菜头往后踉跄两步,小手捂住鼻尖,痛得仰起脸:“唔……”


    “小心。”一双手及时探过来,轻轻在他背后托了一下。


    菜头揉了揉鼻子,抬眼打量眼前这位陌生爷爷。


    高鼻梁,微微卷曲的棕褐色头发,已见几丝银白,眼睛是蓝色的。


    看起来有些面熟。


    菜头歪着脑袋想了一想,眼睛倏地亮了:“你是国王伯伯?”


    国王挑了挑眉:“伯伯?”


    他低头仔细打量眼前这个还不到自己膝盖高的小崽子,越看越觉得有故人之姿:的确和老公爵有些相似。他想起霍桑小时候,和这孩子一般大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


    他怔了怔,下意识脱口而出,喊出了老公爵小名:“艾尔生二胎了?”


    不是说好这辈子就只生霍桑一个儿子么。


    老管家与王室保姆赶忙迎上来,向他行礼:“国王陛下。”


    每年入夏,国王一家也会来苏格兰高地避暑,距老公爵庄园不过数里,串门早是惯例了,老管家见怪不怪。


    如今,也就只有国王陛下才有资格直呼老公爵小名。


    国王目光在王室保姆身上略作停留,心下了然。


    阿拉斯泰尔当初特意来借保姆,他还以为不过是普通的亲戚孩子,没想到是个私生子,难怪这般重视。


    菜头仰头看着他,认认真真地问:“国王伯伯,你是来找我爷爷的吗。”


    爷爷……


    国王猛然反应过来。


    是阿拉斯泰尔孙子?


    难怪,难怪。


    他仔细再看菜头,越看越确定,五官里有贺静川的影子,那股清隽的劲儿骗不了人,这只会是霍桑的崽。


    只是他实在没想到,相较于阿拉斯泰尔违背誓言去生二胎,霍桑找人安定下来生儿子,显然是更不可思议的事。


    霍桑什么时候开窍的,性取向掰直了?


    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国王俯下身,纠正菜头:“你该叫我国王爷爷,我和你爷爷是同辈。”


    菜头改口:“国王爷爷。”


    国王看着这小崽子心都要化了,孩子他妈是谁?怎么这么会生,家里所有人最好的基因都叫他一个人继承过去了。


    他问菜头:“你爷爷现在在哪儿?”


    问不到霍桑,他就亲自去找阿拉斯泰尔八卦个明白。


    菜头肉乎乎的手往楼上一指:“爷爷在睡觉,我们不要打扰。”


    国王一愣,看了眼时间:“这个点了还在睡觉?睡多久了?”


    老管家躬身答道:“回陛下,公爵阁下是下午三点钟歇下的,到现在已有两个小时。”


    国王眉头紧皱:“我上去看看他。”


    旁人不知道,自从贺静川意外离世,阿拉斯泰尔的心脉就落下了病根,基础病缠身,更有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没了求生的念头。若非心里还压着一口气,要替贺静川向那个家族讨回公道,又有贺静川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嗷嗷待哺需要他撑着,阿拉斯泰尔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


    他知道自己这个老战友,常年睡眠不好,要么晚上睡不着觉,要么一睡睡太久,平时不能没人看着。


    菜头跑到国王爷爷面前,张开小胖手攥住他的裤子:“国王爷爷,宝宝也要去看爷爷,你抱抱我。”


    老管家在旁边险些倒吸一口气。


    小祖宗,您这是把国王陛下当随行保姆使唤呢。


    他赶忙上前一步:“不劳烦陛下了,还是我来——”


    国王侧身,不动声色地把老管家拦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菜头,那双眼睛亮晶晶地仰着,睫毛忽闪忽闪,一副笃定他不会拒绝的模样。


    他是真的快被这小崽子萌得没脾气了。他家那两个,小时候哪有这么可爱。


    “来,”国王俯下身,将菜头一把捞起来,稳稳地托在臂弯里,“国王爷爷抱。”


    菜头毫不客气地往他怀里一靠,软软糯糯的,像个被阳光晒过的小汤圆,温热又瓷实。


    国王心下一动,要是出公务的时候能带着这么个漂亮挂件,民望恐怕要蹭蹭往上涨吧!哪像他家里那两个,一个天生冰块脸,一个天生够独立,跟他都不怎么亲,搞得外头总有传言说王室家庭不和。


    这要是亲人的菜头宝宝跟在他身边,哪还会有这种谣言发展的空间!


    他忍不住,拿指节轻轻刮了刮菜头的脸蛋,又握了握他那只肉乎乎的小手,捏了捏指头,心满意足地跟着老管家往楼上走去。


    走廊尽头,老公爵卧室的门紧闭着。


    他伸手敲了敲,没人回应。


    老管家的神色悄然变了。


    老公爵向来觉浅,按理稍有动静就该醒了。


    国王也意识到不对,二话不说,抬脚将门踹开。


    老管家抢先迈进去,俯身到床前,轻轻拍了拍老公爵的肩膀,唤了几声。


    “艾尔?”国王走进来,声音紧绷,“艾尔?阿拉斯泰尔!”


    菜头从国王怀里挣扎着滑下地,踮起脚趴到床沿,仰着脸大声喊爷爷。


    或许是听到了菜头的声音,老公爵身子骤然一颤,缓缓睁开了眼。


    菜头立刻把圆圆的脑袋搁进他膝窝里,胖乎乎的手臂拢过去,轻轻抱了一下,软声说:“你吓到我了,爷爷。”


    “对不起宝宝,是爷爷不好了。”老公爵一脸心疼,伸手摸了摸菜头的发顶,另一只手悄悄按住了胸口。


    老管家眼尖,立刻从床头翻出药瓶,倒出一粒递过去。


    老公爵接在手心,正要就水服下,余光扫见了立在床尾的人。


    他愣了愣:“你怎么来了?”


    国王自顾自拖了把椅子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没遮没拦的调侃:“这不来看看你。再不来,等你孙子长到结婚生子的年纪,我可能都还不知道你家多了个孙子。”


    一提起菜头,老公爵神情就得意起来,冲国王炫耀:“这我亲孙子,可爱吧?我孙子都会喊爷爷了,你儿子呢,对象找着了没?”


    国王:“……”


    亨利和德拉大学都还没毕业,急什么。


    不过说到菜头,他倒是来了兴致。按孩子的年龄算,霍桑生他的时候自己刚毕业没多久,莫非还在康桥的时候就已经……?


    老公爵成功将了国王一军,心满意足地仰头把药吞下去。


    国王盯着那满满当当一排瓶瓶罐罐,眉头微拢:“心脏又不好了?”


    老公爵摆摆手:“都是老毛病。”


    国王冷哼一声:“什么老毛病,当初哪个不是小病小痛,让你拖着不管,二十多年撂在那儿,如今可好,积成了尾巴甩不掉了。”


    老公爵快速看了菜头一眼,轻咳一声,意思再明显不过。


    孩子还在这儿呢,说什么呢。


    国王偏过头,改口对菜头说:“你可别学你爷爷,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就去治,知道吗?”


    “知道的!”菜头很有底气,“每年爷爷都让我们去体检的。”


    爷爷?


    老公爵可不喜欢去体检。


    国王眉梢一挑,意味深长地看了老公爵一眼。


    老公爵干咳一声解释:“应该是他另一个爸爸那边的长辈,开私立医院的。”


    “另一个爸爸——”国王脑子转了一圈,反应过来,“他跟霍桑的情况一样?”


    老公爵点头。


    老管家正吩咐人端水过来,国王半路拦下托盘,亲自端了杯温水递给老公爵:“后悔当初没好好养身体了吧?你现在都是有孙子的人了,万一哪天出个什么意外,孩子们怎么办?”


    老公爵苦笑着承认:“是,后悔了。”


    早年间他没想过霍桑有一天会有自己的孩子,心思几乎全扑在贺静川身上,总是顾了这头顾不上那头,对霍桑多有忽视,也没想过万一自己先走一步,儿子该怎么过。


    如今年岁上来了,以前只是隐隐作痛的心脏,现在时不时地给他颜色看。


    菜头听见这些,担忧地望着老公爵:“爷爷身体不好吗?”


    “爷爷没事。”老公爵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声哄道。


    国王在旁边叹了口气:“要是静川还在就好了,当年整个皇室医疗团队里,就数他医术最精。你那心脏要能由他主刀,也就不愁好不了。”


    话说到一半,他收了声,神色也跟着黯了黯。


    老公爵沉默不言。


    认识贺静川的,了解贺静川的,这些年一个个走的走、散的散,数来数去,也就眼前的国王还在了。


    菜头听到贺爷爷的名字,立马仰起脸,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爷爷不要担心,爸爸说过,贺爷爷最擅长医治疑难杂症,做这种精细的微操手术了。爷爷有什么不舒服,去找贺爷爷就好了!”


    国王愣了一下:“霍桑还跟孩子说这些吗,居然还知道微操手术……”


    老公爵却已经僵在了原地。


    不,不对……霍桑对贺静川的了解,没有这么深。


    菜头说的只能是另一个爸爸。


    他口中说的爷爷,应该是他在中国的爷爷。


    会不会有点太巧了?


    同样是医生,同样擅长疑难杂症,同样做精细的微操手术。


    还都姓贺……


    老公爵猛地瞪大了眼,扭头死死盯住菜头,声音已微微有些不稳:“宝宝怎么会知道这个?”


    菜头眨眨眼,理所当然地说:“爸爸说的呀。爸爸说贺爷爷可厉害了,生病了一定要去找贺爷爷,听贺爷爷的话。”


    “艾尔,”国王皱起眉,声音也低了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老公爵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他忽然想起那天,他拿出贺静川年轻时的照片给菜头看,菜头脱口而出那声爷爷,他当时没留意,现在想来是不是叫得过于丝滑了?


    一个几乎是不可能的念头蓦然在他心里冒了出来。


    老公爵慌乱地拉开床头柜,动作太急,险些把趴在他腿上的菜头带得倒下去。


    国王眼疾手快,一把将菜头捞住,低声喝了一句:“艾尔!”


    老公爵反应过来,赶忙伸臂把菜头揽进怀里,拍着他的背哄了好一会儿,声音哑了一截:“对不起,对不起宝宝……”


    菜头懵懵懂懂,小手伸上去,认认真真地替老公爵擦了擦眼角:“爷爷你怎么了?”


    老公爵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贺静川二十年前的照片,他不知翻过多少回,四角已微微卷曲。


    他低头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将照片递到菜头面前,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宝宝……你在中国的那个贺爷爷,是他吗?”


    国王从未见过阿拉斯泰尔这副模样。


    这个男人当年纵横商界翻云覆雨,就连贺静川离世之后,他也不过消沉了短短一阵,随即便重整旗鼓,将整个卡文迪许家族翻了个底朝天。


    可今天,他问出这句话时,是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是一种近乎卑微的谨慎。


    阿拉斯泰尔为什么要这么问?难道……


    菜头指着照片上的贺静川,毫不犹豫地点头:“是我爷爷喔,爷爷天天让爸爸给宝宝做营养餐,所以宝宝身体棒棒的!”


    老公爵定定地望着菜头,一时失神。


    下一刻,一阵剧烈的咳嗽从他胸腔里冲涌出来,止也止不住。


    “别激动。”国王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肩,另一只手在他背上用力拍顺,“先把事情弄清楚,如果静川真的还在,你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老公爵的手攥上去,死死握住国王的腕骨,如同抓到救命稻草。


    他的眼睛红了。


    “他还活着,”他的声音沙哑颤抖,“他还活着,陛下……我现在就去中国找他。”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抱歉


    第49章


    海市, 贺家。


    晚饭散场,贺静川起身,朝霍桑轻轻抬了抬下巴:“出来聊两句?”


    两人移步阳台, 夜风微凉,带着些许草木的潮气。


    贺静川握着栏杆,目光落向楼下花园里那架旧秋千, 铁链和木板都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


    “元元刚来家里那阵,总一个人坐在那上面发呆。”


    刚相认的父子俩, 单独待着难免有几分拘谨,但只要一转到时元身上, 两个人的共同话题就多了起来。


    霍桑定定地看着那架秋千,眼神不动。


    甜甜的小蛋糕, 原来小时候是个小苦瓜。


    贺静川似乎瞧出了他的心思, 淡淡开口:“是不是以为元元小时候不如现在活泼?不是的。他性格从来没怎么变过, 打小就开朗,只是……他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比别人多装着些东西。”


    霍桑收回视线:“我明白。”


    他的时元,一直是很好很好的。


    他想起时元刚搬进宿舍那会儿,两人尚且陌生, 几乎没说过几句话。有一次他突发高烧,一个人闷在房间里躺了一天。时元不声不响地请了假, 守在宿舍没有离开, 只因为怕他万一病情加重, 倒下去都没人知道。


    贺静川轻叹了一声:“当初我把元元从医院带回来,其实是因为想到了你……你不要介意。如果没有他, 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霍桑:“我不介意。”


    他怎么会介意。


    如果没有贺静川,时元不会来康桥, 他不会遇见这么好的人,更不会找回贺静川。


    一切都是天注定。


    贺静川回想往事,眼底漫上一层柔光。


    “那时候我吃饭总不规律,元元就亲自给我做饭,做好了带去医院,盯着我吃完才走。”


    霍桑眼神微动:“是因为元元,您才重新开始好好吃饭的?”


    贺静川欲言又止,停顿片刻,无奈道:“不……是因为太难吃了。我要是再不老实吃饭,他就天天给我送。那味道,可想而知。”


    霍桑:“……”


    奇怪的代码怎么跑起来的先别深究,能运行就行。


    贺静川:“有一次我连轴做了二十多小时的手术,做完直接晕倒了。醒过来,就看见元元坐在床边,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一见我醒了,抽抽搭搭地跟我说:贺叔,你不能有事,我还要考康桥,你出了事就没人借我钱了。”


    霍桑心口微微一紧。


    原来当年时元考来康桥,背后还有这样一层缘故。


    贺静川笑了笑,眼角有些发红:“其实以他的实力,国内最好的数学系随便进,学费一年几千块,加上高考奖学金,靠自己完全活得下去。但他非说要去康桥,康桥几年花下来得几百万,这么大的花销,他只能靠我才行。元元说,我是他在这世上最需要的人,我不能先倒了。”


    他停了停,又道:“不过,他真考上之后,又说不想去了,想留在国内陪我。我当然不能答应,逼着他接受了我的资助。”


    霍桑明白了。


    难怪时元拿着贺静川的钱,却还是悄悄出去打工。


    “我知道他在英国兼职的事,我没拦他。”贺静川语气平静,“在他眼里,我总得好好保重身体,直到他还清我这几百万。”


    霍桑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那您有没有想过,当初时元选择生下菜头,让菜头认您做爷爷,也有您的原因?”


    时元即将从康桥毕业,用不了多久,他就不会再需要贺静川,但菜头还小,菜头需要他的爷爷。


    而那个当年拿命去生孩子的时元,也还需要他。


    贺静川愣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摸出一根烟,手微微在抖,连续打了几次,都没点着。


    霍桑伸手按住他的手背:“爸,抽烟不好。”


    贺静川顿了顿,听话地把烟扔进一旁垃圾桶:“都听你的。”


    又过了片刻,他轻轻笑了一声:“说这么多,你就没想过,他也可能是为了你?”


    霍桑下意识摇头:“不可能。”


    他把自己的心意藏那么深,时元还因为这个生过他的气。


    贺静川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不轻不重:“呆子。”


    霍桑微怔:“爸?”


    贺静川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年你是不是正好要毕业?元元挺着孕肚,特意多念了三个月的书。你猜他是为了谁?”


    霍桑没有说话。


    夜风从阳台掠过,带走了他所有准备好的辩驳。


    贺静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好在你们最后没错过。但你也别以为现在认了我这个爸,元元又没有娘家撑腰,你就高枕无忧。你但凡敢对他有一点不好,让我没了这么好的儿媳,我连你这个儿子一块儿不认了。”


    丈母娘看女婿,看着嫌弃;换成婆婆看儿子,也还是嫌弃。


    因为老婆的好是客观的,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所以贺静川对霍桑的嫌弃,也不会因他身份的变化而转移。


    霍桑郑重点头:“我会谨记。”


    没了老婆,便没了爸爸,没了爸爸,说不准另一个爹也跟着不认他,更不必提唯一的儿子。这个家就这样散了。


    老婆才是全家食物链的绝对顶端。


    必须对老婆好。


    贺静川顿了顿,又问霍桑:“你父亲当年……”


    霍桑知道他想问什么:“我不清楚当年的细节,他一直以为您是因为医疗条件不足,导致的难产去世。”


    贺静川瞳孔轻轻一颤,这么多年的弯弯绕绕他终于明白过来,随即冷笑了一声:“这又是卡文迪许家族的手笔?让我以为你夭折了,又让你们以为我死了。”


    更可笑的是,他当时因为丧子之痛,情绪上头,理智蒙了眼,竟然一点都没有怀疑。


    “应该是,父亲回来以后,对整个家族进行了一次大清算。”


    首当其冲的,就是他的爷爷,当时执掌家族的公爵。


    贺静川似乎早有猜测,径直问:“你爷爷也被清算了?”


    霍桑点头:“对,陛下跟我讲过这些往事。父亲在得知您‘去世’的消息时,什么情绪都没有流露。他与老公爵父慈子孝地相处了一段时日,等顺利从他手中继承了爵位和全部财产,才彻底撕破脸,对家族进行全面整改,然后转头将一切交给了我。元气大伤的家族没人敢反对。”


    听到霍桑说阿拉斯泰尔将一切承袭给霍桑时,贺静川心神一动,迫切问他:“你父亲没有再娶别人?”


    “没有,他只有您一个妻子,只有我一个子嗣。”


    霍桑微微皱了皱眉。


    贺静川为什么会这样问?难道当年还有第三者牵涉其中?如果真是这样,难怪父亲和陛下从来没有主动提起那段往事。


    贺静川喃喃开口:“我快生你的那段时间,你父亲抛下我回了家族。当时有人告诉我,因为我和你父亲的关系,不为家族所容,他们给你父亲物色了门当户对的未婚妻,只要他答应娶对方做公爵夫人,你爷爷才会同意将爵位和千亿遗产交给你父亲……”


    霍桑果断道:“这的确是家族会做出来的事,但不是父亲能做出来的事。”


    卡文迪许家族历任女主人都有详细记录,如果父亲真的为了家产答应过这门婚事,族内档案必然留有痕迹。那批档案如今由他管理,没有任何相关记载。


    贺静川点头:“这我明白。”


    他现在知道了真相,很容易推断当初卡文迪许家族到底做了什么。


    毕竟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


    阿拉斯泰尔恰好在那时被叫走,他恰好在那时临盆,临时送去的医院又恰好不是他们提前约定好的那家。生完孩子收到的所有消息,都是家族的人转述的。从头到尾,他与阿拉斯泰尔都没有见上面。


    家族想说什么,他就只能听什么。


    这一步步阴差阳错,才让他与霍桑分离了二十多年。


    贺静川按住心口,眼睫微颤,看着霍桑张了张口,半晌终于拔出一点滞涩的声音:“这么多年……你父亲还好吗?”


    霍桑顿了顿,决定实话实说:“不太好,尤其心脏,医生总劝他做手术,他一直不听。拖到现在,各方面条件都比早年间难上许多,他身边的医生没把握百分百成功,只能一直拖到现在。”


    贺静川闭了闭眼。


    艾尔还是一如既往的固执。


    他现在信了,当年那件事里艾尔是清白的,是他误会了他。


    因为艾尔就是那种会为了自证清白,固执到剖腹取粉的人。


    他是想用搞垮自己的身体,来祈求他的原谅吧。


    真是个大傻子。


    他都已经“死”了,艾尔还在固执给谁看?


    霍桑察觉贺静川陷得太深,轻声岔开话头:“时元现在还爱坐那个秋千吗?”


    贺静川回过神,强行把自己拔出来,他点了点头:“喜欢,生完孩子也喜欢,他坐完月子住回来后,经常抱着宝宝在这上面玩。”


    霍桑重新看向楼下那架秋千,目光柔和。


    贺静川说得对,他何德何能拥有这么可爱的老婆。


    脑海里,少年时的时元独自坐在那里,夜色裹着他小小的身影。又或者是长大后的时元,把菜头抱在怀里,轻轻晃着,哼一段他也没听过的小曲儿……


    这幻想过于真实,真实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听见了菜头的声音……


    “爸爸!爷爷!”菜头又叫了一声。


    贺静川微微一怔,错愕地俯身朝楼下望去:“你听到菜头声音了吗?”


    霍桑:“……”


    好像不是幻觉。


    院子里多了一道人影。是时元听见外面的动静,独自跑了出来,一抬头,正对上门口站着的老公爵,怀里还抱着睡眼惺忪的菜头。


    时元吓一大跳:“爸?”


    阿拉斯泰尔:“……”


    这就丝滑改口叫上爸了!


    儿子好样的!


    菜头揉了揉眼睛,奶声奶气地开口:“爸爸,爷爷来找贺爷爷了。”


    时元立刻明白了八九分,看来老公爵也知道这事了。


    他把菜头从阿拉斯泰尔手里接过来,招呼道:“爸,进来歇会儿吧。”


    阿拉斯泰尔却近乡情怯,脚步停在门槛外,没有动:“不用,我就在外面看一眼,看一眼就好。”


    贺静川还没有原谅他。当年若不是他轻信了父亲,以为他病危,急着赶过去探望,结果去了才知道这是个局,家族要他放弃贺静川娶别人。他当然没有妥协,但那时候为时已晚。


    贺静川临盆,他应该寸步不离地守着,而不是给家族留下可乘之机,让贺静川误会,从此与他父子二人分离这么多年。


    这一切都是他的疏忽,是他的错。


    他不敢奢望贺静川原谅他,他就站在这里,看他一眼,看着他还好好的,他就心满意足了。


    贺静川愣愣盯着楼下。


    阿拉斯泰尔恰好在此时仰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气里正面撞上。他瞪大眼睛,痴痴地望着楼上,目光不自觉地随着贺静川的身影移动,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珍惜。


    那不加掩饰的爱意眼神烫得贺静川心口发慌,他立刻背过身,两步走回屋内。


    霍桑跟上来,有些担忧:“爸?”


    贺静川摆手:“我没事。”


    但微微发抖的肩膀暴露了他不宁的心绪。


    他慢慢平复下来,硬着声音开口:“他怎么说?要就这么站在楼下?”


    霍桑:“我问问元元。”


    他摸出手机给时元发消息,很快就收到回复。


    “父亲说,他对不起你,不敢进来。”


    贺静川冷笑了一声:“他这么有本事,干脆就站一晚上。”


    说完转身上楼。


    楼下,阿拉斯泰尔依依不舍地望着贺静川消失的方向,舍不得收回视线。


    菜头扯了扯时元的耳朵,悄声说:“爸爸,爷爷身体不好,你帮帮忙吧爸爸。”


    时元抱着菜头,直接走到阿拉斯泰尔面前。


    阿拉斯泰尔心疼地看着强撑着不休息的菜头:“带孩子进屋吧,看给孩子困的。”


    时元摇头:“菜头说要您要不进屋,他就一直站这儿,直到您松口为止。”


    阿拉斯泰尔不舍得菜头跟他一起受罪,再有,万一菜头有点什么事,静川就更不会原谅他了。


    他只好妥协,跟着时元一起进了贺静川的住处。


    霍桑发现厨房里正好熬着姜茶,盛了两碗端出来给一老一小喝。


    阿拉斯泰尔喝了一口,目光打量着贺静川这些年住的地方。时元和霍桑一言不发地坐在他对面。


    阿拉斯泰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抬起头:“你们……也都知道了?”


    霍桑点头,握住时元的手:“是元元发现的。”


    阿拉斯泰尔看向时元:“我没看错,你就是我们家的福星。”


    霍桑接着道:“我把这些年我知道的,都已经跟爸爸讲了。至于……”


    阿拉斯泰尔点点头:“我明白,那些你不知道的,我会亲自去跟他说。”


    霍桑没有吭声。


    您还是先想想怎么才能跟母亲说上话吧。


    时元掰着手指盘算:“那爸今晚睡哪间?客房只剩楼下一间了。”


    霍桑:“收拾了吗?”


    时元:“还没,好久没住过人,灰尘多。”


    霍桑:“那不适合。”


    阿拉斯泰尔摆摆手:“没事,我不挑的,将就一下。”


    楼上忽然响起脚步声。


    客厅里所有人同时噤声。


    贺静川停在楼梯中段,俯视着阿拉斯泰尔,冷冷地开口:“你心脏不好,住什么客房?”


    阿拉斯泰尔有些无措,他起身:“那我去外面酒店住。”


    “榆木脑袋!”贺静川深吸一口气,“要没有我,看你还能活多久。”


    说完转身就走。


    客厅里静了一息,时元率先回过神,提醒道:“爸,快跟上去。”


    阿拉斯泰尔愣了一下:“什么?”


    时元解释:“您不是心脏不好么?爸爸刚才的意思是,客房不合适,酒店也不用去,让您去他那儿,他帮您看看病。”


    阿拉斯泰尔表情一喜,随即又有点紧张,想了想,伸手把菜头抱起来:“宝宝,你陪爷爷去,帮爷爷壮壮胆。”


    有菜头在,静川总不好拿他出气。


    菜头也想贺爷爷了,点头如捣蒜:“好喔,宝宝今晚要和贺爷爷一起睡。”


    阿拉斯泰尔嘴角几乎压不住。


    宝宝在,那他是不是就可以留下来了?


    爷孙俩直接携手相伴一起上楼了。


    客厅里只剩下霍桑和时元。


    霍桑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笑意:“宝贝儿。”


    时元心生警惕:“又要干嘛?”


    “两个爸爸差不多都点头了,”霍桑的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难得有这么个二人世界,我们是不是可以——”


    时元:“不可以!”


    霍桑:“为什么?”


    时元脸悄悄红了起来,背过身去:“我……我还没准备好。”


    霍桑轻笑出声:“孩子都有了,还要什么准备?”


    时元气急:“谁让你太大了!还弄那么久!我害怕不行吗!”


    “……”霍桑顿了一下,表情很无辜,“你想哪儿去了?我没说今晚要做那种事。”


    时元僵了一僵,别开眼:“那你说的什么?”


    “我是想跟你探讨一下中国的古诗文化。”霍桑一本正经。


    时元脚趾抠地了。


    这么风雅的吗?


    他问:“什么古诗,说来听听?”


    霍桑勾唇一笑:“《木兰诗》,第一句还会背吗。”


    时元张口就道:“唧唧复唧唧——”


    霍桑轻轻笑了起来。


    时元蓦地住口,脸腾地又红了一层,突然秒懂。


    不好,好像中计了。


    唧唧覆唧唧。


    怎么这么污糟啊。


    不能再直视这首诗了。


    时元恼羞成怒:“你换一个!”


    “好啊。”霍桑笑着应了,伸手将时元圈进来,下巴抵在他颈窝处,声音贴着他的皮肤传过来,“那你给我讲讲貂蝉的故事?”


    时元皱眉:“还中国通呢,这种家喻户晓的历史故事还要我给你讲吗?”


    霍桑:“不管,就想听你讲。”


    时元只好妥协:“貂蝉就是……”


    霍桑的笑声止不住了,带着他整个人一起轻轻颤了颤。


    于是时元又秒懂了!


    貂蝉什么缠!


    时元气得跳脚:“你再臭不要脸,我真不理你了!”


    霍桑没有放他,握住他的手,缓缓抬起来,低头贴着他的指尖轻轻亲了一下:“宝贝儿,什么时候能让老公正式转正?有个臭不要脸的快憋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又来晚了


    第50章


    时元小声:“那得看你表现。”


    霍桑:“我最近的表现呢?”


    时元咬着下唇, 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


    霍桑沉默了两秒。那双总是沉静的绿眼睛里,难得漫出一丝委屈, 像一只被主人拒绝的大型犬,肩膀微不可察地垮下去几分。


    时元最受不了他这样。


    他抿了抿唇,视线飘向旁边, 耳尖已经悄悄染上一层薄红,终究还是退让了一步:“反正……今天不行。”


    霍桑眼睛微微一亮, 压低声音试探道:“那亲一下,可以吗?”


    时元飞快地往楼上瞟了一眼。


    两个爸爸和菜头都还在。


    他脸颊越来越热, 轻轻推了推霍桑,小声跟他商量:“……先回房间。”


    “好。”霍桑唇角几乎压不住。


    话音刚落, 还没等时元反应过来, 霍桑已经俯身, 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腿弯,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将人轻巧地抱了起来。


    “师兄!”时元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伸手抱住霍桑的脖颈。


    视线骤然拔高,熟悉的客厅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平日里需要抬头仰望的霍桑,如今却成了脚下唯一稳固的依靠。


    他本能地收紧双臂, 紧紧环住霍桑的脖颈, 像是他主动把霍桑拥进了怀里。


    霍桑低笑了一声, 胸腔轻轻震动。


    “嘘。”他偏过头,声音贴着时元耳边落下来, “别出声,爸爸们还在上面, 你也不想被他们听见吧。”


    一句话说得时元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他立刻闭紧嘴巴,呼吸放轻,只敢把脸埋进霍桑肩侧,生怕真被上面的人听见一点动静。


    霍桑脚步明显加快。


    长腿几步穿过走廊,推开时元的房门。


    “咔哒”一声,门锁轻轻落下。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霍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垂眸看着怀里的人。


    时元仍旧抱着他的脖子,因为刚才一路紧张,手臂还没有松开。察觉到霍桑的目光,他才像忽然回过神,连忙想要下来。


    霍桑忽然转身把时元压在门后,将人轻轻困在门板与自己的胸膛之间。


    高大的身影覆落下来,几乎将时元整个人笼进怀里。


    那双湛绿的眼睛里,压抑了一路的情绪终于再也藏不住,沉沉翻涌着,映得时元心口一阵发紧。


    四目相对不过短短一瞬,霍桑便低下头,轻轻吻住了他。


    时元几乎是下意识攥住了霍桑胸前的衣料。


    霍桑一只手仍稳稳护在他腰后,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后颈。


    时元原本还能勉强站稳,可被这样近乎密不透风地抱着,整个人渐渐失了力气,只能微微向前倚着霍桑,呼吸也一点点乱了节奏。


    霍桑察觉到他的变化,动作微微放缓,却舍不得立刻退开,只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低低喘息了一下。


    趁着这一点短暂的间隙,时元抬起手,轻轻推了推霍桑的肩。


    他低着头,耳尖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别在这儿。”


    一门之外,两个爸爸还有菜头随时都可能出来。


    时元揪着霍桑胸前的衣服,小声道:“去里面一点,好不好?”


    霍桑望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开,低声应了,他单手一用力,轻松抱起时元转身往浴室走去。


    时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哪儿,快放我下来。”


    “不放。”霍桑回答得理直气壮,低头替他将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顺势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先洗澡。”


    时元警惕地看着他,下意识抱紧自己:“你答应过我的。”


    “在医院待了半天,回来当然要洗澡。”霍桑神情无比坦然,“你想到哪儿去了?”


    时元眯起眼睛,显然一个字都不信:“你有这么正人君子?洗澡就洗澡,你跟着我进来干什么?”


    霍桑一本正经地回答:“一起洗,省电还省水。”


    家财千亿的公爵也是很节约资源、勤俭持家了。


    浴缸里的热水渐渐漫起白色水汽,镜面也蒙上一层薄雾。


    霍桑弯腰试了试水温,确认合适后,才扶着时元慢慢坐进去。


    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时元舒服地轻轻呼出一口气,刚放松下来,就发现霍桑也准备跨进来。


    他立刻往另一边挪了挪,背几乎贴到了浴缸边缘:“你别乱来,往那边坐一点。”


    霍桑把衣服脱到一旁,回头看向时元:“放心,我不乱来。”


    家里两位父亲都还在,他再怎么想和时元发生点什么,也不会挑这种时候胡闹。


    不过……


    霍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时元那么容易心软,哄着他干点别的总可以。


    时元本来还各种抗拒,但在看到霍桑精壮健硕的身材后,又红着脸不出声了。


    一米九,好高的呢。


    霍桑在时元身后坐下,胳膊一伸,将他搂进自己怀里,贴着他耳朵轻声问:“你是自己脱,还是老公帮你脱?”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时元怕他继续在自己身上煽风点火,赶紧拒绝了自己开始解扣子。


    他咬着下唇,红着脸,那副又羞又乖的模样,落进霍桑眼里,像是一簇火星,顷刻便烧光了所有理智。


    霍桑眸色微沉,还没等时元把剩下的动作做完,伸手将人轻轻抵到浴缸边,俯身吻了下来。


    浮力托着身体,时元原本就没什么力气,此刻更是连个借力的地方都找不到。他下意识伸手攀住霍桑宽阔的肩膀,指尖微微收紧,生怕自己一个不稳便滑进水里。


    霍桑顺势将人稳稳揽进怀里,一只手环住他的腰。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细腻温软的触感尽数落入掌中。


    时元的腰生得纤细,柔韧却不过分单薄,霍桑宽大的手掌几乎能够将整截腰线完整拢住。常年训练留下的小麦色肌肤,与时元冷白细腻的皮肤紧紧相贴,对比鲜明。


    霍桑的指节不由自主缓缓收紧。


    温热柔软的皮肤顺着指缝轻轻陷下去,虎口恰好抵在腰窝,拇指压着一侧流畅的腰线,其余几根手指自然环到另一边,将那截纤细的腰牢牢护在掌中。


    直到浴缸里的热水渐渐变凉,霍桑终于舍得放开时元。


    时元靠在他怀里轻轻喘着气,白皙的脸颊被热气蒸得通红,连肩颈都覆着一层细细的水珠,沐浴露淡淡的香气混着他身上的体温,在氤氲的水汽里显得格外柔和。


    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腰侧。


    果不其然,那里已经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红痕。


    时元抬头看向霍桑,眼神里满是控诉。


    怕他又要折腾自己,时元扶着浴缸边想爬出去。


    脚还没踩稳,整个人便被霍桑重新捞了回来。


    霍桑手臂轻轻一托,将人稳稳抱离浴缸:“刚才白洗了,再洗一次。”


    时元早已没了反抗的力气,双腿发软,只能老老实实挂在霍桑身上,由着他抱到花洒下面。


    温热的水流自头顶缓缓落下。


    时元想下来站好,霍桑轻轻按住他的腰,不让他乱动。


    他一手稳稳托着时元腿弯,另一只手护在他的后腰,将人牢牢抱在怀里,生怕湿滑的地面让他摔着。


    他低头在时元唇边轻轻碰了一下,哄道:“别动,地上滑。”


    时元不敢动了。


    怕霍桑拿这个当借口,再逼他洗第三次。


    又过了十多分钟,霍桑这才仔仔细细替时元冲洗干净,拿柔软的浴巾将人裹得严严实实,抱他回了床上。


    时元浑身都洗红了。


    不,是被亲红的。


    经过这一番折腾,时元整个人都软了,像一颗刚刚被温水泡过的小草莓,脸颊红透,眼尾泛着浅浅的粉晕,窝在床上懒懒不想动。


    霍桑眼神微微一深。


    时元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视线,立刻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像只警觉起来的小动物。


    老公太可怕了,他受不住。


    他整个人缩在床上,肩膀微微往里收着,腰腹紧绷,连露在被子外的脚尖都不自觉并拢。


    身上的热气似乎还未散尽,他眼尾泛着淡淡的红,只从被子里露出一双湿润的眼睛,带着几分羞恼望向霍桑,简直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霍桑深吸一口气,强行收敛神色,掀开被子将人抱起来,让时元躺在自己身上。


    时元身体陡然失重,下意识抱紧了霍桑的脖颈。


    老公的怀抱太有安全感了,时元紧紧靠在他肩上,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白皙的耳尖还带着一层淡淡的颜色,像初春枝头最浅的一抹绯色,从耳廓缓缓漫延到颈侧。


    霍桑低头轻轻吻了吻那截脖颈,低声开口:“宝贝儿,给老公再背一次《木兰诗》。”


    时元浑身一颤,紧咬牙关,硬着脖子就是不点头:“不要!”


    霍桑低低笑了一声:“晚了。”


    下一秒,时元只觉得眼前一晃,整个人被霍桑轻轻带倒在床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霍桑已经从身后靠过来,像一只黏人的大型犬,毫无保留地贴着他,下巴轻轻搭在他的肩侧。


    温热的呼吸落在耳边,时元耳尖瞬间红了。


    霍桑偏过头,故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笑意逗他:“宝宝,要不要听我讲貂蝉?”


    时元整个人僵了一下,他羞得要死,抓过枕头直接把脸埋了进去。


    他才不要听。


    “这么容易害羞,以后怎么办?”霍桑低头看着他,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既然宝宝不想听,那就直接……感受。”


    “……”


    整整一晚上,霍桑都耐心十足。


    一直不嫌麻烦地拿刷子刷草莓籽,把草莓刷得鲜嫩饱满、水水灵灵,直至完全熟透。


    平日里在外人眼中冷峻强势的大狼狗,此刻收起獠牙,小心翼翼地把草莓含在嘴里。


    只可惜这么美味的草莓,要等毕业才能吃。


    但也快了,最多还有一个月。


    时元半梦半醒之间,只觉得有人一遍一遍地轻轻啄着他的脸颊和发顶,怎么都不嫌够。


    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发现一条结实的手臂搭在他腰间,自己整个人都被霍桑圈在怀里,并且就算是睡着了霍桑还在让他感受貂蝉。


    黑暗中有一点光亮,他睁开眼,发现霍桑还醒着,就着一点屏幕的亮光在刷手机。


    他撑着身体凑过去:“你不睡觉看什么呢?”


    霍桑瞥他一眼,表情淡定地把手机往上举了举:“睡觉,不该看的不要看。”


    这就给时元搞逆反了。


    他偏要看。


    霍桑单手把手机举过头顶,挑了挑眉:“不让你看。”


    争强好胜的时元怎能认输。


    虽然他力气比不过霍桑,但他手段了得啊。


    他伸手抱住眼前高大的男人,肩背微微收紧,他仰起头,目光落在霍桑脸上。


    那双眼睛本就生得清透,此刻却因为靠得太近,映着细碎的光,仿佛蒙上了一层柔软的水意。睫毛轻轻颤动,瞳孔里清清楚楚倒映着霍桑的模样。


    那一瞬间,霍桑竟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时元的眼里,只看得见他一个人。


    时元搂着他的脖子,轻轻靠近。


    像一只不经意停落在肩头的蝴蝶,带着一点亲昵,又带着一点故意的试探。


    一个吻软软地落在霍桑唇角,时元仰头看他,声音又软又轻:“师兄……”


    霍桑明显怔了一下。


    时元看着他难得失神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他犹嫌不够,伸出舌尖小心描摹着霍桑紧闭的唇缝,勾人的小猫尽显媚态。


    霍桑整个人都僵住了。


    时元趁此机会,迅速伸手拿过旁边的手机:“让我看看,是不是背着我偷看别的男人了?”


    时元越想越气。


    有他好看吗,再看看不瞎他。


    他解锁手机,指尖飞快往下一划。


    原本以为的美少年视频并未出现,反而是某个橙色软件的购物页面。


    其实这时候时元的大脑已经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由于他阅读速度过快,等他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内容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橙色软件购物车里,清一水的趣趣用品赫然出现在眼前,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时元的大脑短暂空白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惊叫,烫手山芋一样丢掉手机。


    霍桑心疼地把手机捡起来,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现在存储全线涨价,摔坏了换新手机价格要翻倍的。”


    时元:“……”


    你现在重点是这个吗!


    霍桑打开手机看了看,忽地讶然挑了挑眉:“坏了。”


    时元一怔,有些狐疑。


    这就坏了?


    霍桑一脸无辜:“你你刚才摔那一下,不知怎么点开了付款页面,一不小心又误触了支付密码,手机莫名其妙就清空购物车了。”


    时元愣了半晌,反应过来:“你流氓啊!”


    霍桑双手圈住时元的腰肢,不让他下去:“那怎么办,买都买了,你也不希望我浪费钱对不对,老婆?”


    时元:“这好办,你点退款。”


    霍桑摇头:“特殊用品,不退不换。”


    时元气得无话可说。


    脸皮真厚啊这人,又没发货有什么不能退的。


    霍桑低头,顺势吻住他的唇,把下面的话全堵了回去:“别说话老婆,感受。”


    时元被这突如其来的吻亲得头晕,脸腾地红透,半晌才勉强回过神,把人往外推了推,又没推动。


    这又是在感受什么啊啊啊!


    貂蝉吗!


    新鲜草莓最后还是没逃过大狼狗的惦记,被吃了个遍。


    后半夜,时元已经彻底没了力气,整个人懒洋洋地窝在霍桑怀里,困意一阵阵袭来。


    他习惯性地往霍桑怀里靠了靠,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眼睛慢慢合上。


    霍桑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不停轻啄着时元的脸颊、嘴唇,怎么亲都亲不够。


    时元又被他弄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霍桑一会儿,小声嘟囔:“怎么还不睡……”


    霍桑伸手将人整个拢进怀里。


    过了片刻,他低头靠近时元耳边,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宝贝儿,等你毕业那天,让不让用刚才买的那些东西?”


    时元半梦半醒,隐约觉得这个问题哪里不对,他埋在霍桑肩窝里,含含糊糊地回答:“少来……毕业的是我,怎么奖励的是你。”


    霍桑忍着笑,顺着他的头发轻轻摸了摸:“那让老公来服务你。”


    时元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只凭本能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霍桑低声问:“你答应了?”


    “嗯……”时元已经快睡着了。


    “好,那说定了,”霍桑笑着亲了亲他发顶,“等你毕业那天,老公给你一个惊喜。”


    时元:“……”


    等等。


    他刚才答应了什么!


    可以反悔吗!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日万,好像日不出来,燃尽了


    快完结了,推一推第二本生子文预收《暴戾总裁的乡下小娇妻》【暂定名】:


    (*会先写沪上美人那本,但效率高的话也可能双开)


    01


    受是一朵睡莲成精,迟迟开不了花。


    听城里人说,睡莲是受虐狂,要粗暴对待它才会开花。


    受下了山进了城,打算找个暴戾的天选老公帮他。


    攻是个厄运缠身的千亿总裁。


    虽然有钱,但没人敢嫁。传言攻克妻,接连三任未婚妻都意外暴毙。


    更有甚者,说攻有可怕癖好,在床上很会折磨人。


    攻不理会,独身更自在。


    直到他遇到了受,受顶着一张逆天脸蛋,天真地求他:“老公,你不要对我太温柔,不然我死给你看。”


    02


    睡莲如果不能开花,就会直接蔫死。


    受点开网上的醒花视频,手把手教攻如何帮自己开花:掰根、灌水、扒花衣、拍打花苞……


    攻深呼吸,自觉读懂了老婆的暗示。


    老婆只是看着纯洁,私下其实玩很大。


    后来,攻成功把受开了苞,受很满意,逢人就炫耀。


    直到有好心人告诉受:你老公在虐待你,这不对。


    受:没有啊,我老公是在养花。


    好心人:爱人如养花,养花怎么可能这么粗暴。


    受崩溃,他想他见识到外面社会的厉害了。


    爱人如养花,老公不爱他。


    受揣着肚子里的崽逃回了山里。


    攻终于把受找回,咬咬牙,违背自己良心:老婆,以后你想玩什么花样,我都听你的。


    受:呜呜老公,这花我不开了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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