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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傅星宇和总管太监连忙一起扶住皇帝,一阵顺气拍胸。


    好在皇帝只是一时憋气,都不等段惟上前急救,他自己就缓了过来。


    他连咳了好几声,被太监递上了一杯茶。


    段惟心想刚见“福星”就差点厥过去,怕是会心存芥蒂。


    他正思考要如何巧妙地化解危机,就见皇帝猛灌几口水把茶杯一放,激动之情半分未减。


    那眼里全然没有对“福星”的质疑,只有对长生的渴望:“仙人除了算术和下棋,可还教过你其他本事?”


    傅星宇暗暗给了段惟一个眼神,示意他悠着点,真把皇帝搞死了,他们都得陪葬。


    段惟的语气里全是茫然与犹疑:“还挺多的,草民也说不上来都有什么,就……感觉他不是慢慢教会我的,是一下子灌进了我的脑子里。”


    他停顿一下,找补道:“草民也不知这些是真是假,兴许是我魔怔了。”


    皇帝的信念比他坚定多了:“你梦见的是仙人,既能解出算术题,这岂会有假?”


    说着他急切地问:“那仙人可教了你炼丹和医术?”


    段惟老实道:“炼丹没有,医术有。”


    皇帝当即大喜地伸手:“过来,给朕诊诊脉。”


    段惟惊慌地摇头:“陛下千金之躯,草、草民不敢。”


    皇帝看着这朴实又纯真的少年,只觉哪哪都顺眼,慈爱极了:“莫怕,诊得不对朕也不会说你。怎么还跪着呢,快起来。”


    段惟还未动,那察言观色的总管太监便一个箭步上前扶起他,紧接着就把他架到了皇帝的面前,让他诊脉。


    他维持着忐忑的样子搭上了皇帝的脉,感觉对方的身体亏空严重,毛病一堆,便挑了些小问题说。


    皇帝听得连连点头,问道:“能治吗?”


    段惟做过名医,对中医西医的研究都很深,当然能为皇帝调理身体,他嘴上道:“能倒是能……但草民没给人治过,我害怕。”


    总管太监也担心皇帝乱吃药,闻言道:“那不如让小公子开个药方,给太医们先看看?”


    皇帝很惜命,被劝住了:“好。”


    他看着这少年低头写药方,满脸欣喜。


    对方的身份他已知晓,一个穷乡僻壤的村民,莫名就有了这许多的本领。


    棋术医术还算常见,可那种算术却是他们闻所未闻的,一看就是仙家的东西。仙家特意让他们用这个找人,就是在提醒他们这是上天的意思!


    他越发觉得这是福星,问道:“朕收你为义子可好?”


    傅星宇开口阻止:“陛下,不可。”


    他淡淡道:“福星太贵重,又与您的寿数息息相关,切不可让他太过显眼,否则被宵小看出,恐对您和他皆不利。”


    皇帝顿时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于是商议过后,他把世子喊了进来。


    朗旭以为是能带着段惟回去了,结果是下旨让他俩结拜。


    总管太监办事利落,迅速取来了香炉等一应物品。


    段惟大晚上在皇帝的寝宫里和朗旭一起焚香祭天,已彻底看懂这昏君究竟不靠谱到了何种地步。


    皇帝亲眼见证他们结为兄弟,只觉心满意足,吩咐世子这几天寻个合适的机会,让全京城都知道少年是他义弟,是皇亲国戚。


    朗旭自是没意见,听着皇帝嘱咐他一定照顾好段惟,一一应下。


    段惟道:“草民也……也会把世子当成亲哥哥对待的。”


    他说着看向朗旭,有些茫然无措,一脸“我不知福星是什么,但我会努力听从皇命”的样子,乖乖地喊道:“阿兄。”


    他想了想,迟疑地又换了更亲昵的称呼:“哥哥。”


    寝宫里灯火通明,那双灵动的眼里映满了烛火的柔光。


    朗旭眸色微深,轻轻地“嗯”了声。


    皇帝看得大为欣慰,拉着福星说了好一会儿话,又听他喊了声“皇伯父”,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他们出宫。


    外面早已宵禁,不过他们是奉皇命离开的,不会被拦,此时路上只有他们这一辆马车。


    段惟交代了寝宫里发生的事,问道:“我在那个陌生的地方学过医术,倒是能为他调理身体,让他多活两年,但这种昏君活久了对破局有用吗?”


    朗旭道:“我翻过文渊阁的藏书,里面有很多以前的治灾记录。”


    段惟了然:“你是觉得很快又会发生天灾?”


    他思考道:“我听我阿爹叹气地说过这两年的苛捐杂税变重了,我上京的途中也遇见过劫道的匪徒,再加上昏君和天灾……这是起兵造反的话本子啊,师兄你是皇亲,要试试当皇帝吗?”


    朗旭笑道:“我哪有你这个‘福星’合适?”


    但他也只是随口一说,提醒道:“涅槃古域的幻境没这么简单,明面上给的东西往往都是陷阱。”


    段惟受教地“哦”了声。


    二人回到王府,各自休息。


    转天“算术题已解开”的消息便传开了,朗旭也把结拜的事告诉了王爷。


    璟王是个混吃等死的软性子,这府里上下其实全是世子在管。


    他问道:“那咱们可要办个认亲宴?”


    朗旭这世子能把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必然不是个昏聩的人。


    他拒绝道:“不必,三日后有个赏花宴,我带他过去。”


    璟王知道儿子被强塞个弟弟怕是不太痛快,拍拍他的肩劝道:“这是圣命,咱就当多张嘴吃饭,好好供着就是了。”


    朗旭应声。


    虽然是在赏花宴宣布此事,但王府里该知道的都得知道,省得一时不察让少年受了委屈,被皇上责罚。


    璟王这次没让受委屈的儿子来,而是把活揽了,亲自通知了全府。


    下人们猛地得知多出一位小少爷,又见这乡下的少年单纯好骗,一些人的心思便活络了,想要趁早攀附。


    斐墨被明里暗里地嘲讽了好几句丑货配不上少爷,哭着就去找段惟告状了。


    段惟一下炸了,愤怒地说你们怎能用如此肮脏的心思想他和知音,便拉着斐墨去找朗旭告状。


    下人们人都傻了,心想这种腌臜之地出身的丑货不该自惭形秽,从此躲在房里不敢再缠着少爷吗?怎么会顶着张丑脸闹得全府皆知?


    但已经晚了,即便他们狡辩不是在说阿雾也没用,主子说你骂人,你就是在骂人。


    朗旭当众处理了一批人,杀鸡儆猴的效果绝佳,剩下那些动了歪念和捧高踩低的人全老实了。


    左丘律作为段惟的同乡,也跟了过来。


    他看着抹眼角的斐墨,心想这泪还真是说来就能来。


    等外人全下去,门一关,他问道:“当年梵海秘境里一连捏碎十几个筑基玉牌的人可是你?”


    斐墨的表情一收,斯文地颔首:“是。”


    左丘律道:“……体修?”


    斐墨道:“剑修。”


    左丘律:“?”


    这不和体修一样可怕吗?哪个好人家的体修和剑修说哭就哭的?


    能和段惟玩到一起,果然不同凡响。


    今日就是赏花宴,段惟上午告完状,中午就跟着朗旭去了长公主府。


    这里的人已来得差不多了,见世子带了一个少年,又得知他认了对方当义弟,便全看向了少年。


    告示上“世子沉迷算术题”的话都是骗老百姓的,他们这些权贵都知道每日的答题是被送进了宫中,心知肚明此事是那老妖道的主意。


    这时看着少年,众人暗忖这莫不是那老妖道的私生子?世子也是可怜,竟被逼着认这种玩意当弟弟,眼下定是在强颜欢笑。


    他们都怜爱上了。


    但很快他们就知道想差了。


    因为难得能抓老妖道一个把柄,皇子与大臣都不会放过,便派了人去查少年的底细。


    结果得知那就是个寻常的乡下人,祖上好几代都查一遍也与老妖道扯不上半点关系。


    那老妖道为何会把人弄来?


    他们猜测了一番,有人道:“他难道会些换命的邪术,打算将来金蝉脱壳用?”


    “没准的事啊!”另一人道,“他知道咱们都恨他,就提前给自己找了具新身体。”


    “但他不是个坑蒙拐骗的玩意吗,能有如此大的本事?”


    “先盯着那少年,看看动静再说。”


    段惟最近这些天多数都在文渊阁。


    他解开了算术题并认了门好亲,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回家接他和阿牛哥的父母。


    满仓是个好孩子,发达后也不会忘记同村的人,他便列了长长的礼物单子,让人带给他们。


    第二件事是将书生引荐给世子。


    朗旭动用关系把人安排进了国子监,顺势提出义弟也得读书,带着人去了文渊阁。


    左丘律与斐墨便也跟了过来。


    文渊阁藏书丰富,足有三层楼。


    段惟记得师兄说过的那句“陷阱”,便专挑一些杂记看,想找些破局的线索。


    左丘律安心把事交给他们,翻的全是史书。


    幻境里的东西都是假的,玉佩上的花纹仅仅是在打个标记而已。


    但这里毕竟出自涅槃古域,许在制造的时候会引用些真实的史料。


    放以前,段惟会觉得左丘律也在查找线索,但听完沽望城的事,他知道对方这是想找些有关涅槃古域的只字片语,哪怕只有零星的一点。


    左丘律性子张扬,此时沉下心,桃花眼里全是认真。


    段惟有些感慨,便帮了一把,每当看到杂记上一些奇异的小事,就以分享的姿态给其余三人念了一遍。


    朗旭看出了他这份不着痕迹的好意,摸了摸孩子的头。


    段惟疑惑地看他。


    朗旭笑着问:“中午带你去吃烤鸭?”


    段惟高兴:“好,听阿兄哒!”


    日子一天天过去,段惟与左丘律的父母成功抵京,蔺响也探查完回来了。


    与此同时,随着夏季暴雨增多,有两地爆发了水灾。


    天灾无情,修士一下子被送出去不少。


    他们原以为死定了,谁料白着脸一睁眼就见到了熟悉的街道,当场喜极而泣。


    没等庆幸,他们就得知这是法器在择主,“嗷”地一声又哭了。


    世家的人这次被送出来两个,其中一人痛心疾首,他在里面是年幼失去嫡母的大少爷,眼看就要脚踩继母、鞭打继弟,卸掉混账老爹的权坐上家主之位了,结果遇上了水灾。


    “我只差一步就破局了!”他气得想撞墙,“为何竟会发洪水!”


    另一个世家子弟已落草为寇了,死在了山头火并里。


    他“呵”了声:“还当家主?你把这幻境想得太简单了,这明显是昏君当道,得推翻政权,烧死老妖道才行。我在里面遇见了段惟,这是他猜的,定然没错。”


    世家的人惊讶:“段惟也在?”


    几大宗门的人瞬间一起看了过来。


    那世家少爷的神色很笃定:“他虽未明说,但我无意间得知他是水木金系的炼气阵修,还听他提到了有体修与丹修的朋友,八成就是他。”


    消息眨眼间散开,论坛上又热闹了。


    【完了,有个左丘律还不够,如今又多了一个段惟,怕是重开不了了】


    【有胆色,那么多邪修盯着他,他竟也敢出来玩】


    【而且一出来就碰见了神器择主,这气运】


    【看来重开无望了,我好悔,为何就不能多坚持几日!】


    【别信,那就是个骗子!那阵修什么的全是他故意在引人往段惟的身上想,我便是这么被骗的!】


    【啊?】


    【快详细说说】


    那修士于是把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另有几个见过城里那场争执,跟着作了证。


    众人看得咋舌,心想林子大了果真什么鸟都有。


    【话是如此,但那骗子的脑子应该挺好使的,我与被淘汰的那些人聊过,里面世道艰难,破局的法子搞不好真是起兵造反】


    【我也听说了,据说昏君的身边有个老妖道,喜欢吃童男童女,兴许还会些邪术】


    【嘶……莫不是得在灵力被封的情况下杀了他才能破局?】


    老妖道这时收到了朗旭的消息。


    大臣们一致认为这是个好机会,想把水灾传成天谴归到他头上,合伙烧死他。


    傅星宇:“……”


    第42章


    段惟已提前在京城寻好了宅子,两家的父母一到,他和左丘律便将他们接了过来。


    他开心地陪了父母几日,期间把骗皇帝的那套神仙托梦的说辞告诉了他们,用的理由是觉得自己魔怔了,怕父母担心才一直瞒着没说。


    即便后来真的见到了告示,他也心存疑虑,想着先来京城看看,若是真的,就拿到赏金再对他们和盘托出。


    段惟的父母一听竟是这样,震惊之余喜忧参半。


    喜的是他得了神仙点化,忧的是他可能会进朝堂。


    他们自然知道当官好,但听说朝堂上的大人们吃人都不吐骨头,自家孩子心思单纯,哪算计得过那些人?


    段惟安抚道:“没事的阿爹阿娘,皇上说我是福星,受不得苦,只让我好好玩,没说让我入朝当官。我阿兄也待我极好,亲自带着我读书和四处游玩,很疼我的。”


    左丘律目前的身份是段惟的护卫,帮腔道:“满仓一向讨人喜欢,是个实诚的孩子,贵人们都很疼他。”


    这是句实话。


    那些贵人原是看不上段惟这乡下来的泥腿子,但这小子就是有办法让人迅速对他改观。


    公主府赏花宴,他一脸天真“有问必答”,把会医术的事抖出去,为长公主治好了顽疾。


    丞相府寿宴,毫无心机地为丞相母亲和一圈大人把脉,珍贵的养生方子说送就送。


    大臣的公子不学无术,与他相处后竟有了上进心,全家激动得都快哭了。


    左丘律有一次陪他赴宴,听见有几人咬牙切齿地低语,说是定要看好他,不能让老妖道祸害这么好的孩子云云。


    也正因如此,众人见世子待他这般好,都没起疑。


    段惟的父母闻言踏实了些。


    他们抵京那天见过世子,能看出对方是位脾气甚好的贵人,待儿子也确实温和。


    不过身在京城还是要小心,他们便叮嘱段惟谨言慎行,莫要仗着偏宠就放肆。


    段惟听话地点头,接着把斐墨的事说了。


    因为他不说,这事早晚也会传进他们的耳中。


    “阿牛哥和我阿兄都可作证,我和他真的不是相好,”他说道,“我就是喜欢他唱的曲,看他太可怜,便救了他。”


    父母见孩子的目光干净纯粹,自是信他,示意他有空把人带回家做客。


    段惟道:“行是行,但他的脸被烧得很严重,我怕吓着你们。”


    阿娘笑道:“既是你朋友,我们怎会害怕?”


    段惟答应下来,觉得该圆的都圆了,便决定走了。


    用的说辞是圣上让他住在王府,他得听话。


    父母并不强求,儿子得了大造化,身份特殊,能偶尔陪陪他们,住个一两晚,他们已很知足了。


    段惟便同他们道别,带着左丘律回到了王府。


    他直接去了朗旭的院子,跑到对方的面前,递了一个东西:“阿兄,这是我阿娘今日在寺里给你求的护身符。”


    朗旭笑着接过来:“好,替我谢谢你阿娘。”


    说罢伸手挂在了腰上。


    段惟“嗯”了声,扫见蔺响从外面进来了。


    蔺响这次归京带回两个情报,一是那些消失的修士的身体都回到了原乡,但脸已不是之前的那个了,他们都变回了没被替换前的凡人。


    二是意外身死的修士,死时会换个样貌,想来也是恢复了原身。


    至于修士去了哪,这不得而知。


    目前除了黑点和这两个情报,他们再没其他线索。文渊阁的书看了很多,亦没找到可疑之处。


    再有就是丁白汲至今都没有消息。


    蔺响今日出门便是去找城内留守的那些修士打听一下,看看是否有人见过他。


    左丘律问:“如何?”


    蔺响摇头。


    左丘律皱眉:“他不该出事吧?”


    朗旭也认为不大可能。


    丁白汲跟着他去过不少古境,身手和见机行事的本事都不差,灵力被封也不是第一次遇见,早已得心应手……他说道:“兴许是身份特殊,走不开。”


    比如像斐墨那样,卖身契在别人的手里攥着,根本脱不了身。


    丁白汲不笨,八成会想办法给他们传讯。


    但他们也只是猜测,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两地发生水灾,灾民增多,出了些乱子。


    国家在昏君执政的情况下还能坚持这么久,直到近两年苛捐杂税才开始加重,是因为一来朝堂上有一批能臣在,二来昏君是个听劝的性子。


    可自从国师出现,这点就变了,


    皇上听信国师,这几年越发的荒唐,还处理了好几位大臣,这也是众人恨那老妖道的原因。


    如今诸位大臣正一边努力赈灾一边暗中运作,想一举烧死那老妖道。


    段惟也没闲着,用心调理着皇帝的身体,还施了几次针。傅星宇也根据他给的养生方子,改良了丹方。


    终于大臣们准备妥当,开启了弹劾。


    傅星宇站在朝堂被群起攻之,面色肃然地等他们说完,端着仙风道骨的模样缓缓点头,叹气道:“此事……确实算得上是一种天谴。”


    皇帝:“!”


    大臣们:“?”


    不对!


    大臣们心生警惕,这老妖道岂会轻易认命,定然有诈!


    他们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皇帝也看着他,甚至想挪远点,免得一个雷劈下来把自己也带走。


    傅星宇假装没看出他的忌惮,淡淡问:“陛下近日来身子如何?”


    皇帝道:“挺好的。”


    “那便是了,”傅星宇再次轻叹,“真龙的寿数不是那么好续的,天道需维持平衡,天意虽下了,但法则无情,天地间的法则运转都要遵循一定的定律,所谓福祸相依,得失相随,正是如此。”


    他跪下行了一礼:“贫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故意泄露天机,当被骂一声妖道,甘愿受罚。”


    皇帝听懂了,是因为他的寿命增加了,上苍才会在其他的地方找补。


    死了点人而已,那些百姓的命哪有他的命贵重啊?


    他一下急了,亲自上前扶起国师:“爱卿一心为朕着想,怎会有错?”


    大臣们:“?”


    傅星宇道:“可贫道……”


    皇帝道:“别说了,朕用心赈灾便是了!”


    他说着看向朝臣:“此事非国师之过,‘妖道’一词也休要再提!”


    大臣们:“……”


    你个老妖道巧舌如簧,竟卑劣至此!


    傅星宇全身而退,继续回宫炼丹。


    段惟则被人询问可为皇帝调理过身体,当场骄傲地承认了。


    众人看着毫无心机的少年,后知后觉明白老妖道把他弄来的目的了。


    段惟当初把自己的本事归到了不知名的老者身上,表示老者不愿见外人,他都是偷偷与人家见的面,后面来了京,陛下说可以不用再瞒着,他这才说了实话。


    众人猜想老妖道定然认识那老者,知道人家教出了一个小徒弟,他眼看皇上的身体被丹药掏空了,又请不动老者,就用赏金把少年骗来了,简直无耻!


    他们自然不能说少年给皇帝看病有错,只暗示他离老妖道远点。


    段惟似懂非懂地应下,回家去找阿兄了。


    朗旭正在看一封信,见他凑近,递给了他。


    段惟拿过来一看,发现丁白汲总算有消息了。


    丁白汲成了边关驻守的士兵,擅自离队是死罪。


    更惨的是他这具身体大字不识一个,不能写信,只能在操练之余找队里的书记识字,起初对方不愿搭理他,是他找机会立了功,对方才正眼瞧他。


    他跟着人家识了一段时间的字,独自写下这封信,以“王府的下人是旧识”为由托人送到了璟王府。担心信件遗失或被人拆开,他全程用的都是士兵的立场,说是在边关一切安好,远在这里都听说了算术题等等。


    收件人写的是“辰旭”,这是朗旭偶尔会用到的名字。


    他们想过丁白汲若身不由己兴许会寄信,一直有留意着寄到王府的各种信件,今日便被蔺响发现取来了。


    最后一位同伴已找到,朗旭心中一定,看着段惟:“有空吗?拿出你给报纸取标题的本事,帮我写点话本子?”


    段惟最近也在琢磨这个事。


    他们寻了这么久都没找到线索,很可能就是没有,始终就只有黑点这一个特殊之处。若破局的办法不是推翻政权,那就只能从黑点入手。


    他还记得当初书生对修士消失的画面视若无睹,那……若是能让对方产生质疑,觉出不对呢?


    这幻境可以当成一个游戏看,凡人就是NPC,都遵照着一定的代码行动。若他搅动了底层代码,这游戏还能运行下去吗?


    他问道:“师兄是想写修士卷入幻境失去记忆,还是仙人下凡历劫?”


    朗旭闻言便知这是想到一起去了,笑道:“聪明。”


    段惟谦虚:“都是师兄教得好。”


    朗旭眼中的笑意更深,为他取来了纸笔。


    段惟以前没去过幻境,古境也去得少,便找师兄取了材。


    左丘律和斐墨等人发现了他们的动作,迅速明白他们的打算,跟着贡献了一些经历。


    段惟也改编了几个做任务时遇上过的狗血剧情,轻松写了数篇话本子,每一篇都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几人看得津津有味,左丘律道:“你将来若混不下去了,光是写本子都能养活自己。”


    段惟道:“多谢祝福,到时我就写本阿牛迷路历险记。”


    左丘律:“?”


    朗旭拦住他抬起的胳膊,差人将这些话本子印出来,售卖的同时去各地的酒楼和茶楼说书。


    京城留守的修士察觉这一动静,忍不住跑来打探消息,得到的答案是世道艰辛,想多赚点钱。


    然后段惟给他们出主意,示意他们也能改动一番自身的经历,去茶楼说个书。


    修士们对此将信将疑,有些信了,有的接着去找线索,还有的又蠢又毒,在京城找不到活计,便跑来找他们要钱,威胁说不给钱就把他们中邪的事传得到处都是。


    朗旭温和地点点头,以“不敬世子”为由,把人关进牢房清醒去了。


    话本子逐渐传开盛行时,某处发生了地动。


    水灾还未治理完,地动又起,再次添了乱子。


    同一时间,斐墨的脸上出现了一块烧伤,左丘律的皮肤变黑,傅星宇的眼角生了皱纹。


    段惟和朗旭几人虽然没他们那么明显,但也皆有一些细微的变化。


    然而这些在凡人的眼里却是相反的变化。


    凡人看修士,会觉得他们越来越陌生。修士彼此互看,亦会越来越认不出对方和自己。


    幻境任由他们随意为之了这么久,终于露出獠牙。


    有这股危机逼着,修士们哪怕不动也得动了。


    不出十日,在又一处发生了地动后,天下纷乱四起,足有三波人开始了起兵造反。


    众大臣除了想法办对应,又弹劾了一波老妖道,既然对方上次认了,那就用他祭天。


    皇帝也犹豫了,思考着是国师泄漏的天机,把人烧一烧兴许管用。


    傅星宇不等他下旨,主动找上了他。


    皇帝有些心虚,干咳一声:“国师来了啊。”


    傅星宇淡淡道:“陛下的身子瞧着越来越好了。”


    皇帝更心虚:“嗯,都是国师和福星的功劳。”


    傅星宇道:“那陛下看看贫道,可有变化?”


    皇帝细看了几眼,惊讶:“国师似是年轻了不少。”


    傅星宇点头:“贫道大限将至,怕是不能再陪陛下了。”


    皇帝震惊地起身:“怎会如此?”


    傅星宇问:“前些日子贫道给陛下的话本子,陛下可看了?”


    皇帝道:“看了,都很好看……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爱卿的身子……”


    傅星宇打断道:“陛下还是未懂,贫道让您看那个,是望您能早日参悟。”


    皇帝猛地一怔:“嗯?”


    傅星宇侧头望着窗外的天,静静看了一会儿才收回来,轻叹道:“陛下本是玉皇大帝,此番是下凡历劫,贫道看陛下寿数将近竟还未勘破,只好冒险请来福星来为陛下延寿,望陛下能顺利返回天庭,统领三界。”


    皇帝:“!!!”


    傅星宇说着身体一晃,吐出了一口血。


    皇帝吓得脸色雪白,赶紧冲过去扶住他,抓住他的肩膀急道:“那……那朕如何能回去啊?”


    傅星宇咬破了舌尖,满嘴的血腥味,又有些后悔当初不该那么早飞升。


    他木着脸念台词:“只有一个法子能试,让天下百姓来京,贫道拼死布下法阵使陛下显出真龙原身,有了天下人的见证,您或可恢复玉帝的身份。”


    皇帝道:“好!”


    于是转天早朝,大臣们还想接着弹劾老妖道,就听见皇帝下令让天下百姓来京。


    他们当场就疯了,外面在起兵造反,这命令一下,那些反贼岂不是能伪装成平民直捣京城?


    众人“扑通”就跪下了:“陛下,不可啊!”


    皇帝看着他们磕头,牢记国师说的不可提前泄露天机,深沉道:“如今民怨四起,是朕之过。”


    众人:“?”


    您还知道啊?


    皇帝不看他们的神色,大义凛然地表示要当着天下人的面宣读罪己诏,再颁布一些减免税收的政策,百姓是因为日子过不下去了才会造反,若能有盼头,他们就会回家。


    大臣们觉得这想得也太好了,再次劝他。


    但皇帝一意孤行,当朝下了旨。


    众人探到国师昨日找过他,只好一边大骂老妖道一边认命地干活,接着请旨调动了驻军,以免局势控制不住。


    圣旨下达,各地都动了起来。


    那所谓的“天下百姓来京”只是一个夸张的说法,自然不能真的全来,但即便每座城池只出一半的人,加在一起的数量也相当可怕了。


    大臣们忙得团团转,段惟他们也在抓紧干活,努力让神迹更逼真。


    半月后,城外百姓汇聚,几波由修士带领的反贼也混入了其中。


    众目睽睽下,在大臣懵逼的注视里,段惟戴着面具,带着傅星宇等人登上了城楼。


    然后他踏上城垛,往前一迈,整个人悬在了当空。


    皇帝:“!”


    大臣们:“?!”


    修士和百姓:“!!!”


    第43章


    城外一片哗然。


    他们来京是为了听皇帝的罪己诏,谁料皇帝没见着,半个字也没听着,一抬眼就看见有人浮空。


    妖怪吗这是?


    段惟抬手下压,示意他们安静。


    傅星宇也打了一个手势。


    这些天他借口布阵,拿到了一部分军队的指挥权,但没逾矩,只能下达一些简单的命令。


    士兵们见状便回过神,齐喝道:“肃静!”


    双管齐下,全场顿时静了下来。


    众人惊惧地望着高处的人,不知他要干什么。


    段惟接过了朗旭手里的扩音喇叭——为了彰显神秘与尊贵,他们精心装饰了外观,弄成了法器的样子。


    此外下方也提前让士兵埋了些陶瓮,想利用空腔共振的原理放大声音。


    他用了庄严的语气,字正腔圆道:“吾乃天界沽望宫门下弟子。”


    说着手臂微抬扯动机关,同时朗旭几人在后面帮忙,“刷”地来了一个魔术变装。


    众人只见他的双肩有花瓣坠落,眨眼间散遍全身,等到落尽,他身上的衣服就变成了白底金纹的道袍。


    全场再次哗然。


    浮空加换衣,这都是法术啊!


    百姓们没读过什么书,当场有一部分人就信了,害怕地跪拜。


    几名带头造反的修士眼见手下神色敬畏,知道这样下去打不了仗,刚要喊一句“装神弄鬼”,就见他身后立起了一面旗,上面正是沽望城的标识。


    再回想他方才说的话,那快冲到嘴边的嘲讽立刻又咽了回去。


    对面敢当众挂这旗,就表明是沽望城的人,他们可惹不起。


    反正对面的目的与他们一样,都是解开这个幻境,他们暂且看着就是。


    有几名修士追随了“段惟”,忍不住询问地看了看他。


    别人不敢得罪沽望城,可段惟的身后却站着朗旭和络听微楼,总不能也怕了。


    他们低声问:“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被问的少年道:“周围都是兵,先看看再说。”


    几名修士暗道也是,重新望向前方。


    少年也抬头盯着上面的人。


    虽然对方戴了面具,但他还是能通过有些相似的声音与身影,看出这就是当初在集市上算计过他的小少爷。


    他如今是一方义军的首领,还曾想过若能碰见对方,他定要好好地报复一番,谁曾想这小子竟与沽望城有关,啧。


    段惟又一次做了安静的动作。


    这回不用傅星宇打手势,众人全闭上了嘴。


    万籁俱寂下,段惟缓缓问:“你们是否曾觉得世道不公,为何偏偏你们就要吃那么多苦?”


    众人点头。


    段惟道:“你们是否曾觉得自己该有一番大作为,可偏偏阻碍颇多,不能如愿?”


    众人接着点头。


    段惟道:“你们是否也想过大富大贵,可现实却总按着你们低头,像是老天在同你们作对?”


    众人忍不住了:“是啊仙人,这是为何啊?”


    段惟道:“你们可曾在某一刻觉得有些事、有些画面似曾相识,仿佛以前见过?”


    众人附和:“是。”


    段惟道:“你们可曾做过梦,醒来怅然若失,却什么也不记得?可曾有过心念很准的时候,能一眼看穿别人的想法?可曾很得小动物的喜欢,可曾在路上捡过钱,或可曾对一些东西一学就会?”


    众人差不多都能对上几条,说道:“有过!”


    段惟道:“前些日子那些神仙历劫的话本子你们可曾看过?那是吾特意写的,为的便是点醒你们,你们其中一部分人并非凡躯,乃下来历劫的仙人!”


    修士们:“?”


    众人:“!!!”


    场面第三次喧哗,段惟连压了两次才让他们安静。


    他说道:“吾等原本该在天界等你们历劫归来,可魔界多番挑衅,天界决定狠狠给他们一个教训。各位仙友,还请尽早勘破,你们周遭的一切皆为虚妄,莫要再留凡界蹉跎,天界需要你们!”


    众人:“!!!”


    百姓们信了。


    他们就该是大人物,就该呼风唤雨,而不是生来吃苦!


    仙人刚刚说的事他们都曾有过,那些历劫的人里定有自己。


    他们要离开这里!


    皇帝也上头了,怒道:“大胆魔界,看朕这个玉帝不在,竟然如此放肆!”


    大臣们:“???”


    比起愚昧的百姓,大臣们要更有脑子,不会轻易上当受骗。


    何况那几人提前在城墙上搭了台子、立了屏风,他们猜测许是为了遮挡机关。


    眼下百姓被煽动,他们都觉得有些不妙,正想把人弄下来,就听见了这声怒吼。


    他们简直猝不及防,猛地看向皇上,动作之大差点扭到脖子。恍惚间,他们已明白他为何要让百姓进京了。


    大臣们问:“陛下,是国师说的您是玉帝?”


    皇帝道:“嗯!”


    大臣们:“……”


    这种胡话您都敢信?


    老妖道你真是不得好死,这次说什么都得烧死你!


    他们暗暗下定了欺君的决心,突然只见天上“咔嚓”裂了道缝。


    修士们:“!”


    皇帝与百姓:“!!!”


    大臣们:“???!!!”


    段惟看了眼天空。


    大批NPC坚定地认为这里是假的,一心想要脱离,底层代码被搅动,运行果然就出bug了。


    他抬起喇叭:“天门将开,仙友们抓紧勘破,错过这次就要受完一辈子的苦才能回去了!”


    众人心里着急,满脑子都是离开凡间。


    耳边只听上方一声呐喊:“一切皆虚妄,放我们走!”


    瞬间一呼百应,众人振臂齐喝:“一切皆虚妄,放我们走!放我们走!放我们走——!”


    “咔嚓。”


    第二道裂缝出现。


    众人看得激动,喊得更响。


    城内的人也听到了来龙去脉,忍不住跟着呐喊。


    声振屋瓦,响彻云霄。


    修士们站在这山呼海啸的洪流中,瞠目结舌。


    随着第三道口子裂开,修士们只觉身体一轻,被封的灵力刹那间溢满四肢百骸。


    他们精神一振,一个跨步跃上半空,等待被送出去。


    下方的百姓见他们已勘破,心里更急,越发卖力地嘶吼。


    很快众人也觉得身子一轻,双脚似要变得透明,他们不知这是否算成了,抬头想问,却见那位悬空的仙人已不知所踪。


    段惟落在了城内一座宅院前。


    外面的动静太大,院里的人纷纷出来了。由于走得急,女主人的手里还拿着未纳完的鞋。


    幻境裂开,他们的身体也在逐渐模糊。


    段惟摘下面具,五官只剩一小半满仓的影子。


    他走到“父母”面前,轻声道:“抱歉,骗了你们。”


    朴实的夫妻一起看着他,世界即将终结,大概是心有所感,二人的神色都很平静。


    女人过了两息才道:“你不是满仓?”


    段惟诚实道:“不是。”


    女人问:“那还回来做什么?”


    段惟道:“虽然我也不知意识觉醒后,你们是否真是一家人,但你们曾很疼满仓,我想最后的时刻,你们或许会想再看看他。”


    停顿一下,他惋惜道:“不过我现在只还有一点像他了。”


    女人用眼神描绘着他的五官,没有开口。


    段惟安静地站着,任她看。


    女人问:“你是仙人?”


    段惟道:“不是,是修士。我对你们讲过那个话本子,修士误入了幻境,找线索破局,这里就是幻境。”


    女人“嗯”了声,再次沉默。


    他们自双脚开始透明,缓缓向上蔓延。


    快到腰间时,女人突然问:“修士……辛苦吗?”


    段惟的双眼当即弯起好看的弧度,像每次为他们讲述趣事的样子:“还好,我很聪明,旁人轻易欺负不了我。”


    女人看着他,伸手摸上他的头。


    很轻,没有重量。


    身体在消散,也没有温度。


    段惟却想到了乡下那个油灯暖暖的夜晚,只是这次她什么也没说。


    随着崩塌加剧,他们迅速化在了风中。


    段惟望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回过身,见朗旭和左丘律不知何时到了,就站在不远处。


    他开心地跑了过去:“师兄!”


    朗旭笑着应声,见他的神色一如既往,与平时并无半分不同,还是摸了摸他的头,补上了那份重量与温度。


    段惟问:“斐墨他们呢?”


    朗旭道:“还在城墙上。”


    第一条裂缝出现后,昏君就带着一干大臣去了傅星宇那里,催他赶快布阵。


    大臣们没想到这么胡扯的事竟是真的,心神俱震,极其复杂地看着他。


    傅星宇对上他们的目光,想到被骂了很久,说道:“道歉。”


    大臣们:“……”


    傅星宇接着看向昏君:“你,跪下。”


    皇帝一怔,怒道:“朕乃玉帝,凭何跪你?”


    傅星宇:“……”


    斐墨看他语塞,凑近帮了一把:“你现在是凡躯,得拜苍天。”


    皇帝觉得有道理,“扑通”就跪下了。


    傅星宇:“……”


    大臣们:“……”


    朗旭为段惟叙述了当时的场面,说道:“他许是想亲眼看着他们消失。”


    段惟笑了一下,刚想评价,便觉身体骤然腾空,四周彻底坍塌,坠入黑暗。


    天权城,万宝集。


    十幻无相印金光闪动,甩出了大批修士。


    它不久前也陆续甩出过几批人,外面的人经过询问,得知里面发生了地动,民怨沸腾,天下动乱,各处都在起兵造反。


    接着出来的人说造反的人形成了三股义军,“段惟”是其中一股义军的老大,那被骗的修士听闻此言在论坛上疯狂嚎叫,诅咒他不得好死。


    而后又出来的人反馈说昏君下令让天下百姓进京,他们没拿到名额,想偷偷跑过去,结果凑齐五颗黑点被淘汰了。


    众人讨论一番,觉得那疑似会邪术的老妖道许是要搞人祭那一套。


    若让他做成,他定会修为大涨,杀遍天下无敌手。


    但修士们应该不会放过这个能顺利抵京的机会,到时必会阻止,一场大战不可避免。


    此刻见大批的修士被甩出来,他们便知里面已动上手了。


    世家子弟接住了两个人,忙问道:“目前战况如何,那老妖道死了吗?”


    两位修士一脸懵逼:“……啊?”


    世家子弟道:“他可是人祭成功,一招把你们轰出来了?”


    两位修士:“???”


    世家子弟抓着他们急道:“说话啊!”


    两位修士道:“我们不知出了何事,就看见天突然裂开了,应是有人破了幻境。”


    世家子弟失望地扔下他们,跑去找别人打探情报。


    几大宗门的人也在问话,得知是沽望城的人在城楼做法,让百姓们相信自己是来渡劫的,大声嘶吼着想要脱离,就把天空给喊裂了。


    众人听得咋舌,没想到竟是如此破的局,不由得看了一眼沽望城的方向,暗道不愧是二公子,果然厉害。


    左丘容神色不变,心里则微微诧异,感觉这不像是弟弟的手笔。


    众人收回视线,估摸这神器八成是左丘律的了,只觉既羡慕又无可奈何。


    论坛上也在及时汇报着进展。


    【不愧是沽望城的二公子,真厉害】


    【毕竟是天骄,普通人想象不到他们能出色到何种地步】


    【让百姓坚定不移地认为一切都是假象,带动他们撕裂世界,这想法也太牛了!】


    【我没看见假货,你们谁见着了?】


    【这种时候谁顾得上那种小人物啊,来吧,见证神器认主】


    然而众人等了半天,却不见有人再出来了。


    他们疑惑:“怎么回事,莫非还有个认主的过程?”


    左丘容道:“没有。”


    他端正地坐在那里,声音清冷沉稳,不高不低,四周的嘈杂却一瞬间消失。


    众人看过去,只见他望着面前的黑方体,淡淡道:“十幻无相印的幻境,不止一层。”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众人齐刷刷地转向神器,想知道里面的人这次遇见的又是什么。


    “啪——”


    段惟头顶一凉,伸手一摸,冰冷湿润。


    小雨淅沥,林间一片簌簌的轻响,水珠在树叶汇聚,“啪”地坠落。


    他很快又被砸了一下,察觉灵力充盈,便从储物器里拿出一把伞撑开,闻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向前走去。


    他不清楚自己这是被扔出幻境掉在了某处,还是依然在幻境里,神识微微散开,边走边探。


    片刻后,他听到了打斗声,顺着神识探到的方向走了一会儿,见一个少年正被三只妖兽围攻,当场笑了:“呦,这不是‘段公子’嘛?”


    妖兽虽为低阶,但少年是三系杂灵根的炼气,对付起来左支右绌,力不从心。


    他惊险地躲开其中一只的利爪,喘了口气:“劳驾,帮一把。”


    段惟很爽快:“行啊,我就喜欢当好人。”


    说着他翻出了一颗留影珠:“这样,你老实交代你在冒充段惟行骗,我立马救你。”


    少年:“……”


    第44章


    少年暗自咬了咬牙。


    他当初猜到这小少爷是故意喊他“段惟”给他下套,折回去亲眼证实了心中所想,但对方可不清楚他看见他们拿到了石头,所以他们之间并未撕破脸。


    他原还想揣着明白装糊涂向对方求救,谁知这小少爷一上来就直接说破了此事。


    他再次避开一轮攻击,哑声道:“公子怕是误会了,我从未说过我是段惟。”


    段惟笑道:“这话你骗骗自己就得了,你觉得当时街上围观的人有几个真信你们无辜?”


    少年不答,眼见妖兽冲到近前,连忙狼狈地一侧身,但还是不慎被抓伤了肩膀。


    他捂着伤口扫向一旁,见这小少爷正转着雨伞玩,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显然是真的不会管他死活。


    段惟对上他的视线,问道:“你认不认?不认我走了,你自求多福。”


    少年及时喊道:“慢着。”


    段惟转身看他,见他又硬撑了一会儿,笑了:“怎么,打着‘段惟’的名号装了这么久就让你这般不舍?旁人敬你畏你讨好你,皆因‘段惟’而非冲你,这样你也觉得开心?”


    少年被说得脸色铁青,咬牙道:“我认。”


    段惟的手一挥,轻松用木灵困住三只妖兽,拿着留影珠录像:“来,开始。”


    少年许久都没被逼到过这份上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住表情,尽量平静地把自己行骗的事交代了。


    段惟问:“准备怎么赎罪?”


    少年道:“……我会去道歉,把骗来的钱还回去。”


    段惟道:“你发个心魔誓。”


    少年伸手发了。


    段惟这才满意地收起留影珠。


    他解决掉三只妖兽,看了眼处理伤口的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能屈能伸,刚被逼迫了一通,脸上并没有多少怒气:“曲小庄,公子呢?”


    段惟道:“何二。”


    曲小庄一听便知是在应付自己,点点头,识趣地不去较真。


    小雨未停,林间的湿气很重。


    段惟方才探路时已试过,这地方禁飞,传讯法器也一直没反应。


    他估摸他们八成还在幻境里,挑了一个方向,继续往前走。


    曲小庄自然也都试过,不然他刚刚就御剑了,而不是被妖兽逼到这种地步。


    他跟了过去,暗暗打量身边的小少爷:“何公子是沽望城的人?”


    段惟道:“不是。”


    曲小庄不信:“先前在城墙上的可是公子?”


    段惟一脸淡定:“嗯,是我。你若想说那面旗,那是我挂着玩的。”


    曲小庄:“?”


    那你怎么还有脸说我行骗?


    “看我干什么?”段惟理直气壮,“我不亮旗,你们定会坏我好事,哪会那么快就打破幻境?我这都是为了你们好。”


    曲小庄无言以对,问道:“你就不怕得罪沽望城?”


    段惟道:“我是为了救人,当然不怕。你呢,怕段惟找你算账吗?”


    曲小庄沉默了一息,实话实说:“也不怕。”


    段惟给了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曲小庄道:“我其实挺想见见他的。”


    段惟道:“为何?”


    曲小庄道:“我想看看传说中那般厉害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段惟道:“这还用想,定是长得比你好看啊!”


    曲小庄:“?”


    他是这个意思吗?


    二人走了一炷香,又碰见了两名修士。


    他们都是上个幻境里追随“段惟”的义军,这时见到曲小庄,神色都是一喜,紧接着看见了他肩上的血,担忧地问:“受伤了?”


    曲小庄道:“无妨,已处理过了。”


    两名修士见他确实无碍,放下心来,谨慎地看向了旁边的少年。


    对方身上这套白底金纹的衣服眼熟得很,正是城墙上那位蛊惑百姓打破幻境的人。


    他们客气地作揖:“敢问道友怎么称呼?”


    段惟回了个“何二”,表情依旧很淡定。


    他身上有好几件防御法器,还有师兄写的符,更有沽望城的令牌和管理局的能量。


    哪怕这假货突然翻脸了也不怕,一对三,不慌。


    曲小庄有一瞬间闪过了灭口的念头,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且不说在这两个修士的心里这少爷是沽望城的人,需得辩驳一番,而这会给对方机会掏出留影珠。


    单说他自己伪装成段惟虽是骗了钱,可从没害过别人的性命。先前在幻境当义军首领杀人是为了破局,杀的也都是山匪,真让他戕害修士,他很迟疑。


    这恶念刚冒了一个头,便倏地散了。


    两位修士没有察觉这二人间的暗流涌动,入队后便说起了几处发现。


    除了禁飞外,他们的修为都被压成了金丹。


    “天权城的周围没有这样古怪的地方,”其中一人道,“这里应该还是幻境。”


    曲小庄“嗯”了声,明白是那块石头闹的,便转向何二,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结果对上了他似笑非笑的眼神。


    段惟从两位修士的态度中猜到这小子又用自己的身份行骗了,便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让他坦白错误。


    曲小庄看懂了他的意思,不禁暗暗瞪眼,这俩人就算被压制了修为也是金丹,比他大了两个境界,他说完怕不是能被他们打死?


    段惟理了理自己的衣服,略一挑眉,再次看他。


    曲小庄:“……”


    哦对,你是沽望城的人,他们定会给你面子。


    所以现在是有这个小骗子保命,他得坦白自己的骗局?


    他只觉脑门突突直跳,心想倒了八辈子的血霉竟碰见了这个玩意,不如宰了算了。


    最终他闭了闭眼,压下憋屈,对那两个修士交代了一切。


    两位修士还有些将信将疑:“那你为何突然说实话?”


    段惟道:“因为我知道他是假的,他若不说,我就会告诉你们真相。”


    两位修士见少年表情难堪一声不吭,当即脸色一沉。


    段惟伸手拦了拦,劝道:“算了,他已主动坦白,还算有些担当。”


    曲小庄低着头,满脸愧疚。


    段惟道:“虽然他看你们上了当,心安理得指挥你们的时候很高兴,但毕竟没坑你们的钱嘛。”


    曲小庄:“?”


    段惟道:“都怪被人捧着敬着的感觉太好了,容易上瘾,他才会忍不住的。”


    曲小庄:“??”


    段惟道:“也是巧,他竟是水木金三系的杂灵根,伪装起来太容易了,这才让你们被一个炼气耍得团团转。”


    曲小庄听得脸都白了:“你……”


    段惟退开一步为他们让出位置:“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今儿给我个面子,打两下就算了。”


    曲小庄:“!!!”


    “你个王八蛋……”


    话音消失在抡过来的拳头里,他闷哼一声,抱头蹲下。


    两位修士看他还是个少年,且方才向他们道歉认错的份上,揍了几下便收手了。


    曲小庄沉默地起身,落后两步跟着他们。


    自从买了玉简,了解了“见澜”的神奇之处,他便知晓他们将来骗不下去了。


    何况若这幻境的事闹大了,各大宗门的人都会过来,他一旦出去,身份就会被拆穿。


    只是他原还想着有几大宗门在,他以“为了破局,权宜之计”为由当众认错,大宗门的人或能护他一二,谁曾想撞上了这个祸害,这顿打还是没能逃过。


    段惟回头打量他,见他的情绪还行,估摸这少年其实对他们骗不久的事心里也有数。


    再说这种骗子一般都会想法设法地给自己堆点保命符,方才这少年对上妖兽一个都没往外拿,恐怕也是认为比起一个已注定会暴露的结局,把保命符用在妖兽上有些浪费。


    小小年纪,脑子这么好使,干点什么不好,非要当骗子。


    段惟边想边走,不多时又遇上了几名修士,其中还有斐墨和傅星宇。


    这个开局可比上次好多了。


    而相遇的概率如此高,说明这次的地图应该不大。


    这些修士有的目睹了那场百姓齐喝,知晓这少爷的身份。有的是在进京的路上被送过来的,经人讲述得知了对方的壮举,面露震惊。


    于是众人便围在了这位沽望城弟子的身边,等着他拿主意。


    曲小庄眼看着这小少爷顶着沽望城的名头行骗,且比自己还心安理得,一阵默然无语。


    一行人在林间走了半个时辰,发现了被人为踩出来的小路。


    顺着这条小路,他们最终抵达了一座城池,上方的石匾刻着两个字:雨城。


    整座城池被一层结界笼罩,里面并未下雨。城门有守卫,见状拦住了他们:“什么人?”


    段惟道:“我们不小心迷路了,途径此地,想进去歇歇脚。”


    守卫打量他们:“除了晴城的人,我们这里不留外客,进了城就是我们的人。”


    身后的众人一起看着段惟,让他决定。


    段惟和斐墨则一起转向了傅星宇,见他点头,段惟便痛快道:“行。”


    守卫的表情顿时和善了许多,收起兵器放行。


    一行人先后迈进城门。


    穿过结界的那一刻,他们只觉左手腕一热,上面出现了一个雨滴形状的痣,红得像血。


    他们见大家都有,猜测这应该是城池的标识。


    城里的人已收到消息,热情地迎了过来。


    “既进来了就是一家人,诸位这边请。”接待官笑容满面地在前面带路,语气感激,“诸位来得巧,城内今日正有件大事需要抉择。”


    众人闻言打起精神,估摸可能是线索,问道:“何事?”


    接待官叹道:“诸位有所不知,咱们雨城与晴城每年都会派人武斗,而今年的武斗,雨城落败了。”


    段惟问:“输了会怎么样?”


    接待官道:“会割让一批人过去。”


    段惟了然:“你想让我们去?”


    接待官道:“不,每次都是抽签,今日抽完便会启程。”


    众人懂了,但凡晚一天,他们都不会赶上这事。


    不过这次的幻境地方不大,能很轻易地就走出树林,以此开局大概为的便是让他们赶上。


    相互敌对的城池,作为俘虏被送过去……一众修士快速在脑中思考了多种可能,觉得可以分开行事,一批人留下探查,另一批人去那边看看。


    他们不由得望向段惟,见他问道:“是全城的人都抽签吗?抽中的人去了晴城会怎么样?”


    接待官道:“不是所有人都抽,是……”


    说话的工夫,他们到了城门附近的一个广场上,见这里已聚满了人,正在排队抽签。


    段惟一眼发现了人群中的朗旭,雀跃地跑了过去:“师兄!”


    朗旭见到他先是意外,接着看他的发丝上带着湿气,问道:“你们是从城外来的?”


    段惟开心道:“嗯,刚来就看见你了,真好。”


    朗旭没有回话,垂眼看着他,表情带着一丝怪异。


    段惟疑惑地回望,耳边听见身后的修士替他续上了方才的话题。


    接待官道:“城主、主事的官员、士兵和老弱病残不抽,其余青壮年抽,不分男女。”


    修士们问:“去那边做什么?”


    接待官道:“主要是负责生孩子。”


    此言一出,女修们的脸色“刷”地白了。


    男修们把深入城主府偷情报的事都想到了,谁知竟是这个:“……啊?”


    曲小庄敏锐地察觉到一条线索,问道:“那怎么男女都有?晴城那边的人情况特殊,自己城内的人相互生不了孩子?”


    接待官道:“不是啊,既进了城,那男女便都能生子,你们过去是为了给他们生孩子。”


    曲小庄:“?”


    女修们:“?”


    男修们一下没绷住:“哈哈哈别说笑了,男子怎么能怀孕呢,你们说是吧?”


    他们说着转向了段惟几人。


    去过无数世界,见过“ABO和哥儿文化”的段惟沉默不语。


    在冥界也见过这些的斐墨同样沉默。


    傅星宇看了看两位同伴的反应,神色瞬间肃然。


    朗旭以前去过的古境多,什么都见识过,也没有开口。


    众人看着他们的反应,表情逐渐凝固。


    “不、不能有这么扯的事吧?”


    话未说完,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一名男子挺着大肚子从街上走了过去。


    众人:“…………”


    空气一片死寂,接着他们脑子里的那根弦“啪”地就断了。


    “不!”他们一脸悚然,“这是什么鬼地方,放我们出去!”


    但已经晚了。


    他们的修为全被压到了金丹,而城内的原住民有很多元婴,他们只能听话。


    朗旭已抽完了,不幸中签。


    段惟和斐墨先让傅星宇去抽,见他竟也抽中了,猜测去晴城有用,纷纷摸着他的手蹭欧气,很快也跟着抽中了,便高兴地同他会合。


    众人:“?”


    不是,如此严峻的局势,你们为何还笑得出来!


    他们只觉脑瓜子嗡嗡的,凝重地排队抽了签,发现他们大部分人都中了,深深地觉得这座城池出老千。


    可有元婴在,他们不敢反抗,最终老实地上了车。


    车队在细雨中行驶了一天一夜,到了边界地带。


    这里一侧下雨,另一侧烈日高照,非常神奇。


    两边需做个交接,车队便停了。


    一行人正从车窗探头打量,突然见林中走出来一个人。


    此人五官俊逸,气度非凡,显然也是个修士。


    左丘律一抬眼就看见了段惟他们,笑着上前道:“走了这么久,总算见到人了。”


    熟知他路痴的段惟几人:“……”


    其余众人:“?”


    有人问:“你是落在林中,一路走到这边来的?”


    左丘律道:“是啊。”


    众人:“……”


    这是什么逆天的气运,他们也想要!


    左丘律被他们灼热地盯着,挑了一下眉,不明所以。


    他重新看向段惟几人:“你们去哪?带我一个。”


    第45章


    左丘律落在了雨城的地界,但并未进城,如今还是自由身。


    他若改去晴城,那就算晴城的人。


    晴城派来接收车队的士兵听闻了他的情况,便欣然邀请他一起走。


    左丘律在车上了解了始末,笑得不可抑制:“你们去生孩子?”


    段惟斜了他一眼,不想搭理。


    左丘律去过的古境不少,同样见多识广。


    他知道朗旭他们有办法解决,但难得见这小混蛋吃瘪,他笑着又逗了两句,直到朗旭看过来,这才作罢。


    等抵达晴城,得知没媳妇的能领一个,他顿时又笑了,来到段惟的面前:“跟二爷说两句好话,二爷捞你一把。”


    晴城的广场也离城门不远。


    雨城的结界内不下雨,但天依旧是阴的。同样的,晴城的结界内只是阳光没有外面那般灼热,天仍是晴的。


    眼下已是傍晚,落日熔金,满天红云。


    车队停在了广场上,众人纷纷下来站好,此时听到左丘律的话,不禁暗中打量,神色各异。


    这位长相俊逸的公子看着便出身不凡,敢在沽望城的人面前如此随意,怕是来头也不小。


    段惟问:“真的?”


    左丘律感觉有戏,保证道:“二爷说话算话。”


    段惟商量道:“那我夸完你,你别捞我,捞我师兄行吗?”


    左丘律:“?”


    修士们:“?”


    众人的视线整齐地移到了朗旭的身上。


    朗旭心中一软,哑然失笑:“不必,你跟着他便是。”


    然而这事不是他们能做主的。


    很快晴城的官员便带了一批民众过来,除了权贵外,都是符合条件且没媳妇的人。


    规矩是先由权贵选,再由平民抽签决定顺序。权贵里有三人在今年的武斗中表现出色,能一次选两人,其余的都只能选一个。


    其中平民里有一部分的服饰与当地人不同,显然是落到这附近的修士,被送来生孩子的修士都踏实了点,便给熟人使眼色,想让对方把自己挑走。


    丁白汲与蔺响也在这里,二人与左丘律会合,等着抽签。


    这时只见第一位权贵到了人群的面前。


    他瞧着很年轻,脸色平静地打量着他们。


    众人连忙低头躲闪,不与他对视,生怕被选中。


    段惟和朗旭经过遮掩的容貌都很普通,想来入不了权贵的眼,不过二人也装了装样子,挨在一起低着头,静等结果。


    权贵的目光转了过去,伸手一指:“就你俩吧。”


    段惟和朗旭:“?”


    其余人:“?”


    段惟抬头看着他的手指,发现确实是选的他和师兄,由衷道:“我能问问原因吗?”


    权贵转身道:“先走,回去说。”


    段惟道:“啊?不留下看看其他人吗?”


    权贵道:“没必要。”


    段惟已看出这位权贵惜字如金的性格了,见他率先上了马车,便跟着进去了。


    朗旭临行前看了左丘律几人一眼,示意他们看顾着点,也上车走了。


    众修士一上来就痛失主心骨,直面了这番任人宰割的残酷命运,只觉惴惴不安,询问地看向主心骨的朋友,想知道他们救不救。


    左丘律几人都很淡定。


    有朗旭在,收拾个权贵不成问题,更别提段惟的鬼主意一大堆,也不是什么肯吃亏的主,该担心的是那位权贵才对。


    此时的马车上,段惟在权贵的嘴里问出了答案。


    权贵觉得他俩紧挨着感情好,一来以后不容易吵架,二来身边有熟人在,多少会安心些。


    段惟心想你人还怪好的,说道:“可我俩长得都很一般啊。”


    权贵点头:“嗯。”


    段惟道:“那?”


    权贵道:“无妨,我不看脸。”


    段惟道:“你真牛。”


    权贵收下这份不知真假的夸赞,带着他们回了家。


    院子建得很大,下人屈指可数,显得很空旷。


    段惟路上装作好奇地打听了几句,得知他父母双亡,家里就他一个主人。


    朗旭也好脾气地聊了聊,关心的则是他平时靠什么养家,在城内可有职务等等。


    三人的气氛甚好,进屋吃完晚饭,权贵便带着他们去了后院。


    这里已提前收拾好了两座小院,权贵等着他们选完,最后进了其中一间屋子,说是今晚要与段惟同房。


    朗旭上前半步:“不如选我?”


    权贵看着他:“也行,你若是想……”


    说到一半,声音骤然消失,视线和动作全部凝固。


    朗旭趁机往他半开的嘴里弹了一颗灵药,用灵力送进肚里。


    下一刻,权贵恢复如常,对方才的一切毫无所觉,像是没被打断般接上了后面的话。可惜只说了几个字,眼神就涣散了。


    朗旭抓紧问了他的交友情况,等他彻底沉睡,便用灵力撑住他的身体,拿出一条丝绸挥了过去。


    段惟只见雪色的布迅速围住面前的两个人,紧接着变大数倍,将他们全罩在了里面。


    丝状的线在二人间来回穿梭,几息后倏地散落消失,而他们则变成了对方的样子。


    他还以为今晚免不了要打一场,没想到朗旭压根没怎么动手,就这么轻松地解决了麻烦。


    他看得双眼放光:“师兄好厉害,这是什么东西?”


    朗旭笑了笑,声音也变得与权贵一模一样:“古境里得的,只能用一次。”


    段惟道:“一次能撑多久?”


    朗旭道:“十天,我还剩两条,此外还有一些变幻的法器可用,就是没它们方便。”


    段惟的双眼更亮,暗道不愧是朗旭,家底真厚。


    朗旭不抱希望地搜了搜权贵的魂,见幻境里果然没什么魂能给他搜,便用灵力把权贵放到了床上,听见下人敲门说要开始准备热水了,询问先往哪个小院送。


    屋内的二人对视了一眼。


    依权贵的性子,恐怕不会临时改主意不与人同房。


    他们便将权贵扔在这里,去了另一座小院。等先后洗完澡,外面的天已暗了下来。


    路上的另一发现,即便他们已恢复灵力也已辟谷,依旧会感到饥饿和困倦。


    起初修士们以为是身体在为生孩子做准备,吃饭时凝重得像在上坟,后来见护送他们的元婴高手也在吃,才明白大家都一样。


    段惟觉得这有些像他以前去过的低武世界,即人类能修炼但不能飞升。


    他们连着赶路,这几天都没睡好。


    屋里就一张床,二人便都躺了上去。


    段惟泡完澡,只觉睡意蔓延。他打了个哈欠,与师兄交流了一下目前对于幻境的看法。


    朗旭道:“他们许是碰上了棘手的事。”


    段惟点点头,想法相同。


    跳出这幻境开局就扔在他们头上的“送去生孩子、男子受孕”一事,只看这背后的深意,什么情况下,钱财宝物都被排除在外,反而让生育资源成了战利品?


    要么是晴城的人有问题,比如都是不易受孕的体质,子嗣艰难等等。要么就是外部的环境很严峻,急需扩充战力。


    他们这次的队伍里有一少部分中签的原住民,那些人看起来已习以为常,说明这种资源争抢从以前就开始了。


    不过他们刚来晴城,这些都只是猜测,等这几天探探情况就知道真假了。


    他换了话题:“你想怎么处理那个权贵?”


    朗旭道:“对外称病,让他一直睡着。”


    段惟想了想:“就说是睡美人综合征吧,跟这个能对上号,等十天后你恢复了样貌,就去院子里逛一圈,然后再睡。”


    说着他为师兄讲解了一下睡美人病。


    朗旭第一次听说这种病,问道:“也是从那个陌生的地方知道的?”


    段惟又打了个哈欠,含糊地应声,想到他制住权贵的法子与初遇时进兽群用的一样,好奇道:“你怎么定住他的?”


    朗旭道:“是一种术。”


    他见对方的眼底升起了雾气,温和道:“睡吧,有空跟你说。”


    段惟听话地闭眼,很快沉沉睡去。


    转天一早,他为大宅的下人们解释了“同乡”的情况,表示睡完一两个月就与常人无异了。


    几位下人见雨城竟送来一个病秧子,有些不太高兴,但“主人”都没意见,他们只好认了,恭敬地说会照顾好他。


    段惟感激了两句,跟着朗旭去了饭堂。


    等吃完早饭,外面就来人了,要请他去城内的学堂。


    因为他们有些是新加入的雨城,有些是出生起就一直待在雨城,不知晴城这边的习俗,所以需要统一学些东西。


    段惟听着像是“太太速成班”,他刚好想知道其他人如何了,便又将睡美人病拉出来科普了一番,独自跟着对方走了。


    他到的时候,学堂已来了快一半的人。


    左丘律昨天刚加入城池,还没被安排活计,便也来了这里,此时正盯着傅星宇的背影,神色有些微妙。


    段惟见状走了过来:“怎么了?”


    左丘律回头看他,问道:“你师兄呢?”


    段惟低声说了说身份互换的事。


    左丘律眉梢微扬,心想朗旭下手就是利索。


    段惟问:“你刚刚在看什么?”


    左丘律的神色再次微妙,告诉他傅星宇昨晚也被权贵选中了,权贵家里就那一个主人。


    听说那权贵选完媳妇太高兴,进门时摔了一跤,后脑勺砸地,当场开瓢。


    段惟道:“……死了?”


    左丘律道:“没,还在昏迷。”


    他一日不醒,傅星宇就一日是那座大宅的主人。除非他死了,傅星宇才会被送去别处,因此傅星宇只需让他留着口气就行。


    段惟对老祖的气运不意外,问道:“斐墨呢?”


    左丘律道:“他比较倒霉,选他的是个原住民,修为金丹,长得高大魁梧,看着就不好惹。”


    段惟并不担心,觉得斐墨应该有办法处理。


    这念头刚升起没多久,二人就看见了斐墨的身影,只见他行动自如,神色轻松。


    那位魁梧的丈夫哆哆嗦嗦地跟在他身后,脸色苍白,与他隔了两丈远。


    这时抬眼发现站在门口的左丘律,那人像看到了救命稻草,疯狂地对他招手。


    左丘律配合地走近,得知对方想和自己换个媳妇,诧异道:“能换?”


    那人道:“能,只要双方愿意。”


    他努力撑起一个笑容,夸道:“我媳妇不太合我的胃口,但他身体好,性子好,对我极体贴,是个很好的人。”


    左丘律昨天的顺序靠后,留给他的只有原住民。他恰好不想天天应付人,说道:“行,换。”


    那人当即大喜,绷着表情没有笑得太开心,而是迫不及待地拉着他进了学堂,让他带自己认认人,同时也告知另一方交换的事。


    另一边,段惟从斐墨这里听完了始末。


    灵力解封,鬼气也能用了,昨晚斐墨家里闹了半晚上的鬼。


    那鬼影就浮在他身后,他的双眼也会时不时地变红或不留眼白全变黑,他丈夫差点吓出神经病,最后是生生吓晕的。


    段惟就猜到差不多是这样,影帝虽然非了点,但好在有实力。


    他问道:“其他人呢?”


    斐墨便说了一下昨天的选人。


    段惟和朗旭第一个就被挑走了,是左丘律和丁白汲他们负责与众人商议的。


    一些修士有相熟的好友,自然都会选他们,人之常情阻止不了。


    其他没熟人的修士则都是选的女修,统一把她们保护好,至于剩下的大老爷们只能自求多福了,反正这里是幻境,就算不幸真的怀了,出去后也恢复了。


    学堂的人慢慢变多,除去个别几人,渐渐都来齐了。


    众人一边听课,一边交流情报。


    平民要达到金丹的修为才配选人,城里有一部分炼气与筑基的修士,都已被安排了活计。


    但即使是这样,人数也不对。


    “我进京的路上碰见了三个修士,我没在雨城看见他们,也没在这里见到。”


    “我也是,至今没看见跟我同乡的人。”


    “可我打听过,除了雨城和晴城,没有别的城池了。”


    “兴许城里的人也不知还有其他地方?”


    “有道理,这许是条有用的线索。”


    “我听说十日后会给新加入城池的和咱们这种被送过来的人办个宴会,到时再数数人。”


    段惟汇总着这些消息,耐心上完一天的课,拎着小篮子迈出学堂,见到了来接人的朗旭。


    他习惯性地想喊“师兄”,接着突然意识到二人如今的身份,嘴里的话顿时拐弯:“夫君,你来啦!”


    说着小跑过去,从篮子里拿起一块糕点:“我新做的,你尝尝。”


    朗旭维持着权贵平淡的神色,接过来咬了一口。


    门口的一众修士:“?”


    沽望城的人竟这般能屈能伸吗?


    朗旭沐浴着众人的目光,慢慢嚼着糕点,已做好了难吃的准备,没想到竟然不是。


    他看着面前的人:“很好吃。”


    左丘律就站在附近,留意到了他意外的神色,说道:“他手艺好,做饭好吃。”


    朗旭看过去:“你吃过?”


    左丘律道:“嗯,以前吃过他炖的肉,进京的路上他也烤过东西,味道都不错。”


    朗旭的心头瞬间闪过一丝不悦,平静地收回了目光。


    左丘律不知他的情绪,见到自己新换的媳妇也走了过来。


    斐墨同样拎着篮子,里面的糕点摆得整齐,每个都很小巧精致。


    左丘律不客气地拿起一块,整个放进了嘴里,僵住。


    斐墨没来得及阻止,看了看他的表情,试探问:“夫君,好吃吗?”


    左丘律直接跑到旁边吐了。


    段惟已在课堂上尝过了影帝的手艺,知道魔鬼到了何种地步。


    他同情地上前,拿了块自己做的递过去:“要不吃我的吧?”


    左丘律转身看他。


    段惟一脸诚恳。


    左丘律“呵”了声:“昨天我那么逗你,你能有这好心?又想坑你二爷是吧?”


    他接过糕点掰开,见到了里面的红色粘稠物,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这是什么?”


    段惟把这两块拿回来,一块自己吃,另一块递给了朗旭,说道:“是果酱。”


    左丘律不信,看着朗旭。


    朗旭点点头,告诉他是真的。


    左丘律半信半疑地尝了尝手里残留的碎渣,发现确实是果酱,不禁沉默。


    段惟伤心道:“我看我朋友害你吃吐了,才特意给你拿一块我做的。”


    左丘律对上他控诉的眼神,心想坏了,惹孩子生气了。


    他认错道:“是我不对,你再给我一块。”


    段惟道:“我不,你今后休想再吃我做的东西!”


    左丘律连忙哄了哄孩子。


    段惟听了好几句忏悔,勉为其难地原谅他,举起篮子:“你只能拿一块。”


    左丘律没敢惹他,识趣地拿了一块。


    结果张嘴一咬,一股辛辣刹那间直冲天灵盖。


    斐墨看天看地,假装自己很忙。


    段惟立即躲到了朗旭的身后。


    左丘律:“……”


    你个混账东西,二爷今天非打你一顿不可!


    第46章


    有朗旭在,左丘律的意图终究没能成功。


    学堂的人已走得七七八八,但街上都是人,平民不能在贵族的面前太过放肆。


    最后左丘律只好眯着一双寒光硕硕的桃花眼,看着那小混蛋开心地挽着朗旭的胳膊走了。


    斐墨作为被交换来的媳妇,不知自己的新家在哪,主动问:“咱们也回去?”


    左丘律在城里被分配了一间小院,闻言带着他往回走。


    迈出几步后,他突然停住了脚,问道:“你做饭的手艺和做糕点一样吗?”


    斐墨坦诚地点头,他别的东西学得很快,但在做饭上着实没什么天赋。


    左丘律转身就追上了朗旭,以听闻好友生病为由,上门探病。


    朗旭看出了这是想蹭饭。


    他冒充的这个权贵的性子有些冷,但行事还算周全,想来不会拒绝,便默认了他们跟着。


    回到家,下人们果然没起疑,为客人添上了碗筷。


    朗旭示意他们都退下,四个人边吃边聊,说起了今日探到的情报。


    城里另有一座更大的学堂,里面全是十几岁的孩子。


    几名权贵作为今年武斗的功臣,今日上午便去给他们授课了。


    好在朗旭功底扎实,基本什么都会点,在旁观了两节课后,便言简意赅地为孩子们讲了堂实战课,反响很不错,并未露馅。


    下午他们则带队去城外巡逻,猎了些妖兽回来。


    朗旭道:“他们提起过兽潮,这许是他们想多生孩子的原因。”


    左丘律道:“我也听说了。”


    他只有早晨空闲了片刻,接着就被安排了活计,干活时同人们了解过大致的情况,说道:“每次兽潮都会死人,且兽潮来得不太固定,据说每隔一两个月会有次小股兽潮,这个好应付些。可若不幸赶上大兽潮,就会死很多人。”


    他说着夹了根青菜放进嘴里,只觉味道很一般。


    不过起码比斐墨的糕点强多了,他在乡下都吃过咸菜,倒也不挑。


    若是某个小混蛋能心血来潮做次饭就更好了,他看了对面一眼。


    段惟不明所以,回了一个无辜的眼神。


    左丘律看得又有些想揍人,但想到接下来的日子还得蹭饭,便大度地不和孩子计较。


    段惟见他说完了,便提起了他们这边的线索,修士的人数对不上,少了一批人。


    他记得左丘律曾提过的淘汰猜想,说道:“我只问出了两个行踪不明的修士的事迹,他们都在上个幻境里做过恶事。”


    朗旭和左丘律交换了一下意见,觉得被淘汰的可能很大。


    古境多是扎根于灵脉,他们还从未见过石头里能开出古境的,八成是宝物。


    加上出自涅槃古域,且拥有多层幻境……二人异口同声:“十幻无相印?”


    段惟和斐墨一怔。


    前者好奇:“什么东西?”


    朗旭为他做了解释,见他很感兴趣,笑道:“想要?”


    段惟道:“它不是要自己择主吗?”


    朗旭道:“嗯,但看你上个幻境的表现,它应该已为你加了不少分。”


    段惟问:“那师兄想要吗?”


    左丘律在对面问:“他若是想要,你就让给他?”


    段惟想也不想道:“那当然了!”


    左丘律牙疼:“你师兄还差这点东西?”


    段惟不赞同地看着他,心想谁知世界是怎么崩的,万一就差个印呢?这也是为了救你们这些人的命啊,别不知好歹。


    左丘律道:“……你这是什么眼神?”


    段惟道:“没什么。”


    他重新转向朗旭。


    朗旭对上他认真的表情,好笑地为他夹菜:“不用,我用不上。”


    一顿饭吃完,左丘律和斐墨该装装样子去探病了。


    二人都觉得来回跑太麻烦,而且总用这个借口会让人起疑,便与他们商议几句,决定住下。


    于是当几人来到后院,看完了躺在床上昏迷的“好友”,斐墨离开时就瞬间红了眼眶。


    他一步三回头:“他怎会突然就犯病了?”


    左丘律没这种说哭就哭的本事,便做出一副忧心的样子:“他第一次出远门,许是水土不服。”


    斐墨立即停下了,惊慌道:“那……那若是他这次犯病与以往不同,这如何是好?”


    左丘律的神色凝重了。


    斐墨趁机上前一步:“我实在放心不下他,想在这里守着,我们留下好不好?”


    左丘律有些犹豫,与他一起看向了段惟。


    段惟闻言也忧虑上了。


    他拽拽朗旭的袖子,抬头问:“夫君,咱们家这么大,让我朋友住几天行吗?”


    朗旭与他对视,见他的眼角带着些水汽,可怜巴巴的。


    段惟抓着袖子晃了晃:“夫君?”


    朗旭握住他的手:“行。”


    下人们难得见少爷有这种柔情的时候,这夫人虽说长得挺一般的,但性子是真好,他们便笑着去为客人收拾院子了。


    管家也是欣慰不已,慈爱地为两位夫人各备了一碗补品。


    斐墨暂时没喝,而是暗暗看了段惟一眼,生怕里面加了点掉节操的料。


    段惟闻了闻,不太能确定有没有,因为这个幻境沾了修仙的设定,草药都比较陌生,他没见过。


    但在管家他们的视角里,他和权贵昨晚就同房了,瞧着又挺恩爱的,应该犯不着加料。


    他想到自己单纯的人设,淡定地喝了。


    反正都是自己人,就算真有问题,师兄也不可能占他的便宜。


    斐墨见状便也喝了。


    事实证明管家确实不会莫名给他们下药。


    等他们喝完,管家便告知他们趁着天色还未全黑,可以去广场转转,很热闹。


    四个人很听劝,起身就出去了。


    城里没宵禁,街上行人不少。


    管家说的广场不是靠近城门的那个,而是位于城池的中央。


    修士们也出来了,正凑在一起说话。


    朗旭如今的身份不便过去,他见几位权贵在闲谈,就去了那边。段惟他们则去了修士的队伍,见白天忙于活计的炼气与筑基也来了。


    斐墨的目光落在了原主同村的那位大哥身上,意外他竟然坚持到了第二层幻境,结果随意聊了几句,得知他上个幻境幸运地与曲小庄会合成为了义军,这才被一起扔了过来。


    在这里死了就是淘汰出局,斐墨没动手,决定先打好关系,等出去了就把人单独约出来弄死。


    这群炼气和筑基已听说了沽望城的人在,暗暗打量了几眼。


    其中一人看着左丘律,惊疑不定:“二公子?”


    左丘律看过去,发现是个筑基的少年,简单“嗯”了声:“识趣点。”


    少年明白这是让他保密,立即点头,神情惶恐又激动。


    众人看在眼里,心思各异。


    这少年的身份他们早已知晓,是世家的小少爷,能让他有这般反应,这位二公子果然不是一般人,想来八成是大世家的人。


    众人不禁探究地看向了何二。


    他们有的原本怀疑过这小子只是沽望城内一名普通的弟子,但既然大世家的人都认识他,那在沽望城应该是有些地位的,为何此前未听过有这号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那位世家的少爷则已经悟了。


    二公子定是不想太过招摇,才挑了个人替他顶在外面,这小子的命真好啊。


    曲小庄也疑惑了,思考这小子是胆大包天连大世家的人也一起骗了,还是真与人家是旧识。


    段惟顶着众人各种意义不明的视线开始问话,想针对那部分行踪不明的修士,再多做些了解。


    众人与那批修士大都是造反或进京的途中结识的,不清楚对方曾做过哪些事。


    但能问出来的,或多或少都有些问题。


    比如为解决黑点的麻烦,诈死跑了。另有心狠手辣的,把“家人”全宰了以绝后患。此外还有一个被卷入幻境太害怕,导致一病不起,在上个幻境里什么都没干。


    众人逐渐听出了不对:“这是何意?”


    段惟不想他们之后把人力耗在这种没用的事情上,直言道:“我怀疑他们不是落到了未知的城池或某个地方,而是没进来。”


    众人惊讶:“那他们去哪了,难道跟着那个幻境一起塌了?”


    段惟道:“不清楚。”


    交代“那位一病不起的修士”的人不解:“我与他同村,我其实也没做什么,为何我进来了?”


    段惟问:“你可做过好事,或为家人出过力?”


    那人挠头:“这倒是有,我家人出了事,我实在走不开,无法进京,就一直在帮他们。”


    段惟“嗯”了声。


    这人的情况与丁白汲差不多。


    丁白汲身为边关守军,自然不在进京的名单里,始终都没动地方。但他在边关立过功,更是维持着人设联系上了他们,所以也被送了进来。


    这个时候,外面早已摸清了神器的选人喜好。


    那些偷懒的,作恶的,无能的……一口气全被淘汰了。


    这批人与前面的人一样,得知真相后皆是悔不当初。


    但对于城主和几大宗门的人而言,由于出来的人足够多,已多少能探查到剩余的人都有谁了。


    左丘容觉得城墙做法不像弟弟的手笔,便差人专门去问京城发生的事和城墙上那几人的底细。


    梁长老虽然猜出可能是段惟,但以防万一,也让人去问了。


    几大宗门同样在打听,因为当时城墙上站了好几个人,若他们都算破局的功臣,那最终鹿死谁手真不一定。


    论坛随着这批出来的人,也变得愈发热闹。


    【几位义军的首领也有希望吧?他们造反成功掌握了大权就能蛊惑百姓,这个方向没错】


    【但也落后人家一大步了,即便成了,谁又能想到要那样打破幻境?】


    【棋差一着,这‘一着’可不好追】


    【我问出来了,做法的是璟王府世子的义弟,那世子也是修士,另外据说老妖道也在上面】


    【老妖道怎会跟他们在一起?他最怕有人取代他或造反了,看见那义弟如此厉害,竟不阻止?】


    【等等,皇帝最信他,没他蛊惑皇上,百姓怎会进京?若他把人弄来不是为了修炼邪术,那他也是修士?】


    【嗯,我远远地看过一眼,不像传闻那么老】


    【!!!】


    【这气运也太厉害了,竟成了老妖道】


    【那二公子是谁?我问了,做法那位与世子是朋友,世子用奇怪的算术题把人弄来的,二公子算术好吗?】


    【有多奇怪?】


    被淘汰的人回忆一番,试着写了几笔,看得众人一头雾水。


    很快他们又问出义弟身边那位叫阿牛哥的同乡长相出色,很可能就是二公子。


    而无论是义弟还是世子皆是相貌平平,若不是做了遮掩,八成是散修。


    这一下整个论坛都炸了,若最后让散修在二公子的眼皮底下拿到了神器,这乐子可大了。


    左丘容听完了下面人的汇报,心里升起一丝意外。


    梁长老得到了证实,顿时踏实不少。


    奇木宗的长老突然收到了卫西三的传讯,收完后眼皮一跳。


    万辰的长老听朗旭说起过段惟的种种,闻言暗中给朗旭传了讯,发现石沉大海,猜到了一个可能。


    除了络听微楼,其余了解了真相的三方势力面上不动声色,这一刻几乎同时在心里想:原来段惟也在。


    段惟在广场上待到了入夜。


    有几位高阶的散修从幻境选拔中做了一个猜测,可惜无论怎么向沽望城的人试探,得到的都是那句“不清楚”。


    他们眼看着权贵来接人,而某人又是那副亲热的样子,后知后觉地都悟了。


    难怪沽望城的人如此能屈能伸,原来这一切都会被幻境记下。


    做戏而已,谁不会啊!


    他们见自家丈夫也来了,当即露出一个笑,掐着嗓子扑过去:“夫君~”


    众修士一脸惊悚。


    几位遭受虐待的丈夫也虎躯一震。


    众人在这诡异的气氛里目送他们远去,相互看了看。


    斐墨那位同村的大哥看向曲小庄,试探问:“你那边情况如何,没事吧?”


    曲小庄平静道:“没事,我来月事了,同不了房。”


    大哥:“?”


    其余人:“???”


    曲小庄说完就见到了自己的丈夫,对他们点点头,跟着走了。


    众人的嘴角一阵抽搐,暗暗盼着这缺德的幻境早些结束,各自散了。


    第二天一早,段惟与斐墨相携到了学堂。


    傅星宇得知这俩人住在了一起,沉默地看着他们。


    段惟昨晚没在广场上见到他,问道:“你晚上出不来?”


    傅星宇道:“嗯。”


    段惟同情了一下:“那别人能上门探望你吗?”


    傅星宇道:“应该能。”


    段惟道:“成,我们今晚去找你玩。”


    他昨天的表现太好,加之是权贵的夫人,几位老师都很喜欢他。


    段惟便乖巧与他们聊天,大致弄清了这个幻境的地图。


    这里只有两座城池,它们之间包括四周全是树林,而树林外则是庞大的黑暗森林,兽潮就是从那里来的。


    修士们听得直皱眉:“咱们说是从外面来的,他们就没怀疑过咱们是怎么穿过的黑暗森林?”


    段惟道:“这说明黑暗森林应该能进。”


    修士们下意识觉得那里可能有线索,但经过了上个幻境匪夷所思的打破方式,他们都觉得没那么简单,问道:“若像上次那样,让他们知道这一切是假的,好使吗?”


    段惟道:“不知道。”


    修士们认为可以一试,开始研究如何装神弄鬼。


    段惟则觉得既然都搞了两层幻境,很可能不会让人用同样的法子破局。


    他带着这个疑问回了家。


    朗旭和左丘律也认同一这点。


    左丘律教孩子:“就往不可能的方向上想,一般表面给你的都是第一层,就好比上次是造反,实则是想让人拿到实权操控百姓。”


    斐墨道:“所以这次是解决兽潮,那解决了会得到什么?”


    朗旭道:“这里的人修炼用的是兽族的灵丹,听闻兽族之王的灵丹能让人突破。”


    左丘律道:“他们的修为最高就是元婴,突破成为化神会如何?飞升劈开此界?那咱们岂不是得想办法去天上看看?”


    朗旭道:“这里禁飞,我试过浮空法阵,没用。”


    段惟道:“那就用别的。”


    朗旭和左丘律一起看向了他。


    段惟道:“有个东西叫热气球,能带着人上天。”


    朗旭和左丘律:“?”


    第47章


    热气球不难做。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猜测,他们决定准备材料的同时再查查线索。


    别的不提,单是两城奇怪的天气,兴许就是条很重要的情报。


    段惟饭后沉思了数息,列了张材料单子递给朗旭。


    接着他与斐墨一起出门找傅星宇,路上偶遇几名修士,被他们拦住了。


    修士们发现装神弄鬼的第一步“浮空”就卡住了,便想向他讨教。


    段惟耐心为他们讲解了机关的布置,等他们道谢离去,这才到了傅星宇的家里。


    整座府里因主人昏迷,气氛沉重。


    傅星宇无视他们,以学习医术救人为由,找他们要了些灵草炼丹玩。


    段惟和斐墨过来时,一炉丹刚炼完。


    段惟闻着丹香,问道:“这个有什么功效?”


    傅星宇道:“不知道,大概是补身子的。”


    这里是幻境,炼了也带不走,他并未研究每株灵草的药性。


    段惟看着他将东西收到一边,便把目前的进展告诉了他,说要做个热气球。


    傅星宇上个幻境基本都被关在皇宫里,这次便不想总待在府里了。


    段惟和斐墨想办法帮了忙,可惜收效甚微,最后是朗旭这位权贵出的面,这才终于让管家松口,自此傅星宇每日傍晚也能出门散步了。


    修士们已不怎么去广场了。


    因为地图小,能查的线索不多,他们不想像上个幻境那样被牵着鼻子走,打算一举击碎幻境,如今正沉迷装神弄鬼,还轮流去酒楼说了书。


    段惟几人也没去广场,而是在研究妖兽皮。


    兽潮是由妖兽组成的,据说比林间的妖兽生得更强大魁梧。


    每次兽潮结束,留下的妖兽尸体都会被妥善处理,朗旭很轻松便能取来一堆兽皮。


    段惟选了一番,定下了其中质量轻且耐高温的一类皮子。


    第二步是裁剪与缝合。


    由于皮子大小不一,弄起来有些麻烦,朗旭把丁白汲和蔺响也喊了过来。


    段惟经过培训,发现只有傅星宇与蔺响的缝合手艺达标。


    朗旭没尝试,因为他被安排刻法阵了。


    剩下的人负责制作载人吊篮,这个比较简单,斐墨和丁白汲就足以胜任了,左丘律便去查城池的史料。


    府里渐渐热闹了起来。


    管家不解地问了问,得知夫人是想做个玩具。


    他见自家主子陪着一起弄,俩人感情甚好的样子,便没有阻拦,只一门心思地给他们熬补品,喝得几人全上火了,好在储物器里都有清心丸,勉强熬了过去。


    时间一晃而过。


    球囊缝了大半,城里特意为他们举办的宴会也到了。


    朗旭的样貌恢复,半梦半醒地在院子里逛了一圈,又回去“睡了”。


    段惟几人装模作样地担忧了一把,一起去了中央广场。


    晚霞还未散尽,广场上已搭起了篝火。


    来的人很多,脸上都挂着笑。


    段惟注意到修士们的表情藏着几分亢奋,环视一周,见广场旁有座三层的酒楼,阳台上还摆了屏风。


    他略一琢磨,猜到他们是想今日行动。


    果然,等到入夜最热闹的时候,众人突然听见了一阵鼓声。


    他们找了找,很快见到了酒楼上的人。


    修士们把第三层的雅间包了,此时见人们围过来,负责蛊惑的修士便踏上栏杆向外一迈,身体悬在了半空。


    楼下的众人看得惊讶。


    有人诧异问:“这谁家的媳妇?”


    其丈夫回话道:“我家的,他说想在这天给咱们一个惊喜,大家给捧捧场。”


    众人笑道:“成。”


    藏在人群中准备当托的几名修士:“?”


    声音太嘈杂,上方的修士抬手下压,示意他们安静。


    鼓也适当地敲响,想调动人们的目光与心神,专注地看着上面。


    而等他们逐渐变得安静,那修士便当场换了身衣服,还搞了团火。


    几个托正要往神仙的方向上引,只见四周的人立即抚掌喝道:“好!”


    修士们:“?”


    段惟几人:“……”


    上方的修士差点没绷住,心想闹呢,当他是在变戏法吗!


    他稳住情绪再次抬手让他们安静,深沉问:“你们是否曾觉得命运不公,为何你们要被终生困在这座城里不得自由?”


    几个托道:“是!”


    民众道:“这不是因为外面太热了吗?”


    修士道:“……你们是否也曾怨过,为何兽潮就是不肯放过你们,害得你们与亲人生离死别?”


    几个托道:“是!”


    民众沉默地盯着他,其中一人道:“那谁,快把你媳妇弄下来吧。”


    段惟没有再看,转身到了篝火处,取过一旁的食材,打算烤几串肉。


    曲小庄跟着他过来了,低声问:“你们是不是已有办法破局了?”


    段惟回了一个音:“嗯?”


    曲小庄道:“我知道这个幻境不是要解决兽潮,你们可是早已想到了?”


    段惟道:“没有啊。”


    曲小庄充耳不闻:“我与城内的老人聊过,问到了一些东西,你许会感兴趣。”


    段惟道:“说来听听。”


    曲小庄道:“情报交换。”


    段惟放弃:“那算了。”


    曲小庄无语了一会儿,换了问题:“那块石头里到底有什么?”


    段惟看了他一眼。


    曲小庄解释道:“我折回去看见了。”


    段惟暗道一声挺巧,说道:“我只看到一道光,就被卷进来了。”


    曲小庄点点头,又换了一件事:“那位世家的少爷最近一有空就往李公子的身边凑。”


    段惟完全不意外。


    沽望城在修真界地位斐然,能有机会与二公子搞好关系,那少爷自然不会错过。


    他问道:“所以?”


    曲小庄道:“他对你就不会如此,许已知晓你不是沽望城的人了。”


    段惟“哦”了声。


    曲小庄看着他:“你就一点都不担心露馅?”


    段惟道:“不担心呀。”


    曲小庄见他确实不怕,感觉没什么能谈的东西了,便说了句“若有帮忙的地方随时找我”,这才离开。


    酒楼的闹剧仍在继续。


    曲小庄前脚刚走,左丘律后脚就来了。


    他说道:“我问出了这地方叫神弃之地。”


    段惟好奇地抬头。


    左丘律解释了一番。


    据说两城人的先祖背叛了神,被放逐到了下界。


    这里的人自称神弃子民,未免外来的人嫌弃,都是等他们待满三年或生了孩子才会告知他们。


    左丘律在探查过程中察觉对方的神色有异,给酒里掺了些料才问出来的。


    这地方原本是一整片黑暗森林,里面妖兽横行,凡人难以生存,死了许多人。神最终心软了,便建了两座城池,一座终年烈日一座终年降雨,并弄了结界和相应的喜好雨水或干旱的作物,包括男子怀孕,也是神赐下的。


    两座城池间镇着圣物,妖兽既惧怕又垂涎,因此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忍不住想来抢夺。


    记录圣物线索和地图的残卷被分了数块,由两城古老的十大权贵保管,想找圣物得先找齐它们。


    段惟“哦”了声,不感兴趣。


    听着就麻烦,谁爱找谁找,他先去天上看看,不行再说。


    他问道:“还有别的吗?”


    左丘律道:“据说晴城下雨、雨城放晴之时,便是神原谅他们的那一日,到时他们会彻底解脱,回到故土。”


    他身侧不远处的酒楼,众人突破修士们的重重阻拦,把人从栏杆外扛了上来。


    修士挣扎地大叫:“你们莫要再蹉跎岁月执迷不悟了!信我啊,你们真是下来渡劫的!”


    众人架着他,附和道:“我们信。”


    修士怒道:“那你们倒是愤怒嘶吼啊!嚷嚷着放我们出去啊!”


    众人劝道:“别闹了,该出去时自然就出去了。”


    修士崩溃:“我没在闹,你们能不能认真点好好听我说话!”


    最终他被敲晕,由他丈夫扛走了。


    左丘律看看那边,又看了看段惟。


    他有些怀疑上个幻境其实有别的法子过,结果被段惟神来之笔搞崩了。


    所以十幻无相印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才特意在这个幻境里弄了这种史料。


    段惟道:“看我干什么?”


    左丘律道:“没事,这肉串熟了吗?”


    段惟道:“熟了。”


    说着给了他一串。


    左丘律不满:“就一串?”


    段惟道:“一串就不错了。”


    他见看热闹的人群散开,朗旭与几位权贵走了出来,招手道:“夫君~”


    朗旭看他一眼,侧头与权贵说了两句,上前握住他的手,把人带到了权贵那里。


    段惟便依赖地挨着他,乖巧地同他们打招呼。


    几位权贵见他们感情好,便笑着打趣,祝他们早生贵子。


    段惟不接话,害羞地把脸埋在了朗旭的肩上。


    几位权贵看得大笑,没再逗人,留给好友一个鼓劲的眼神,转身走了。


    段惟直起身,抬起手里的肉串:“夫君吃吗?”


    朗旭刚才留意过他的身影,知道是他烤的,接了过来。


    左丘律的这串已吃完了,上前道:“给我来一串。”


    朗旭道:“让你夫人给你烤。”


    斐墨和傅星宇正走到附近,前者闻言道:“烤肉应该简单,我可以试试,夫君要吗?”


    左丘律道:“……不必。”


    宴会开到了深夜才散。


    段惟他们的课堂已结束,有了更多的时间制作热气球。


    期间左丘律把查到的史料说了,恰好朗旭和傅星宇如今都属权贵,他们便找管家旁敲侧击一番,得知他们都曾是古老的权贵之一,于是分了几人寻找残卷碎片。


    等找到残卷,热气球也差不多快做好了。


    两块残卷并不挨着,上面有些图案和只字片语,猜不出完整的意思,不过傅星宇那块上有一个关于天空的词汇。


    段惟便把它随手一扔,坚定了想上去的信念。


    热气球试飞的那天,城楼岗哨响起,外面来了兽潮。


    朗旭当即与几位权贵带队出城了。


    修士们装神弄鬼失败,最近在认命地探查线索,知道这个幻境要解决兽潮。


    兽潮一来全民皆兵,筑基之上都可帮忙,但不到逼不得已,只有军队能出城。众人便登上城墙,一边仔细观察,一边思考着如何破局。


    段惟几人也上去了,一眼就发现了朗旭的队伍。


    朗旭这些天寻了个理由把丁白汲、蔺响和左丘律全安排进了自己的队里。


    四个人实力强劲,眨眼间撕开了一道口子,轻松得犹如砍瓜切菜。


    段惟恍然又想起了初遇时他们砍魔兽的情景,而且这次人多,比上次还简单。


    修士们同样见到了这一幕,神色微变。


    他们一直未见何二的那位师兄,都怀疑过许是与权贵换了身份,此时一看这不同于原住民的利落招式,便坐实了猜想。但换得如此毫无破绽,是用的什么法子?


    还有那位二公子不仅家世不俗,身手还很强悍,八成是个天骄。


    最后就是剩下的那两个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竟也这般厉害,怕也来头不小。


    他们不由得暗暗看了看沽望城的人,忍不住凑近,想问问对方破局的事。


    可惜城民们见状也围了过来,开始七嘴八舌地夸赞权贵几人。


    段惟既害羞又骄傲,听见他们又催生,把脸埋在了斐墨的身上。


    斐墨也在被催生,他伸手扶好段惟,别扭地干咳一声,耳朵竟透着点红,一句话没说,却似把什么都说了。


    修士们:“……”


    他们自叹不如,齐刷刷看向最后那个人。


    城民们也没落下他,安慰他放宽心,他丈夫早晚会醒的。


    傅星宇面无表情:“谢谢。”


    修士们找到了些许平衡,长出了一口气。


    这次是小股兽潮,有朗旭他们在,基本没怎么死人。


    后面是打扫战场和拆解妖兽的尸体,朗旭与几位权贵则带队在四处巡逻了一圈。


    面对权贵们对他身手的疑惑,他神情自若道:“我夫人是外来的人,招式路数与咱们不同,我跟他学的。”


    权贵们听得羡慕:“你真是选了个好媳妇啊。”


    朗旭勾了一下嘴角:“嗯。”


    权贵们见他常年冷淡的脸上带了些笑,知晓他的日子定然过得很舒心,顿时又一阵羡慕,一起说说笑笑地进了城。


    段惟这时已回家,试过热气球后,发现没什么问题。


    等朗旭回来帮着调了调法阵,就能正式飞了。


    城内有结界,得去城外飞。


    朗旭一看天色还早,带着他出了城。


    士兵们正在处理妖兽的尸体,见他们同乘一匹马出来,忙停下打招呼,不解他们来这里作甚。


    朗旭道:“我夫人想找些药草,我带他来看看。”


    士兵道:“这边血腥味太重,还不知林间是否有没退的妖兽,不如再等几日?”


    朗旭道:“不用,有我看着,刚好也带他四处转转。”


    士兵自然不敢阻拦,目送他们骑马走了。


    朗旭把人带到了城外一处空旷之地。


    段惟下了马,从储物器里拿出热气球,先是往里面充气,接着启动了供热法阵,很快就飞了起来。


    天权城,万宝集。


    众人只见黑方体上突然闪过了一道光,当即打起精神,以为是有人出来了。


    第二层幻境,人们大概都谨慎了,他们至今还不知里面是什么情况,此时终于能向人问问了。


    结果等了一会儿,却连半个影子都没见到。


    “怎么回事,没人淘汰?”


    “那它为何闪光,可是里面出事了?”


    “莫不是快出来了?”


    “有这么快?”


    众人讨论不出个所以然,询问地看向了左丘容。


    左丘容也不清楚原因,冷淡地看着黑方体,静观其变。


    梁长老与段惟相处的时日长,回想第一层那个城墙做法,不禁怀疑孩子难道又搞出了大事,把神器给惊着了?


    幻境内,热气球缓缓升空,越飞越高。


    十幻无相印的器灵死死地盯着某人,降雷劈过去的心都有了。


    它这是吞进来个什么玩意儿?


    第48章


    晴城终年被阳光照射,万里无云。


    因此空中飘着一个显眼的东西,很快就被人们发现了。


    府里的管家与下人知道夫人做的玩具能飞,但此前在院里只升了一丈左右,现在一看竟到了高空,他们脸色一白,差点要站不住。


    斐墨及时扶住管家,安慰道:“别担心,没事的。”


    左丘律几人则稀奇地看着,心想无需御剑还真能飞这么高,也不知段惟从哪学的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修士们此时已走到权贵的府前,听到街上的动静纷纷抬头。


    他们从今日的兽潮中看出那四人的厉害,也远远地瞧见过院中似是立起了一个球。


    他们不知这几人的打算,猜测对方多半不愿带他们玩,但犹豫后还是想来问问可要一起去黑暗森林,可都不等敲门,就发现之前看见的球上天了。


    他们惊疑道:“那究竟是何物?”


    越来越多的人为它驻足,停下手里的活计议论起来。


    曲小庄同样抬头看着。


    他已问到了有圣物,可如同上个幻境他带队抵京后没能看懂城门做法,他这次也没能想明白对方的目的。


    枉他自诩聪明,结果初遇就被对方坑骗,如今又处处落人一步,明明二人的年纪相仿,为何竟差了这么多?


    段惟这时正在高空中四处打量。


    普通的热气球无法控制方向,但修仙世界里没这个烦恼。


    载人吊篮的侧面刻着几个风系的法阵,需要时用灵力激发,便可随意改变方向。此外朗旭还会一些风系的法术,能轻松改变周围的气流。


    提供热量的火属性法阵十分稳定,灵石能撑很久,用完了还能添新的,他们也不必担心会半路掉下去。


    他吹着凉风问:“师兄,你说我们超过结界了吗?”


    朗旭激发了其中一个法阵,说道:“过去看看。”


    二人慢慢飘到了晴城的上方,见这里没什么特殊之处,便穿过整座城池向雨城进发,准备去两城的交界处。


    夕阳在天空铺开,他们恰好飘到了目的地。


    只见边界处悬着一朵云,云上放着块红蓝相间的宝石。


    很显然,两城的天气就是这块宝石造成的。


    段惟道:“给它换个方向让蓝的冲这边,晴城是不是就下雨了?”


    朗旭道:“试试。”


    段惟刚要操控灵力,就意识到了不对:“我来的话,幻境是不是就算我破的了?师兄你来吧。”


    朗旭笑道:“这个幻境难的是如何上来,你已做成了,谁换都一样。”


    段惟道:“既然都一样,还是你来。”


    朗旭没有推拒,指尖弹出一道灵光想转动宝石,却见上面有层结界。


    他取出一件防御法器让它挡在段惟的身前,接着掏出灵剑,一剑挥了过去。


    段惟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嚓”,探头一看,见结界、宝石连同下面的云朵全裂了,当即震惊地抓住了朗旭的胳膊。


    未等开口,只见宝石急速上升,拖着灵光在苍穹轰然炸开。


    而后蓝色的光向晴城飘散,红色的光在雨城舒展,像一场绚丽又宏大的烟花。


    段惟惊叹地仰头,手里仍抓着朗旭,下意识用了些力。


    朗旭侧身垂目,在他的眼中看见了整片天空。


    段惟激动道:“师兄你快看,好漂亮!”


    朗旭轻轻地“嗯”了声。


    雨城的天空铺满了迤逦的红云。


    晴城的晚霞则一瞬间褪尽,天暗了下来。


    管家还在担忧自家莫名上了天的主人,突然脸上一凉,像是水滴。


    他一时怔住,等第二滴的触感传来才颤抖地摸上脸,喃喃道:“下雨了……”


    斐墨和左丘律等人一起抬头,见城池的结界没了,雨滴淅沥地落了下来。


    城池的民众不可置信地伸着手:“下雨了?”


    接着热泪盈眶:“下雨了!终于下雨了!”


    他们立即扔下手里的一切奔走相告,无数人跑上街,开心地又蹦又跳,嚎啕大哭。


    修士们望着满城的人发疯,一脸惊悚。


    “这是怎么回事?”


    “定是何二他们干的,这莫不是把幻境破了?”


    “啊?可……不是该解决兽潮吗?”


    “不知道啊,要不找人问问下雨是何意……”


    那人说到一半,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声亢奋地大吼:“媳妇!”


    他一扭头,猛地被抱了满怀。


    抱他的丈夫还嫌不够,捧着他的脸狠狠地亲了一口,哈哈大笑。


    那人:“……”


    其余人:“!”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他拔剑,连忙七手八脚地按住他:“切莫冲动,罪不至死啊!”


    几人说着眼前一花,到了条熟悉又陌生的街道。


    那人维持着举剑的动作,骤然对上一个黑方体和一圈的人,愣住。


    一群人打量他们这个拉架的动作,也跟着愣住。


    下一刻,更多的人被甩了出来。


    左丘律一落地就看见了自家大哥,朝他走了过去:“大哥。”


    左丘容看了看他:“可有受伤?”


    左丘律道:“没有。”


    左丘容问:“里面情况如何?”


    左丘律道:“第二层幻境刚破。”


    左丘容传音:“段惟破的?”


    左丘律见他知道段惟在里面,点点头,传音告诉他朗旭也在,站到了他身边。


    几大宗门这时也在向出来的人打听情况,得知有晴雨两城和时不时的兽潮,问道:“这次的幻境是怎么破的?”


    雨城的人集体摇头。


    他们刚处理完一小股兽潮还在商量对策呢,突然天就放晴了,然后他们就出来了。


    晴城的人也很懵。


    他们只知何二几人搞出了一个东西,具体做了什么他们并不清楚。


    说话间他们看见了李二,低声道:“那个公子应该知晓内情,他是谁啊?”


    宗门的人略有些复杂地看着他们。


    难得遇上二公子竟没把握住交好的机会,得知真相也不知会如何后悔。不过若是知道这是神器择主,怕是会更悔了。


    他说道:“沽望城的二公子,左丘律。”


    修士们:“???!!!”


    他们简直猝不及防,被这消息砸得满脸空白。


    他们猜出了李二出身不凡,但完全没想到竟如此离谱。


    这种大人物哪是能轻易就遇见的?早知如此他们还装什么神、弄什么鬼,直接给二公子当狗不就完了吗!


    等等……他们异口同声:“那何二是谁?”


    宗门的人摇头,他们也不知道。


    不过第一个幻境封灵,第二个幻境解了封,他们总算能问出点有用的东西了:“那何二是何灵根和修为?”


    修士们道:“水木双系,筑基。”


    几人多说了几句:“他身边跟着好几个人,有三个在兽潮上动过手,都很厉害。二公子当时是跟着他们一起的,他能纵容何二打着沽望城的旗号行事,兴许知道他的底细。”


    宗门的人又问了些别的事,带着消息回去向长老复命了。


    几大宗门的长老正向左丘律打听里面的事。


    左丘律一概回的是“何二”,其余的则一问三不知。


    长老们拿他无可奈何,只好作罢。


    曲小庄很快也听闻了李二的真实身份,震惊不已。


    他终于明白何二为何不怕露馅了,因为沽望城的二公子就在身边,显然这事是对方默许的。


    心头不禁涌上了一丝后悔。


    他能看出二公子的性子张扬,知道这种少爷不好伺候,又见对方与何二交好,觉得多半已知晓自己是个骗子,干脆歇了结交的心思。


    可若知道那是左丘律,他怎么着也会尝试一二的。


    现在再想这些已经晚了,倒是何二他们对二公子的态度那般随意,又是什么来头?


    左丘律太显眼,此刻就站在左丘容的身边,想忽视都难。


    消息顷刻传上了论坛。


    【报——!二公子出来了!】


    【神器认主了?】


    【没,他被淘汰了】


    【!!!】


    【难道最后真是散修拿到了神器?】


    【往好处想,说不定大家都拿不到,重开了呢】


    【第二层幻境破了吗?可是和第一层是同一人破的?】


    【破了,我问了,多半也是他】


    【开个赌盘吗?我赌他能拿到神器】


    【听说是个筑基,我赌不能】


    【他若是散修,这神器他有命拿,能有命用吗?】


    【呵,他能连破两层幻境,你们真当他是一般人?】


    【楼上的别走,可是知晓他的身份?】


    可惜那个人没再出现。


    众人只好一边搜集更详细的情报,一边继续等待结果。


    被讨论的人此时正躺在床上。


    四肢无力,体温异常,内脏蔓延着一股熟悉的疼痛,伴着每一个呼吸,不停地拉扯着他的神经。


    他咳嗽地撑起身,发现自己缩小了好几圈,成了几岁的稚童。


    房门“吱呀”被推开,一对陌生的男女走了进来。


    段惟的心头涌上一个认知,哑声喊道:“阿爹阿娘?”


    那女子见状快走两步,放下手里的碗扶住他,美艳的脸上全是担忧:“别动,生着病还起来。”


    男子的表情也带着不赞同,但语气很温和:“你发热了,好好歇着。”


    女子为他整理靠枕,扶着他靠好,端着碗喂他喝药。


    段惟看了看自己瘦弱的双手和上面几道细小的伤口,抬头看向面前的女子。


    女子舀起一勺药,轻轻吹了一会儿,温柔地递到他唇边。


    段惟张嘴喝了。


    女子开始舀第二勺药,一边喂他一边说等他病好了就给他做好吃的。男子适当地在旁边插嘴,说带着他去放风筝。


    段惟安静地听着,配合地喝完了一整碗药,喊道:“阿爹阿娘。”


    面前的男女一起应声。


    段惟笑了一下,掀开被子下床,身体一瞬间拔高长大。


    男女的身体齐齐僵住,面容迅速变得模糊。


    “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把这病弄得太真实,让我轻松就记起了我遥远的童年。”


    段惟向外走去,没有回头看身后虚化的男女,悠哉道:“我没见过亲生父母,也早已过了需要父母的年纪,你用这个可困不住我,换点好玩的。”


    他说着打开门,迈进耀眼的白光里。


    等到睁开眼,他正躺在络听微楼的小院里乘凉。


    春风微徐,桃花被吹进凉亭,落在了鼻尖,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帮他拿了下来。


    他抬眼望去,对上了朗旭一张俊美的脸。


    朗旭笑道:“醒了?”


    段惟后知后觉自己正枕在他的大腿上,有些茫然:“师兄?”


    朗旭温和地“嗯”了声:“可要再睡会儿?”


    段惟忘记自己已离开了络听微楼,起身道:“不用。”


    朗旭见他发丝上也沾了花瓣,忍俊不禁地伸手为他取下。


    段惟看着他眼底的柔色与深情,当即一个激灵,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他转身走出凉亭,由衷问道:“不是,你有病吧,智商没问题吗?我们上个幻境是在演戏,这你也信?”


    十幻无相印的器灵:“……”


    这是锻造它的人设计的幻境与机制,它顶多只能做些轻微的改动,骂它干什么?


    它要是能做主,某些作弊的玩意就不可能进第三层!


    它看了看另外的两人。


    两层幻境经过筛选,自发选出三个人进入了最后的问心幻境。


    谁最先勘破,谁就是它的主人。


    朗旭站在一处古境里,及时救下了以前陨落的某位同伴,接着把人一扔,去看书了。


    傅星宇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拿着手机刷视频,已经刷了半天了。


    器灵:“?”


    你俩倒是动动啊!


    它绝望地看着段惟,见这小子当上了仙尊。


    一眼望不到头的修士恭敬地行礼,高呼“尊上”。


    段惟坐在高处,神色波澜不惊。


    他去过太多世界,金钱权势,善恶是非也见过太多,没什么欲念能让他驻足。


    他只是看一看,然后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去。


    从最后一扇门迈出,他整个人悬在了无边无际的星辰里,四周群星璀璨,那些光点如细沙般流动起来,全部涌进了他的体内。


    天权城,万宝集。


    黑方体上金纹闪动,骤然升空,于众目睽睽下解体消散,露出了中间的一抹身影。


    金光在他的左手腕汇聚,慢慢组成了印的形状。


    刹那间只见两道黑影急袭而去,尚未靠近,便齐齐僵在了半空。


    紧接着剑光当胸一扫,二人吐着血倒飞,一下砸进了人群。


    朗旭转瞬落在半空,挡在段惟的身前:“我看谁敢动。”


    左丘容与梁长老等人也几乎同时到了这里,将人牢牢护住。


    一切发生得太快,几大宗门都没来得及救,围观的众人也都没反应过来,危机就解除了。


    几大宗门的长老先是见到了那两人停滞,后又看见了那柄漆黑的灵剑,脱口而出:“朗旭!”


    段惟刚睁开眼,听到的就是这道声音。


    他看了看身前一圈的人,又看了看目前的处境,清楚身份瞒不住了。


    于是他大方地把伪装法器一撤,扒着朗旭的肩膀探头,笑道:“好久不见啊各位。”


    各宗门的人一齐看着他。


    有些脑子比较好,根据手下人的汇报,隐约升起过一个模糊的猜测。


    虽说何二的修为灵根与段惟对不上,但络听微楼里天材地宝众多,许能给他洗经伐髓。


    只是段惟刚炼气,有朗旭他们盯着,应该不会让他吃丹药晋升,想要一年内升到筑基很难,因此他们对这猜测都很犹疑,直到现在见到人才知道猜对了,可依旧震撼。


    另有些脑子一般的人则完全没往这上面想过。


    他们还在琢磨若真是散修拿到了神器,能否与之做个交易,让对方自愿放手。


    即便见到朗旭察觉到了不对劲,可毕竟时间太短,没空深想,此刻猛地对上这张熟悉的脸,他们神色一变,霍然起身:“段惟!”


    第49章


    万宝集的街道并不宽敞。


    黑方体的一圈全被大宗门和天权城的世家占满了,其余人要么围在外层,等有动静就御剑观望,要么跃上附近的屋顶。另有一些有钱的或不愿去屋顶和人挤的,便租了小型的灵舟。


    灵舟形如树叶,只能站五六个人,飞得不快也不高,多是些世家或小宗门为炼气期的弟子购买,或在城内用于短途的载人和运输,而这次它找到了它的新市场。


    城内的灵舟几乎被租光了,放眼一望,半空都是一片片的叶子。


    黑方体腾空时,众人立即停止交谈看了过去,生怕一个错眼,神器就不见了。


    只见它先是从里面甩出了两个人,接着中间的少年逐渐显露了出来。


    少年筑基的修为,样貌普通,瞧着很陌生,大概便是那个何二。


    他们见证神器认主,心里刚闪过“怕是要被抢”的念头,就见有人冲向了他。


    那一刻他们都顾不上思考当着大宗门的面动手也太没脑子了,只齐齐地瞪大眼,目睹二人被刚才甩出来的其中一人击退了。


    而后一眨眼,万辰、沽望城和络听微楼的人全上去了。


    万籁俱寂下,宗门长老那声“朗旭”与“段惟”间隔了不到一息,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瞬间全场皆惊,哗然四起。


    万万没想到,朗旭和段惟竟也被卷了进去。


    难怪一个筑基能连破两层神器的幻境,竟是段惟!


    晴城的那些修士出来后便接连遭受了痛击。


    他们原以为错失“与二公子交好”和“神器择主”的机会已经够惨了,谁料还能更惨一点。


    朗旭背靠两大势力,天骄中的天骄,见他一面极难。而段惟小小年纪就搞出了渡劫场和见澜,皆是影响深远,前途不可估量。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次与大人物相处的机会?


    他们赶上了三个,一个都没把握住!


    想到这里他们只觉痛心疾首,吐血的心都有了。


    认出左丘律的世家少爷也是晴天霹雳,悔不当初。


    他自以为看破了真相,觉得那少年只是个幌子,无足轻重,便直接无视了对方和那个师兄。


    结果那竟是段惟和朗旭!


    能和二公子的关系如此好,岂能小觑,他是真蠢啊!


    曲小庄同样听见了“段惟”的名字,神色顿变。


    他打着人家的名号行骗,一直都很在意段惟的消息,也曾想过多种与对方见面的场景。


    但完全没想到竟会是这种情形——段惟在得知他们的行径后,一上来就利用这事坑了他。


    他回想自己当初面对那小少爷一声声“段惟”的称呼,端着架子故作无奈的神态,一时脸颊涨红,难堪得表情都扭曲了。


    接着他又想到了在幻境的种种。


    他次次没看懂对方的布局,次次都落后于人。


    如今心头的不甘在真相面前倏地散了大半。


    原来这就是段惟,他心想。


    百闻不如一见。


    半空中,那声过后,朗旭也跟着解除了伪装。


    段惟刚刚是因为神器才能浮空,现在神器认完主,他失去支撑来不及御剑,便顺势扒住了师兄。


    朗旭指尖弹出一道灵光,帮他站稳。


    段惟踏实了,礼貌地冲他们打招呼:“前辈们好啊。”


    说罢他扫视震惊的人群,抬起左手,勾起一个毫无惧意的微笑:“看清楚了,十幻无相印在我这里,想要就来抢。”


    众人望着他和身边的那群人,没一个敢动的。


    有些去过梵海大会,一见这个表情就恍然想起了他雪夜里对上筑基的画面,同样是这般无畏。


    朗旭微微侧头,段惟在他的面前一向是雀跃和听话居多,这种锐气的模样许久未见了。


    段惟等了两息,收回手体贴道:“今日不太方便是吧?无妨,我随时恭候。”


    长老们见到是段惟得了神器,便知这事已成定局,没有回旋的余地,慈爱道:“没人跟你抢,下来吧。”


    段惟看向朗旭。


    朗旭不准备停留。


    眼下各方势力被十幻无相印引来,邪修也不知凡几,人太杂了。何况段惟会做避雷针,一些宗门指不定会趁机求到头上。


    他婉拒道:“他刚出幻境,定然累了,我先带他回去休息,改日再聚。”


    几大宗门的人知道拦不住他们,都没吭声。


    宗门里有老祖要渡劫的长老则壮着胆子开口,试图寻个理由阻拦:“我们已问出神器是从有人携带的一物中开出来的,原主人怕是也在此处,不如先处理一下?”


    随着淘汰的人增多,他们不仅在过问幻境的进展,也在查事情的源头。


    集市上行人众多,恰好有离得近的,只是事发突然,光芒也太刺眼,他们并未看清究竟是谁。


    出来的人没有一个承认的,这无可厚非。


    毕竟动静闹得太大,万一神器择主不成消失了,被人怀疑它藏回了原物中,必会惹来杀身之祸。


    但现在就没这个顾虑了,长老们暗暗往人群里瞥。


    神器已认主,可东西以前是你的,段惟怎么着也得给你一个交代赔点钱吧?这么多长老在场,都能为你做了主!


    所以到底是谁,还不快主动站出来!


    段惟“啊”了声:“你们说这个啊,原主人就是我。”


    长老们瞬间以为听错了:“……什么?”


    段惟一脸自豪:“我师兄用两块中品灵石在集市上给我买了块石头,神器就是从石头里开出来哒!”


    一众长老:“?!”


    左丘容和梁长老几人:“?”


    围观群众:“???!!!”


    你说多少钱买了个神器?


    一句话石破天惊,场面再次沸腾。


    朗旭对几大宗门一点头,带着人走了。


    斐墨和傅星宇等人一出来就去了络听微楼的队伍,跟着一起走了。


    长老们这次没理由能拦,认命地目送他们离开,很快也各自散了。


    整件事无人伤亡,顶多是地面被砸出了数道裂痕,一个法术就能恢复。


    围观群众仍沉浸在震撼里,激动地讨论着,同时拿出玉简发了帖——古域神器已认主,何二的真实身份竟是他!


    很多未能赶到天权城的人都在留意论坛的动静,一看这个标题连忙点了进去。


    他们看完主楼的内容,集体吃惊。


    【???】


    【!!!】


    【竟是段惟啊我的天!】


    【朗旭竟也在里面,这谁能想得到?】


    【这批人还真是卧虎藏龙】


    【能在朗旭和左丘律都在的情况下拿到神器,这也太强了!】


    【他就算洗髓了,资质也定然比不上那两位天骄,怎能邪乎到这个地步?】


    【脑子好使呗】


    【就我还在震撼两块灵石买神器这个事吗?摊主估计悔得肠子都青了】


    【万宝集是吧,我也去逛逛】


    【我之前听说他被络听微楼关起来了,果然是胡扯】


    【这次说不定又会消失一阵子,他怎么每次都能搞出大事?】


    【他们回络听微楼了?】


    【不知道,万辰、沽望城和络听微楼的人都在,谁不要命了敢跟上去啊?】


    段惟他们去的是距离天权城最近的络听微楼的分部。


    梁长老落地后仔细将孩子打量了一遍,确认无碍,放心道:“没事便好,累了吧,可要歇歇?”


    段惟道:“还好。”


    他看向跟来的左丘容,乖巧地行礼:“少主。”


    左丘容淡然地应声。


    自梵海秘境起,他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听闻对方的事迹,越发觉得与之前的少年不像同一人。


    但他曾亲自探过没问题,加之有朗旭盯着,便没有深究。


    眼下见了人,他依旧不准备探查,而是打算先私下问问朗旭。


    左丘律不知其中的事,饶有兴致地凑近:“给我看看印。”


    段惟配合地伸出手。


    周围一圈的人都看了过来。


    只见十幻无相印落在他左手腕的内侧,留下一道金色的印记,很是精巧。


    段惟评价道:“这若是再小点,弄成黑色,就跟痣一样。”


    话音一落,十幻无相印迅速缩小,由金转黑。


    段惟看得惊讶:“真能变啊?”


    十幻无相印闪了一下,像是在得意。


    朗旭笑道:“传说它能变换多种形态,看来在身上也行。”


    段惟感兴趣地问:“还能变其他的颜色吗?”


    十幻无相印由黑转金。


    段惟道:“除了这两个呢?”


    十幻无相印不动了。


    段惟没有难为它,继续问:“位置能换吗,比如泪痣什么的?”


    十幻无相印轻轻一闪,倏地自手腕上消失。


    段惟自己看不见,便抬起头:“有吗?”


    几人一起看着他。


    神器落在了他的左眼角下方,还贴心地换成了黑色。


    他长得清秀精致,显得有些乖,此刻泪痣一点,顿时添了分楚楚可怜之态。


    朗旭安静地看了看,点头。


    段惟更稀奇,暗道这么看媒婆痣应该也行,或者覆盖大半张脸,就当是易容了。


    十幻无相印察觉到主人的想法,不满地闪了两下,最终不情不愿地出现在他的嘴角斜下方,想了想,还变出了一根毛。


    朗旭:“?”


    左丘律几人:“……”


    段惟对上他们一言难尽的表情,茫然道:“怎么了?”


    朗旭知道这是因为动了念,段惟刚拿到神器还不能很好地操控,容易把念头变成命令。


    他忍笑地正要提醒一句,就见十幻无相印又变了。


    十幻无相印一边不满地闪动一边覆上了他的脸,只留了眼圈和鼻尖还是白的,反正没全黑就是大半张脸!


    朗旭:“……”


    左丘律几人:“……?”


    你到底琢磨了些什么东西?


    段惟看着他们更微妙的神色,伸手摸了摸脸,发现没摸到东西,便催动灵力打出一道水墙当镜子用,这才看清了自己的尊容,说道:“你果然脑子不好使,我只是想想而已,没让你真的变。”


    十幻无相印:“?”


    得到它之后不想看看它霸气的各种身姿,只让它变痣玩也就算了,竟然还骂它!


    幻境的种种画面涌上来,一时间新仇旧恨。


    它迅速自他的脸上脱离,在空中变成一方小印对着他“嗡嗡”,和他对骂:“明明是你自己下的令,还有脸说我脑子不好?你才不好,你还作弊!我前两层幻境根本不是那么解的,不要脸!”


    段惟:“……”


    他转向朗旭:“师兄,我好像能听懂它在说什么,你们呢?”


    朗旭看着神器这个动静便知是情绪激动,笑道:“只有你能听懂。”


    段惟道:“这是器灵吧,它怎么不说人话?”


    朗旭道:“等修出人身就能说了。”


    段惟“哦”了声,伸手把神器抓了过来。


    十幻无相印:“!”


    段惟想让一个人喜欢是件很容易的事,更别提是哄小孩了,很快就把神器哄开心了,听话地回到了他的手腕上。


    他在第三层幻境里并未耗费太多心神,完全不累。


    如今好不容易出来了,他想去吃顿好的,问道:“万宝天阙还开吗?”


    朗旭也是才出来,并不清楚。


    左丘律道:“还开,说是若神器认主顺利,没有打起来,就定在事情结束的三日后举办。”


    段惟高兴道:“那咱们去城里玩吧?他们现在肯定都觉得咱们会离开此地,没人能想到咱们又折回去了。”


    朗旭对此无异议。


    不过这次回去就不能只变幻容貌了,还得把灵根和修为全遮住。


    第一步是引走眼线。


    分部里开出了一艘灵舟,梁长老和伪装成朗旭他们的门下弟子故意在上面露了一面。


    与此同时,万辰和沽望城的人御剑回到了天权城。双方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一起去了琅嬛阁附近的客栈住下,准备看完万宝天阙再走。


    段惟他们在分部里耐心等到入夜,估摸外面的眼线走得差不多了,便跟着络听微楼运货的车队离开,接着在半路开溜,御剑进了城。


    此时已到午夜,街上仍是十分热闹。


    段惟刚走了几步,就见半空中飘过了一片叶子。


    他第一次来天权城只去了迎仙楼、书楼和集市三个地方,没看见这个东西。


    白天从幻境里出来倒是见到了,但当时的情形没空问,现在总算是找到了机会,他伸手一指:“师兄,那个是什么?”


    朗旭为他解释了一番。


    段惟听懂了,是老头乐。


    他如今不差钱,说道:“我想买个玩。”


    朗旭笑道:“先去吃饭,吃完了买。”


    他们半路给左丘律传了讯,后者易完容提前来酒楼要了雅间,几人便与他会合,坐下吃饭。


    雅间的一侧是主街,窗户开着,楼下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斐墨侧头看着,手指在酒杯上缓缓摩挲。


    他在幻境里与同村的大哥攀谈了数次,特意和对方交换了几张传讯符,只是曲小庄骗子的身份暴露,也不知他们走没走。


    段惟看出了他在出神:“怎么了?”


    斐墨知道目前这情况很难单独脱离队伍。


    他于是把酒杯一放,直言道:“我想去杀个人。”


    第50章


    一句话,雅间的人全看向了斐墨。


    段惟和傅星宇熟知他的情况,知道与原主有关。


    朗旭这一年来和他也熟了,明白他既能当众说,理由定站得住脚。


    左丘律和丁白汲他们都没少杀人,神色一点没变,静等下文。


    斐墨解释道:“是我同乡的大哥,有些旧怨。”


    段惟一下子就想到了他在幻境里的举动:“曲小庄身边那个假的傅星宇就是?”


    斐墨点头。


    左丘律和他在一个院里住了十多天,处得还行,问道:“什么仇?”


    斐墨没隐瞒。


    这个世界有大型的公共灵舟,也有灵兽的车队,交通还算便利,或许未来的某一天他们就能遇见被原主坑过的人。


    与其到时被指着鼻子骂骗子,不如他主动坦白。


    他简述了原主的经历,接着做了些修饰,说他当初年纪小不懂事,后来认识了段惟他们便决定痛改前非。


    他本想劝大哥悬崖勒马,但大哥非要干那一票,事发后还将他扔下了,害得他差点一命呜呼。若不是濒死时遇见了傅星宇,他活不到现在。


    而大哥不仅没收敛,还越玩越大,竟然冒充他的好友兼救命恩人骗钱,所以趁着这次相遇,他不打算放对方走了。


    “救命恩人”傅星宇沉默地拍了一下他的肩,算作安慰。


    丁白汲道:“那确定该杀。”


    左丘律和蔺响跟着附和。


    朗旭看了眼斐墨。


    梵海秘境展露的身手,这一年多里练过的剑法,他不觉得斐墨能被几个打手重伤,除非对方的修为高。可若真是如此,那大哥不可能跑掉,斐墨也不会能留口气。


    不过这三人的身上都有些奇怪之处,倒不差这一个,总归那大哥的确不是什么好人。


    他见段惟的脸上适时带了些沉痛之色,便给孩子夹菜,示意他们先吃饭,吃完了再杀。


    饭菜刚上齐不久,还热乎着。


    几人边吃边聊,见斐墨对此事没有太过介怀,便多聊了几句。


    左丘律问:“你说哭就哭的本事就是那时学的?”


    斐墨认了:“嗯。”


    丁白汲笑道:“他若知你有今天的造化,怕是要悔死了。”


    蔺响道:“他们行骗的事已被拆穿,许会有人找他们算账,他们如今可还在城内?”


    这也是斐墨比较关心的问题。


    他想这次就处理大哥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担心那大哥会死在别人的手里,若是那样,原主知道后得多憋屈。


    他说道:“我留了传讯符。”


    说着他拿出一张用了。


    他在幻境得知大哥是丹修,聊天时特意在往这个话题带。


    从原主的记忆看,若能有往上爬的机会,对方应该不会放过。


    果然大哥看他和沽望城的人关系好,有意巴结,就透露说正在琢磨一个丹方,等炼出丹药就送他一瓶。


    他便用了这事,询问丹方的真假。


    同村的大哥此时正在客栈里和曲小庄商议后路。


    他们方才被那位与他们在街上争执过的修士揍了一顿,赔了钱才逃过一劫。未等松气,曲小庄就说得把其他钱也还上。


    他与另一位同伴都不太愿意,曲小庄自己在幻境里被逼着发了心魔誓,他们可没发。何况钱已花了不少,怎么填窟窿?


    不过有曲小庄出主意,他们这半年过得着实舒坦,便没有拒绝,只说得先赚钱。


    曲小庄看出了他们的应付,眼神微冷。


    三人当初会凑在一起只是因为灵根与修为都合适,但今后不再冒充段惟一行人,也就没有同路的必要了,毕竟这两个人都没脑子,他时常心累。


    他正思考着如何让他们同意赔钱,突然传讯符就亮了。


    大哥收完消息,神色惊慌。


    他在幻境里得知他们的行径暴露,看那个叫“墨三”的修士性子好,便私下里把行骗的事全推到了曲小庄的头上,说自己也是逼不得已。


    然后他见墨三对炼丹有些喜好,就表示自己真是丹修,随口胡诌了丹方的事,想着若将来寻到丹方或灵药就孝敬上去,也好博个前程。


    可现在得知何二是段惟,那个墨三八成就是斐墨,对方联络他莫不是想算账?


    曲小庄打量他的表情:“怎么了?”


    大哥略过污蔑的事只说了丹方,惊恐问:“他这是何意?”


    曲小庄看他这模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无语了一瞬道:“他们若想报复,直接派络听微楼的人便是,咱们能逃得掉?”


    大哥一怔,心想也是:“那这是……”


    话未说完,第二张传讯符亮了。


    斐墨在那边说行骗的事早在幻境便有定论,他们道歉赔钱就行。他只是想问丹方,因为傅星宇沉迷炼丹,喜欢搜集各种丹方,他们若有残卷或民间的方子可卖给他们,价钱好说。


    大哥顿时激动,钱不钱的放在一边,这可是个向大人物卖好的机会啊!


    曲小庄闻言迟疑,段惟他们背靠络听微楼,要什么丹方没有,何必在骗子的手里拿?


    他见同伴掏出了传讯符,问道:“想怎么回?”


    大哥喜不自胜道:“肯定回有啊,土方子我多得是!”


    曲小庄心想那边若有意为难,他们根本跑不了,便随他去了。


    斐墨很快收到了回复,完全的意料之中,他就猜到以对方的性子定会咬钩。


    为进一步打消对方的疑虑,他示意他们挑一家城内的茶楼并要个雅间,接着约好了见面的时辰。


    几人吃完饭先去买了两艘小灵舟,这便慢悠悠地找到了那家茶楼。


    曲小庄一行人早已到了,还砸钱要了上好的灵茶。


    大哥的眼眶已红,想着见到人就跪地忏悔,把身世编得惨一些,那墨三的性子软,说不定会收他干活,那他今后就能跟着大人物吃香喝辣了。


    然而等看见人,他都来不及哭,一下就被定住了。


    三人灵气被封,声音被封,被拎着按坐在灵舟上,向城外驶去。


    就三个炼气,斐墨自己就办了。


    朗旭几人都没插手,他们始终没将此行当一回事,会一路跟着,只是因为城内人多眼杂,担心斐墨独自行动会生出其他变故。


    段惟甚至中途还去买了些瓜子,回到灵舟上一边嗑一边欣赏热闹的夜景。


    这艘灵舟坐着段惟、傅星宇、曲小庄和其中一个骗子。


    另一艘是斐墨特意买的,上面只坐着他和大哥,图的便是灵舟的速度慢,能将这个磨人与煎熬的过程拉长。


    他把对方的声音解开了。


    大哥被拎上来就知道自己上当了,脸色煞白,浑身颤抖。


    这时被解开,他连忙忏悔求饶,还故意喊得大声了些,可惜下面没有一个人抬头。


    他看着周围御剑跟随的几个人,知道定是他们干的,哭得更绝望了:“小人真、真的不敢了,求求大人高抬贵手饶我们一命。”


    斐墨没有废话:“你重复一句话,就说对不住,你不是个东西。”


    大哥自然不敢反抗,哭道:“对不住,我不是个东西。”


    斐墨道:“继续,我不喊停就一直说。”


    段惟嗑着瓜子围观,察觉到一旁曲小庄的目光,也给他解了声音,把装瓜子和瓜子壳的纸袋都往前挪了挪:“嗑不?”


    曲小庄:“……”


    他的脸色不太好,但又清楚对方想捏死他们这种小人物易如反掌,他只是不明白段惟已让他发了心魔誓,为何不等他去赎完罪就要料理他。


    直到见了斐墨那边的情况才稳了稳心神,他问道:“你们这是?”


    段惟言简意赅:“他俩有些仇。”


    说着转向另一个哆嗦的人:“我不要你们的命,但你若敢尿在我新买的灵舟上,我就阉了你。”


    那骗子立即夹紧了腿。


    段惟便重新看向曲小庄,闲话家常:“你家是哪的,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曲小庄回答了一个村庄的名字,说道:“家里早没人了。”


    段惟道:“今年多大?”


    曲小庄道:“十七。”


    段惟道:“今后有什么打算?”


    曲小庄道:“先把钱还了。”


    段惟点点头:“还完钱呢?”


    曲小庄实话实说:“还没想好。”


    段惟想到自己是来这个世界当翅膀的,劝道:“你脑子挺好使的,以后别走邪门歪道了。”


    曲小庄暗道再好使能有你的好使吗?


    他看着段惟,见对方并没有什么高高在上的姿态,亦没鄙夷的神色,只是在很寻常地劝一句。


    他静默一瞬,“嗯”了声。


    两艘灵舟缓缓到了城外的无人之处。


    斐墨拎着大哥下来,对他们道:“我自己处理就行,不必跟着。”


    他说着把人拉到了数丈外,弄了一个隔音的结界,这才解开了伪装。


    大哥喊了一路,完全不知自己究竟哪得罪他了,此时猛然看见这张熟悉又透着陌生的脸,一下惊恐地瞪大了眼:“你……你没死?”


    斐墨道:“惊喜吗?”


    众人听不见声音,只看到那个大哥涕泪横流地跪在了斐墨的面前,边哭边自扇巴掌,俨然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


    这不还是道歉那一套,有何不能听的,莫非另有隐情?


    这念头刚升起,他们便见斐墨当胸捅了一剑,心道这也不像是有隐情啊。


    段惟和傅星宇则想到了鬼侍,猜测他或许会动鬼气。


    斐墨确实将这事交给了原主,是让原主操控着胳膊动的手。


    他见大哥咽了气,抬手打开结界,收剑往回走。


    刚走到一半,朗旭突然道:“等等。”


    左丘律紧跟着道:“还没死透。”


    斐墨的脚步一顿,倏地转身。


    大哥听到那二人的话,立刻捂住胸口,吐着血爬了起来。


    他心脏处有个防御和龟息的符,谁都没有告诉过。他曾靠着这个死里逃生过两次,可这点小伎俩在天骄的面前如同虚设,今日必亡。


    他瞪着斐墨,死到临头反而生出了愤怒。


    斐墨脸色微变,一剑挥了过去。


    朗旭几人一眨不眨地看着,不知他死前是否会说点什么。


    段惟和傅星宇心神一紧,担心他会把鬼气的事喊破。


    结果下一刻,众人只听大哥绝望地嘶吼:“颜大根——你不得好……死……”


    利剑封喉而过,他向前栽倒,这次是彻底死透了。


    段惟和傅星宇:“?”


    朗旭几人:“?”


    斐墨:“…………”


    段惟和傅星宇听着这陌生的名字,一瞬间回忆起了图余古境里的事。


    难怪当初段惟喊鬼侍“颜树茂”,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敢情人家叫“颜大根”!


    而斐墨第一次在学堂通报姓名,显然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叫大根,就临时取了个“颜树茂”。


    所以今晚才会神神秘秘地把人拖到一边布结界,不想让人听。


    结果还是露馅了。


    段惟紧紧抿着嘴,努力压着笑。


    傅星宇肃着一张脸,抓起几颗瓜子,认真剥壳。


    斐墨神色僵硬,站着没动。


    朗旭几人都不笨,心思一转就明白了,看着他站了两息沉默地走回来,都有些想笑。


    左丘律自与他相识,除了见他信手拈来地唱戏外,其余时候他都举止斯文,办事十分妥帖,不像是年轻人。


    直到此刻见他的脸色因为出糗有些黑,才觉出了一丝年少气。


    左丘律当场乐了,上前往他的肩膀一搭:“行了大根啊,过去的就过去吧,以后往前看。”


    斐墨:“……”


    段惟的身体也绷紧了,把所有伤心事都想了一遍。


    傅星宇手上一用力,“咔嚓”捏碎了那颗瓜子。


    丁白汲没忍住泄了一声笑,怕伤孩子的面子,又咽了回去。


    蔺响看了他一眼,保持沉默。


    朗旭温和道:“回去吧。”


    斐墨恢复了往日里斯文的模样,看了看他们:“你们想笑就笑吧。”


    段惟道:“说什么呢,我们是那种人吗?”


    傅星宇道:“走吧。”


    左丘律教育道:“身体发肤姓名受之父母,岂能嫌弃?这二爷得说你两句,大根啊……”


    段惟和丁白汲:“哈哈哈哈哈!”


    傅星宇又捏碎了一颗瓜子,蔺响干咳了一声。


    曲小庄和另一个骗子:“……”


    朗旭也是忍俊不禁。


    他见段惟整个人要笑倒,便用灵力将曲小庄和另一人弄下灵舟,解开他们身上的禁制,各打了道封口令,然后让另一个骗子也发了心魔誓,便示意他们自行离去。


    回城时斐墨上了段惟这艘灵舟。


    段惟和傅星宇与他相处久了,知道他心情一差就容易毒舌。


    段惟刚才笑了半天,决定拉个替死鬼,便把瓜子放在斐墨的面前,掏出扑克牌看向左丘律:“玩不?”


    左丘律二话不说也上了灵舟。


    虽是晚上,但几人都是修士,打牌毫无障碍。


    段惟不动声色地喂牌,二人合伙给左丘律贴小条。


    贴到第三张时,左丘律就反应过来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段惟无辜:“怎么会呢?”


    左丘律伸手就要掐他的脸,可惜被朗旭拦下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城,得知万宝集极其热闹,决定再去逛逛。


    朗旭收到了左丘容的传讯,没跟着他们一起,而是先去了那边。


    左丘容正独自在房间里看书,见他过来,开门见山地问起了段惟的事。


    朗旭已猜到他是想问这个,说道:“有些奇遇。”


    左丘容问:“奇遇能变个人?”


    朗旭道:“在里面待了很多年。”


    左丘容神色微变,那少年早晨来寻他,回去就被卷进了古境,再出来便换了人,若有奇遇……他问道:“他去了哪?”


    朗旭明白他是在意什么,说道:“不是涅槃古域,是个陌生的地方。”


    左丘容想起那少年当初在灵舟上不知令牌的用处,也没听过涅槃古域,淡淡地“嗯”了声。


    朗旭有些想问那句“嫁娶”,但他知道容哥的性子定然不会说实话,便简单又聊了几句,开门出去了。


    接着他在走廊里找到了容哥的几名护卫,对他们招招手,低声问:“容哥和段惟之前是不是?”


    几名护卫装傻:“什么?”


    朗旭道:“我听说容哥看上他了。”


    几名护卫立刻不干了,维护少主的清誉:“怎么可能?明明是他看上了少主,被少主拒绝了!”


    朗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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