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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第 61 章 皇帝迫切,


    “哟, 真是狐狸。”


    林蓁刚刚还有些睡意未散。


    此时定睛一看,却见竟果然是一只狐狸。


    还是一只稀罕的白狐。


    这狐狸乖顺地被平安抱着,一点都不似野狐狸一般挣扎凶悍, 胖嘟嘟,用温润的黑眼睛看着林蓁。


    林蓁没忍住,揉了揉白狐的耳朵。


    狐狸缩了缩脖子,却没有反抗,温顺得让林蓁都震惊。


    “王叔带来,说家养的。”平安眉开眼笑地说道。


    林蓁听了不免恍然。


    怨不得……所以说宁王的确是让人格外觉得可靠的人。


    野狐凶悍,是不亲近人的。


    能放心让平安这么小的小家伙抱着, 那必定是极妥帖的。


    “家养的?”


    “守山的人养,王叔说去买兔子,看见了,顺便也买来。”平安解释着, 林蓁笑着听了。


    小家伙儿也不多叽叽喳喳,见她要更衣就先快乐地抱着乖巧的白狐跑出去。


    待林蓁换了衣装又出门,就见帐子的更前方正席地而坐着宁王与两个孩子。


    天生抱着一只胖嘟嘟的白兔哀怨地坐在弟弟的身边……他弟是博爱的幼崽, 之前刚口口声声最喜欢兔子,对兔子海誓山盟,回头见了更美的狐狸, 顿时就把白狐给捧手心了。


    幼崽还需要他抱着白兔提醒他的旧爱。


    好在平安喜新不厌旧,抱着狐狸, 时不时还美滋滋去摸摸兄长抱过来的兔子。


    他玩得开心,比起昨日刚回到帐子里更活泼了些。


    林蓁看着他就忍不住露出笑容。


    见她笑起来,也不在意身份与两个孩子坐在地上的宁王就起身。


    “今日过来看看,”宁王见林蓁精神很好,就颔首说道, “都还好,我也好去与娘娘禀告。”


    他显然是不放心两个孩子才过来看望,如今见他们并没有留下阴影什么的,自然也就放心。


    林蓁看了看天色,见天还早,想宁王这么早就过来看望,还带了白兔和白狐,只怕也很辛苦,不免感谢说道,“让王爷费神了,还要搜罗这么些。”


    她笑容轻快,宁王摇头说道,“没多费心,不过是昨日路过见了这片山林的管事,见他家中养着这些狐兔,就顺路都买了些,送过来当散心。”


    这是皇家猎场,自然也有管理猎场的人,平时家中也会养一些山林之间的小动物。


    比起野性难驯,容易伤人的野生狐兔,自然是这样家养的更习惯与人接触。


    林蓁心中不由更加感谢宁王细心。


    且见那白狐怯生生从平安怀里探出头来看自己,她眼里露出笑容,走过去又挠了挠狐狸的耳根。


    白狐看上去也喜滋滋的。


    “母亲的。”平安仰头跟林蓁说道。


    “什么?”


    “母亲喜欢狐狸,正好,是狐狸……带回家养着,母亲就开心。”幼崽哼哼唧唧地说道。


    林蓁愣了一下,不知怎么,脑海里好似飞快地划过什么,可仔细去抓这一线灵光,又已经想不出究竟是什么。


    宁王僵硬着,见林蓁迷茫疑惑了一下就不在意地又去揉白兔的大耳朵,这才又放松下来。


    只有平安疑惑地转头,歪头看宁王。


    “母亲,王叔,怪怪。”他小声跟林蓁咬耳朵,神神秘秘,又觉得这样与母亲分享小秘密可亲近了。


    只这话说的,林蓁正笑眯眯地逗白兔白狐,听到这回头看去,却只见宁王侧头与一旁的侍卫说话的身影。


    他不知在说些什么,专注极了。


    林蓁不欲打搅他正事,便收回头也与儿子咬耳朵小声说道,“忙正事的时候,总会严肃些。”她又与天生笑着问道,“天生喜欢这白兔么?”


    “喜欢。”天生点头。


    弟弟喜欢兔子,他也会真心喜欢兔子。


    “那养它们的工作就交给你们,要养好它们。”


    林蓁觉得孩子们怀里的小动物都很漂亮,且孩子们也都真心喜欢,也陪着他们一起玩闹了片刻。


    待邀请宁王一同用了膳,她就不打算再到处乱走了,两个孩子也对狩猎这件事失去了兴趣。


    宁王听她说今日不准备出去散心,倒也没有劝她,只才放下手中碗筷,就见外头孙侍卫快步进来。


    他先给众人请了安这才与宁王说道,“陛下命人来传话,说是午后设宴,宴请皇家与勋贵,又说让各家勋贵朝臣带来的公子小姐都一同来。谁不来得提前来陛下与皇后娘娘处禀告。”


    唯恐宁王不知道消息不出席,孙侍卫才赶紧过来。


    只是一边禀告一边扫过席间两只乖巧的毛团,孙侍卫眼里露出一言难尽之色。


    “设宴,午后?”


    林蓁看了看帐子外今日这天,都忍不住沉默了。


    皇帝宴请诸勋贵皇族倒是没什么可说的。


    可大午后的设宴……不觉得热么?


    “不来还要禀告陛下与娘娘?”这就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皇帝要设宴施恩于勋贵朝臣,这样做倒是对他有利,是皇帝为了拉拢人心能干得出来的事。


    可也让人觉得很仓促。


    毕竟若准备今日设宴,昨日皇帝怎么连个动静都没有呢?


    “是今日才有陛下的意思下来么?”她就与孙侍卫问道。


    “是。”孙侍卫顿了顿就又说道,“只陛下的意思是,这次来的人不少,皇家自己人就少凑热闹,单正妃去就行了。”


    这就又很奇怪,还有一种嫌弃挑剔的意味在里面,林蓁想了想,觉得也不打紧……微微颔首说道,“只觉得陛下好似有些其他想法在里头。”


    这种感觉众人都有,不过皇帝是完全没觉得的。他甚至还觉得怪不高兴,正看着一脸疲惫的承恩公。


    承恩公:……


    他两只眼眶下都挂着黑黑的痕迹,站在皇帝面前都摇摇欲坠,下一秒都会晕过去。


    天可怜见的。


    虽然心里肯定是不乐意找到让皇帝一见钟情的死丫头给自己女儿添堵,可承恩公也是万万都没想到,昨日一整天,再加一个晚上,彻夜查那姑娘竟然都没查到。


    想到自己已经把勋贵臣子的名录翻烂了,自己借着“巡查猎场安全”的名头把这次来的各家各府都亲自搜查了一遍。


    甚至带着好些婆子亲自都去看了那些勋贵臣子家中的女孩儿,竟然没找出一个什么遗世独立,气质脱俗的姑娘。


    自己不乐意找和找不着这是两码事。


    承恩公垂头丧气给皇帝禀告,觉得皇帝看自己的眼神都好似在看废物。


    皇帝真心第一次觉得自己舅舅是个废物。


    “怎么可能找不到,怎么可能都不是?”皇帝抓心挠肝一晚上,却只得到这么个结果,烦躁得厉害……得不到的永远蠢蠢欲动。


    他闹心得不得了,对承恩公难得没有好生气,只恼火地问道,“你用心了么?不会是敷衍朕吧!”


    这怀疑让承恩公心里一哆嗦,大声喊冤。


    承恩公是真冤枉,他还什么都没干呢。


    “臣已经里里外外把营地都翻过来了,也没见是谁家闺秀。陛下您……”他怀疑皇帝是看错了人。


    可见皇帝不耐烦,做臣子的也没敢这时候忤逆皇帝,他就试探地问道,“臣就想着,会不会是看管猎场的某家管事下人家的女孩儿,陛下再给臣些时间,臣再去……”


    “不可能。”虽只是远远见到一抹倩影,可那姑娘的穿戴飘逸,气质超然,绝不是寻常人家出身。


    皇帝迫切,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不知为何,他第一次感受到这样激烈的感情,那甚至是裴美人都无法带给他的。


    “去传话,就说朕要设宴,谁不来都不行。”那姑娘一看就是勋贵之家才能养出来的,且打扮穿戴都是女孩儿的打扮,绝不是嫁为人妇的样子。


    要不是担心会让太后抓住把柄骂自己是好色的昏君进一步夺取自己在朝中的权力,皇帝遮掩都不会遮掩,直接就会让今日在猎场的所有未婚的女孩儿都过来,让自己把人找到。


    可这样做对他的声望影响太大,皇帝想了想,觉得设宴,宴请内外命妇与女眷,那姑娘自然就会出现。


    他迫不及待,甚至连晚宴都等不及,大午后的就设宴。


    这不是闹幺蛾子么?


    出席宴席的嘴上不说,脸上也都一脸荣光,其实心里都把狗皇帝给骂翻天了。


    这是在猎场,没那么大的帐子与棚子汇聚这么多人一同用膳。


    都在大日头底下晒着,个中滋味,谁赴宴谁知道。


    林蓁幸运些,孤身前来不用操心谁,还能跟揉着额角的皇后坐在支起的棚子下,好歹还有些凉爽。


    两个孩子她也都没带,推说是受了惊,都留在帐子里和白狐白兔一起玩耍呢。


    “……皇嫂,那位是……”今日太后都没见出席的。


    皇帝折腾折磨人,太后一向不予奉陪。


    只苦了皇后,皇帝非要她出席招待女眷。


    皇后作为一国之母自然要来招待宾客,林蓁坐在她的身边本就是想陪伴于她,只是一抬眼就觉得眼前金光灿烂,照得自己眼前一片目眩。


    她从未见过这么多金子。


    待定睛看去,就见是一穿着奢华灿烂的少女,顶着一脑袋沉甸甸的金饰坐在不远处。


    ……午后太阳就大,照在那少女的身上,全是金光。


    “那是裴美人之妹,承恩公次女阿露。”皇后看了一眼就笑了,与林蓁说道。


    承恩公次女喜金银,重华服,这是京中皆知的事。


    林蓁了然,就不大好奇了。


    她对承恩公府的关注倒也没那么大,只专注地找了找自己的仇人,见顺郡王府没一个来赴宴的,就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少了碍眼的人心情都好得多。


    福王妃倒是觉得心情好得很,可皇帝……


    当皇帝借着来看望皇后的借口,到了女眷席位,将那些自己设宴宴请的女眷都尽收眼底,一张脸慢慢地阴郁了下来。


    那脱俗清雅的身影,就果真就如天上的仙女,从凡俗找寻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 62 章 “你是从何


    皇帝的脸色极为难看。


    就算是宴席上也阴沉着脸不说, 还没等宴席散去就先走了。


    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甚至连狩猎都没有兴趣,忍耐了不过一个晚上,第二日就吩咐回京。


    他是天子, 就算旁人还没有尽兴,可看着皇帝那一副脸色难看不知谁招惹了他的脸,谁还敢违逆了他不成。


    更要紧的是,太后似乎这一次对狩猎也没什么兴趣。


    皇帝要走,太后一点都没反对,干脆地就与皇帝一同回去。


    众人也只能跟着一同打道回府。


    匆匆两三日就结束了行程,这在旁人眼中谁不得问问出了什么事呢?


    可众人也都一头雾水。


    若说是因福王府与顺郡王府的冲突, 那倒是也不像。


    毕竟福王妃母子险些遭了毒手,顺郡王的爵位都被降了的第二天,皇帝陛下还兴致勃勃地设宴,大家乐呵着。


    可一转眼……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沈侧妃留在京中守着王府, 已经做好了长时间管着王府的准备,却没成想这么点儿功夫众人就回家了。


    她迎出来,林蓁自然也不瞒着她, 都回了上房,又让这次一同去狩猎的人都回去歇着,她就把发生过的事原原本本都说给沈侧妃听。


    不听别的还好, 等听到说嘉仪惊马的事,沈侧妃差点厥过去, 好不容易缓过来了急忙上上下下摩挲天生,又去看林蓁母子。


    她这一生最要紧的就是与福王的儿子,儿子差点受害,沈侧妃顾不得什么书香门第出身……她也没什么书香门第的顾虑,对嘉仪破口大骂。


    “这群杀千刀的贱人!怎么没撞死他们!”她骂得可太凶了。


    林蓁垂头喝茶, 装作没听见。


    “这样的贱人,还得要你使劲儿磕头来求个公道?”沈侧妃气得胸脯都激烈起伏,去看林蓁的额头。


    那里尚存一些青紫的痕迹。


    沈侧妃又是一顿大骂。


    林蓁耳朵都疼。


    不过比起沈侧妃之前死气沉沉,还是这么有活力地跳脚骂人更合适她。


    她只是笑了一下,与沈侧妃说了这次狩猎皇帝的异样。


    沈侧妃还气得鼓鼓的,听了也觉得很奇怪,只转了转眼睛就说道,“回头我出去问问。”她有好些往来的府外女眷,总能知道些消息。


    林蓁点头的功夫,就听沈侧妃迟疑了一下,似乎想到什么,与林蓁小声问道,“陛下是与皇后娘娘说完话脸色就不好看了么?”


    不是说他过来一趟之后就不高兴了?


    林蓁微微一顿,思索片刻,摇头说道,“陛下没有与皇嫂说话,只略坐了坐就走了。”


    只是如今想想,狗皇帝不会故意是给皇后下不来台,让她丢脸,也让大家……比如如沈侧妃这般怀疑是不是皇后被厌弃,打击皇后的尊荣威信吧?


    这像是皇帝能干得出来的事。


    林蓁就很忧虑,毕竟若皇帝欺辱皇后,皇后是无力抗衡的。


    那皇后岂不是会在有心人的猜测中丢了面子?


    “你……不如也帮我个忙。”她就与沈侧妃轻声说道。


    “帮忙什么的……”沈侧妃揽着天生,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小声说道,“还有你需要我给你做什么的时候么?”


    不过声音小小 ,也只天生听到。


    天生偷偷弯了弯眼睛。


    这段日子他总是在担心日渐沉默的母亲。


    如今母亲又活泼起来,且似乎能帮上府里的忙就很高兴,他自然也觉得很高兴。


    “那我就帮你一次,你想我做什么?”


    “陛下这次匆匆而归,只怕如你一般有许多人猜测是什么缘故。”林蓁喝了一口水,又亲手捧给沈侧妃一盏,心平气和地说道,“又怕是有许多人猜测是陛下不喜皇后娘娘的缘故。我倒是觉得,与其多猜测这些,不如多讲讲顺郡王府是如何被降爵,是如何狼心狗肺戕害皇族后嗣……咱们是苦主,多念叨念叨这个也是正常,谁也说不出什么。是不是?”


    世人都喜欢八卦。


    可比起皇帝与皇后相敬如冰这种旧闻,不是顺郡王府爵位的事更有看点?


    不仅冲淡对皇后的影响,也能让世人都知道福王府在这次事件里没吃亏。


    差点伤了福王府的人,皇族也得付出巨大的代价。


    这对福王府是好事,对皇后……至少不会让一些没道理的猜测令皇后更难堪吧。


    沈侧妃也不是傻子,顿时就明白了,颔首说道,“我知道,你放心,且……”她垂头,轻声说道,“我也感激皇后娘娘。”


    大皇子时常去看望天生,她心中是很感激的。


    哪怕皇后待她淡淡的,命大皇子照拂天生并不是冲着她,可她们母子受益是真的,沈侧妃自然也真心感激皇后母子。


    她就想着,最近就要时常在外面串门,务必要让顺郡王一家名声烂大街,才能消她心头之恨。


    沈侧妃握着手,眼里都生出对顺郡王一家的怨恨,林蓁也不在意。


    只是下意识地,她看了看门外,又收回目光。


    本想着宁王一路将自己母子送回来,一起吃个饭的。


    可没成想刚刚回了京中,宁王就被太后唤到宫中。


    太后才回到京中就传召宁王,只怕是正事。


    既然如此,林蓁肯定不会打搅,只是觉得有些担心,不知太后传召宁王是不是很紧急,会不会让太后忧虑什么的。


    太后并不忧虑。


    她只是回到自己的宫中,命人都出去,稳了稳神,就看肃然立在自己面前等待吩咐的宁王。


    他是这样专注等待自己吩咐,随时愿意为自己付出一切的孩子。


    太后轻轻叹息了一声,只让宁王到了自己的面前,看他。


    从襁褓中弱小的婴孩儿,到了如今顶天立地,英武高大的男子汉,这是多么好的孩子。


    英俊沉稳,人品贵重,马上能安邦,马下能护家……可太好了。


    “虽不知皇帝为何突然回京,不过也正对了我的心思。我有些话本想问你,只是在外人多口杂,恐我猜错了,令你为难。”


    皇帝为什么回来太后一点都不关心,她怀揣着那样隐秘的心事,本来也不想留在外头,如今总算回来,自然迫不及待想要问宁王个究竟。


    宁王虽不知太后问什么,却还是点头说道,“我对您一向毫无隐瞒。”


    “毫无隐瞒么?”太后似笑非笑。


    宁王犹豫了一下。


    “你啊。”太后依旧是温煦的,见宁王下意识避开自己的目光,便平和地问道,“你是从何时起……对阿蓁动了心?”


    不过是心平气和的一句话,并不尖利,甚至还怪和气的。


    落在宁王耳中却如石破天惊,震得他两耳嗡嗡。


    一向山岳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人第一次变了脸色,不敢置信地看着依旧温煦的太后,还未辩解已经不由自主地跪在太后面前。


    他跪得太快,双膝落地的时候传来巨大的闷响。


    太后本不过是问问,见他竟然这样慌乱,忙心疼地去扶他说道,“你这是做什么,伤到腿怎么办。”


    只是她这样温煦,却更加让宁王无地自容,他一下子就伏在她的面前,声音都沙哑,低声说道,“阿穆不肖,令您失望了。”


    “你在胡说什么。”一向强壮的身躯竟然在微微颤抖,太后忙说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倾慕之情又不是杀人放火,且她的阿蓁那么可爱,喜欢上她这是多么正常的事……这不是应该的么?


    只太后知道宁王一向是个肃重的人,所以才会柔和地问他,却没有想到宁王竟这样愧疚。


    愧疚什么?


    “都是我的错。是我无德龌龊,辱及王兄,辱及王嫂。”


    宁王将额头压在地上,谁都看不清他的神色,可他的声音却是愧疚又自厌。


    这自我厌弃的声音顿时让太后心里咯噔一声。


    “阿穆,你听我说,你并没有对不起谁。”福王娶亲的时候,宁王远在西北。


    他回来的时候福王已经薨了,他见林蓁也是在福王薨逝之后。


    于他而言,他不过是对一个已经失去夫君的女子心存爱慕,这也没有什么不对。


    太后怔怔地抚摸着座位上,一份自己日日翻看摩挲的奏折。


    “错了就是错了,”这种背叛了福王,也背叛林蓁的信任的感情已经压在宁王心中很久,让他每每想到就没法原谅自己。


    宁王低声说道,“都是我的错。王兄与王嫂都真心待我,信赖我,将我认作好人,可我却心怀其他,觊觎,觊觎……”他说不下去了,只对太后说道,“您将我养大,我却成了这样的无耻小人,我也对不起您的养育与教导。”


    这些话他压在心中已经很久。


    若不是太后问起,他实在说不出口


    只因为他也知道,这是极为不堪的事。


    他是个小人。


    太后轻叹了一声。


    “阿蓁她……”


    “王嫂一无所知,可这却让我更加惭愧。”


    她感激他,信赖他,他却在心中图谋她。


    只宁王没有想到,他已经努力隐忍,却还是会被太后一眼看破。


    他不敢去看太后失望的眼神。


    太后听到这里,也的确看他的目光很失望。


    看着自己亲手养大,要模样儿有模样儿,要体格有体格的孩子,太后半晌,才失望地问道,“你做了这么多,阿蓁却还只待你如亲戚……”


    如今想想,宁王之前所做的那些事,的确都是为了护住福王留下来的一切,还有维护福王府的尊荣。


    可还有许多,不也都是为了阿蓁么?


    可做了这么多,却连个名分都混不上么?


    宁王自宫中长大,一点儿都没学会如何博取宠爱?


    太后都忍不住动了动嘴角,轻声说道,“真是……没用啊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 63 章 “我对王嫂


    宁王正在惭愧, 冷不丁听到太后这话不由愣了,抬起头来看太后。


    太后正失望地看他。


    宁王只觉得这一刻,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是在狡辩。


    “你啊……”把孩子养得太道德就是这点不好, 不管发生什么都先反省自己。


    太后这一刻很希望宁王学学皇帝。


    皇帝人事儿不干,却从不反省自己,只赖别人的。


    “阿穆,你是我养大的,与我亲生的从没有差别。在我的心里,你的幸福与快乐也很重要。”


    见宁王想要说什么,太后摆手, 轻声叹息说道,“阿蓁的幸福与快乐,于我而言同样要紧。所以,我今日召你进宫不是兴师问罪, 我只想问问你,你是真心爱慕阿蓁么?”


    她的目光带着关切。


    宁王无法再在这样慈爱的长辈面前说谎,半晌艰难地说道, “是。”他又急忙想说什么,却见太后舒了一口气,让他不要说话。


    “这么多年, 我时常想起你的父亲与母亲。他们过世的早,把你交给了我, 阿穆,我对你有责任,也希望你能有一个人陪伴你,让你不必孤零零地过日子。听到你有喜欢的人,伯娘为你高兴。”


    当她第一眼看破宁王的心思, 第一时间感到的并非愤怒,而是高兴。


    高兴于,总是不肯成婚,总是对女子没有感觉的宁王总算有了动心的姑娘。


    高兴于宁王终于也自己愿意有个家,不必一个人在那偌大的宁王府中苦熬。


    更高兴的是……


    “还有阿蓁,她是个苦命的孩子。”太后摩挲手中奏折轻轻地说道,“这孩子从小就过得艰难,亲缘情缘……也都只是那回事。后来,又嫁了你王兄,想一想,也没过几天舒心日子。”


    嫁给福王就开始照顾重病的夫君,又很快成了寡妇,从此孤零零地要守着。


    太后从前疼爱林蓁,也不过只是想着将平安给到她抚养,让她膝下有靠,再给她几个面首,让她可以也享受女子的快乐。


    可她却还是只想着将她束缚在福王府。


    “阿蓁这孩子样样妥帖,照顾这照顾那,你心疼么?”太后看着跪在自己面前都比自己好似高了一头的宁王问道。


    这话问得真心实意。


    宁王哪怕忍耐了,却还是忍不住轻声说道,“心疼。”


    他闭了闭眼,继续说道,“她对每个人好,心疼每个人,可我每天看着她在福王府,就总想着,我只希望她能多心疼心疼她自己。我只想若有机会……她可以去逛逛街市,游游花灯。”


    他说不下去,太后却静静地听着,眼角湿润几分,轻声说道,“好在你是真心爱惜她。”


    喜欢一个人,不是需要她做个很好很妥帖的女子,而是希望她能够过得开心,对她自己更好一些。


    听到这个回答,太后就放心了,慢慢地说道,“所以,我替阿蓁又很高兴。她从前过得不开心,我只希望她有一个真心心疼,一心一意为她着想,永远只站在她这一面为她出头的人。”


    所以,在回京的路上她就想开了。


    她很爱阿蓁这个孩子,所以如今就不能如从前想的那样自私,将她永远扣在福王府里。


    “你这孩子,”太后便责备说道,“素来直来直去,怎么到了阿蓁这儿,你就隐忍上了?不让她知道……这能求到她么?”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倒是去求啊!


    太后真是格外奇异的想法。


    宁王人都傻了,好半晌才慢慢地说道,“王嫂她……”他垂眸说道,“我不能对不起王兄。”那是与他从小一同长大的亲兄弟,他夺走他的妻子,那还算是人么?


    更何况他也顾忌林蓁的名节,轻轻地说道,“肆意妄为,强取豪夺,我知道怎么做。只是顾着自己的心意,却扰乱她的生活。不在意她的名声……她从前一直为名声所扰。”


    林蓁受到那么多的诋毁与轻视,那些流言蜚语让她那么痛苦,他怎么只能因自己一己之私就让她过得更艰难呢?


    “我珍惜她,不想让她陷入那样窘迫的境地。更何况王兄与王嫂是夫妻……”


    她一定会喜欢王兄吧。


    哪怕婚前感情淡淡,可福王兄那样好的人,哪个女子会不喜欢他呢?


    宁王并不觉得自己去表达情意,就会让她动心。


    不会动心,反倒会成为她的困扰。


    若只是为了一时的心血来潮,那不管不顾她的生活也就罢了。


    可他真心爱她。


    由爱生忧,由爱生怖,一丝一毫会让她被诟病,会困扰的事都不敢去做。


    甚至……他都不敢去多看她一眼。


    因为他只怕多看她,就会忍不住心里更喜欢她,暴露自己的心意。


    就如这一次,不过是一眼就被太后看破端倪。


    还有平安。


    他失去了父亲,难道还要被夺走只属于他的母亲么?


    太后深深地叹气。


    这样纠结的心境,可见宁王最近的日子一直都不好过。


    可她却更满意了。


    虽然不知她家阿蓁会不会喜欢宁王,可她觉得这样的男子才配得上自家小儿媳啊。


    可以试试……


    太后心中定下这样的事,便慢慢地说道,“若你顾虑你王兄,那就大可不必。”


    她怅然地看向前方紧闭的内宫宫门,好似提到早逝的幼子都会让她的心轻轻地被刺一下,慢慢将手中的奏折递给宁王,缓缓地说道,“这是你王兄过世之前送进宫中的遗折,你看看吧……阿蓁与他并无私情,他也并未视阿蓁为妻子,所以你谈不上对不起你王兄。”


    那奏折送到她的手中,她每天都在看,边缘都有了痕迹。


    那上面每一个字太后都背的下来。


    说的只有一件事。


    他知道他要死了,可府里实在放不下,所以迎娶了继室,为了的不过是守住家业,护住他的姬妾,还有他的儿子。


    他与林蓁本就是……他许她安稳,不让她再被人欺凌,她就当是雇佣她做一个福王府的大管家,照顾所有人。


    他们是合作关系,自然从未圆房,也都只是公事公办。


    可福王知道这对林蓁不公平。


    他只是帮了帮她,并不想要她一辈子困死在福王府,耽误了青春。


    所以他的遗折只求太后一件事。


    若日后有好男子,他求太后多顾一顾林蓁,给她选一个好的。


    给她封赏,就当做是他认了她做他的妹妹,让她以福王义妹的身份出嫁,让福王府,宫中做她的娘家靠山,让她可以过温暖快乐的生活。


    他甚至给她留了一大笔的嫁妆,都封在太后准备修好了就赐给他的那个皇家园子里。


    她以为她会孤苦无依。


    可福王已经为她做了保障。


    只是太后拿到这份奏折以后无法接受。


    她希望阿蓁留在福王府,可以一直守着她的儿子,哪怕他们并无夫妻之情。


    只要她留下,她什么都愿意给她,也把她当自己亲生的女儿一样疼爱,许她做任何事。


    可回宫这一路上太后就问她自己,若当做亲生女儿,会一意要把她禁锢,让她守寡么?


    “你既然喜欢阿蓁,我觉得你倒是还好。”宁王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而且,就算林蓁嫁给宁王,可宁王如她亲子,她心爱的阿蓁不是也还是回到她的身边。


    不比嫁给外头那些不知道是什么心肠,且与自己不沾亲带故的强多了。


    只是太后也有私心。


    她就算是要嫁林蓁,也想要给她寻一个最好的男子。


    宁王处处拔尖儿,且又是皇家亲王位高权重,还……有钱,这样好的男子不留给自己的阿蓁,那不是傻了么?


    想到这儿,太后就又上下端详宁王片刻。


    宁王正在看福王遗折,双手都在颤抖。


    “行了,别跪着了,”宁王跪着都挡住自己视线了,太后看见他都觉得头晕,命他坐在自己下首,这才看着他慢慢地说道,“你对阿蓁的心意,不说她怎么会知道。”


    若她的阿蓁是一个机灵孩子,还有宁王什么事儿?


    她赐下的那些俊俏侍卫也不至于现在都去看大门了。


    太后喃喃了一声“不开窍”,就继续说道,“只是你若直言,别吓到我们阿蓁。”


    “您……”


    宁王不知自己是不是做梦。


    太后竟然会要他去亲近林蓁。


    只是他摇头说道,“世人多愚钝,我与王兄是兄弟两个,只有我不能……”


    他的权势,能保住她不会被人当面轻视非议。


    可人的嘴如刀,背地里说许多林蓁的流言蜚语,宁王想想都不能接受。


    他宁愿孤苦,就这么在宁王府守着她,哪怕她日后再嫁,嫁一个与皇家无关的人,只要幸福,只要她不会被非议缠身就好。


    他一直都会在,也会保证她嫁的人不敢伤害她,不敢辜负她。


    她不必知他龌龊觊觎的心肠,只要没有烦恼地生活就好。


    太后揉着眼角。


    “这世间,谁没有流言蜚语,被人嘲笑过呢?”她看着年轻的宁王,微笑了一下说道,“我知道你的顾虑,也知道你都是为了阿蓁着想,可阿穆,就算你不做这样的事,阿蓁的流言蜚语就少了么?若只是为了旁人的嘴活着,那是活不下去的。想诋毁一个人,无论多老实厚道都会被诋毁。”


    就如从前的林蓁,什么都没做过,可水性杨花,不安于室等等,不也是落到她的头上。


    “当然,我说了这么多,可要紧的是阿蓁的态度。”


    太后给小儿媳挑最好的,可若宁王不讨林蓁喜欢,那太后是不会硬撮合的。


    毕竟还是小儿媳的快乐更要紧。


    想想之前太医提及宁王沐浴冷水,血气方刚,如今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太后忍不住地笑了一下。


    “你何时对阿蓁上了心,说给我听听。”好久宫里没有有趣的八卦了,已经与宁王将最不能说出口的事说明白了,太后兴致勃勃地问道。


    “……两年前。”宁王垂下头,艰难地说道,“我对王嫂一见钟情。”


    “原来如……两年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 64 章 ,“……四


    太后都沉默了。


    算起来, 若是如宁王所说他是从两年前对林蓁一见钟情,其实都算不上是对不起福王。


    福王才是后来的那个呐。


    只是两年前福王还不认识林蓁,林蓁也没有嫁入皇家, 宁王怎么能这么耽误事呢?


    男未娶女未嫁的,两年的时间……


    太后又看了宁王一会儿。


    她是养大了个棒槌么?


    “你一向……”宁王一向果敢,怎么这么墨迹。


    而且太后的心里,宁王也不会是在两年前看不起出身卑微的林蓁的样子。


    “王嫂那时已定了亲,我去见过,她很喜欢那小子。”宁王垂着头轻声说道,将一切都原原本本说给太后听。


    就比如他在城外军营忙碌一整晚, 大清早才回到京中。忙了一晚没吃饭,恰巧就见街头有卖馄饨的。


    只是那时候宁王并没有想在外面吃馄饨的意思,可听到少女清脆的招揽客人的声音,他不过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晨光里笑吟吟的女孩儿望向自己。


    只那一眼, 他就不由自主地走到她的馄饨摊坐下,要了一碗馄饨。


    那碗馄饨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馄饨。


    然后……


    “你还没带银子。”太后眼角抽搐着说道。


    这时候连太后娘娘都觉得,自家小儿媳真是太难了。


    馄饨才多少钱, 竟然还有人吃饭不带钱的。


    “我仓促回府,本没有想在外用膳。”宁王抿了抿嘴角,在太后恨铁不成钢的目光里越发不知自己该怎么说, 只轻声说道,“我说没银子, 本想将玉佩扳指留下抵押。王嫂却只说,没关系,回头再送来就是。”


    她那么信任地笑眯眯看着他,一点都没有看不起,也没有怀疑他会赖账。


    那一刻, 对上她和和气气的笑容,宁王觉得满心的劳累都散去。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眼睛无法从一个女孩子身上离开。


    喜欢一个人,原来可以如此简单。


    为了不让她失望,他又匆匆折返,想将银钱给她。


    然后,他也想鼓足勇气问问,她是否婚配。


    其实宁王并不是一个磨蹭的,没用的人。


    他一见钟情,就想要主动出击,博取这少女的好感。


    可谁知满怀紧张地带着银钱过来,却见她正与一个俊秀的少年说说笑笑。


    那少年生得斯文俊秀,与她看起来很亲昵,还帮助她张罗收拾馄饨摊。


    他站在角落里看着年貌相当的少年男女,又舍不得离开,只能听着附近的那些街坊小贩说笑,才知道,她已经订了亲事。


    他们说她和那少年是青梅竹马,感情极好。


    他又怎能去破坏纠缠,让她不开心呢?


    “你见到她和顺郡王的女婿……怪不得啊。”


    太后缓缓说道。


    怪不得那记不清名字了的顺郡王的女婿在街上挨了宁王一脚。


    “我奉若至宝,唯恐冒犯的人,却被他弃如敝屣,因他被毁了名声,伤了她的心。”宁王都恨不能将那名为江舟的少年给砍了。


    他闭了闭眼,继续说道,“我当初本想,她若能嫁给喜欢的人,只要她过得开心就好。她夫君虽然出身寻常,可……可我也会背后扶持一二。”


    不过是出身普通没什么银钱,这算什么呢?


    他可以暗中提携她的夫君,让她的夫君走到高的位置,也可以过体面的生活,可以诰命加身。


    等她夫君有了权势,她的娘家,她也可以亲手去报仇。


    更何况还有他……


    “我从前就弹劾过卢家。”林蓁的外祖一家是那样的畜生,宁王怎可能置之不理呢?他早就给皇帝弹劾过当时的安平侯府一家。


    只是皇帝扣住奏折,并未惩戒那一家,显然不觉得那些弹劾的事算什么大事的样子。


    那时候的宁王只想让她嫁给她喜欢的人,哪怕他远远地看着她幸福就好,为了她的清誉,也担心她日后知晓不愿亏欠人情,他连人都不敢去再见。


    他只让自己身边的侍卫去帮着维护她身边的平静与安全,自己……只是躲在王府,默默地吃侍卫带回来的馄饨。


    那样就已经很满足。


    “可我没有想到,我出征西北,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她却出了差错。”


    有宁王府的护卫,他本觉得万无一失。


    可谁想得到,有些人就不是东西。


    那江舟刚刚高中立刻就翻了脸,给林蓁招惹了顺郡王府。


    宁王不在京中,侍卫们虽然能护住林蓁的安全,可直面皇族日夜骚扰也很麻烦。


    他王府的大管事往福王府送东西的时候难免有些愁绪。


    福王问起,他顺嘴说了两句,又恐有损林蓁清名,所以只推说是自家的一个远房亲戚……谁知道福王对宁王府这大管事还挺看重的,听说他家亲戚遇到了顺王府的麻烦,很急公好义地就去想着维护维护,就……瞧见了林蓁。


    “如此,原来是阴差阳错。”


    福王以为帮的是宁王府大管事,又需要一个撑起家门的王府主母,就将林蓁娶回家。


    可其实……就算没有福王出手,当宁王很快回到京中,其实也可以帮助林蓁。


    甚至没有了所谓的未婚夫婿,他直接娶了林蓁,也不必如今这样纠结。


    “您不必这样说。”宁王却摇头说道,“虽我与王嫂……可一则,王嫂未必会喜爱于我。”难道没有福王,她就愿意嫁给他么?


    更何况他能够极快平定西北回到京中,可若是他不能短时间回来呢?


    林蓁嫁给福王其实是一件能够保护她的好事,宁王并不觉得失落,他也已经认了命。


    就这样吧。


    就这样守着她,看着她在福王府安静快乐地生活就好。


    “我去问问阿蓁吧。”太后叹气说道。


    不止是为了宁王,也是为了林蓁。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让阿蓁为难,也不会让阿蓁突然知道你的心事。”看宁王这死心眼的样子就知道,光靠他也是不成的。


    太后,太后如今也指望不上宁王,摆手说道,“你顾虑得很多,有些……倒的确为了阿蓁着想。回去歇着吧,以后慢慢来。”


    他们刚刚回到京中也算忙活了一场。


    见她没有再让自己直接去给林蓁告白让她困扰,宁王松了一口气起身,顿了顿,又轻声说道,“您赏赐的那些侍卫……都是好的。只是瞧着王嫂不喜欢。”


    太后:……


    好一个看似大度其实很会嫉妒的宁王哦。


    “没准她更喜欢读书人!回头我赏她!”太后让宁王赶紧走,别让自己更生气。


    宁王攥着福王的遗折半晌,将它放到太后的身边,又深深一拜。


    这一礼,是敬他的兄长。


    “王兄他……”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轻声说道,“总是太为人着想。”连自私地困住一个女人都不愿意。


    唯恐她被自己耽误一生,还要给太后留下遗愿,希望她过得好,就像是当年……福王顿了顿,想起总是笑嘻嘻和自己挤眉弄眼的面容苍白的年轻人,轻声说道,“我能够有如今这一切,也是王兄换来。所以……”


    他侧头对太后说道,“他保全了您,保全了我,如今也保全着王嫂。谁若是不将他放在心底,只想着自私自利那点事,我不能容。”


    若不是当年福王饮了先帝皇贵妃的毒汤,那时候太后的位置都不安稳。


    他那时候是比福王还小的孩子,若失去伯母庇护,哪会有如今的一切。


    所以谁都不能伤害福王留下的一切。


    不仅是他,就是旁人,哪怕是皇帝……


    太后垂眸,缓缓说道,“我心里有数。你出宫去吧。”


    她将宁王召进宫中后并不见什么动静,且宁王就在此请了假在家,皇帝暗中观察了两日,见宁王对承恩公世子在军中忙活的事并不在意,顿时就松了一口气,假惺惺地赏赐了宁王许多珍贵的补药也就罢了。


    倒是时隔多日,林蓁在王府歇得还不错……顺郡王回到京中就病倒了,气息奄奄惊动了宫中。


    太医们一波波地往顺郡王府去,大家自然也都知道是因为什么。且见顺郡王府完了,福王府的地位不就上来了么?


    林蓁已经招待了好几拨京中女眷。


    她从未想过要自绝于女眷中,只要下了帖子来拜访,必然盛情款待,宾主尽欢。


    她人和气,也不轻浮,待人大大方方的,一时之间福王妃的名声就好转许多,也有许多的称赞之声。


    人情往来了好些日子,林蓁就往宫中给太后请安。


    巧的是,承恩公也进宫见裴美人。


    两个人走了个面对面,承恩公的脸色就不好看。


    且见林蓁看都不看自己就扬长而去,他冷哼一声……还有更要紧的事忙,他没时间和福王妃计较。


    说起来承恩公最近日子难过得很,实在是皇帝对那日狩猎时一见钟情的女子念念不忘,逼着承恩公还在暗中查访。


    这样狂热,承恩公想想宫中的长女那能睡得着觉么?


    裴美人失宠,皇帝又显然不大喜欢他的次女阿露,承恩公府往后可如何是好?


    “父亲说什么?!陛下他……”裴美人没想到承恩公进宫就给了这么一个消息,想到皇帝回宫这两日情态,她的脸上不由露出似哭非哭的表情。


    她瞧着美貌却憔悴,轻声说道,“怪不得,怪不得……”皇帝回宫第一天就来了她的宫中,她以为他想她了,以为他们这就是夫妻和好了。


    可一晚上柔情蜜意承欢他的身下,第二天,他只厌烦地看了她一眼就走了,之后这么多天,就再也没见到皇帝的人来。


    原来,他来看自己不过是发泄。


    可又觉得她……她不像了。


    所以看都不愿意再来看见她了。


    “找不着人……”裴美人喃喃了两句“怡然清雅”,突然脸都狰狞了一瞬,一把抓住了承恩公的手腕。


    “诶诶?”承恩公被长女那扭曲的脸给吓坏了,惊叫了一声,却对上裴美人赤红的眼睛。


    “狩猎的时候,福王府去人了么?”她几乎是福至心灵,死死地盯着承恩公的眼睛问道,“……四丫头,她去狩猎了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 65 章 宁王钟情,


    “你, 你说什么?”


    承恩公看着长女那像是疯癫了的样子,心里更咯噔了。


    如今的长女可一点都不淡泊清冷,甚至有点吓人。


    这要是让陛下看见, 长女还能得宠?


    承恩公只希望长女多装几年,好歹先生养一个皇子再说……皇帝就算不喜欢她了,也会为了皇子继续爱重承恩公府。


    可满腹的心事想告诫长女,冷不丁听到这顿时让承恩公吓了一跳。


    “你说谁?四丫头?”他顿时脸色一变,想起来自己也曾经顾忌的庶弟家的侄女。


    一想到那孩子,承恩公就明白裴美人这么激烈是因为什么了,还不是……那丫头出落得也太好了, 周身的气质瞧着比裴美人真得多。


    正是因为这,所以当初裴美人只瞧见了长大后进宫拜见自己的堂妹一眼就当机立断,将她赐进了福王府……进了福王府的女孩儿还能清白地出来?


    再清白,于旁人眼中她也不清白了。


    裴四姑娘名节坏了, 那就不会再是裴美人的威胁。


    可如今裴美人提到早就被承恩公认为不是威胁的存在,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是啊。


    他只查了那些勋贵家年少的贵女,可因为福王府这样的, 都是一家子寡妇,都是福王留下来的妻妾,他根本就没看名录。


    “坏了, 别真是四丫头吧?”


    承恩公觉得有点不妙,可又觉得……裴四姑娘一直住在福王府, 就算皇帝看上的真是她,她也进不了宫了吧?


    毕竟裴四姑娘可是福王的女人,她……承恩公觉得裴美人抓得自己紧紧的,她的眼睛恨不能滴出血来,声音尖锐地说道, “一定是她,一定是她!她没有名分,福王已经死了!”


    裴四姑娘当初不过是被福王当客人养着。


    福王娶了个下三滥的林氏,没提给裴四姑娘的名分的事。


    那时候裴美人还幸灾乐祸,觉得堂妹连个妾都混不上,到头来也只是个“表妹”,是她完了。


    可如今,堂妹没有福王府的名分,算不上福王的女人,若皇帝一意要让她进宫,连阻碍都没有。


    因为不管她跟福王之间清不清白,名分上,她还是个大姑娘,随便嫁人,完全可以嫁给福王的兄长。


    承恩公人傻了。


    “林氏是不是故意的?她带着谁不好,她带着四丫头去!”林蓁素来跟裴美人作对,是不是有意想把裴四姑娘送进宫争宠,进而讨好皇帝。


    若皇帝一见钟情的真是裴四姑娘,那坑的不正是裴美人么?


    这宫中恩宠素来此消彼长,若裴四姑娘真的上了位,还有她什么事?


    裴美人恨林蓁恨不能现在就把她给掐死。


    “不能让四丫头进宫!”承恩公也恨啊,可再恨也得解决更要紧的事,咬着后槽牙说道,“她若是进了宫,若是夺了你的宠,那只怕你就完了。”


    虽是本家,也血脉很亲近,可隔房就是隔房,裴家其他的女孩儿得宠,那长房还能站得住脚么?


    承恩公喃喃地说道,“只看你两个姑母旧事就知道了。”先帝也曾经与发妻琴瑟和鸣,不也是登基之后,有新人进宫,就有了个比肩皇后的皇贵妃?


    也不要跟承恩公讲什么一家姐妹。


    虽他嘴上总说着这样的话,可谁信谁不是傻子是什么?


    若当真姐妹情深,先帝皇贵妃如何会将他的那好姐姐逼得站不住脚?


    如何……会死在太后的手中。


    “父亲!”裴美人没想到他会提起旧事,对裴四姑娘更加警惕,也心中生出不甘。


    难道她的父亲认为四丫头就是风光至极的先帝皇贵妃那样的人物,自己就是倒霉被夺宠的下堂妇么?


    “你别怕,”谁想抢帝宠谁就是他的敌人,承恩公眯了眯眼睛慢慢地说道,“我先回去查查,看四丫头在不在名录之上。就算陛下看中的真是她,我也会想法子不让她进宫。可惜了,她身在福王府……若是在家里,其实更容易些。”


    若是裴四姑娘在家,一碗药下去她就病没罢了,她那对父母只要拿到好处也不会为她伸冤,悄无声息了结也简单。


    皇帝时间久了也不会记得她。


    这种一碗药把人送走,他还是学的太后娘娘的手段。


    可如今那丫头在福王府,实在插不进入手,承恩公只能想别的法子。


    瞧见他露出狠色,裴美人都瑟缩了一下。


    见惯了父亲总是讨好皇帝的样子,难得会看见他这样阴毒的表情。


    “一碗药罢了……你也别当她是姐妹。想当年太后送走你小姑母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小姑母哪是她的对手。”


    承恩公提起这些旧事眼眶下意识红了一下,叹了一口气对裴美人说道,“你别的都别想,也别管陛下是不是真心爱你了,赶紧生个皇子最要紧。只要你能生下皇子,我保证陛下回心转意。”


    这话其实就是假假的在安裴美人的心了。


    可承恩公也没有别的法子。


    如今安慰过长女,一路出宫一路都在绞尽脑汁想着一件事……皇帝一见钟情的人,究竟是不是裴四姑娘。


    他心乱如麻地出了宫。


    林蓁也不知道他现在都在烦恼什么,毕竟皇帝移情别恋这事儿大家也都不知道。


    她在太后面前装乖呢。


    “好些女眷来拜见我,还有人下帖子请我去做客,从前总是在家里,竟也不知道人情往来这么忙碌。”


    当然,最近是因为大家热情集中爆发才会连轴转,等过一阵子该往来的都往来认识过也就轻松了。


    太后笑吟吟听着,抚摸林蓁的脸颊说道,“我的阿蓁越发有当家王妃的样子了。”


    林蓁的脸微微一红。


    “若觉得累,就推几家,咱们慢慢往来就是。”见林蓁乖巧地应了,太后顿了顿笑着问道,“如今天儿也慢慢凉爽起来,你这些人情往来也差不多了,想必平日也空闲。”


    见林蓁点头,太后心里默念“不中用啊!”一边温和地说道,“我之前听你说,你从前一直忙着生计,少有散心的时候。如今得了空闲,不如也在京中到处游一游,就当散心解闷。”


    这话正对上林蓁的心,她眼睛不由自主亮起来。


    太后含笑看着她,心中生出怜爱来。


    “你啊,其实还是个小姑娘……”所以让她快快乐乐的才好是不是?


    太后不动声色地笑着问道,“那让那些侍卫伴着你游玩,更开心些好不好?”


    她从赐下那些侍卫后就没有再提,林蓁都把他们给忘了……愿意去看守王府大门的去了大门,愿意守院子的守院子去了。


    她如今正好跟太后说这个,忙跟她说道,“我知道母后赐下他们是……是心疼我。都是母后精挑细选,都是极好的,只是我对这些并没有想法。”


    “给你解闷的。”


    “母后,我有平安就很满足。”林蓁并不重男欢女爱,反而觉得如今清闲着就很好。


    而且王府还有许多可爱的美人,整天一同吃吃玩玩已经很热闹。


    “那是母后挑的不对你的心?”


    “没有没有。”林蓁瞧见太后戏谑的眼神,忙摆手说道,“都已好极了。”她玩笑了一下,哄着太后开心。


    太后笑着颔首。


    其实就算知道了宁王的心事,太后也没觉得不必赏给林蓁侍卫了。


    这天底下的男子梅兰竹菊各有春秋,她小儿媳多几个又能怎?


    宁王钟情,人品贵重,又位高权重很懂爱护林蓁,可以为正。


    其他的侍卫们啥的,就当做解闷儿的,也还行。


    说起来,若不是皇后出身书香门第,实在抱着一肚子的规矩还有约束,也不愿意让皇帝拿住错处危及皇子们,太后都想给长媳也挑几个好的宿卫她身边。


    “你啊,咱们先不提这些。”太后就跟林蓁笑眯眯地说道,“既然不喜欢这样解闷,那就出门逛逛。你这样的年纪关在家里像什么样儿?年少的时候,我也时常出门,吃吃这个馆子,听听那个酒楼的小曲儿,到也不知道如今城南的豌豆黄还做不做了……”


    她不由出神。


    年少时还未嫁给只是个皇子的先帝时,她也是爱笑爱玩的女孩儿。


    谁生来就是满腹心机呢?


    如今时光如流水,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曾经的自己。


    只看着年少的小儿媳才让她回忆起些旧日的时光,与曾经的快乐。


    林蓁仰头静静地听,太后提起这些的时候脸上露出细微的笑意,拍着小儿媳的肩膀轻轻地说道,“还有些小馆子,小街市,瞧着不大,其实又有趣又好玩,只怕你是不知的。”


    她一顿,就跟林蓁缓缓说道,“这样,我给你寻个向导,让你少走些弯路。阿穆熟悉京中,你们正好住对门,一起出门倒也方便。”


    宁王?


    林蓁打从回来就没见过宁王了。


    一则宁王闭门家中谁也没见,连平安与天生去看望都被婉拒了。


    另一则她最近也忙着招待各处女眷,只命人给宁王问候了,也没见着人。


    “王爷他……”


    “他没事。且还是他之前跟我说,说你对上京街景都很喜欢,说想邀请你出门,又觉得唐突了你。”


    太后慢慢地说道。


    两个小棒槌,累得她个本该颐养天年了的老太太还得亲自下场牵头引线。


    她为她的孩子们也是付出太多了。


    “若王爷有空,自然一同逛逛是我得了便宜。”有个向导加安全保障自然是好的,林蓁只犹豫了一下便说道,“只是怕麻烦王爷太多。”


    “他住你对门,远亲不如近邻,为何不好麻烦他?……你的事,也从不是麻烦事。往后啊,你就多让他忙着就是。”


    太后循循叮嘱林蓁说道,“别管什么事,用不着有负担,直接找他就对了。他就爱被……使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 66 章 家里的白狐


    不知怎么林蓁总觉得这话里有些莫名的意味。


    她心里忽悠一下, 又想不出是什么,可就是觉得不对味儿。


    “母后……”她抬头试探地看太后,太后慈爱地笑着问道, “怎么了?”好似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儿媳知道了,只是我想再歇歇。”林蓁应了一声笑着说道。


    她一边说,一边蹭了蹭太后盖在自己脸颊边上的掌心。


    “瞧你,还像个孩子。”太后笑眯眯地说道。


    “在您面前永远是孩子。且跟平安学的。”幼崽很喜欢撒娇,林蓁天天被小家伙儿围着转,难免就也学了幼崽的习性。


    她提到平安,太后微微颔首笑着问道, “他最近还好?”这就把林蓁的话匣子打开了。


    她绘声绘色讲自家宝贝儿子的起居,连儿子养着的狐狸和兔子也拿来说,太后露出几分兴趣问道,“是阿穆带给你的狐兔?”


    林蓁自然点头。


    “你与平安都喜欢?”


    “也都很乖, 自然喜欢。”谁不喜欢毛团?


    且还是格外温顺亲人的毛团。


    林蓁讲了这些趣事,太后也笑着听。


    没听多大功夫,就有宫人进来, 附耳在太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几句话太后便眯起眼睛,半晌,挥手让那宫人出去, 这才看着林蓁半晌,仿佛在斟酌什么。


    林蓁忙问道, “母后是有什么吩咐么?”


    她眸光清澈,看谁都是好人,对自家王府里的女眷也都很照顾。


    太后知道她一向爱护王府的女子,恐她心中受伤,思索片刻便问道, “你府里……裴家那个,你对她了解多少?”


    这问起裴四姑娘,林蓁一头雾水,却还是笑着说道,“四姑娘挺好的。”顿了顿,想到太后一向不喜裴氏之女,她便与太后给裴四姑娘说好话,轻轻地说道,“是个好姑娘,从不吵闹生事,安安静静的。且她真心喜欢王爷……她也与她家中颇有心结。”


    这说的就是裴四姑娘与家中不亲,与承恩公府不亲近那自然就会让太后满意一些。


    太后确实不喜欢承恩公府的女孩儿。


    不过见林蓁很喜欢裴四姑娘,她心里一软。


    “你那么信她?”


    “您担心我被她哄住么?”林蓁摇了摇太后的手笑着说道,“我不敢称自己看人准,可也愿意信她一次。”


    她想相信自己,也相信福王。


    太后看着她,就觉得……


    “说起来奇怪,你与阿景并无血缘,却跟亲兄妹似的,两个人都是一样的性子。”都愿意对旁人多一份信任,也愿意去善待一些人,给人一个机会。


    这对于见惯了尔虞我诈,历经世事的太后来说,明知道这样不大聪明,却依旧是她希望去保护的。


    她也不瞒着林蓁,只将今日承恩公父女的话说给林蓁听。


    她能知道裴美人父女的密谈,林蓁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裴美人本就不是什么能干的人。


    这又是太后操持数十年的后宫。


    那后宫里不本都是太后的人么?


    “所以说,陛下在狩猎时对一个女子一见钟情,之前设宴就是在找她……”林蓁心里咯噔一声。


    裴四姑娘确实在那天出门逛了逛,而且那日设宴,福王府只去了林蓁一个,裴四姑娘是没被邀请去的。


    再者,她忍不住想起裴四姑娘当初试图进宫时的信心。


    她是很有信心皇帝一定会喜欢她的。


    也就是说,她确定自己一定符合皇帝的喜好。


    “你觉得如何?”太后知道这事儿其实并没有什么波动,这后宫偌大,就算裴四姑娘野心勃勃进了宫,也由她与裴美人自己去争,左右不过是现在这样。


    她并不在意承恩公府再进来一个,却在意若裴四姑娘的确有野心,那她就不能再留在福王府了。


    太后决不能让有心计,会伤害林蓁与王府的女人在那儿。


    迎着太后微沉的眼睛,林蓁不由想着裴四姑娘散散漫漫,悠然的姿态。


    “她如今……只想过平常的生活。”林蓁小声说道。


    是进宫做宠妃,复刻当年先帝皇贵妃之盛宠,还是窝在福王府,做一个闲云野鹤却也就那样儿了的寻常人。


    太后勾了勾嘴角。


    “阿蓁,你回去不妨问问她。”她很少见裴氏的女孩儿,自然对裴四姑娘没有印象,也没什么慈爱之心,只想着若这丫头不妥当就得从福王府把她拎出来。


    这番心意让林蓁沉默片刻,她好半晌,只靠在太后的身边轻轻地说道,“母后,儿媳僭越,想求母后一件事。”


    “什么事?”


    “若她不愿进宫,若陛下日后发现了她,想,想勉强她……”清清白白的女孩儿若不愿意侍奉,那就不该让她被皇帝污浊。


    只是林蓁不想让太后因为裴四姑娘与皇帝争吵……毕竟在她的心里,裴四姑娘自然应该保护。


    可更重要的人却依旧是太后。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对太后说道,“我想给她一个名分。”


    太后垂头,爱惜地抚摸她的发顶说道,“想来想去,就想到了这个法子?”


    又舍不得因裴四姑娘让太后与皇帝母子争吵离心再生龃龉,所以不求太后庇护裴四姑娘。


    她又想试试,怎么能让裴四姑娘能安稳生活。


    “是,她心里喜欢王爷,其实喜欢得嫉妒死我与沈侧妃了。”林蓁莞尔,想想裴四姑娘说的因为见不得福王身边有人所以不坦露心声,倒也觉得有趣。


    她沉吟着说道,“我也想回去与沈侧妃商量,看她愿不愿意。”事关福王,林蓁不会做独断之人。名分这么要紧的事,她是要得到沈侧妃答应才会给予裴四姑娘的。


    还有福王当初只养着裴四姑娘,那说明他希望她往后若是可以,还可以嫁给她喜欢的人,过她想要的生活。


    这就得林蓁回去都见见,都问问,她绝不会一言堂。


    太后见她对裴四姑娘这样用心,连自己刚刚说要逛街都忘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就……宁王不如美人要紧的感觉。


    “去吧,你的王府都随你做主。”她便鼓励着说道。


    林蓁笑着应了,“都是因母后庇护,如今我才有底气做这许多。”所以,先回去把裴四姑娘的事试着解决。


    她进宫来知道了这么大一个消息,还知道了承恩公府据说很不想让裴四姑娘进宫。


    那承恩公必定使坏。


    林蓁到了家就先寻了裴四姑娘来。


    “怪不得……”她隐去太后的存在,只说自己在宫中听到有宫人议论说皇帝对狩猎时的女眷动了心,裴美人听了承恩公的话在宫中大喊大叫,宫女们议论的时候自己听见两耳朵。


    裴四姑娘听了就淡淡颔首说道,“怪不得阿露今日想来见我。”她就说么,她与阿露堂姐妹之间的关系平平,今日怎么她递了帖子过来,说要见她。


    “你见了么?”林蓁恍然,又觉得诧异。


    她没有想到来见裴四姑娘的不是她的父母,而是裴美人的妹妹。


    “没见。王妃才是王府主母,你不在府中,没有你点头,我不会私自见她。”裴四姑娘清冷地说道。


    她一边说一边慢慢滑进了软榻的垫子里,躺平了,缓缓说道,“而且见人太累。”


    打从狩猎回来,裴四姑娘一下子就发现自己并不是活泼的姑娘,如今没事儿就躺着靠着,清冷之外又多多加了慵懒。


    她放松了下来,并没有对自己可能得到圣眷而欣喜若狂,只平静地说道,“我不进宫。”


    林蓁笑了一下。


    “我也不要名分。”


    林蓁还没说这个想法,裴四姑娘就像是能猜到她在想些什么。


    她眼底露出几分柔软,嘴角也微微勾起,平静地说道,“我不想要名分,那个地方太挤了……”


    福王的身边有太多的女子,正妃,侧妃,姬妾……她知道大多与他并无亲密,可哪怕这样,她若要了名分,也不是独一无二,只会淹没在那些姬妾之中。


    她受不来这个。


    她就是这样的女子,想要他的独一无二,哪怕只是虚名也好。


    “我只想做他的四表妹……这个身份只属于我。”


    她最喜欢的,就是他笑呵呵地问自己一声“四表妹好啊?”。


    这才是她独有的。


    她也不必因为这个名分里还挤着别人,就嫉妒得睡不着觉。


    “那你……”


    “王妃,这世间男女……得不到才是最好的。我自己不愿意,他只会觉得我人好,不世俗,不功利,是真清高。”


    “可他是皇帝,若一意孤行,你又如何拒绝呢?”


    “我自有办法。王妃,不必为我操心。更何况一意孤行,就算有个名分也护不住我。”狗皇帝又不是要脸,有道德的人。


    她家王妃就是太有素质,是个好人,才会觉得寻常的办法能保护一个人。


    是啊。


    她总想护着她们,让她们不受到那些风吹雨打,可她又怎能心安理得,只见她为自己费尽心思,为自己扛起那些沉重的东西呢?


    裴四姑娘靠在软榻里,看着林蓁关切的眼睛,抬起身又将手探在她的额头上。


    如今那额头白净净,可她总记得那片可怖的青紫之色,她便浅浅笑了一下说道,“若陛下喜欢的是我,那可太好了……往后我也能护着你们。”


    利用皇帝的喜欢维护福王府,想想裴四姑娘怎么那么高兴呢?


    她也能帮得上她喜欢的人了。


    而且还能让她那堂姐在宫中发疯,让她尝尝被厌弃的滋味,对小心眼的裴四姑娘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要陛下看见的真是我……我进不了宫这件事,就不如都赖姐姐吧。”


    裴四姑娘淡淡笑了一下,又眸光流转,落在林蓁的脸上。


    “家里的白狐倒是漂亮,只是事皆成双,哪有只养一只的。形单影只,未免可怜。王妃不如去对门问问,能不能再给你补上一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 67 章 “多日不见


    她突然换了话题, 林蓁愣了一下,遂问道,“你也喜欢这些么?”


    是她粗心了。


    王府后宅多有无趣, 女眷们也应该都会很喜欢那些有生命力的小动物。


    裴四姑娘提醒了她。


    有时间就与府中姬妾问问,谁喜欢这些小猫小狗之类的,就让管家去搜罗些。


    养着也有趣解闷不是?


    裴四姑娘沉默了半晌,对上林蓁关心的眼睛,只动了动嘴角没有说话。


    “王妃只去问就是,不必问我。”裴四姑娘偏头,平淡地说道,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倒是府中要修的园子……王妃把靠我的院子的那片地命人修整些,我让人种些花草也就是了。”


    对于这样不解风情的人,裴四姑娘也没什么好说的……她只对林蓁道,“若下次阿露过来, 我想见见她。”


    她倒是想看看,阿露有什么好说的。


    “她……”林蓁想想裴美人,再想想阿露是裴美人的亲妹, 总觉得杀伤力会不一般的样子。


    她当然不愿见裴四姑娘受到伤害。


    “阿露她……待人不过是疏远些罢了。”说起来她与阿露年纪仿佛,可在承恩公府的地位却天差地别。


    阿露是承恩公嫡女,是宫中贵妃的亲妹, 出身高贵,如众星拱月般。无论吃穿用度, 还有府中下人的尊重都不是她一个庶房所出的小姐比得了的。


    不过阿露为人并不算刻薄,不过是不爱搭理人。


    她只喜欢把自己关在家门里,却也没有对裴四姑娘所展现出的那些刻意的清冷之类的指手画脚……她也从没在承恩公面前提到过她。


    所以当承恩公惊讶地发现家里还有个更清高脱俗的,都已经是裴四姑娘长成了。


    可阿露以前对她也并不亲近。


    就比如她被送入福王府,阿露也从不与她来往, 从没来问问她的死活。


    因她从未害过她,裴四姑娘倒是想见见阿露,看她突然想见自己是为了什么。


    “那你就见见她。”林蓁笑着说道。


    这是在福王府,就算有人心存恶意,可也不可能成功。


    她答应了裴四姑娘,又已将皇帝可能看中了她告诉清楚,这就出了裴四姑娘的院子回自己的上房。


    待到了上房,大概是回了自己地盘的缘故,林蓁一下子就放松下来。


    一只平安带着自己如今的小伙伴儿们毛茸茸地一起滚出来。


    他不知去哪儿玩了,头发蓬蓬的,眉开眼笑就抱住林蓁的衣角,仰着小脑袋叫,“母亲!”


    看见儿子,无论是什么污糟操心的事都烟消云散。


    林蓁笑眯眯地给他顺了顺头发,又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看在幼崽脚下亦步亦趋的狐狸兔子的。


    毛茸茸的毛团们,很友好地互相挨挨蹭蹭。


    就……林蓁的目光下意识地看着跟兔子混的白狐。


    白狐一双温顺的眼睛眼巴巴地也仰着。


    林蓁嘴角抽搐了一下,弯腰在毛团们头上都揉了揉,顺便多挠了挠白狐的毛耳朵。


    就很老实。


    兔子也就罢了,狐狸什么都吃,竟然没吃掉自己的同僚,还相处很友好的样子。


    宁王挑选出来的毛团们竟然也都很可爱。


    提到宁王,林蓁愣神了一下,不由想到太后与自己说的许多的话。


    她母后的意思是……是想让她与宁王搞好关系,好有事能求上门么?


    不过就算没那么功利,只凭宁王这段时间对自家的那诸多的帮助,还有惊马时的全力维护,林蓁都已经感激万分。


    如今想想宁王休沐在家中,不过是没那么时常上门自己就下意识地疏远,倒是显得自己有些凉薄。


    她沉吟了片刻,就让人去宁王府,邀请宁王来府上用膳,垂头与平安说道,“你王叔救了咱们,咱们还没好好道谢呢。”


    好歹回到京中也得好好请宁王用个膳才能显出自己的感激是不是?


    平安顿时点头跟林蓁说道,“也想王叔!”


    “王叔……不来了,想呢。”幼崽抱着摇着胖尾巴爬到自己怀里的白狐小小声地说道。


    他是小孩子家家对长辈的想念,林蓁更命人传话给宁王,说平安是极想念他的。


    去请宁王的人久久不归,直到很久,王府里的人才脸色有些疲惫地回来。


    “怎么这么晚?”林蓁就好奇地问道。


    “王爷一开始婉拒了。后来,又听咱们说世子想念,他才说会过来。”


    “是不是王爷劳累?”


    “回王妃的话,王爷好极了,只是不知怎么心事重重。”大概是朝上最近有些烦心吧,反正瞧着宁王气色不太好。


    不过好在知晓世子想念他,宁王到底答应过来。


    林蓁就放了心,命厨房好好预备宁王喜欢吃的饭菜,自己带着平安与毛团们玩耍,别说,养着毛团倒的确让人很放松。


    等宁王上门的时候,林蓁的脸上还有开心轻柔的笑意没有散去。


    她脸颊薄红,眸光潋滟,只抱着乖巧的白狐看过来。宁王就这样对上林蓁的笑,脚下顿了顿,偏头避开了。


    他脸上露出对自己的厌弃。


    他想守住自己的身份,让自己不要再来搅乱她的生活。


    可当听到她来请自己的召唤,他就忍不住想要答应。


    最后,还要借口说想让平安满意才过来。


    他真是卑劣。


    就如眼前,只看她一眼就忍不住心里激烈的跳动。


    “多日不见,王爷可还好?”柔软的声音带着浅浅的软香扑面而来,宁王一转头就见她近在咫尺。


    他垂眸,对上那舒舒服服趴在林蓁怀里的白狐轻声说道,“一切都好,劳烦……王嫂关心。”


    明知道这只是客套,可他的心里还是觉得欢喜。


    努力让自己不要露出痕迹,他只垂头,揉了揉哒哒哒跑过来的平安。


    “想王叔。”小家伙儿软软的小身体就靠在宁王的腿边。


    宁王心中对他万分愧疚,面上不动声色,却已经将他抱起来。


    幼崽很喜欢被举高高,端坐在宁王的手臂上,眼睛亮晶晶的。


    林蓁就请宁王往上房去坐。


    虽然宁王话少,可林蓁也知道他本就是寡言少语的人,也不觉得宁王冷淡,只由着平安在宁王的怀里打滚儿撒娇,说一些“王叔再教平安弓箭”这样孩子气的话。


    她只笑吟吟地抱着白狐坐在上首,纤细的手指梳理着白狐柔软的皮毛,宁王只与平安聊着天,不经意抬头看见,又垂下了头。


    “王叔?”幼崽歪头。


    他王叔怎么突然连额头都崩青筋啦?


    “饿啦?”他好奇地问道。


    宁王迎着林蓁关心投过来的目光微微摇头。


    不过林蓁还是让人提前了用膳,免得宁王饿着什么的,平安又在天真地献宝自家的兔子。


    幼崽一向不喜新厌旧,说着王叔也不忘记自己母亲,转头还跟林蓁开开心心地说道,“去大草地,让它们好好玩。”


    虽然福王府也很大,也有许多花花草草给狐兔们玩儿,可幼崽只出了一次府就觉得还是外面的天开阔,外面的地敞亮。


    他想去外面玩,林蓁其实也喜欢,笑着应了,又问宁王道,“王爷不如一起去散心?”


    她邀请他。


    宁王想拒绝,可抬头看她期待的眼神,张了张嘴,只说道,“好。”


    他既然答应了她,就没法再反悔,林蓁倒是挺高兴的,与他约好明日就一同去玩,又去命人问天生。


    虽然沈侧妃很看重天生功课,却并不非要让他日日苦读,听说出去玩,沈侧妃就大清早把天生送过来。


    林蓁邀请她,她只摇头不感兴趣地说道,“我可不去。”不过是去郊外晒太阳,这有什么意思?


    沈侧妃只顿了顿,对林蓁说道,“我听说你应了承恩公府的帖子,让后院那个见她的家里人?”


    她对裴四姑娘一向冷淡,林蓁只让天生带着弟弟去接接宁王,一边点头说道,“是。”


    她说得简单,只说自己在宫中偶然听说皇帝可能看中了裴四姑娘。


    “原来是这样。”沈侧妃就跟林蓁说道,“怪不得我听我那几个外头的姐妹说,承恩公最近在各家到处乱窜,打听各家贵女的事。都还以为是承恩公要给他自己儿子相看,原来是为了……”


    她是知道轻重的,这事儿如今也还算是个秘密,她自然不会再说给别人听了。


    林蓁也是因她一向嘴严才说给她其中缘故,就继续说道,“我本意就是想跟你说说,毕竟之前想与你商量给她一个名分。”


    她要给裴四姑娘名分并不是擅自决定,还要问她的意见,与她商量。


    沈侧妃下意识弯起眼睛,后又重重地冷哼一声,“若我不答应呢?”


    “那自然听你的。”林蓁温煦地安抚。


    沈侧妃这下嘴角都翘起来了,嘴硬地说道,“其实只王妃做主就好。”


    “你是先来的,怎能不顾及你的心情?”林蓁这话真心实意……沈侧妃是福王真心喜欢的人。


    若她不答应给裴四姑娘名分,那还是她的意见更重要,林蓁再去想别的保全裴四姑娘的办法也就是了。


    她之前都没想跟裴四姑娘先提起这件事。


    当然,这事儿裴四姑娘自己也不愿意,不过态度还是要告知沈侧妃的,林蓁温和地说道,“你才更要紧的么。”


    她说着这样温煦亲昵的话,沈侧妃高高地仰起头来,小声说道,“就知道哄我。”跟她那死鬼夫君一个样子。


    福王想假假地给谁一个名分,帮帮别人的时候也是这一套说辞。


    都会先来问问她的意见。


    还会说……


    “我知道,你是最心软的人。”林蓁笑眯眯地说道。


    沈侧妃哼哼两声。


    宁王才抱着平安到了门口,听着林蓁软语轻声地哄美人,默默垂下头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 68 章 “阿蓁,你


    “王叔?”


    见宁王一动不动, 平安疑惑地叫了一声,也吸引了林蓁与沈侧妃的注意力。


    “那你们去吧。”沈侧妃不耽误他们去玩,只远远给宁王福了福。


    宁王救了她儿子, 她铭感在心,绝不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王却似乎怀着什么心事,只垂着头跟在林蓁的身后。


    “今日王爷便乘车而行吧?”林蓁带着两个孩子在车子里说道。


    毕竟是一同出去游玩。


    宁王应了,进了车厢,哪怕车厢依旧很大,可他还是感受到了那一日与林蓁同车时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他紧紧地将后背靠在车厢的壁上,微微垂眸只听着两个孩子带着毛团们与林蓁说着天真的童言童语。


    才要起车, 突然马车又停了下来。


    外头又有微弱的声音在争执什么,宁王皱了皱眉,挑起车帘看去,就见福王府大门处, 正有几个年轻英俊的侍卫懒洋洋地将一个穿着锦衣面容憔悴的年轻人拖到一旁。


    那年轻人斯文俊秀,面孔却有些病弱的苍白,含着眼泪正在有力的侍卫手中无力地挣扎, 口中只央求着,“求你们传话,让我见见她, 让我见她一面,求求你们。”


    宁王:……


    好一个无力弱小又可怜的人。


    弱不胜衣, 病弱可怜……若不是知道这是个下作的东西,让人看了哪有不心疼的?


    宁王冷冷地看了那年轻人一眼,就听林蓁已经问道,“怎么了?”她探头看出去,见了那角落里发生的事, 眯起眼睛。


    那不正是她那当初高中后就悔婚,又腻腻歪歪天天跑来红着眼睛远远看着自己,害自己被顺郡王府欺辱的前未婚夫江舟么。


    因为这贱人,自己那时候过得好惨啊。


    如今,他又敢来福王府找上门。


    见宁王要下马车,林蓁便问道,”王爷要去做什么?“


    “那一脚轻了,他竟然还有力气爬来惹你心烦。”


    林蓁愣了一下……她自然是知道宁王当初踹了江舟一脚,把人踹得一直卧病在床,可她听着宁王刚刚脱口而出的意思是……


    “王爷当初就知道他与我的关系么?”


    宁王踹江舟的时候是刚刚回到京中,按说他那时候与自己也没如今这样亲近,可怎么听着当日的一脚是为了自己踹的。


    她怎么都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宁王骤然沉默,一时僵住了。


    不过林蓁也并未追问,因为她正微微挑眉,看着对面那几个侍卫。


    他们都年轻英俊……是太后当初赏赐下来的,因为喜欢守大门,所以就来了。


    此时这几个格外英俊的侍卫看着这个软绵绵的小子,小声互相嘀咕说道,“好一个心机的狗东西,可怜巴巴来求王妃垂怜。也不照照镜子,配不配。”


    虽然江舟斯文秀气,可比起朗朗明光一般的英俊侍卫那不够看的。


    他们都只能看大门呢,竟然还有背过主的狗东西来王妃面前争宠。


    笑眯眯地把江舟给摁着,看着他那无力的样子,侍卫们觉得更鄙视了。


    要劲儿没劲儿,要脸没脸,也只有没见识的那顺郡王府的嘉仪才看得上。


    “求你们帮帮忙,求你们了。”文弱的人也只会文弱的话,江舟眼泪都被压得落了下来。


    挣扎的时候,他仓促抬眼,却见不远处那华美的马车上,正有一个美人脸色淡淡地看过来。


    看见了林蓁,他的眼睛顿时就亮了,激动得爆发了全部的力气,竟一下子从侍卫的脚下挣扎出来。


    哪怕被连拖带拽,他也依旧挣扎着爬到马车的面前,扬起苍白清瘦的脸,眼泪落进尘埃里哽咽地唤道,“阿蓁,我后悔了,早就后悔了!”


    他在顺郡王府的日子过得不好。


    嘉仪本就是个霸道任性的性子,一言不合就大肆发作。


    王府女婿的生活也那么压抑,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快乐轻松。


    他们看不起他,都觉得他出身寻常。


    哪怕锦衣加身,使奴唤婢,不再需要他自己忙碌干活,可上到顺王下到王府,他们看他的目光都带着轻视,背地里笑话他吃王府的软饭。


    甚至……他娘本为他高兴,觉得也可以和他一起风风光光享受荣华富贵,可嘉仪怎么可能让这么个女人摆婆婆的谱儿。


    他娘不能跟他们一同生活,只能在王府附近赁了个小宅子。


    嘉仪不肯给他娘出银钱赁好宅子,如今那宅子是他每天服侍嘉仪后给的少少的银子。


    他娘病恹恹的,却还得自己下地做饭洗衣,如今哭得眼睛都坏了。


    她也如今才明白林蓁的好,说着后悔的话,说想回原来的家。


    可当初背弃婚约,她是风风光光喊着要去做郡主的婆婆了,实在放不下面子回去曾经的那条街上。


    江舟自觉受尽欺凌,哭得缩成一团,可太可怜了。


    可林蓁听着就……很舒心了。


    这世上有什么是最开心的事?


    那自然是知道伤害过自己的人过得不好。


    哪怕嘉仪不是个东西,可听说江母被刻薄成这样,林蓁也得公允地说一句,干得好。


    “这么惨啊?”那时候仰着头傲然地说自己配不上江舟的江母被她高贵的儿媳折磨成这样,林蓁声音里都带着愉悦。


    她欣赏地看了车辕前这年轻人涕泪交加的样子,在他抬头希冀地看过来时笑着说道,“那就太好了。”


    她笑着说着可怕的话,江舟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像是不认识她了一样。


    “阿蓁,你……”她像是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人。


    从前的林蓁那么善良温柔,对他们家那么好,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变了?


    “掌嘴。”带给自己那么多麻烦,还真以为自己只是个逆来顺受的傻瓜呢?


    当初没报仇是因为自己没有力量,如今有了,林蓁自然要把当初受到的伤害补偿回来。


    “你若只背信弃义,我也只当白养了条狗。可狗去了别家,引着别家来欺辱我,要逼死我,全都因你而来。你贱不贱,嗯?”


    明明知道嘉仪欺负自己,他一不去劝解嘉仪,二还要继续火上浇油表达对自己的留恋,林蓁早就想打死他了。


    她对那几个急忙上前的英俊侍卫笑着说道,“一百个嘴巴子。打完了,送回顺郡王府上去,让他们管好自家女婿。别犯贱。”


    她说得轻飘飘的。


    可若是把他那样送回顺郡王府,顺郡王府丢了脸还能饶了他么?


    就算顺郡王被降了爵,可依旧是个王爷,想收拾江舟不是简简单单?


    他顿时恐慌起来。


    “阿蓁……”


    “二百个。本王妃也是你能攀扯的?”林蓁垂眸看着尘土里的年轻人,轻声说道,“是你后悔了,还是你发现顺郡王府失势了,想来攀别的高枝,你自己心里明白……顺郡王府也会想得明白。拖到那边街头去打,也让人知道,福王府可不是跟这等背信弃义的贱人一道的。”


    她一声令下,多得是侍卫卖力干活儿。


    就听江舟才要叫嚷,就有个格外俊俏的侍卫笑嘻嘻地掏出不知是什么的黑布,塞进了江舟的嘴里


    林蓁笑了笑,目送这个竟然敢跑来自己面前送人头的贱人被拖着走了。


    “真是耽误事。”林蓁心满意足,回头说道。


    她突然回头,对上的是一双含着笑意与柔软的眼睛。


    没有想到她会回头,那双好似一直专注在自己身上的眼睛顿了顿,往一旁看去。


    林蓁愣住了好一会儿,莫名有些怪异的感觉。


    不知怎么,她有些不自在,只是还没想到什么,就听见平安一声欢呼。


    “好哦。”幼崽听天生压在耳边小声讲那个人的来历,听说是背叛过母亲,还给母亲带来许多麻烦的人,看见母亲狠狠收拾他,顿时就很高兴。


    他不仅自己拍手,还让怀里的兔子两只大耳朵呱唧呱唧也跟着忽扇。


    林蓁今天听到那母子俩过得不好就已经很开心了,再被儿子热情地欢呼,虽觉得异样,却还是心情很好地放下车帘,启程去郊游。


    他们郊游的地方是城外,虽然有些远离京中,不过有山有水,绿草茵茵。侍卫们都远远地跟着,林蓁漫步在绿草上,看着两个孩子在不远处玩玩闹闹。


    “母亲,花环。”幼崽扭着小身子辣手摧花,抱着许多的花花来给林蓁。


    林蓁笑眯眯地接过,编完了自家一家三口的,迟疑了一下。


    按说应该给宁王也编一个才不算冷落疏忽了他,可宁王肃重,幼稚的花环……


    她不由看了宁王一眼,宁王沉默了一下,慢慢伸出手来接。


    林蓁:……


    她只能把手里属于自己的大花环先送给误解了自己意思,已经伸手来拿花环的宁王。


    宁王攥住花环半晌,转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花环戴在头上。


    “王叔,好看!”见王叔也愿意戴着漂亮的花花,平安与天生都抱着毛团们跑过来。


    他们两个小的跑了好一会儿,头上都是汗,林蓁笑着给他们擦汗说道,“别吹着风。”小哥俩都“嗯嗯”地应着,坐下来给白兔喂青草吃,她含笑坐在他们的身边。


    天生更细心些,见她这次来郊游一心都只照看他们兄弟,便抿了抿嘴角,将一旁的白狐抱给嫡母,小声说道,“王妃喜欢白狐,给王妃抱。”


    他很贴心懂事,林蓁笑吟吟听着,将温顺的白狐抱到怀中说道,“天生体贴,知道我喜欢……”


    她抚摸白狐的手突然停住,目光落在疑惑歪头看着自己的白狐身上。


    脑海中闪过的,是太后“你只管使唤阿穆。”


    是裴四姑娘“你去问问宁王狐狸……”


    是刚刚整治了江舟,对上的那双专注温柔的眼睛。


    还是从前的每一次……好似每一次需要的时候,都有一个人在。


    她慢慢地转头,回头望向戴着幼稚花环却并不羞恼的宁王,又垂头,看温顺可爱,自己曾说最喜欢的白狐。


    竟然是……这个意思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 69 章 “你想进宫


    林蓁定住很久, 又沉默地继续抚摸白狐。


    她的心里格外复杂。


    若她没有自作多情……宁王的确对她的态度与旁人不同。


    可若这件事如她所想,那林蓁就很挠头。


    说起来,换了旁人爱慕自己, 林蓁只会冷淡相待。


    可宁王着实对自己颇有恩惠。


    他人也怪好的。


    她竟不忍伤他。


    林蓁心里叹气。


    以后还是离宁王远着些。


    她疏远着,或许宁王这一时的激荡心情过去,也就忘怀淡化了,到时候两者再相处都不尴尬。


    至于林蓁想到太后之前的态度,不由更加复杂了。


    她母后对她是真的很好,时不时地想往她的身边塞人。


    很担心她的样子。


    而且那些暗暗的引导,让林蓁的心里暖呼呼的。


    会在意她的心情, 也想让她过得开心,小心翼翼,不敢直言,谨慎得唯恐她被吓到似的。


    “母亲?”见林蓁不说话了, 平安正抱着怀里兄长递给自己的白兔露出疑惑的样子。


    林蓁收回思绪,只温和地说道,“没事。”她也反省了自己, 是不是最近时常求宁王帮忙,宁王的心思总是挂在自家府上,所以才会有这样那样的想法。


    她只让两个孩子更靠过来些, 看了看天色,笑着说道, “咱们用些野食吧?”所谓的野食也就是席地而坐,也用不着餐桌就用些膳食。


    膳食都是从王府厨房带来的,冷食即可,大有野趣儿。


    两个孩子都是在王府精心养着长大,很少有这么自在的时候, 开开心心,吃得比在王府里还多些。


    林蓁一边看着孩子们吃饭,一边犹豫了一下,倒是坦然地给宁王举了举手中的茶盏。


    不过是些清露罢了,宁王戴着有些诙谐的花环,垂眸,与林蓁一同饮了。


    “今日多谢王爷愿意陪着孩子们来。”林蓁笑着说道,“他们开心,我得多谢王爷。”


    “王嫂不必这样客气。”


    “怎好坦然受之呢?”林蓁笑了笑,目光清明看着宁王说道,“我们一家本不该是王爷的责任,如今却时常劳烦,我自然要感谢王爷。”


    宁王抬眼,沉默地看着她。


    “我这辈子,只念着守好王府,再盼着这两个孩子好好长大。所以王爷的诸多帮忙,我都铭记于心。只可惜我一个后宅妇人无能而为,只能待孩子们长大再报答王爷。”


    林蓁抚摸着怀里的毛团,心里轻轻又叹了一声说道,“王爷对我林家也恩重如山,好在阿璋已经渐渐长成,日后愿为王爷效力。”


    “我求的不是报答。”宁王迎着林蓁清明的眼睛。


    她好似明白了什么,又好似已经决定了什么。


    哪怕他早就知道她会有什么的决定,可当这时候,他还是觉得心里生出巨大的痛楚。


    面上不露出痕迹,只捧着茶盏,宁王慢慢地说道,“王嫂也并未亏欠我什么。卢家的事……就算没有王嫂,我也不会见朝中有那等小人作祟。至于其他的……”


    他平静地说道,“其实说起来,也多是为了王兄。这是我与王兄的情谊,请王嫂不必挂怀。”


    他高大英武,坐在孩子们的身边却无端生出几分虚弱的姿态,林蓁抿了抿嘴角,却不再说些什么,只垂下眼。


    她并不想伤害他。


    只是……她也不想让宁王因为自己而多生烦恼。


    如今让他明白自己的意思,她也不想用所谓的感情牵制宁王,让宁王心里记挂放不下。


    她只希望他日后还会喜欢上更好的女子,一心一意,不要往回头看。


    她对宁王捧了捧茶盏,两人都无话了。


    只是不愿让孩子们失去游玩的心情,林蓁依旧对宁王和气,宁王也依旧礼重于她。


    等小哥俩都觉得累了,他们就一同回家。


    才进了城,林蓁突然想到什么,只吩咐一行人道,“去城南看看。”她吩咐了一声,宁王抬眼看她,就见林蓁解释说道,“前儿听母后说城南的豌豆黄开了许多年,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没吃过,就想尝尝,且又想着不知太后想不想旧时的美味。


    按说懂得规矩的很少会往宫中进献外头的饮食,恐不洁净,也容易引出纷争。


    可林蓁就想,她母后如今还记得的年少时的回忆,就算不吃,只光看着也是好的不是?


    她并未提及这些,宁王却好似已经懂了。


    “你想送进宫中?”


    他总是很明白她。


    就算她不提及,他就能够明白她的心意。


    林蓁手动了动,却还是点头说道,“是的。”


    “王嫂买了的话,正好我要入宫,顺路带给娘娘。”宁王说完着就不再开口,林蓁怔忡片刻,只客气地说道,“劳烦王爷了。”


    她觉得日后自己应该不会时常再来劳烦他什么,无论是避嫌还是不应心安理得地让宁王帮自己的忙。


    这一路又是无话,直到各自买了好些糕饼,宁王又陪着他们一同回了福王府。


    他在王府大门就下了车驾,手里提着豌豆黄对林蓁微微颔首说道,“我进宫了。”


    明明是简单的话,林蓁有瞬间别扭。


    好似……


    她只动了动嘴角没有回应,却在宁王转身的时候终究不忍,轻声说道,“王爷,你是极好的人。”


    他值得最好的女子,值得最好的感情。


    是她……没法给他全心全意的感情。


    宁王转身静静地看她。


    哪怕她已经让他明白她的心意婉拒了他,他也并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改变他的态度。


    他依旧露出聆听之色。


    “是我……不值得。”


    “是我对不住才对。”宁王对林蓁平和地说道,“多谢王嫂,不当我是个龌龊小人。”她明白了他的心意,却并未鄙视厌憎于他,反而很愧疚,觉得对他很抱歉。


    宁王觉得满足,却又觉得对不起她的心意。


    看见两个小的开开心心往上房去了,只林蓁面对自己,他提着她对太后的心意,又觉得背负着她对自己的心意,轻声说道,“王嫂本无错,都是我带给王嫂许多烦恼。且……”


    “你值得。”她妄自菲薄,可他希望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应该知道,她是最好的人。


    只有旁人配不上她,从未有她配不上的人。


    早就心中有这样的准备,可亲耳听到拒绝,宁王还是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他再睁开已经神色清明,迎着林蓁歉意的目光,他微微躬身说道,“请王嫂不必挂怀,也……也不必放在心上。”


    他心胸这样开阔,林蓁本不愿让他难过。


    可见宁王并没有多么伤感难过的样子,依旧是平和的,好像对她也没有那么深刻的感情。


    林蓁心里松一口气,也觉得自己轻松起来。


    没想到宁王一说就明白,且退步抽身。


    也对。


    宁王天潢贵胄,见过许多女子,就算一时迷茫,可也不会苦苦只一棵树上挂着。


    所以他不大在意自己的拒绝。


    她也就放心了。


    “那王爷快进宫吧。”她这才给宁王福了福,自己转身往孩子们去的方向走了。


    福王府的门慢慢关上,宁王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林蓁的背影远去,平静地转身上马,往宫中去。


    林蓁放下这段心事,回了上房就开始分配今天的收获。


    太后指点的南城有许多好吃的好玩的,虽然顾虑宁王的心意没有放肆游玩,可林蓁还是买了很多东西。


    她如今有钱,买得很多,让最得力的婢女皎月按着王府里的美人们的喜好各自都分了些点心小玩意儿的,一个都不落下。


    又想到裴四姑娘关于狐狸的提点,她就指着一份薄荷糕说道,“这个倒也清爽不甜腻,再给四姑娘多加个点心。”


    皎月应了,带着这些去给各处美人送东西。


    美人们皆欢喜自不必提。


    林蓁提到的裴四姑娘眼下也在会客。


    她得了林蓁的应允,就给阿露处回了消息,今天阿露就上了门来。


    也算是一同长大的堂姐妹,对坐竟无话可说,整个房间都鸦雀无声。


    裴四姑娘只靠着自己如今最喜欢的软榻,翻看手中的闲书。


    她的对面坐着个金碧辉煌的姑娘,金光闪闪,在这幽静的房间里就像是个小金娃。


    就算是被冷淡相对,这被唤一声阿露的姑娘也并不在意,只静静地透过眼前摇曳的金珠串看着怡然自得的裴四姑娘。


    她惬意地靠着软榻,手边的小案上就是她素来喜欢的清茶茶点。


    房中虽然布置得清雅,可画是名家所作,花瓶是宫窑特制,门外是守着随时都能冲进来唯恐她伤害她的婢女,窗外是小小的园子,种的都是她喜欢的兰草。


    房中安静半晌,才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


    “你想进宫么?”


    裴四姑娘听到这,放下闲书去看自己的姐妹。


    虽然是姐妹,可其实也没什么太多的感情。然而阿露会过来问,她也不去追问她为何会这样说。


    “不想。”就算承恩公问到自己,她也会这么说。不过这话不是老实,是因为就算裴美人听到自己这个回答也不会安心的。


    得不到就是最好的,她那好堂姐且得在宫中闹心。


    阿露沉默片刻,半晌,就听叮叮当当的金玉环佩撞击之声,她将一个木头匣子从自己的袖中拿出来,推到裴四姑娘面前。


    “这是什么?”


    “你日后的嫁妆。”阿露已经起身,平静地说道,“你过得好……喜欢这里,我替你高兴。”


    裴四姑娘看着面前不小的红木匣子,抬眼看阿露,分不清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可她也不在意了,只打开匣子看去,就见里面是厚厚一打银票,还有一叠房契地契。


    阿露就继续说道,“府里的事,你……”她本想说说其他,可却突然停住,一双隐藏在金光中的眼睛一下子瞪大。


    她的对面,清冷的,脱俗的,超然世外清雅的女孩儿,毫不客气地抓出银票,抓了满手。


    开始数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 70 章 承恩公府决


    “你!”


    阿露头上的金光这一刻都僵住了。


    清凌凌的美人亲手数钱, 两眼都要放光,这对么?


    “你……”她嘎巴嘎巴嘴,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舍不得了?”裴四姑娘数过银票, 满意地点头,又去翻看匣子里的地契房契。


    说实在的,仙女儿也得吃饭不是?


    虽然说福王府一向有求必应,她就是现在要天上的月亮王妃没准儿都能给她摘来,可裴四姑娘跟银子没仇。


    能从承恩公府挖钱,她为什么不挖?


    有了自己的银子,就少让福王府给她花销一些, 这才是正经的。


    虽然不清楚阿露为什么要给自己塞这么多银子,可裴四姑娘并不深究。


    她如今散漫了许多,也不怎么爱演清高的视金银如阿堵物之类的傻瓜。


    阿露僵硬地看她半晌,又轻轻吐出一口气。


    “看来, 你在这儿过得真的很好。”她这姐妹跟在承恩公府里不一样了,也再也没有了那种虚虚的有野望非想去当个宠妃的样子。


    可这未必是坏事。


    能自由自在地生活是福气。


    阿露突然笑了一下,轻声说道, “你这样挺好的。”她并没有说其他的话,裴四姑娘对她也无话可说。


    或许她们之间有些微姐妹温情,可裴四姑娘始终还是没法忘记……她被送进福王府那么久, 阿露其实也并没有来关心她。


    就算是如今,她又如何能说的准, 是不是阿露希望她留在福王府不要去给裴美人添堵呢?


    见裴四姑娘没回应自己,阿露也不在意,也不告辞,直接转身就往外走了。


    她才走出门,就见门口好几个目光警惕的婢女纷纷看了她一眼, 匆匆往里面去,追着问,“姑娘还好吧?”“有哪里不自在?”


    那样关切,比在承恩公府低眉顺眼活着好得多。


    阿露又往这精致又清静的小院子往外走,才没走几步又见一个面容温和穿戴精致的婢女捧着东西来,到了阿露面前福了福,又与她擦肩而过往她身后的院子去。


    就听见那刚刚清雅安静的房中传来带着笑意的话说道,“王妃出门回来,说是这点心清甜不腻,想必姑娘喜欢,特意命奴婢给送过来。若姑娘尝着好,回头就让人出去买,或者姑娘愿意出门散心,王妃说,多带些侍卫逛逛也是好的。”


    她的身后是婢女们的欢声笑语,还有些惊讶的说笑,“姑娘您瞧,这小梳子怪精致的。”


    明明是清冷的院子,却又好似很开心。


    阿露抬起被金饰坠得沉甸甸,僵硬的脖子,安静地听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走了。


    她是裴四姑娘的客人,与她说完话直接出府也没什么问题。


    却还是礼貌地往林蓁的上房给林蓁请了安。


    对这位承恩公府的姑娘林蓁没什么交集,且见阿露也并不大说笑,她耐心地与她说了些话也就罢了。


    她也一头雾水,觉得奇奇怪怪的。


    毕竟等裴四姑娘给她说阿露是来送什么日后的嫁妆,且这份嫁妆实在价值不菲。


    光是银票就已经两万两了。


    这所谓的嫁妆格外丰厚,不过既然给了就收着,林蓁也并不大在意 。


    她只是觉得承恩公跟裴美人刚商量着皇帝移情别恋,阿露后脚就来见了裴四姑娘必有缘故。


    不过也不知道承恩公府这是想做什么。


    然而很快,她就听说了一件事,听到的时候还是在宫里,给皇后请安的时候。


    最近皇帝厌弃裴美人是有目共睹的事,毕竟裴美人天天往皇帝面前哭闹,皇帝厌恶得训斥她,半点不给面子。


    对皇后来说……其实皇后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皇帝之前就不来中宫,如今裴美人失宠依旧不大来中宫,皇后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


    她清静惯了,实在没法如从前那样侍奉皇帝。


    ……睡一个床上的时候,每每想到他打压自己的两个儿子,皇后都想翻身把皇帝脑袋给拧下来。


    好在皇帝谁都不理会,皇后也很愿意让林蓁进宫跟自己说说话。


    裴四姑娘的事,太后都没瞒着林蓁,那自然不会瞒着皇后了。所以皇后已经知道皇帝又看中了谁。


    说起来怪幽默的。


    皇帝喜欢上一个姑娘,宫里里里外外都知道这姑娘是谁。


    只皇帝一个不知道。


    “这么说,那姑娘进宫也可惜了。”既然是个不愿进宫的姑娘,皇后就想着别让皇帝去把人给糟践了,让那姑娘享受自己喜欢的生活就好。


    她只皱眉说道,“可承恩公不可能这么一直‘找不着’。”


    承恩公要是一直“废物”下去,皇帝必定会换个能干的人来找人,到时候还是会把裴四姑娘给找出来。


    “也不知他会发什么坏水。”林蓁却觉得承恩公这玩意儿肯定捉妖。


    只是裴四姑娘被福王府层层保护的,他想害人又能怎么害呢?


    妯娌两个正说着话,就见外面有人禀告。


    皇后见了命人进来,就听那人请过安说道,“娘娘,王妃,刚刚钦天监监正上奏,说是他昨夜与钦天监同僚一同夜观天象,发现有乱星入境,说是……是于国有灾祸之相。如今外头已经议论起来了。”


    这话就让皇后与林蓁都愣住了好一会儿,半晌,顾不上什么承恩公府的幺蛾子了,林蓁只好奇地问道,“如今天下太平,怎么就有灾祸之相了?”


    百姓安居乐业,又风调雨顺的,怎么会冒出来什么灾祸来?


    没感觉到啊。


    “是有人这么问。只是陛下……”


    皇帝是很在意这些传闻的人,听到钦天监这话就不大高兴,命钦天监再多看几天天象。


    万一看错了呢?


    钦天监领命,本也不愿意总跟皇帝禀告这些有的没的,战战兢兢又去观星了。


    观了好几天,说还是灾祸之相,且还说是未来会有灾祸。


    皇帝更不高兴了。


    他自诩明君,明君本就该天下太平,且有上天庇佑。


    若有灾祸,那岂不是说天不佑他。


    哪怕灾祸现在看起来还没影儿,只在钦天监的嘴里,皇帝依旧很恼火,觉得哪儿哪儿都不称心如意。


    他这个样子显然是把钦天监的话给听进去了,就算朝中人质疑钦天监,皇帝也没觉得开怀。


    他这些天就整日觉得不舒坦,不顺遂,就算是看个外官的奏折,说是哪儿哪儿下了场雨都要勃然大怒,觉得是灾祸了。


    皇帝整日里看谁都不顺眼,那朝上过的能是好日子么?


    一时之间众人也都苦不堪言,把个莫名其妙的钦天监监正骂得开花。


    这事儿倒是跟林蓁没有关系,只不过是最近交际往来女眷们谈论的都是这个,顺便都说皇帝的心情不好,让大家都过得不咋地。


    只是等另外一个消息传来,就让林蓁一下子警觉起来。


    她听了这消息匆匆而来,才回了王府就见沈侧妃正等着她呢。


    看见林蓁回家,沈侧妃就忙问道,“你是不是也听说了?承恩公那事?”


    沈侧妃巴巴儿地问,林蓁连口说都喝不上先安抚她说道,“听说了,别着急。”


    怎能不着急呢?


    虽然沈侧妃烦裴四姑娘,不假辞色,可她也不能答应承恩公府算计福王府里的人。


    “承恩公这贱人,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反正这是在福王府,最安心的地方,沈侧妃想骂谁就骂谁。


    更何况骂的还是试图给先帝皇贵妃招魂喊冤的承恩公。


    而且,她也没骂错。


    因为林蓁听到这事儿的时候也觉得承恩公够无耻的。


    皇帝不是因灾祸之相烦心么?


    承恩公真是个会拍马屁的家伙。


    他给皇帝进言说,陛下是明君,本该四海升平,那如今灾祸入世,这绝不是陛下的问题,大概是有恶徒嫉妒明君。


    不如择一清白高洁之性情的女孩儿,剃度出家,入国寺,守清规,洁净自身积攒福禄为国祈福,令灾祸远去,摒弃恶意,也为陛下与这天下祈福。


    皇帝听到承恩公这提议,竟然十分意动。


    毕竟拿个女孩儿的一生来祈求他的天下太平,这好似也挺好的。


    到了这,或许只会说承恩公是个不顾别家女孩儿死活的奸佞小人。


    可承恩公见皇帝点头,就又说道,这是他提的主意,自然他家出人。承恩公府决定挑选家中一个最好的姑娘送去国寺,为陛下与天下奉献自己的一切。


    这家伙这话倒是让别人家都松了一口气,毕竟承恩公自己愿意拿家中女孩儿来讨好皇帝,那也没伤害到别人家不是。


    可林蓁一听就知道,承恩公这是准备把裴四姑娘送去。


    毕竟裴四姑娘没有福王府的名分,依旧是裴家的姑娘。


    而且,为给皇帝解忧而牺牲了自家女孩儿,皇帝能不会更信任爱重付出这么多的承恩公?


    这是踩着裴四姑娘,把她吃干抹净啊。


    虽然裴四姑娘性情也有几分清冷,可想想被承恩公算计去青灯古佛,林蓁就皱眉。


    更何况承恩公兜兜转转绕了这么一大圈好不容易想出这么个主意,拿天下与百姓说事儿,实在有些无耻了。


    这就完全解决了裴四姑娘的威胁。


    她一辈子也见不着皇帝。


    “他……”沈侧妃骂承恩公的这一句贱人,真是没骂错他,林蓁匆匆地回来本是想提早想个主意,把承恩公这阴险的算计给驳斥回去。


    可她才刚刚说了一个字,却见外头又有婢女进来,忙给林蓁说道,“王妃命奴婢们在外关听事情的发展,王妃,陛下允了承恩公,只是……”


    她的脸色有些奇怪。


    “只是什么?”沈侧妃是个按捺不住的人,急忙问道。


    “……陛下的旨意才传到承恩公府,承恩公次女……已经奉旨落发剃度,皈依佛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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