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异动[VIP]
白雾缭绕的房内, 柏惜泉刚炼成一炉丹药,清苦的药香混于蒸腾的热气之中源源不断地从敞开的丹炉内涌出。她抬手挥散凝聚在自己脸前的雾气,并指轻轻划过, 炉内的丹药便在灵力的包裹中缓慢浮了上来,一只清透的水纹琉璃盏亦从架子上飞出, 稳稳地接在了丹药下方。
柏惜泉拿过琉璃盏, 俯首轻嗅盏内的丹药,忽而动作一顿,抬眸睨了眼门外。有股十分凌厉的气息丝毫不加掩饰地闯进了掌门殿,逛了一圈外间无人,直直往炼丹房冲来。
好在这股气息对她而言也算熟悉,她便好整以暇地只在房里等着。然而对方离得近了, 不止修者气息被她捕捉, 甚至信香亦隐约散了过来。
同类的信香会激发起乾元的暴躁与好斗心,柏惜泉蹙眉,甩袖打开了丹房两侧门窗, 在对方身形出现在门边的刹那抢先问:“你的信香有异?”
喻沼一顿,这才发觉自己的信香不知何时开始外溢, 浅淡的崖柏气息漂浮在他周身。他凝神抑制住后颈处信香的发散, 以灵力驭风,吹散那点浅薄的气味,也没再多管其他,直接道:“要要可还在无终峰?”
“曜曜?”柏惜泉原本还当他是身体抱恙才回来的,听得他的话,也是稍有怔愣, “曜曜在无终峰?何时来的?你是来寻他的?”
喻沼心下焦急,迅速而简略地将飞舟上发生的事同她说了一遍, 又道:“我赶来之前法器所示地点便是无终峰,但我赶路亦耗费了两日,不知他现下是否还在。”
两人回谷路上遇到墨舴时飞舟已离开无终峰行驶了六日,喻沼全力以赴地独自往回赶时行路虽然比飞舟快,却也用了两日。如今可探测计曜行踪的法器已失了效用,喻沼心底的急切与不安无法克制地愈加深厚起来,催生出一种或许会彻底失去对方的恐惧。
他面上失了素日里常有的冷静神色,眉目显得锋锐而阴郁。
柏惜泉见他露出这般未曾有过的凝重表情,倒也不拖沓,一面往外走一面道:“我这几日不曾听闻过曜曜的消息,但想来他同你生气,即便来了无终峰也不会让我知晓,叫印鹰过来问问罢。”
她行至掌门大殿外,随手拎了个路过的弟子,让人去把印鹰带过来。
一炷香后少年轻快地跑进们,一打眼瞧见殿内站着两个人,立时敛了笑意向二人行礼。
“好了,”柏惜泉并不做些旁敲侧击的事,开口便问:“曜曜呢?不许说你不知道,他来过无终峰,你必然知道。”
正欲推脱说没见过的印鹰哽了哽喉咙,偷着瞥了眼柏惜泉旁边阴着一张脸仿佛能用眼色杀人的喻沼,挠挠头,最终还是十分坦诚地对自家师尊道:“我的确见过要要,只是他不愿留在无终峰,所以遇到他的第二日我便送他下山了。我答应过他,不会把他的行踪随意说出去的,师尊也不希望弟子做个背义负信、出尔反尔的人罢?”
印鹰说完,还怕挨打似的往后缩了下脑袋。
柏惜泉:“”她无话可说,侧首望向喻沼。
喻沼还能如何,现下是在无终峰的地盘,难道要对人家掌门的徒弟严刑逼供吗?莫说柏惜泉不会同意,叫计曜知晓了,上回的余气未消便又要添新“气”了。
好在这两个人都不过是筑基期,且印鹰不能在瞒着柏惜泉的状况下离开无终峰太久,所以他送计曜下山,也定不会去到太远的地方,想来就是周边的那些城镇村落。
喻沼瞬息理清其中关窍,片刻不停歇地往外走,“我自己去寻。”
趁他临走前柏惜泉忽而道:“你方才信香似是有所异动,要不要先诊个脉?”
喻沼此刻心急如焚,哪有空闲坐下来让人把脉,只道了声“无妨”,旋即身形已飞向无终峰外。
柏惜泉也不强求,提醒一声只是医者本分。她将目光挪向旁边的弟子,印鹰赶紧垂下脑袋做出认错知错认真反省的样子。
柏惜泉无奈,朝他摆手,“修炼去罢。”
“多谢师尊。”印鹰顿时松快下来,行过礼便又大步跑走了。
坐落于无终峰周围的凡人城池并不少,喻沼从最近的村镇寻起,每到一处地方便将神识大范围铺开,在所能捕捉到的繁芜杂乱的讯息中寻找他最熟悉的那一抹气息。频繁地催动灵力、铺展神识似乎让他的信香愈发不稳,莫名的燥热沿着四肢百骸滚入心肺,喻沼无暇他顾,只是一味将之强压下去。
清净的院落内,计曜正独自在用绢纱糊一个小狐狸样式的手提灯笼。855已经再次向上级系统反映了他们遇到的异常状况,只是暂且还没得到回复,计曜虽理智上能猜到十之八九又是和上个世界相同的结果,但还不肯完全放弃,怀揣着心底最后一点侥幸,希望能有不同的回复。
等待期间太过无聊——毕竟这世界也没什么娱乐可言,计曜出门买午饭时瞧见灯笼摊上的老板正在扎灯笼,就买了个刚扎好的、只有竹篾骨架的灯笼回来,也没让老板帮他糊上纸,而是自己去买了些橙黄色的绢纱来。
用过午饭,他便坐到屋檐下,拿着浆糊倒腾自己的小狐狸灯笼。为了方便动作,他从手边挑了根细细窄窄没多大用处的布条子,将长发拢成一捧松垮垮地扎起来,而后认真研究如何把绢纱平整完美地黏到灯笼骨架上。
计曜做得认真,拿着刷子把浆糊细细涂到竹篾上,再撑开绢纱,将其抚平、贴合到涂了浆糊的竹篾上。他忙忙碌碌地贴完小狐狸的身体部分,继而对着脑袋的部分犯难。只因脑袋上有突出的耳朵和口鼻,不似身体那般平滑圆润,黏起柔软轻薄的绢纱来很是考验技术。
计曜弯腰低头久了不大舒服,索性把这叫人为难的半成品放到一旁,等后头有兴致了再来做。
他坐在台阶上收拾好东西,甫一抬头,便见打开的半扇院门旁不知何时站了个人,对方衣角沾灰,发尾稍显杂乱,难得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却并不说话,只须臾不曾眨眼地盯着他,也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喻沼其实是在计曜粘了小半狐狸身体的时候出现的。他没去数这是自己找的第几个镇子,当最为熟悉的气息出现在神识中时,他只觉欣喜若狂,循着那点气息飞快来到了院外。然而等真正见到屋檐下安静的身影时,在如释重负的安心之后,他又莫名情怯,犹豫该如何踏出第一步。
等到现在计曜终于看到了他,喻沼凝滞一瞬,举步踏入其中,“要要。”
计曜随之起身,却是错开他的视线,转头步上台阶进了屋内关门,把人撇在外头。
喻沼再顾不得其他,紧跟着走到门外。凡世普通的门自然拦不住他,但他并未轻举妄动,只停在门前,抬手抚上略显陈旧的门扉。体内的灵气如将要煮沸的茶水,细细地鼓噪、涌动起来,他胸膛起伏,压下那股异样,声色却已然变得沙哑,“要要,听我解释好不好?”
计曜亦半身靠在木门上,与他一门之隔。听清屋外传来的声音,他稍稍垂目,到底不是惯会耍脾气的性子,小声道:“那师尊解释罢。”
“我”喻沼沉吟片刻,缓缓将来龙去脉同他说清,“当时不立刻告知你真相,是因我与柏掌门都无法断定墨舴对你做过什么、你的认知混乱又到了何种程度,怕草率揭穿事实会损伤你的神思、修为。”
“要要应当还记得你在飞舟上有次极为头痛,第二日却忘了疼痛的缘由——其实是因为前一日你似乎发觉了我身份的异常,而我没有阻止,你深究之时便骤然发作起来。”喻沼记起彼时计曜过于惨白的面色,仍旧心有余悸,“此后,我便愈加不敢叫你察觉任何异样。”
喻沼随即厌恶蹙眉,斩钉截铁道:“我瞒着要要,绝非如同蛇妖所言为了试探你、戏弄你,拿你的挣扎苦痛取乐。”
“我相信师尊。”计曜同样语气坚定,他抬起眼睫,仿佛隔着门扉迎上了外间人的目光,“我相信师尊起初瞒着我,是为我着想。那么,之后呢,柏前辈治好我后,师尊为何不告诉我真相?”
喻沼短暂地噤声,翻涌的灵气不知不觉间催动起他的欲望,他极度渴求着同喜欢的人见面、拥抱、亲吻。过于热切的念头让他无所保留,他抵住门,既像是胡言乱语,却又毫不隐瞒地道:“因为我很欢喜,也很忌妒。”
“发现要要对之雁有所依赖后,我生出了一些自私的欢喜,要要心悦我,无关我的身份、样貌,只因为我是我。”他说着,语气渐渐柔和,转瞬却又低沉起来,“但幻心的药效消失后,要要在我面前,却还是会想着之雁,想着‘旁人’要要不可以在看着我的时候去想别人,所以我得让他消失。”
“你——莫名其妙,”计曜气得隔着门瞪他,“欢喜也好,吃醋也罢,全是师尊在自说自话,从未在乎过我的所思所想。”
他说罢,扭头便往里走。喻沼似乎察觉了他的远离,得而复失的恐惧让他情绪忽而失控,“要要!”
本就勉强压制住的信香随着失控的心绪猝然爆发,乾元气息穿过门扉间的缝隙,滔滔不绝涌进屋内。计曜被过于浓烈的崖柏香扑了个措手不及,兀地腿软,差点摔到地上。
第42章 伺候[VIP]
计曜踉跄几步扶住桌沿, 惊讶回头,恍然记起喻沼的灵涌期就在这两日,他们匆匆离开无终峰赶往鸣匣谷, 也是为了此事。
屋外的喻沼同样意识到了自己信香异动的缘由,他抓住门上略微凸起的木板, 极力克制着不让自己过于鲁莽地闯进去, 低沉的气息中混杂几分急促:“要要,我想见你,你答应过我的”
处于灵涌期的乾元会暴露出与平常不同的言行神态,此时此刻的喻沼不再冷静理智,说出口的话中甚至隐隐含有恳求之意。他抵着木门,气息混乱无序, 浑身都莫名泛热, 双目一动不动地盯住那道缝隙,企盼它会心软地打开。
计曜闻着涌进屋内的过于浓烈的乾元信香,已是四肢发软, 耳根染红,唯有脑袋还算清醒。他勉力站直身体, 离开用以支撑的桌子, 歪歪斜斜往门边走。
修为越是强大的修士,灵涌期时自身反应会越加强烈,释放出的信香对他人产生的干扰也越大,而信香是会扩散的。以喻沼的修为,灵涌期将会持续三日,这三日若放着他不管, 信香扩散至外面镇上,城镇内的其他乾元、坤泽都会被他影响。
计曜磕磕绊绊走至门前, 打开门的同时,布下结界笼罩住了自己所在的小房间。他虽只有筑基修为,布置一个隔绝气息不外泄的小结界却还是容易的。
门开的瞬间,外头的身影就直接扑到了他眼前,计曜本就站得不算稳当,被他一撞立时便往下倒,两个人交叠着丁零当啷地摔倒在地。
喻沼护着身下的人,一手垫在他脑后,一手掌控住他下颚,理智近乎消失殆尽,二话不说便低头堵上了他双唇。崖柏香自他颈后源源不绝地散出,浓郁到有些发苦,乾元的气息引诱、勾动着坤泽,柑橘香悠悠地飘散开来,试图与房中的另一道气息融合。
“唔”计曜抵着身上人的肩膀,却是根本无力推开,只能在亲吻的间隙艰难地寻出几个气口,断断续续问:“师尊、不是有药吗?”
“吃完了,”喻沼贴着他湿润的唇瓣呢喃般道:“飞舟上用的是最后一颗。”
他细细密密地吻过计曜的唇角,又去吻他右眼底下的两颗小痣,右手已顺着对方颈项、肩膀,抚至腰侧,耳鬓厮磨:“要要过来开门,就是愿意的,是么?”
计曜的思绪亦有些混沌了,坤泽的本能拖着他,要将他拖进欲念的湖泽。他狠咬了下唇,叫自己有片刻的清醒,又有些委屈又不大乐意道:“可是我还在生气!”
喻沼气息沉重,像吞了口岩浆入腹,连呼出的鼻息都是烫的,唯独怀中人泛着玉石般的凉与润,让他情难自抑地不断靠近。
“待会再生气罢,好不好?”喻沼吻着他的颈侧囫囵安慰,手上已扯开对方腰带丢到一旁,随即将人抱了起来。
待会?待到什么时候?
计曜愤愤地想着,身体却是半点都动弹不了,只能勾着喻沼的脖颈倚靠着他狼狈喘息,耳垂上的红色逐渐侵染到他的面颊,将他的眼底烘出一层水光。
很快计曜便被安放到床榻上,知晓此事已无法再转圜,在彼此彻底失控之前,他伸手拢紧了自己略微散开的衣服,很是坚决道:“等一下。”
喻沼目中略略泛红,盯着他,如同鹰在盯着跃出水面的鱼。他额角渗出汗珠,胸膛起伏难掩,但终究还是极力克制着停了下来。
计曜实则也已有了身体上的异样,却仍旧在此刻尽量平静而认真地道:“我愿意同师尊双修的,但是我不想同寻常坤泽一样”
原以为他要拒绝自己的喻沼顿时松了口气,疑惑地微微蹙眉,很快又明白了他未尽之意,抬手揽过他的腰身,将人往自己怀中拉近。喻沼剥开他的衣物,一面哑声道:“我知晓了。”
“那让师尊来伺候要要,如何?”
又是自称师尊又是伺候的,计曜脸上腾地烧出一片绯红,声音磕巴:“我、我我”
喻沼没有让他把话讲完,垂首吻住他唇舌,欺身向下,两人互相拥紧着倒入床内。
质朴素雅的房内,床上纱幔摇摇晃晃地颤动,浓郁微苦的崖柏香包裹住清新甜腻的柑橘气息,两股信香交融缠绵、你中有我,直至再分不出清晰的边界。
*
灵涌期持续三日,计曜便三日没下过床榻,偶尔饿了,喻沼就以唇齿相抵的方式将辟谷丸推进他口中。计曜即使再不喜欢辟谷丸的味道,此等境况下也无力反抗,只得暂时将就。
等到喻沼体内灵力与信香彻底稳定下来的那刻,计曜脑袋一歪,几乎昏过去般呼呼大睡,压根不管旁的。喻沼亲了亲他尚且泛红的眼尾,批了外裳起身去浴桶里放好热水,再折返回来将人从被子里抱出,带着他一同泡进浴桶内。
喻沼将人放到自己腿上,让计曜倚靠在自己身前,而后便就着这个不大方便的姿势细细替对方洗起头发来。期间他偶尔还得托起怀中人的脑袋,为他揉搓清洗后脑、头顶的头发,他的动作轻柔,计曜也丝毫没有清醒的迹象,睡得那叫一个昏天暗地。
洗完后,湿漉漉的长发被拢到一起,斜放至计曜身前。没了头发的遮挡,后颈处的红肿再度展露于喻沼眼底,其上还印着他的牙印。他停下动作,盯着那块留有他痕迹的皮肉肌肤,胸腔内毫无预兆地复又狂烈跳动起来。
他们结契了,他彻底拥有了计曜。
计曜的信香中会混上他的气息。往后所有接近要要的人、所有能够嗅到要要信香的人,都会知道他是属于自己的。
喻沼气息渐重,倾身上前吻过那处红透了的、还带着热意的肌肤。而昏昏沉沉一直未有过动作的计曜似是对此处敏感极了,微弱地瑟缩一下,眉间轻蹙着哼哼两声。
喻沼知晓他已然累极,安抚地捧起他面颊,“不会折腾要要了,好好睡罢。”
双目紧闭的计曜并未做出回应,呼吸倒是愈加平稳缓和。
将彼此都收拾干净,以灵气控干湿发,喻沼抱着人重新回到榻上,安稳地睡了一觉。
计曜睁眼时,屋外似乎正是日落时分,浅黄色的光从敞开的门口照入,有渺小的尘絮在其间飞舞。他压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辰睡着的,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身体仍旧懒懒散散的,思绪也有些迟钝。
屋中除了他外并无旁人,但他知道喻沼就在门外,对方颀长的身影被夕阳照射,影子随之斜斜地映入屋内,手上似乎正拿着什么东西。
计曜打了个呵欠,并未开口唤他,只缩在被子里醒神。系统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犹犹豫豫地飘过来,原本机械的声音此时细听起来竟然有点心虚,“宿主,已得到上级系统回复,这个世界的异常和上个世界的相同,所以”
计曜迷蒙的眼睛陡然睁大,整个人都在外力干扰下迅速清醒过来。他下意识要坐起身,又担心发出动静引喻沼进来,勉强维持住表面平静,在心里崩溃地对系统控诉:“有没有搞错?上个世界也就算了,顶多活一百岁,这里是修仙界,喻沼活到三千岁怎么办?!”
系统:“呃。”
“不准‘呃’!”计曜怒目以对。
系统:“主系统还是‘建议’宿主,可以陪任务对象留在当前世界,直至对方主动脱离迷失状态。”
计曜听出话里的重音,微抬下巴睨向它,“既然只是建议,那我提前离开也不算错?”他卷着被子沉思,“如果我提前离开了,会对喻沼造成负面影响吗?”
“以目前状况而言,宿主的离开会极度刺激到迷失者,这可以强行使对方恢复过往记忆,但对方也会因此产生些许精神损伤。”855查阅着上级系统传递给它的资料,快速概括道:“不过迷失者在恢复记忆后,会立刻被召回主神空间,精神损伤可以通过休养逐渐恢复。”
计曜点头,抬眸望向门边长长的影子。他倒并非不喜欢喻沼所以要提前离开,而是修仙岁月漫长,若不提前做好准备,当真有可能在这里待上个千八百年。而以计曜的本性,其实是不大喜欢在某个世界滞留太久的,他更乐意在漫长人生内去往更多不同的地方。
况且,“唤醒迷失者”对目前的他来说更多的只是一份工作,哪怕他对方兰尽、对喻沼确实留有几分感情但是工作嘛,自然是能快些完成就快些完成的好,拖拉着反倒叫人难受。
不如公平些,在这个世界也待到八十多岁好了?做完决定,计曜裹着被子腰酸背痛地蠕动,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
门外的喻沼察觉到屋内动静,立时返身走进,手上拿着个已经全部糊好了绢纱的完整小狐狸灯笼。
第43章 结契(完)[VIP]
喻沼将灯笼放到桌上, 向床边走近,坐在床沿,伸手捞起计曜面颊旁的一缕长发, 为他搁至肩后,“还好么?”
计曜不声不响地瞧着他, 明显并非寻常时候乖巧听话的样子, 却也不直接言明,似乎是希望他能自己反省出些什么来——在被灵涌期彻底冲乱理智前,他们可还有要紧的事没捋清楚呢。
喻沼见他认认真真注视着自己,知晓他在等待自己对先前“隐瞒了他”的回应,亦丝毫没有师尊的架子,缓缓道:“我向要要认错, 不该因为自己的一点私心, 在要要恢复认知后还隐瞒你关于我两个身份的事,让要要忐忑难安。”
计曜终究是个软性子的人,听师尊当着他的面坦诚认错, 神色便随之柔软下来,睫毛微微一抬, 声色还有些沙哑, “那往后师尊再不可以对我隐瞒任何事了。”
“好。”喻沼立时应声,展开双臂将人环入身前。他垂下头,隔着微凉顺滑的发丝,能嗅到对方颈后散发出的淡淡的柑橘香,清新的气息中还有一丝属于他的、略含药味的崖柏香。
彼此混合的信香于呼吸间钻入他的心肺、血脉,让他感到一种沉重而踏实的心安和满足。手掌自下而上抚过怀中人脊背, 喻沼力度轻缓地揉捏着他的后颈,复道:“此次出谷发生了许多事, 归根究底还是因我不在要要身边。往后我不会再隐瞒要要任何事,但也不会再离开要要半步。”
计曜:“”他伏在喻沼肩头,原本还欲辩解两声,但忽而想到自己六十多年后提前离开这个世界还会给对方造成点精神创伤,此刻便也顺着他,没再提出抗议。
双目越过喻沼肩膀,计曜望见桌上斜斜放着的完好灯笼,上头绢纱光滑平整,小狐狸的样子栩栩如生。他歪了下搭在喻沼肩上的脑袋,“师尊将灯笼糊好了?”
“恩。”喻沼捧起他的脸,指腹滑过右眼下两颗赤红色的小痣,“初时不觉得,方才在糊灯笼的时候,却越看越觉得要要亦很像只小狐狸。”
他的手指停留在自己眼尾,计曜忍不住稍稍眯起眼来,似有好奇地问:“哪里像?”他在这个世界展现出的性格应当和狐狸搭不上边罢?
喻沼却是笑了笑,“拿捏我的本事。”
自从计曜于鸣匣谷收徒考核中出现在眼前的那刻起,他似乎就已经被这个人拿捏住了漫长的后半生,被对方的一言一行时时刻刻牵动着心神。
计曜微不可察地哼了声,仿佛玩笑般小声道:“我也可以不拿捏。”
“不可以。”喻沼立时反驳,攥紧他的手,轻声慢语:“要要若是现下丢开我,便是薄情寡义了。”
说罢,若有所指地去撩计曜本就松松垮垮的寝衣。
计曜脖颈连着耳垂顿时红起一片,连忙合紧衣服,掩住身上许多羞于见人的印子,“我要起床了。我想把灯笼去挂起来。”
喻沼也清楚这三日已耗费了计曜太多精力,并不当真急于在此刻拉着他亲近,手腕一翻,挂在不远处架子上的干净衣物便飘进他掌中,“我替要要穿。”
计曜抵抗不过,只得由着他为自己穿好衣服鞋袜,又梳理好头发。两人拿了灯笼走到屋外,夕阳余晖已散,天色愈发黯淡。计曜点亮烛火,从底部留出的圆孔处将蜡烛塞入灯笼内安放平整,而后以灵力托起灯笼,挂到屋檐下。
狐狸灯笼散发出暖融融的橙色光亮,照亮底下两个仰头望着它的人。喻沼探手牵住计曜,垂首望向他,“回到鸣匣谷后,我会去见一趟掌门,让他将你的名姓从我门下除去。”
计曜蓦然惊讶,不大明白地问:“为何?”
喻沼俯身,更加靠近他,直到能清晰地在对方瞳孔中找到自己的身影,“如今要要已与我结契,难道要永远做我的弟子吗?”
计曜恍然地眨了眨眼,不由冒出几分羞赧,片刻后还是茫茫然地问:“那我之后做谁的弟子呢?”
喻沼好似极细微地勾了勾唇,低头去一下一下地吻他,“不做谁的弟子,只做我的道侣。”
他伸臂揽住计曜后腰,于柔柔摇晃的烛光下,辗转停留在对方唇齿间。
*
两人在凡世的城镇上停留了半月左右,便启程回鸣匣谷,回谷前他们再去了趟无终峰,喻沼把先前抵给柏惜泉的飞舟又买了回来。
第二次同印鹰道完别,计曜踏上这艘很是熟悉的飞舟,趴在甲板栏杆上等待飞舟驶入云海,衣衫顺着风的流动飘然扬起。他侧头去寻身旁人的目光,期盼道:“师尊,我们回到鸣匣谷住上一阵,然后再去别的地方好不好?”
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还得在修真界过上好几十年,如果之后的时光还是和先前的十年一样只能待在鸣匣谷,那计曜可真觉得自己像块发霉豆腐了。
喻沼一直站在他身侧,这些日子来对他的话无有不应,颔首道:“好。”反正从今往后他会寸步不离地守着计曜,自然是去哪里都无妨。
此次总算顺利地返回鸣匣谷,喻沼牵着计曜去寻掌门。路上诸位弟子见他们终于回来,纷纷欢欣地想上前同计曜打招呼,又碍于琴引仙君的神情气势实在太过生人勿进,便只能端正地行个礼,而后偷偷向仙君背后的小师弟招招手挤挤眼,示意他若有空了记得过来玩。
计曜一面乖巧地跟在喻沼身后,一面亦悄悄用没被牵住的那只手回应他们。
掌门得知他们回来的消息,提起出了大殿等在台阶上,远远瞧见果然有两个熟悉的身影越众而来,不由在心底松了口气。当初喻沼只囫囵说了声去找计曜,出谷后便没了踪迹,几个月来半点消息都不传回谷,他连派人找都不知该去哪里找,在谷里待得心忧。
好在眼下两个人都回来了,看着也是全须全尾的没出事。
掌门等待二人走到面前,抬手拦住计曜行礼,温和道:“不必了,在谷外可有受伤?”又转眼看向喻沼,“你当时走得急急忙忙,到底是出了何事?”
喻沼言简意赅:“说来话长,其余的事都已无关紧要,剩下一件事,还得劳烦师兄。”
掌门见他神色认真,只当是有何大事,带他们进到内殿坐下,敞快地道:“你我师兄弟,有什么事叫我做,只管说便是。”
计曜知晓喻沼要说的是什么,垂目抿唇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边,心下略微好奇地等待掌门的反应。
果然,听完喻沼“把要要从我门下除去,断绝师徒关系”、“我们已经结契,实为道侣”的一番话,年近三百岁的掌门目瞪口呆,看了看喻沼,又僵着眼珠子看了看计曜。
眼看他将目光转向身旁人,喻沼不愿他责难计曜,开口补充:“是我执意如此,与要要无关。”
掌门蓦地转回头瞪他,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心底却是怒意十足:用你废话?人家什么修为你什么修为?不是你强迫小曜难不成还是小曜强迫你?!我们好端端的师门怎么出了你这么个
他尚未腹诽完,耳根烧红的计曜察觉掌门面含怒色似乎对二人关系有所误解,连忙轻声替喻沼解围:“掌门勿要责怪师尊,我也我也心悦师尊的。”
喻沼听到他亲口说“心悦”,目中顿显柔和,于桌下慢慢握紧他的手。
掌门喉间一哽,放下颤抖的手指,默然看着二人,半晌后只得叹气,“好,我可以在宗门册籍中划去你们的师徒关系,但你们结契的事不可过早公布出去,不然外界恐有过多议论。”
“那便先找时机散布我除去名下弟子的消息罢,”喻沼自然不会让计曜遭受太多非议,思索须臾道:“等过两年,我再同要要办结为道侣的仪式。”
也只能如此了。掌门摆摆手,叫这两个一回来就给自己增添糟心消息的人赶紧从他面前消失。
二人对掌门道过谢,手拉着手回到了鸣匣谷深处半山腰上的小院内。院中一切和计曜离开前相比分毫未变,似乎他不在时此处的一草一木都在静静地等待。他忽然转身,扑进喻沼双臂之间,“师尊,我回来了。”
喻沼拥紧他,胸口被这短短的六个字填满,垂首贴住他额头,“唤我名字罢,好不好?”
计曜双目泛着温润的亮光,稍许有些无措及紧张地挪开了视线,片晌后再度坚定地挪回来,缓声轻轻道:“喻沼?”
“恩。”喻沼心满意足地低叹,亲了亲他唇角。
第44章 任务对象(番外)[VIP]
此处是凡世最大、最热闹的一座城, 城内所住凡人众多,且有大量修者来往落脚,街面上一片繁华融洽。即使到了夜间, 城中依然灯火明亮,集市上人来人往, 不见丝毫寂寥清净。计曜和喻沼前两天刚来到这里, 被此间繁盛吸引,正待住上一段日子。
现下恰是用午膳的时候,客栈大堂人声鼎沸,饭菜飘香,几个小二忙得脚不沾地,一边回应食客的呼唤, 一边在桌子旁的过道上勤快地跑动。
“二位仙长, 你们的菜齐了。”小二显然知道面前两位客人是修士,对待修士一律称呼为仙长,热情地帮他们摆完菜盘子便赶忙跑走去端下一桌客人的菜了。
桌面上菜色丰富, 荤素齐全,连摆盘都甚是漂亮。计曜食欲大开, 拿起筷子每样菜都好好尝了一遍。喻沼仍是在旁瞧着他不大动筷, 偶尔计曜挑一筷子自己觉得很合口味的菜放到他碟子里,他倒是能满心熨帖柔软地将之吃完。
客栈大堂内不仅有凡人,更是仙修、妖修混杂,嘈杂喧闹的交谈声中,夹杂着许多修真界的大小八卦。
“诶,我前几日听说鸣匣谷的琴引仙君发了好大脾气, 将他十几年前收的唯一弟子又逐出师门了。”
“逐出师门?他弟子是犯了什么错?落得这么个严惩。”
“这我可就不知了或许是因为资质太差?十几年了,鸣匣谷连这弟子是个什么修为都没透露过, 又突然将人家除名,想来就是以他的资质不足以做琴引仙君的亲传弟子了。”
“那也太没道理了!”听八卦的人一拍桌,“宗门收徒可都是要经过考核的,琴引仙君收徒之前不知晓人家的资质?怎么能收了之后眼看教导不起来又将他逐出呢?实在是无理!”
这边厢有人为自己打抱不平,那边厢饭吃到一半的计曜听了满耳朵自己和师尊的八卦,不大好意思地挠了挠鬓角,挠下两捋长长的发丝,聊胜于无地掩住半边面孔。
从无终峰回到鸣匣谷后,他们在谷内待了半年,计曜便央着喻沼又带他出来各处走走。这半年里掌门已选到合适的时机,将计曜不再是喻沼徒弟的消息放了出去。谷内子弟初时震惊,却在看到两人依然如往常般同出同进后疑惑着平静了下来——虽然不知道仙君和曜曜的师徒关系为什么断裂,但一切看着好像和从前没有差别,那就随他去罢。
然而谷外的人终究和谷内的不同,既不知内情,亦看不到两人的相处,消息传得离谱些也属意料中事。
计曜吃着饭后甜点水晶红豆糕,心内庆幸还好出谷前给印鹰寄了封信说清楚了从喻沼门下除名的内情,不然对方听到这等传言,大概又得愤愤不平地操心许久了。
坐在他对面的喻沼倒是岿然不动一派安稳,也不在乎自己被外人冠上了些什么“喜怒无常、德不配位、枉为人师”的词,只记下了方才用餐途中计曜多夹了几筷子的菜色,想着若是方便的话可以打包带着些许,等之后路上吃。
两人所坐位置的后方,另一桌人提起的却是些妖界的传闻:“你们可知鳞蜿界换新妖王了?”
“我知道,据说是原先的蛇妖墨舴受重伤逃回鳞蜿界,养伤时被人偷袭,夺了妖王位。”
“听人说他养伤期间连人形都时常维持不住,也不知是哪路修士重伤他至此,新任妖王不过是趁机捡到个便宜罢了。”
“墨舴手底下难道没有忠心于他的妖?竟败得这么惨。”
“有忠心的,也有倒戈的。妖修们勾心斗角各为其主,想来也和人差不多的罢”
背后的讨论声算不得响,计曜却是听得清清楚楚,抬眸若有所思地望向对面。喻沼神色平静,拿起茶壶替他将杯中的花茶重新斟满,对上他的目光时,眉目间终于呈现出一点柔和笑意,指腹蹭过他的唇角,“要要吃饱了吗?”
计曜喝下花茶,也没多问什么,茶足饭饱后欢欣道:“吃饱了。这个水晶红豆糕再买一份罢,晚上还想吃。”
“好。”喻沼牵着他起身,路过几桌滔滔不绝的客人,寻到账台后头的掌柜,又买了几样方便携带的菜和甜点,打包好放进乾坤袋内。
两人走出客栈大门,肩挨着肩慢悠悠往集市上去。
*
多年后的某日,鸣匣谷内琴引仙君与他的道侣倏忽失踪,掌门起初还焦急地四下派人去寻,然而渐渐的,他莫名有些记不起二人的身形、面容,直至十日后,彻底将之遗忘。
不仅是鸣匣谷内众人,整个修真界,似乎都在短短几日内忘记了这两个天赋奇绝的修士。
由流动的银色星辰所构建出的空间内,星光如珠粒般缓缓汇聚,凝出一具挺拔的身形后,又逐渐流散开来。星光下,步出个穿着简单长袖长裤,却仍掩不住浑身凌厉气势的男人,长眉凤目、毫无笑意,正是喻沼。
他单手扶额,按了按青筋浮起的额角,似乎有些头痛。
银白色的小圆球漂浮在他侧前方,出声提醒,“欢迎回来,任务者喻沼。由于你是在迷失状态中因刺激被强行唤醒的,精神受到少许创伤,接下来或许会出现恶心、头痛、萎靡不振等状况,请先前往疗愈室静养直至恢复。”
喻沼没管它说的一长串话,只问:“要要呢?”他声色微哑,其中藏有几分温柔期待。
陷入迷失状态时,喻沼不记得曾经,只当自己是纯粹的生活在修真界中的人。脱离迷失状态后,恢复记忆与实力的喻沼身为强悍的个人任务者,是能凭直觉感知到“系统”的存在的。虽然计曜先他一步离开了修真界,但他从过往的点滴中能确定对方身旁有系统存在,那么计曜必定也和他相同,是主神空间内的任务者。
所以回到主神空间后,他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到对方。
系统平静回答:“你是在寻找任务者计曜吗?他去唤醒下一个迷失者了。”
喻沼垂下手,不由蹙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在执行任务,而唤醒你、唤醒我,同样是他的任务。”
突兀有另一道声音响起,喻沼闻声转头,才看到这个空间内还有旁人在场。对方穿着素雅的衬衣,气质温和,但那种温和仅仅浮于表面,并不真实存在于眼底。
他接着道:“我是要要的第一位任务对象,方兰尽。”
喻沼望向他的视线倏然变冷,即便尚且不知前因后果,周身也无端泛出几分煞气。
方兰尽做完自我介绍,唇边蕴起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目光中却只有阴森的凉薄。他带着掩藏起来的挑剔和嘲讽,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男人——计曜在修真界的伴侣。真是可笑,当初和计曜白头偕老、身死后顺利脱离小世界时的自己也以为能够在主神空间再度找到对方然后相伴终生,谁知连计曜的衣角都没见着,就得知他赶去了下一个世界做任务,而接近自己、和自己相爱,也不过是他的任务之一。
现在,连第二个任务对象都回来了,计曜还得去第三个世界。
只要略微想象他在第三个世界中会做的事,混着酸味的怒气就从心尖子直往后脑上涌。方兰尽唇边的笑意愈沉,深吸口气,淡淡道:“既然要要没回来,那我先走了。”
他不再同喻沼多话,返身干脆地离开,星光覆盖住他的背影直至他的身形在空间内消失。原本方兰尽会等在这里也是因为有可能见到计曜,计曜不回来,他自然不会停留。
喻沼还站在原地,神色阴晴难辨,散发出来的气势倒是越发低沉。他不是蠢货,方兰尽简单的几句话,已经足够让他推测出大致的来龙去脉。他忍着脑中的钝痛,侧首看向系统,“和我在一起,是要要的任务,现在他去第三个世界找另外的人做任务了,是吗?”
系统完全察觉不到氛围的改变,尽职尽责道:“严谨点而言的话,计曜的任务是唤醒迷失者,他目前应当正在接触第三位迷失者。任务者喻沼,系统建议你尽快前往疗愈室。”
原来如此,所以刚才那个男人是凭借着“首位”的身份,赶来他面前耀武扬威吗?喻沼闭上眼,修真界中和计曜度过的点点滴滴反复冲刷着他,额角痛感愈加强烈,“他什么时候回来?”
“系统无法确定。”
良久,喻沼似是怒极反笑地勾了勾唇,嘶哑道:“好,我会慢慢等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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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优势[VIP]
打开门, 计曜从卧室中出来,在房子内左顾右盼地走动。这是他在当前世界的住处,两室一厅, 另有厨房和卫生间,面积不算阔绰, 装修也简朴。卧室内的床铺很大, 显然是双人的,但现下只有他独自居住,另一个房间是书房,摆着两张单人沙发和一个圆形台面的小茶几。
外头刚下过雪,从客厅外的阳台望出去,灰与白占据了大片视野。计曜拢紧衣服, 返身走回客厅, 合上推拉门隔绝屋外的冷风。他又去厨房溜达了一圈,老式冰箱内只剩下半根腊肠和几个鸡蛋,得出去买点吃的了。
计曜蹬蹬跑去卫生间照镜子, 镜子内的他再度变回了橙色的头发,刘海稍稍长了些, 盖过了些许他的眉尾。他举起双手揉了揉面颊放松, 而后调整出个十分宁静淡薄的表情来,非常符合他先前在这个世界为自己塑造的性格。
沉浸下心神再度融入这个世界,计曜这才裹上外套、围巾出门去买吃的。
走出小区,街上来来往往也有不少行人,说话时嘴边呵出成团的雾气,路过时, 偶尔能听到他们的交谈中出现“塔”这个字眼。
这个世界分布着大量的森林与海域,还有彼此相隔遥远的城市, 每座城市以城墙作为边界,抵挡城外大量的变异野兽。
在当前世界生存的人类,除普通人外,还存在两类异能力者,即哨兵和向导。哨兵的五感极其敏锐,且力量大、战斗力强,但过于敏锐的五感所带来的过量信息同样会对哨兵的精神产生压迫,使哨兵不定期进入狂躁状态。多次进入狂躁状态的哨兵,感知承载能力抵达极限后,就会彻底崩溃,变得理智全无,比变异野兽更加凶残恐怖。
而共感力强大的向导则可以进入哨兵的精神世界,对哨兵进行安抚、疏导,防止其进入狂躁状态,或使哨兵脱离狂躁状态。精神力强悍的向导,甚至可以利用情感共鸣来进行控制与攻击行为。
塔,则是汇聚了城内大部分向导与哨兵的地方。由于异能力者的数量相比普通人而言极其稀少,塔规定异能力者在十八岁觉醒时需要进入塔学习如何控制、使用自身能力,在学会熟练运用能力后就要留在塔中为塔所用,直到六十岁才可以彻底离开。塔会安排异能力者接取任务、保护民众、抵挡兽潮
不过,虽然在教育与宣传下大部分异能力者都会自愿进入塔,但自然也有小部分想方设法不愿意加入塔的。所以塔会每隔六个月出动部分人员,在城内搜寻调查有无游离在外、没有登记的哨兵或向导,找到了就会强制将人带入塔内。
计曜在这个世界的任务对象——陆骹,就是不愿意入塔的、游离在塔外的哨兵。陆骹十八岁觉醒成为哨兵,没有主动去塔登记,倒不是他不肯担起哨兵的责任,而是他不乐意自己的后半生被塔摆布。因为塔除了教导训练异能力者、给异能力者安排任务外,还会为到了二十五岁且没有伴侣的哨兵及向导强制匹配伴侣。
向导与哨兵的结合可以稳定提升双方能力,而且跟向导结合过后的哨兵精神状态也会更加稳定。唯一稍有缺憾的就是,结合过的哨兵从此之后只能接受伴侣的精神疏导,其余向导进入他的精神世界会被排斥,而向导却不会受到束缚,仍旧可以疏导其余未曾结合过的哨兵。
然而这点缺憾对陆骹来说就足够难以接受了,即便塔颁布了许多条例规定了结合后的哨兵、向导对彼此所负有的责任和义务,可让他把自己的后半生锁在一个由塔强行推给他的人身上对方却能够无拘无束?
他疯了!
——在见到计曜前,陆骹的想法就是这么坚定。
计曜来到这个世界,将自己的年龄定为了二十岁。二十岁才觉醒成为向导,相比正常情况来说有些晚了,但是没关系,他的天赋和能力足以掩盖前两年的短缺。计曜登记入塔,学习控制能力一年后就从预备队进入了可以接取任务的正式队,到二十五岁时,已经是塔内最年轻的首席向导。
在每半年一次的搜寻塔外哨兵向导时,计曜参与其中,在一条小巷子里碰上了陆骹。对方顶着个稍长的寸头,轮廓分明,眉尾锋利,鼻梁高挺,眉目之间带有几分痞气。两人目光对上,计曜照常向他走去,并出声要求他配合检查。
陆骹是知道塔每半年会进行搜寻的,他经历过许多次,躲避起来驾轻就熟。然而眼看前方人向他走来,他脚下竟然一时顿住,直到对方站定在他跟前,拿着仪器就要来检测他的精神力时,他才猛然醒悟,后退半步再往旁边一跃,蹭地翻过了墙头。
计曜仰起脸:“”这种敏捷的身手,不用检测都知道是哨兵。
更何况计曜根本也不是来和陆骹“偶遇”的,他有系统,他就是专程来抓人的。他举起对讲机,向附近和他一道过来的哨兵下了追捕的命令,告知他们对方逃走的方向。
不出半个小时,陆骹就被四个哨兵围着押上了车。至于从前躲过了多次搜寻的他这次是真的跑不掉,还是下意识产生了犹豫陆骹才不去深究,反正已经被抓了。
搜寻结束后,他被带回了塔的一层大厅,和另外几个抓回来的哨兵一起排队登记。计曜跟着进来,路过略显吵嚷的人群,突然被其中某个人叫住。
“喂,”陆骹看他随着自己的声音转过身,再次见到对方清亮的双目时,他仍旧不自觉地顿了顿,才接着问:“你是向导?你叫什么名字?”
计曜稍显疑惑地将他上下扫视一遍,似乎是以为对方记仇自己带人把他抓了回来,记下他的名字之后要找麻烦,毕竟哨兵大多都是这样情绪化的。即便如此,他还是好脾气地回道:“计曜。”
“哦,几岁?”陆骹继续采访似的问。
计曜:“二十五。”
陆骹挑眉,眼底忽而多出几分探究意味,“我听说塔会为二十五岁且单身的异能力者强制匹配伴侣,你有伴侣了吗?”
他话一出口,周围顿时寂静瞬息,而后哗然。参加完搜寻并留在大厅帮忙的哨兵几乎群起而攻之,怒骂他一个逃避责任被押回来的哨兵竟然还敢肖想首席向导简直是痴心妄想。
计曜默然无语,在众哨兵的愤怒中转身离开。陆骹没管耳边的那些酸言酸语,他只从中提取出了计曜绝对还没有伴侣的消息,盯着对方走远的背影吹了声口哨,吊儿郎当地一笑。
虽然没有对陆骹的问题给出具体回应,但二十五岁且单身的计曜确实到了要被塔安排伴侣的时候。这一年的年底,塔内的管理员之一宁勿执就找过来询问他的意见。
塔中执行决策的共有十二名管理员,除此之外有一名最高管理员。计曜所在的城市,塔内的最高管理员是名一百多岁的向导,近几年已经很少出现在人前。宁勿执是十二名管理员中的一位,也算是计曜的好友。
所谓的强制匹配,其实对哨兵来说是强制,对向导而言倒是还有些许选择的余地。
由于向导数量更少,塔会根据向导的精神力,在登记入册的哨兵中选出精神力匹配度在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收集资料后交予对应向导,由向导再从中选出自己可以接受的哨兵。被选中的哨兵,无特殊情况是不能拒绝的。
陆骹是今年新入塔的哨兵,塔内的资料还不算完善,办事员在筛选出符合精神力条件的哨兵后就拿了表格去找他填写。陆骹一开始听说填写表格是为了去给某位向导挑选,眉目间隐隐有些烦怒,只觉自己是块被人随意挑拣的鱼肉。
然而听到向导的名字叫计曜后,顿时烦闷也没了,暴躁也没了,也忘记自己当初为什么不愿意入塔了,捏着笔坐下来给表格上的空档全部填满。把表格交给办事员的时候,他垂目瞥过,以哨兵的能力,在对方翻动其余人表格的短短几秒间将那几张纸看得一清二楚。
部分哨兵是二十五岁,年龄比较合适但精神力匹配度不算高;还有部分哨兵精神力匹配度在百分之九十左右,但年龄有些大了。
二十八岁的陆骹凭自身优势开口道:“我和他的匹配度在百分之九十五,年纪也最合适。”男大三抱金砖嘛。
办事员无言以对地看他一眼,拿着表格去交给对应部门。
第二天,宁勿执就带上表格找到计曜,让他在其中选个自己喜欢的。
计曜慢条斯理将手上的纸都翻看过,挑出一张递给对方。宁勿执接过来瞧了瞧,有些意外,“新来的?能力倒是不错。”
陆骹十八岁觉醒后从没有接受过塔的指导和训练,运用能力却丝毫不比在塔中待了十年的哨兵差,精神力也足够强悍。确实配得上计曜。
宁勿执却还有些犹豫,“你确定?他刚刚进塔,精神力属于顶级,但人品怎么样可还不清楚。”
“没关系,”计曜端起热茶捂手,小狐狸样子的精神体抱着蓬松的尾巴躺在他腿上,“他看着比较顺眼。”
既然对方决定了,宁勿执也不多说,点点头道:“行,你们俩过几天找个时间见见面,熟悉一下,没问题就登记吧。”
==========作者有话说:==========
来啦,之后还是每周二、四、六更新
第46章 使唤[VIP]
得知计曜亲手选中自己后, 陆骹嘚瑟了一上午,趁着中午空闲时间找到对方的单人休息室,准备执行塔内建议——向导与哨兵确认匹配后可以多多相处增进感情, 将人拐去吃个午饭。
他到休息室外时,计曜正背对着门口将手上的几份资料分类放入文件柜内。单人沙发上卧着一只小狐狸, 毛色与主人的发色相同, 察觉门口站了个人时它支棱起脑袋来瞧了眼,很快又趴回沙发上。
陆骹直勾勾盯着对方的精神体看了好一会,十个手指头痒得差点忍不住把小狐狸抱起来狠狠揉搓个几遍,最后却只是抬起手来敲了敲门。
计曜通过精神体早就知道他站在门边,听见敲门声也只是平静地侧过小半张脸,手上的动作没停, “怎么过来了?”
陆骹单手插兜倚在门框边, 目光落到对方毛衣领口与发尾交接处,露出的那一点肌肤上,勾唇道:“找你去吃午饭。既然你选了我, 在登记之前,我们是不是应该多相处一下?”
计曜是塔内的首席向导, 而陆骹才进塔没几个月, 目前为止两人还没被塔安排进同一队做过任务,所以平常的相处还仅限于偶尔碰面时打两声招呼、聊几句天。四舍五入顶多也就是个普通朋友的关系,如果要登记为伴侣,确实需要增进对彼此的了解。
“好。”计曜同意,把资料全部放入文件柜后拿起搭在衣帽架上的外套穿好,往门口走去。路过沙发时, 上头的小狐狸伸了个懒腰,轻轻一跃, 如同烟雾般融进了他体内。
陆骹好整以暇地等他走到自己身侧,替他关上门,两人一道去吃饭。
虽然人们口中通常只提到“塔”,但归塔管辖的区域并不只有一座塔,“塔”只是哨兵和向导工作、训练的地方。在塔的旁边还有数十栋建筑,组成一个小型的小区,其内有宿舍、食堂、休闲场所、运动场地等等,几乎算是一应俱全。以防随时要面对兽潮,登记入塔的向导和哨兵寻常情况下是不能随意离开塔所管辖的区域的。
陆骹邀请计曜吃午饭,也只是在食堂里,不过他提前订了二楼的包厢,所以两人还是能单独相处一段时间。
端上菜走进包厢,正午的日头将房间内找得十足明亮,心情也跟着疏阔起来。两人相对而坐,计曜吃饭很安静,动作显得赏心悦目,口味似乎偏向酸甜咸香,和他表现出的性格倒不太相符。
陆骹边吃边观察对面的人,视线不知不觉就从对方喜欢的菜色,转移到了握着筷子的那只手上,又从白皙纤长的手指转向时而张开时而合拢的嘴唇。
计曜显然十分敏锐,被他看了没两秒,便抬眸回以视线。陆骹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反倒迎上他的目光,顺势又欣赏了会他右眼下两颗红色小痣,心满意足开始提问:“你喜欢糖醋、红烧之类的菜?”
计曜吃得差不多了,拿纸巾擦干净唇角,基本可以猜到他问话的用意,“你会做菜?”
“会啊,”陆骹往后一仰靠到椅背上,讲述自己的居家技能,“进塔之前我也都是一个人住,我还会做家务。你喜欢吃什么,我可以给你做。”
计曜望着他看似潇洒的状态,干干净净的双目中逐渐漫出些许柔和,轻浅地笑了笑,“你似乎是真心愿意和我成为伴侣,而不是由于塔的规矩。”
陆骹目光偏开一瞬,他没说出自己从前抗拒进塔就是因为抗拒塔的强制匹配,那样显得太倒贴。但对于计曜所说的话,他还是诚实且自然地道:“当然。”
计曜垂目望向桌面上被阳光映出的大片亮白,声色和缓,“午饭已经吃完了,再喝点茶吧。”
陆骹寻思半秒后迅速反应过来,挑眉,“这就使唤起来了?”
“行。”他心甘情愿地起身,把两人的餐盘收拾好拿到楼下食堂,再端了两杯热茶和一盘饼干上来。
计曜捧起茶,喝了口清除嗓子里的黏腻,过于刺眼的阳光下,他的眉目仿佛温暖得要融化开来。陆骹捕捉到他眉梢眼角的那点安宁温和,感觉自己浑身都舒坦了。
计曜放下茶杯,忽而察觉到有东西在扒拉自己的裤脚,他垂头去看,是一只纯白色的、大概比成人小臂稍高点的北极熊,坐在地上抓着他的裤脚正在用嘴筒子拱他的小腿。很显然是屋里某个人的精神体。
似乎是对他的目光有所感知,小北极熊抬起头,豆豆眼发出恳求的讯号,站起来抱着他的腿想往上爬,嘴里呜呜的听着不像熊叫,倒有点像刻意伪装出的犬类撒娇声。
毕竟是只极其可爱的小动物,计曜不由轻笑,伸手把它抱到了自己腿上。小北极熊立刻趴下躺在他腿间,仍由他抚摸头背、揉捏爪子。这当然不是哨兵精神体的正常体型,哨兵是需要战斗的,他们的精神体在彻底成型稳定后会比自然界中的同种类动物更大更凶猛,眼前这只可爱款的小熊大概是陆骹特意控制了体型才把它放出来的。
揉捏了几分钟软乎乎的北极熊后,计曜抬头,“需要我帮你做一次精神疏导吗?”
陆骹正沉浸于对方抚摸小熊的手法中,幻想那双手放在自己的头上、身上是什么感觉,闻言顿时回神,“特别需要。”
话落,小北极熊被他召回体内,计曜随之起身走到他身后,微凉的指腹贴到他太阳穴两侧,闭目将自己的精神力缓缓探入其中。很快,广袤而纯白的冰原呈现在计曜的脑海中,冰原上站着一只巨大的北极熊,仰天发出震彻人心的吼声。
这个由冰雪覆盖的世界,就是陆骹被具象化的精神世界,也称作精神图景。向导可以凭借自身精神力进入哨兵的精神图景,为其做疏导。陆骹进入塔、执行任务后也做过几次精神疏导,不过都是去医疗室做的。
大部分向导的战斗力都是很弱的,不会轻易前往战场直面危险,计曜常跟着哨兵出城做任务,只是因他实力强悍足够自保。寻常哨兵小队都是在无向导随队的情况下出城,解决异兽潮后回来到医疗室里找医生处理伤口,或找向导帮忙疏导。
医疗室内的向导做疏导时不会在哨兵的精神图景内具现化出自己的精神体,一是为了控制时间,二也是为了保持距离,不好未经过同意就随便在别人精神图景里瞎跑。
但计曜和陆骹已经是匹配好的伴侣,注定要结合的,而且相处下来感觉还不错,计曜就把自己的精神体放了进去,以便更仔细地观察。
硕大的白熊身前,空地上倏忽卷出几道橙色的流光,流光化作烟雾,烟雾构成了一只皮毛漂亮的小狐狸。小狐狸的身形还是跟先前在沙发上时相同,并没有变大,对比起北极熊来,小得像可以用两根手指捏起来的毛绒球。
笨重的白熊低下脑袋看它,愣在原地踌躇不敢上前,怕自己轻微的动作就有可能弄伤对方。精神图景终究只是精神世界而不是真的冰原,小狐狸没有感受到寒冷,甩了甩毛发,抢先上前,扒拉着北极熊的脚掌、腿、前肢,迅速跑到了它肩膀上,扬着尾巴坐下来。熊高兴得克制住嗓音吼了两声,载着它在自己的领地上四处溜达。
半小时后,计曜放下手走回自己的位置上。陆骹脑中一片清明,仿佛极度紧绷的人突然被丢到空旷的大草原上去吸了两口满是清风的新鲜空气,压在胸口中的无形包袱骤然消散,从头到脚都舒服起来。他侧头凝视着从自己旁边走过的身影,一直到对方坐上椅子。
计曜端起已经放凉的茶水喝了两口,嗓音温缓地直言不讳道:“你的精神图景看上去状况不太好。”
小狐狸指使北极熊带自己去看了冰原的边界,边界处的冰原有几块碎裂的痕迹,破碎的地方已化为漆黑的虚无。精神图景的破碎意味着哨兵承受过多次感知过载,且多次因感知过载而陷入狂躁状态。
陆骹耸了耸肩,他显然知道自己的状况,但并不太在意,“在外面的时候很难找到向导,陷入狂躁了通常也只能自己熬过去。”
陆骹躲避塔的那十年并非真的只把自己当一个普通人,他会接些私活,也会和其他抗拒塔的哨兵结伴绕开守城人员出城清理异兽,拿异兽身上的有用资源到黑市去卖。
城内有塔存在,也有几个反对塔的地下组织,不过规模都不大,不可能跟塔正面抗争。陆骹虽然没加入任何乱七八糟的组织,游荡的这几年却也在各个地方都认识些人。偶尔他能通过认识的人找到向导做一下疏导,绝大部分时候都只能硬抗,毕竟没被塔带走的向导本来就极少,其他组织内最为金贵的向导又不可能随意借给他这类外人。
计曜颔首,眉目间显露出几分思索,没有刨根究底他此前不肯进塔从而导致精神图景破碎的原因,只关注解决方法:“之后我会固定时间帮你做精神疏导,看看会不会有好转。”
对面人理智的样子戳得陆骹心尖痒痒,他双臂撑到桌子上凑近计曜面孔,哼声笑道:“好啊,什么时间?我来找你。”
第47章 处决[VIP]
计曜初到这个世界, 了解过向导哨兵的具体情况后还是有些疑惑的,哨兵会因感知过载进入狂躁状态,那么处于暴怒、狂躁中的哨兵难道不算情绪强烈起伏吗?迷失者既然是哨兵, 狂躁次数多了应该也能自行清醒。
系统却晃悠着摇头,“哨兵由精神压力导致的失控本质来说是一种‘病’, 而‘病’无法代表他的真实情绪, 哨兵由于感知过载导致的各种行为失常也不足以代表他真切的情感起伏。没有产生真实的情绪波动,迷失者就无法从迷失中清醒。”
在完整地观察过陆骹的精神图景后,计曜更理解了系统当初的解释。哨兵的精神世界因“生病”而产生缺损,因缺损而更容易“生病”,这种恶性循环和情绪无关。况且大部分哨兵在陷入狂躁状态后第一反应都会尽力强行压下所有情绪克制自身行为,避免自己于暴躁中彻底失控到处伤人, 陆骹自然也是如此。
越是发觉自己精神上的异样, 越是要竭尽所能让自己平静下来,所以哪怕陷入再多次狂躁,陆骹也做不到自行摆脱迷失状态。
甚至陆骹由于靠自己熬过了太多次感知过载引起的狂躁, 心态已然十分平稳。计曜与他相处得久了,便能感受到他面上瞧着混不吝的还有些痞气, 实则对待大多事物都保持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 情绪相当稳定。
首次约会后过了七天,两个人就在塔内登记成为了伴侣。只是对计曜而言,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升温显然并不如同从自己的休息室溜达到登记室那样快速,因此在成为伴侣一年多后,计曜和陆骹才真正走到结合这一步。
当晚,两人洗完澡、换上宽松的睡衣, 盘腿在床上相对而坐——今天他们没住在塔分配的宿舍内,而是提交请假申请, 回到了塔外计曜从前的家里。
床头开着小灯,朦朦胧胧地可以照亮眼前人半边眉目,眼下的两颗痣仿佛正在逐渐融化进氤氲的光亮里,陆骹忍不住先捏了捏计曜的脸,捏得对方稍稍蹙眉,疑惑地望向他。他呼吸微滞,迎着那道叫人横生悸动的目光,倾身过去吻他。
计曜顺着他握在自己颈后的力度仰首,双目合拢后睫毛颤颤巍巍地轻抖。对方的气息过于炙热,从唇与唇相触间传递到他口中,沿着喉咙滚下。他坚持不了多久,便略微气喘地放软了身体。
陆骹顺势将他压到床上,紧跟着欺身向前覆盖住他,双手游到他腰间,去扯松散的衣摆。
今晚之前,在聊起有关结合的事时,计曜就已经和陆骹说明过自己在床上的“位置”。当时的陆骹还很是震惊,把面前人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以无声的眼神和举止诉说:“就你这小身板?”
计曜虽比陆骹矮一些,可身型修长体型匀称,并不算弱小,不过向导的身体素质确实比不上哨兵,如果单靠武力非要硬来,没有向导能争得过哨兵。
然而计曜的态度十分坚定,并不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陆骹短暂思考片刻,很快坦然接受,只要求道:“但是其余的得我来主导。”
计曜确实也不想在床上费太多力气,陆骹的话正合他心意,只不过他面上未出现太明显的神色变化,唯有纤长的眼睫垂下几分,“你随意。”
陆骹满足地盯着对面人,其实如果不是担心计曜反感、推拒,他私心觉得两人登记为伴侣的当晚就应该结合。拖上一年完全是因为他想让计曜更放松、更亲昵地接受他,想让计曜更喜欢他。
现在他畅想过无数次的画面终于实现,计曜被他压着陷在床铺之中,眼尾泛红,气息凌乱而短促。他情难自禁地俯身,无数次地亲吻对方眉目、鼻梁、嘴唇。
他们的精神力相互触碰、缠绕、不分彼此他的精神图景里永远留下计曜的气息和痕迹,他把自己的软肋送到对方手中。
结合后计曜跟陆骹等同于绑定,两人在塔内同进同出,大部分任务都会被分到一起。
在他们登记为伴侣后的第五年,某次长途任务中,陆骹的感知承载能力抵达极限,陷入无法被疏导的狂躁状态,即精神力彻底崩溃。毫无理智的、发疯的哨兵比异兽更危险而不可控,尤其是能力强大的哨兵,甚至有可能危险到城市的安全。
计曜依据《向导哨兵战地守则》内的紧急状况条例,亲手处决了自己的伴侣。
*
动作利落地买完几样菜,计曜回到家里,将沾了雪水的鞋晾到鞋架上,打开暖气炉,脱下外套,拎着塑料袋到厨房里煮菜吃。他毫无厨艺,只会把所有的东西简单处理后放进锅里用水煮熟,然后捞出来蘸酱吃。整道菜的美味程度取决于酱调得好不好。
他坐在桌边正吃水煮菜时,手边的小灵通滴滴答答地响了起来。这个世界与精神力有关的科技及器械发展得不错,其他就普普通通了,手机还停留在小灵通的样式,功能也只有发短信和打电话,而且出了城就没法用。
计曜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电话,对面的宁勿执比他更先开口:“最近怎么样?”
刚好吃掉最后一个肉丸,计曜放下筷子,“还行。”
宁勿执:“你的休假时间就快结束了,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长途任务结束后,返回塔内的计曜请了半年的长假,当时情况特殊,管理层商讨过后很快批准了他的假。计曜抬头去瞧墙上的挂历,的确快到回塔的时候了。
他眉梢眼角显出些许犹豫,倒不是逃避向导的工作,而是他眼下的实力大不如前,即便重新开始接取任务,恐怕也只会拖后腿造成麻烦。更重要的是,塔还不知道他能力骤减的事。
“我”计曜不知该如何开口,一直隐瞒下去显然不切实际,真要说清楚了,他又能生动地想象到对面人会如何勃然大怒并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然而还未等他斟酌出个说法来,宁勿执自顾自地接道:“前段时间有好几个预备队内的哨兵提升成了正式队员,有个能力很不错的,你可以来看一看教一教。”
他没有明说,但言下之意就是“把从前那个哨兵忘了吧这里有新的”。
计曜扶额。哨兵大部分都于十八岁觉醒,进入塔后通常在预备队内学习或训练三年再成为正式队员,也就是说宁勿执提起的这个哨兵很有可能才二十一岁,而自己已经三十岁了。
他无奈道:“塔为向导强制匹配伴侣的时候不是只会考虑二十五岁及以上的哨兵吗?他才二十一岁,或许过几年就有自己喜欢的人了,别随随便便把人推过来解决麻烦。”
计曜以为宁勿执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特意给他找了个小伙子。
听筒对面的人却忽而笑起来,“还真不是我自作主张,这小子先前在预备队的时候就知道你,崇拜你崇拜得不行。好不容易成了正式队员,结果你请长假了,见都见不到一面,碰到我的时候总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看他执着得很,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计曜彻底沉默,似乎也不知该如何处理少年固执的仰慕,抬手按了按额角。
宁勿执说了些轻松的话,听他久无回应,不由跟着放缓语气,轻叹一声:“过去的事无法改变,况且你的决定并没有错。回来吧,塔里至少还能找到人聊聊天,比你整天一个人闷着好多了。”
计曜起身走到客厅外的阳台,倚着栏杆朝记忆中塔的方向眺望。天色暗下,视野内都是灰蒙蒙的,零星灯光并不足以叫人看清前方。计曜的刘海被风吹动,乱糟糟地散开,露出白皙的额头,放大了眉眼间的精致漂亮。
他思索须臾,还是应道:“好,我过几天回来销假。”
必然得回去一趟,即便要提前退役,也得给管理层打报告申请才行。
“来之前说一声,我等你。”宁勿执松了口气,挂断电话。
计曜将小灵通收到口袋里,寒风下,他面上的平和与冷静被吹散少许,眸中显露出丁点真实而狡黠的亮光。
“系统,我回塔的那天,在城外折腾点小动静出来。”
855言听计从:“好的宿主。”
==========作者有话说:==========
要要是攻,陆骹所说的“主导”意思是在姿势、时间等其余方面
第48章 小豹子[VIP]
计曜收拾了几件衣物和洗漱用品, 三天后回到了城中心的塔所在区域。他先把带来的东西放到自己的宿舍,随后去塔内找人。
宁勿执前一天就接到了他要来的电话,此刻正在等他。察觉到门口的身影, 宁勿执抬头见到人,从办公桌后起身走向他, 一面走一面把对方从头到脚都细细看了遍, 不太满意道:“怎么感觉瘦了?”
计曜垂眸瞧瞧自己身上的超厚实棉衣外套,不由失笑,“穿成球了还能看出来胖瘦?”
“脸瘦了。”宁勿执伸手安慰般拍拍他肩头,也不再多说别的,转头道:“走,先去训练室, 带你看看新来的人。这批新人资质都还不错, 你可以多教教。”
计曜微有停顿,片刻后应道:“也好。”虽然宁勿执之前在电话里说过有个新入正式队的哨兵似乎对他颇为执着,但计曜只把对方当作气血蓬勃的年轻人, 大抵热情涨得快散得也快,想来不用刻意回避对方。
两人走到训练室所在的楼层, 宁勿执领着计曜到一扇门前, 在门旁的机器前验证了管理员身份,屋内响起滴滴的提示音,门才缓缓打开。训练室需要预约使用,在使用期间非预约人员一般无法进入。
屋内的人听到提示音纷纷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到管理员进来时面色都还有几分严肃,再看到宁勿执身后跟进来的另一人时, 不约而同怔了怔。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个金发的男生,双目发亮地快步走上来, 将要靠近时又一个急刹车,踌躇地停在两人面前,瞥一眼管理员,继而盯着向导张了张口。
他面色显然有点兴奋,但行为上却努力克制着让自己更镇定、成熟一点,仿佛是清楚自己和面前人的年龄差距偏大,不愿意让自己在对方眼中显得太冲动幼稚。
在心里调整半晌,年轻的哨兵才憋出句普普通通的打招呼话语:“你好,我是段干栖。”
宁勿执扭过头背对着哨兵给计曜使了个眼色:就是他,压根不用介绍。
“”计曜望着眼前努力扮演出成熟的样子却明显露了馅的少年,也忍不住笑了笑,“你好,我叫计曜。”
“我知道!”段干栖欢快地回应,应完后顿时感觉这句颇为激动的话破坏了自己想要展现的老成形象,连忙敛起笑闭上嘴。
计曜见他这般傻乎乎的反应,眉目间的温和倒是更深了些,“你见过我?”
屋内其余人此刻也接二连三围上前来,七嘴八舌地抢着回话道:“预备队里的成员谁不知道首席向导?您带着哨兵出任务的时候我们都会站在窗户前看。”
“塔里只有少数几个向导可以参与战斗任务,真希望以后我的固定队伍里也能有个向导。您的精神力是不是特别高?”
“您是销假回来了要开始接取任务了吗?”
“要怎么才能进入您带领的队伍啊?我想跟首席向导一起工作。”
“您的头发颜色真好看”
亲耳听着插话的人越来越多,话题还越拐越歪,段干栖几次张嘴都没能好好和计曜搭上一句话,心里急得七上八下。
正在和大家说话的计曜,就莫名感到有软软的东西贴着他的腿边磨蹭,他止住话低头去看,原来是只花纹漂亮的金钱豹,似乎是为了讨人喜欢维持在普通猫咪的大小,在他两脚之间甩着尾巴有些烦躁地踱来踱去。
小豹子时不时地仰头,见他注意到自己了,立刻停下甩尾巴的动作,两条后腿支撑着立起来,用前爪热情地划拉他小腿,用强烈的肢体动作表示自己想被他抱起来。
跟随计曜动作而一起低下头看到这一幕的周围众人顿时安静下来,随后齐刷刷地看向段干栖。计曜和宁勿执或许不知道这只精神体是谁的,但作为一同训练、做任务的队友可太清楚了。
计曜亦向他看去,段干栖被四周目光注视着,脸都憋红了,无法再支撑起镇定成熟的表象,吭哧半天道:“抱歉”
他刚才心里着急,根本没注意自己的精神体什么时候跑出去了。他低声斥了句“回来”,小豹子颓丧地放下前爪,转瞬消失。
宁勿执都有点无言以对,眼见场面一时尴尬,提议道:“训练还没结束吧,留下来看看?”
他说后半句话时转向了身旁人,计曜便也略过方才的事,点头同意。
训练室内设置有一间更隐蔽的用于指导检阅的单向观察室,两人走到观察室内,看外间的哨兵训练。训练室可以逼真地模拟出野外场景、声音甚至气味,以此来锻炼哨兵的五感;还可以根据数据库内已有的异兽数据,模拟出各种异兽进攻方式,让哨兵自行制定战术,在战斗中提炼精神力。
屋内的几个哨兵已经训练了快一个上午,段干栖原本状态正好,五感在一次一次的训练中被激活,正是最为敏锐的时候。可现在,计曜就在咫尺之距的观察室内,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注视之下,他突然浑身上下每块肌肉都紧绷起来,胸腔内砰砰作响的心跳提醒着他必须要表现得更好。
段干栖第一次见到计曜,是十八岁,他发现自己觉醒成为了哨兵,就自行到塔内来报道登记。他在大厅窗口处填表时,门外传来闹哄哄的声响,夹杂着欢快的嬉笑。他循声去看,便见到许多高大的哨兵簇拥着中间一个穿白色长袖T恤、稍显纤瘦的男人从门口进来,这些人大概是刚执行完任务从城外回来,鞋子、裤脚上沾着些泥土,精神状态却很好,讨论着与异兽战斗时的情景,还讨论战斗完后立刻能被向导做一次疏导有多能缓解精神压力,简直叫整个哨兵焕然一新。
向导?中间那个和周围哨兵气质截然不同的就是向导了吧。段干栖不由自主去看他,对方的发色颇为显眼,刘海下的眉目却比发色更容易吸引人的目光。他的视线毫无自觉地跟随着对方的脚步,直到对方将要路过他正前方时,一顶帽子骤然出现压在了橙色的头发上,也阻拦住了他忘记收回的目光。
段干栖顺着帽子上的手抬眼,为向导戴上帽子的是个离他最近的哨兵,五官深邃、气势强硬。不过哨兵大概是习惯了身边向导被旁人注视这件事,帮他戴上帽子后都没有向段干栖所在处投来个眼神,搂着人便大步走远了。
段干栖默默转回身,继续填自己的表格。之后他进塔学习如何控制、使用自己的能力,认识了许多同伴,也打听到了当初从自己面前短暂经过的不是普通向导,而是塔内的首席向导——计曜。
首席向导是少有的精神力强到可以随哨兵上战场面对异兽的向导,而且还早就有了伴侣。
“喔”听到此处的段干栖肉眼可见的消沉下来,以为自己这场暗恋就要无疾而终。
然后,半年前,发生了那件让整个塔都意想不到的事。
段干栖知道不应该,但他在听说计曜失去伴侣后,确实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庆幸。
此时此刻,珍而重之藏在心底三年多的人就在观察室内,认真看他训练,如果有任何错误,或许就会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甚至让他对自己失望段干栖越是渴望做得完美,越是紧张得有些放不开手脚。
观察室内,两个人都看出了不对劲。宁勿执稍稍偏过头跟身旁人对视须臾,计曜按下暂停训练的按钮,走出观察室,对略有无措地站在原地的人道:“过来。”
段干栖明白自己刚才训练中表现不佳,垂头走到他面前,如果他的精神体此刻被放出来,必定也耷拉着尾巴。
他蔫头耷脑地张了张口,计曜却先他一步问:“走神了?还是太紧张?”
段干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我”
“哨兵的五感敏锐,在战斗中可以依靠五感收集大量信息,但分析、处理大量信息,从而得出正确的应对方法,仍旧需要稳定的情绪和清晰的思维。在战斗中走神,即便只是短暂的瞬间,也很危险。”计曜在说这些话时,面色于冷淡平静之中还有少许肃然,并无方才初初见面时的温和,“如果仅仅是某个人在场就可以让你由于紧张而产生连续不断的失误,那你应该远离对方,否则你永远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哨兵。”
段干栖猛然一震,愣愣地盯着他,又在极短的时间内回过神来。计曜说的是对的,越是强大的哨兵,越该学会在任何情况下调整自己的情绪和思维。倘若只是见到对方就可以让他心绪混乱到无法收拾,他也就失去了站在对方身边的可能。
段干栖狠狠地深呼吸两下,肩背挺直地在计曜面前立正,保证道:“以后不会了。”
计曜察觉出他的果断,才重新缓下神情,展露出些许柔和,“好,休息十分钟再继续吧。”
第49章 仰慕[VIP]
计曜跟宁勿执继续看了半小时的训练, 把训练中哨兵暴露出来的小问题一一和他们说过,便和众人告别,从训练室出来。宁勿执背身关上门, 向着走廊里侧扬了扬下巴示意,“去不去见见你以前的队友?”
计曜目光顺着他所指示的方向流淌过去须臾, 很快收回, 摇了摇头。他似乎认真地思索了几息才开口道:“先不去了,我有事要告诉你。”
宁勿执从前也常跟计曜谈论过许多正事琐事,听了便爽快地点头,“行,那回办公室再说。”
两人并肩将将走出几步远,塔内忽然响起所有人耳熟不已的警示铃声, 简短的铃声过后是发音标准的播报:“检测到有三股小型异兽潮于不同方向接近城墙, 需要三队B及B等级以上的哨兵出城清扫。”
播报会重复三遍,在播完第一遍时,两人背后的训练室门已经再次打开, 五个哨兵全冲了出来,跟关久了的野生动物终于被放出笼一样, 个个精神十足地冲到宁勿执面前。
“管理员, 我们可以去!”
小型兽潮不算太危险,在哨兵等级上要求不高,宁勿执刚才看他们训练,也知道他们状态正好,衡量几秒便点头,“你们组队, 去其中一个方向就行。”
他看向计曜,“你呢, 刚回来要活动活动吗?”小型兽潮,对计曜曾接过的任务来说完全是小巫见大巫,算不上什么重大任务,所以宁勿执才会顺势问上这么一句。
他一问,几个新升入正式队只接过几次任务的哨兵都目光炯炯地瞧了过来,嘴上不说话,表情却是再迟钝的人都能看出的期盼兴奋。尤其是段干栖,眼睛睁得快和他的精神体一样圆了。
计曜被众人亮闪闪的眼神注视得无法逃避,眉尾轻缓地垂下来,无奈笑道,“好。”反正只是小型兽潮,通常情况下此类任务其实根本不需要向导随队,他今天跟着去大概也就只能在战斗结束后帮哨兵做一下疏导。虽然计曜自知实力大不如前,但给五个哨兵做疏导还是没问题的。
年轻的哨兵们顿时欢呼起来,拥着他往外走,不像是要去执行任务,倒像是要去游乐园撒欢。
——这可是首席向导!他们才升入正式队不过半年,就可以和首席向导一起出任务了!
宁勿执望着六个人热热闹闹地走远,稍显宽心地松了口气。他知道这种小任务无需向导随队,他想让计曜跟着去,其实也只是想让对方能快点跟从前一样融入团队,几个人说说笑笑胡闹来胡闹去的,总比独自闷着让人放心。
段干栖他们环绕着计曜来到了停车场,所有出任务用的车都一模一样,他们随意挑了辆钻到上面。段干栖负责开车,计曜坐在副驾驶。车子发动的时候,计曜操作车上的控制台接入塔的信号、接取任务,塔在检测到有队伍接取任务后,就随机把三个任务地点中的一个同步给他们。等到三个任务都被接走,塔内也会有相应“紧急任务已全部派发”的播报。
段干栖瞄了眼塔发来的大致地点,加快车速驶出城。出城没多久,他们便进入了树林,林内是一片冬日的萧瑟景象,满地枯枝败叶,寒风料峭。车子深入到一定距离后便无法再开了,几人从车上下来,步行接近塔所给出的地点,全神贯注地留意车外四周动静。
塔给出的只是大致定位,到实地之后所有的具体情况都需要哨兵利用五感自行判断。
周身寂静无比,五个哨兵调动起全部的注意力,即使是鞋底碾过草叶的轻响,在他们耳中都清晰无比。几分钟后,五人的视线骤然同时转向队伍左前方,段干栖卸下装着其余重要设备的圆筒形大挎包放到地上,叮嘱身旁人道:“你留在这里。”
说完五人骤然迈开步子冲出,随着他们往前奔跑的脚步,五个精神体凭空闪现,在站立起来有成人般体型大小的金钱豹带领下以无法比拟的速度离开了计曜的视野。
计曜踮起脚来极力张望,也没看见他们的目的地,十分习惯地将挎包拎到脚边,倚着树静静等待。明明不需要他参与战斗,但方才他答应加入的时候,几个年轻人却依然高兴得不行,好像他只要在团队里待着就是荣耀。
现在想来还有些可爱,计曜垂眸笑了笑。
小型异兽潮解决起来并不麻烦,半个多小时后,遥远的前方便逐渐显出一个矫健奔跑的身影,四肢豪迈有力,脊背线条舒展流畅。计曜直起身来,等他走出两步,豹子也已经跑到了他身前,绕着他的腿打转。
金钱豹仍旧是战斗时的形态,比先前在训练室里出现时大了不少,计曜微微俯身,轻松地摸了两把它毛茸茸的脑袋。
段干栖远远跟在豹子后面,亲眼看见自己的精神体被计曜抚摸,神色一阵飘忽,晕头晕脑地抬手挠了挠自己后脑勺,暗暗感到开心。回味几秒方才的情景,他努力收敛起面上的不值钱表情,才继续上前出现在计曜的视线内,拎起包,“异兽潮解决了,他们在收拾东西,我们过去吧。”
“恩。”计曜点头,走到他身侧。金钱豹亦步亦趋踩着他的脚步,被自己的主人瞥了好几眼,才终于不情不愿地消散了身影回到哨兵体内。
精神体表现得太粘人,段干栖虽说不好意思但也没办法,精神体的行为是哨兵潜意识的投射,很多时候他是无法控制的。他只能强装镇定地带路,言行举止尽量表现得像个成熟人士,把计曜送到他们正在打扫的战场上。
树林中的一小块空地上,乱糟糟地倒着七、八只约有成人高的巨型蝎子,外壳如铠甲般泛着坚硬的黑亮色,尾刺粗壮而尖锐,尖端挂着紫色的粘稠毒液。普通蝎子会随气温下降而冬眠,变异过后的动物却已不再受自然规律影响,如同这类反季节的异兽潮,虽然发生得不多,但并不奇怪。
计曜走进其中略略扫视一遍,地上、几棵树上有很多块仿佛被腐蚀过的地方,黑漆漆的散发着混杂腥气的刺激性恶臭,明显是由变异蝎子的毒液造成。计曜抬高声音问在场哨兵:“有人受伤吗?有没有被毒液伤到的?”
“没有!”众哨兵应声,有个哨兵扒拉着自己小臂上的衣服开玩笑道:“衣服被烧坏了,可以找塔报销吗?”
计曜走上前去瞧,对方袖子上被蝎子毒液腐蚀出一个不规则的洞,好在里头还有两件衣服,皮肉没受伤。他好脾气道:“可以。”顺势又让人蹲下,帮忙做了个精神疏导。
做完疏导,那个哨兵就欢天喜地精神抖擞地继续干活,计曜接着叫下一个人。
哨兵们并不是真的在打扫战场,毕竟是野外,打扫干净了也没用。段干栖从车上背下来的挎包里装着塔配备的仪器和许多密封袋,可以记录下变异蝎子的各项数据,再把变异蝎子身上可能有用的部位如尾刺、大钳等割下来带回塔里,好让相关人员进行分析研究,偶尔这些异兽的部位还会有些其他价值。
轮到段干栖最后一个做疏导,他眼神闪亮地过来,面朝计曜蹲下。
“”计曜抬手做了个转身的手势,段干栖顿时萎靡,听话地背过身去。
只做精神疏导而不必仔细观察对方的精神图景时,计曜的效率很高,五六分钟后便放下了手。段干栖有点意犹未尽,只觉得身后人微凉的柔软指腹才刚放到他的额角,须臾后就又离开了。
计曜的疏导速度比医疗室里的向导快,做完后也更清爽舒服。段干栖一面悄悄仰慕他,一面起身转过头,看清对方神色后却是立时摒去了心中乱七八糟的念头,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计曜微微蹙着眉,片刻后便放松下来,语气仍是平和,“没什么,想起件要紧的事得和管理员说而已。”
段干栖点头,拉着他到树底下一块凸起的石头前面,用手掌扫开石头上的枯枝细砂,叫他坐下,“异兽部位收集得差不多了,马上就回塔了。”
计曜坐到石头上,面无异色,心底却是轻叹口气。出发前他以为替五个哨兵做精神疏导不过小事一桩,没想到现在做完后却突兀生出几分头痛,犹如细细软软的针扎进他脑袋两侧。身体状况目前还不算太糟糕,但自己能力的下跌显然比他先前所认为的更严重。
得尽快跟宁勿执坦白了。
计曜掩饰得很好,段干栖没察觉出异样,他席地坐到计曜脚边,特意让自己显得比对方矮上两分,以仰视的角度望向他,小心翼翼地、诚恳而执着地问:“今天之后,你就会正式回塔继续接任务了吗?我我可以去你的队伍里吗?如果我想加入你的队伍,需要做什么呢?”
第50章 好久不见[VIP]
计曜垂目, 迎上对方专注而紧张的目光,终究还是微不可察地轻轻摇头。他这次回塔就是打算申请提前退役,根本不会再带队接取任务。
段干栖的神色转向迷茫, 似乎不懂他摇头是拒绝自己入队,还是在表达其他的意思, 抱着点希望问:“是要求很严格吗?我不怕的, 我会努力训练”
眼见对方没有任何放弃的意思,计曜只得稍显直白道:“我不会再继续接任务,也不会再做向导了,至于往后还会不会留在塔里,大概得看管理层的安排。”
如果他失去异能力无法再做向导后塔内还有适合他做的工作,管理层或许会让他留下;如果没有, 他就离开塔住回家里。
段干栖怔愣一霎, 完全没预料到计曜竟然会不再当向导,着急地向他倾身靠近,“为什么?为什么突然不做向导了呢?”
旁边的其余哨兵当然同样听到了计曜的话, 惊讶得面面相觑,有两个性急的忍不住也要上前插嘴, 被另外两个眼疾手快地阻止, 示意不要打断他们谈话。
计曜陷入短暂的沉默,段干栖仰头眼巴巴地盯着他,实在心焦,迟疑许久后还是放低了声音试探般问:“是因为半年前那件事吗?你的伴侣出现意外,你也不想再做向导了?”
计曜亲手处决自己伴侣的事,当年发生后在塔内很是轰动了一阵。哨兵由于精神崩溃而被监禁、严重者处决的事其实从前在塔内亦有发生过, 但被结合后的伴侣、被自己的向导亲手杀死的,半年前就是第一例了。
段干栖问出口时, 自己也很怕会触及计曜的伤心处,但他更怕计曜真的因此放弃向导这个身份,离开塔去到旁人难以知晓的地方。他忐忑地注视着面前人,盘腿而坐的姿势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跪坐,徒添几分无法忽视的虔诚。
计曜的神色中却并未显出多少落寞伤感,似乎对这件塔内其余人讳莫如深的事并不大放在心上,只是感受到段干栖紧张的目光,含着些许笑意顺势道:“我这样手刃伴侣的向导,应该很多哨兵都避之不及吧?”
“怎么会?”段干栖连连摇头,神情语气皆是笃定,“你完全是按照守则做决定而已,精神崩溃后的哨兵很危险,我们都知道你的决定保护了自己,也保护了别人。”
他停顿须臾,视线小幅度地偏移不再直勾勾看向计曜,却很是认真道:“如果未来的哪一天我也陷入精神崩溃,只会希望我的向导别被我伤害,即便是被向导亲手处决,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他飞快地瞧一眼计曜,放轻声音嘟囔:“如果你的伴侣当初不是这样认为的话,一定是因为他并没有那么爱你。”
计曜微怔,还没来得及对他的话有所反应,其他四个原本离得较远的哨兵已经纷纷靠拢过来,大抵也是担心他,你来我往地跟着安慰道:“是啊,塔有权决定如何处置精神崩溃的哨兵,这是我们登记入塔后就知道的事。”
“虽然大家都不希望自己会崩溃,但真到了那一步,多少也有点心理准备。”
“千万别为了这件事放弃做向导,没有哨兵不想进首席向导的队伍。”
“合格的哨兵绝对不会责怪向导!”
众人热热闹闹说了好几句,计曜眉目柔和地接受了他们的好意,颔首道:“好,我明白了。”
他算着时间也已差不多,起身提醒:“收拾得怎么样?该回塔了。”
“马上就好!”围在他身边的众人又一哄而散,干劲十足地把该带回去的东西都妥善装进包里放好。
趁着段干栖还未走远,计曜思忖过后还是委婉劝道:“你的年纪还小,完全可以慢慢去找一个最适合的、相互喜欢的人,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我这样与你岁数相差太多的、已经有过伴侣的人身上。”
段干栖表现得太热情太明显,稍微开过窍的人都看得出他的心思,计曜也就没再揣着明白装糊涂,假作感觉不出他的心意。
果然,自己的“暗恋”被点破,段干栖也没有慌张意外的样子,反倒露出十分天真昂扬的神态,声色坚定不移:“异能力者有强大的精神力加持,寿命普遍在一百三十岁左右,相差九岁算什么?”
“至于喜欢的人我已经找到最喜欢的人了!”他看着计曜铿锵有力地扔下这一句,转身也去收拾东西。
计曜婉拒不成,只剩满腔无可奈何。
几个哨兵动作很利索,没两分钟就全收拾好了。直起身时,段干栖耳尖微动,抬头看了眼。越过冬季稀疏的树冠,他看见天空上有只硕大的鹰,宽阔有力的双翅平展,朝他们所在处急速斜降下来。
异兽?
段干栖皱眉,立刻出声叫众人小心应对。他话音刚落,飞到他们头顶上方的老鹰却没有继续俯冲攻击,而是爪子一松,丢下个小东西。椭圆形的物件丢到地上悍然炸响,瞬间爆发出滚滚浓烟。
烟雾弹?这只鹰不是异兽,是哨兵的精神体!
底下的几个哨兵原本都做好了战斗准备,对烟雾弹却是毫无防备,顿时被浓烟糊了满脸,白烟还有股刺鼻的气味,让五感敏锐的哨兵呛咳不止,胸肺被堵塞得生出股刺痛。
段干栖边咳嗽边用胳膊捂住口鼻,浓浓烟雾糊住了他大半视线,他眯起眼来往记忆中计曜所站的位置跑去,听到树林之中有更多的脚步声向他们靠近。
为什么会有哨兵来埋伏他们?他知道城内除塔以外还有其他散乱组织,但那些组织从来没有和塔起过正面冲突,为什么会突然来袭击他们?他们几个不过是刚升入正式队的不起眼哨兵而已
段干栖猛地醒悟,加快奔跑的速度,大吼提醒其他队员:“保护向导!”
树林内袭击者的脚步声却已是近在咫尺,八个全副武装带着特制面罩的哨兵从四面八方冲入烟雾中,直直扑向了塔内哨兵,蛮横地阻挡住他们回援向导的脚步。
计曜仍站在原地,周围同样满是白烟,但由于他站的地方原本就离哨兵们比较远,烟雾弹炸开后倒是还能看见一点边界。他捂住口鼻,当机立断往烟雾所笼罩的范围外走去,以自己现在的实力根本帮不上忙,要是不小心被卷入混战,反倒让段干栖他们分心。他可以先去找到停在远处的车,小灵通在城外用不了,只有车里内置的通讯系统可以联系到塔。
计曜艰难地辨认着方向,他的视力不如哨兵,虽然处于烟雾笼罩的边缘,但还是得仔细观察才找得到他先前走过来的路。好在他的嗅觉也没有哨兵那么灵敏,烟雾的气味没有让他太过难受。
背后传来各种杂乱的声响,有肢体搏斗声,还有各种动物威胁的撕咬低吼,想来是哨兵和精神体都打成了一团。计曜已经找到了路,尽力挥开面前的白烟向小路上跑去。
后方,突兀冒出一声粗壮的怒吼,跟着脚下的土地细细颤动起来,有庞然大物一步一步地接近他。计曜身形僵硬地停住动作,面上闪过瞬息的不可置信,同类动物间的叫声虽相似但总有不同,相处得久了,便能轻易认出自己所熟悉的声音。
他停下来,转过身,背后的烟雾缓缓涌动,一具极为庞大的身影从中显现,它浑身雪白,既像是从雾中走出,又像是被白雾构成。
计曜仰头望着它,瞳孔微微放大,双唇轻微地动了动,最终却没有说话。
北极熊低下头来,圆而黑的鼻端一寸寸落下,停在距离他发梢五、六厘米的高度,而后生生停住。它喉咙中滚出两声放轻了的低吼,一把抓住面前人甩到背上,四肢着地豪迈迅疾地跑了出去。
计曜毫无防范地被抢到熊背上,对方奔跑时过于刺骨的寒风刮得他面皮生疼,只能把脸埋进毛发里,双手紧紧揪住皮毛不让自己掉下去。熊的背部皮肉厚实,毛发不算柔软但也不刺挠,颠簸起来并不大难受,而且计曜知道,精神体和主人是不能分开太远太久的。
很快,计曜感觉背着他的熊停了下来,他还没来得及自行从北极熊背上下来,就眼前一花被甩进了某个地方。计曜猝不及防之下没能维持住平衡,顺着被甩过来的力度向后倒去,随即被稳稳接住。
他迅速调整呼吸扫视自己所处环境,看清自己是被塞进了某辆车的后座,车外身躯庞大的北极熊倏地化作一股虚幻的轻烟,飘往他身后。
计曜顺着精神体飘散的方向转过头,对方依旧勾着唇,但眸色沉沉,并没有面上那般不着调的笑意。
陆骹抬手捏住他下颌,打量着这张日思夜想的脸,“好久不见,我的向导。”
计曜静静凝视着他,大概是先前见到北极熊的瞬间就料想到了此时情景,他脸上并无什么惊讶的神色。
陆骹蹙眉轻“啧”了声,好似忽然不喜欢他现下冷静到有些漠然的样子,贴近了他的鼻尖轻声问:“怎么这副表情?看到自己的哨兵还活着,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哦——”他状似恍然大悟,掐紧了手里捏着的脸颊,笑道:“我忘记了,因为想让我死的,就是你。”
==========作者有话说:==========
小段:前夫哥死都死了,拉踩一下
陆骹:?真当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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