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崩溃[VIP]
半年前的那次长途任务, 是塔按例每隔十年进行的一次调查任务,只需调查清楚城外较大范围内的地形、环境等变化,以及保证自身安全情况下记录异兽大致类型、级别、分布地点等信息, 将各项数据更新至塔内系统,供专业人员分析, 提前研制应对方法或武器, 以防来日发生意外措手不及。
调查任务无需哨兵和向导正面与异□□战,只要暗地记录即可,一般不会有太大危险。糟糕的是,调查任务途中,他们遇到了大型异兽潮袭击。交战期间大部队被兽潮冲散成几个小队,计曜和陆骹更是与其他队伍走散。
北极熊背着两人脱离异兽潮影响范围, 又狂奔许久直到确认周围安全, 才在一个土坡后猛地停下,力竭般倏然消失。陆骹抱着计曜从突兀消失的熊背上摔落下来,好在地上是较软的草叶和泥土, 陆骹闷哼一声,颤抖着松开手。
计曜毫发无损地从他怀中抬头, 这才发觉对方眉头紧拧, 面色有异,呼吸混乱急促得不正常。
“陆骹?”计曜伸手捧起他的脸,见他目中有抑制不住的暴躁怒意,知道他感知过载即将陷入狂躁,立时就着摔倒的姿势凑上前抵住对方额头,闭目沉入精神图景中为他疏导。
精神图景中, 北极熊正烦躁地来回转圈,计曜熟练地将小狐狸丢进去, 可往常能被轻易安抚的白熊这次却仍旧躁动不安,前爪反复刨地,对着空无一人处怒吼。计曜反复疏导多次依然不见效果,隐约生出极差的预感,操纵着小狐狸离开北极熊,跑向精神图景的边界。
那里,冰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消解,成为大片漆黑的虚无。计曜不可置信地蹙眉,睁眼望向与自己咫尺之距的陆骹。他一直在定期为陆骹做疏导,也清楚对方精神图景的状况,冰原虽然有持续消解的迹象,但是速度总维持在缓慢、可控的状态下,他原以为这样不受控的崩溃会在很远的将来,却未曾料到就是现在。
如果陆骹的精神图景尽数消失陷入永恒的虚无,他的精神就会随之崩溃,整个人变成没有理智的、完全不可控制的怪物。
计曜抿唇,清晰见到面前陆骹的眼眶内逐渐染上蜿蜒的血丝,喘息更加粗重杂乱。他贴上前想再尝试一次疏导,对面人却猝然暴起翻身把他压到地上,俯身恶狠狠地一口咬到他颈侧,剧烈的疼痛瞬间在脖颈上炸开。
“呃!”
鲜血的腥味涌进口中,陆骹眸中的理智被强行压制的欲望淹没了一霎,品尝起唇齿间的血味。他喜欢这个味道,他的本能在叫嚣着把这个人吞吃入腹,永远留在自己身体里。
计曜以小臂抵住身上人的咽喉,短暂地闭目而后睁开,眸中所有难言情绪已散得干干净净,唯有极致的沉着冷静。他掏出绑在腰带上的匕首,毫不停顿地往自己上方划去。
锋利的刀刃触及皮肤,哨兵的身体在面对危险时做出了极快的反应,侧身一滚远离了对方。疼痛让陆骹的意识短暂回笼,他用力按住自己额头,瞥了眼胸口被划破的衣服和一点皮肉,抬头看见对面计曜也已半跪起身,颈侧被自己咬过的地方仍在渗血。
他知道是自己先失了理智,垂下手勉力克制住无端升起的暴躁,哑声道:“抱歉,我”
他没说完,计曜却再次持匕近身,迅疾而直接地刺向他心口。
陆骹神色凝滞,却是一把攥住他手腕,连带着计曜整个人一起再度压到地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目色一分一分沉下,口中还余留着血腥味,“什么意思?”
计曜不偏不躲地直视他,肃然且镇定地道:“你的精神图景在消解,且疏导已经不起作用,很快你会陷入彻底的崩溃,精神力混乱无法掌控,失去理智,暴虐更甚异兽。在事情发展到无法控制之前,我应该做出决断。”
这段话中的每个字都落得坚定有力,公事公办得不带任何感情。
陆骹在撕裂般的头痛中反应良久,才难以置信地确认,“你的决断就是杀了我,即便我现在还存有理智?”
“是的。”计曜面色如常,“精神崩溃无法逆转,就算你现在还有一些作为人的意识,不出几分钟也会消失。按照所记载的历史来看,彻底崩溃的哨兵要么被终身监禁,要么当场处决,又或者在害死无数同胞后再被处决。眼下我没办法禁锢你,那自然要做出最不留后患的选择。”
陆骹盯着他,僵硬而机械地歪了一下头,这是动物最直接的表示疑惑的动作。他不在乎计曜所说的话的内容,他在乎的是计曜的神情、语气,而对方满面平静、冷淡,仿佛自己要痛下杀手的不是朝夕相伴五年的伴侣,而是路上随意碰见的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还不如。
为什么?
精神崩溃所带来的剧痛和暴躁怒意如同滚水泼进陆骹的脑子,叫他几乎难以自控,而在这种疯狂逼近的同时,他又终于惊觉,自己的伴侣好像从来没有爱过自己,以至于在做出“杀了他”的决定时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不舍。他们的相处、结合,只是因为他的精神力符合了塔为计曜挑选伴侣的条件,而计曜又恰好选中了他。
即便当初计曜一念之差选中的是别人,以他的性格,也同样会跟那个人相处融洽,然后约定一个日子去登记、结合。
他和计曜同床共枕五年,然而此时此刻的他和其余哨兵有什么不同?有什么不同?!
陆骹喉中挤出几声干涸嘶哑的笑,面目因身体和精神上的痛苦而显出强忍的狰狞,精神崩溃加深了他的怒意和恨,蚕食着他的思绪,他掐在计曜脖颈上的手青筋凸起着收紧,最终却依然在仅存的丁点理智下卸了力。
在松手的下个瞬间,陆骹便感到有股尖锐的刺痛贯穿了他的太阳穴,这是能力足够强悍的向导才可以做到的精神力攻击。他眼前一黑,底下人随即翻身而起把他撞倒在地。
视野再次清晰的刹那,陆骹看到计曜坐在他身上,高高举起匕首,动作干净利落地刺下。
心上迸发出剧痛,陆骹甚至分不清是因为伤口还是因为对方所展现出来的果决镇静,他攥住握在匕首上的那只手,能触摸到从自己身上涌出的温热的血液,张口时喉咙中发出的声音已经有些模糊不清,“计曜——”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再次受到精神力袭击,巨大的刺痛过后整个人的意识蓦然沉了下去。
陆骹所记住的、“死亡”之前的最后一眼,就是计曜望着他,如同往常工作时望向桌上文件那般平静、淡泊的眼神。
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多余的言语,就和现在一样。
陆骹盯着面前人,恨得咬牙切齿。
他恨计曜“杀”了他吗?似乎并不如此,陆骹爱惨了计曜,他根本没有怪过对方当初对自己下手,那时的他已经陷入崩溃,死在计曜手里总比彻底失控后反倒由他来伤害对方要好。
但也正因为他爱计曜,所以他根本无法接受计曜在对他动手时所表现出来的淡然和冷静,甚至连微渺的挣扎犹豫都不曾出现,仿佛他们日夜相伴的五年只有他投入了感情,而计曜不过是配合着粉刷上了一层和睦的表面——这层表皮虚假而薄弱,随时可以揭下,随时可以撕掉。
陆骹恨对方五年来所展现出的假象,又恨对方果断狠辣地扯下了那层假象。
恨来恨去,他真正恨的是计曜竟然不爱他。
陆骹兀地按住计曜后脑把他摁到自己面前,睁着眼张口用力咬住他嘴唇,血腥味瞬时在双方的唇齿间漫开。计曜痛得稍一蹙眉,伸手推他,对面却是纹丝不动,干脆也以暴制暴地去咬对方嘴唇。铁锈般的腥味不断加深,鲜艳的红色涂抹在彼此紧贴的唇肉上。
如此暴力地咬了两个回合,陆骹忽然放手,计曜立刻推开他在位置上坐正,面上仍是无动于衷的样子,一面调整气息,一面在外套口袋里掏了掏,掏出张纸巾来慢条斯理地擦嘴上的血迹。
陆骹将目光投向车子的前挡风玻璃外,眉头下压,用大拇指一点一点抹掉唇边的血色。抹干净血,唇内侧被咬出的伤口仍余留几分微小的痛感,陆骹舌尖划过那点伤口,又故意地吮出点腥味来。
双方分开坐好没多久,从林子中就跑出两个带着面罩的身影,动作飞快地一左一右坐上了正副驾驶。两个哨兵脱下面罩,十分没有自觉地、友好地对被他们使计掳来的向导打了个招呼,随后边发动车子边道:“我们把那几个塔里的哨兵引到不同方向了,他们汇合还得花点时间呢。”
“刚才我们过来的时候还看到他们的车了,我顺便把车里的通讯系统搞坏了,他们一时半会联系不上塔。”
“恩。”陆骹靠在椅背上应了声,“走吧,在塔得到消息前回基地就行。”
“好嘞。”
第52章 一只熊[VIP]
傍晚, 一辆任务专用车横冲直撞驶进区域大门,漂移甩尾猛地停下,车上蹿出五个人影不管不顾地冲进塔内, 目不斜视神色紧绷地直直往楼上跑去。
办公室的门砰一声被撞开,宁勿执抬头正要随口训斥几句, 瞥见闯进来的五个人后立刻把即将脱口的话吞了回去, 凝眉起身看向最前方的人,“怎么回事?”
五个哨兵的表情都分外急躁,领头的段干栖狠喘了口气,把他们在城外遭遇埋伏、向导被带走的事迅速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急道:“我们汇合后在双方交战的地方大致搜寻过,没找到什么线索, 他们应该比我们先回城了, 但不知道藏在哪里。”
这个世界城与城之间相隔十分遥远,而城外的森林、海域等各个地方都遍布危险,那些抢了计曜的哨兵不大可能住在野外, 只能凭借时间差比他们先一步回城,在城内藏起来。然而就算知道他们在城内, 想找人也并不容易, 首先他们所生活的这座城市并不小,其次埋伏他们的哨兵配合默契,必然属于某个组织,塔外的组织原本就最擅于隐藏行踪,要在偌大的城内找到被他们刻意藏起来的人更是难上加难。
更要紧的是,塔必须时刻应对可能到来的兽潮, 没办法派出太多人手去搜寻整个城市——就像每半年一次的寻找未曾登记的哨兵向导,他们也只能尽力而为, 做不到把整个城市翻来覆去摸排一遍,所以才会有像曾经的陆骹那样长时间隐匿在外的异能力者。
宁勿执好歹比几个年轻人更冷静些,他面上没有太明显的焦虑,只是沉下脸来思索片刻,“能判断出他们是哪个组织的吗?”
塔外的各种散碎组织有很多,但全都不成气候,也不可能和塔正面作对,像今天这样直接出手抢走向导的更是从未有过。既然有组织一反常态闯入塔的视野,必然要先理清楚他们反常的缘由,以及他们针对的究竟是“向导”这一类异能力者,还是独独计曜这个人。
段干栖摇头,又迅速回忆一遍,再度肯定道:“他们的衣服和面罩上都没有特殊的标志,无法判断。”
“精神体呢,有哪些精神体?”不同的哨兵精神体有不同的特征,也能作为线索。
几个人立时接话:“有一只翅展很长的鹰。”
“灰白色的狼,右边耳尖有缺损。”
“有只藏獒,背部的毛是暗黄色,其他地方是黑色。”
段干栖心神不定,强迫自己从当时混乱的场面中挖掘出更多的细节,艰难道:“应该还有一只一只熊。”
“应该?”宁勿执转向他,神色还算寻常,“什么样的熊?”
“因为当时他们丢了烟雾弹,那只熊的颜色又和周围的烟很像,我确实听到了脚步声,但看得不是很清楚”段干栖拼命回忆,突然恍悟,“是很大的北极熊,它没有跟我们交手,只是从烟雾里走过。”
宁勿执瞳孔放大,半晌无话地盯着他,直到五个年轻的哨兵开始忐忑地面面相觑,他才缓慢开口确认:“有多大?”
宁勿执面色凝重,段干栖也跟着紧张忧虑起来,抬手比划了一下,“大概是我身高的两倍。”
宁勿执深吸口气,忽而转身踱步到窗前,沉默几秒再次返身往屋外走,边和他们道:“我去和其他管理员商量搜城的事项,你们先回去吧。”
段干栖紧追着他的步子,“我申请加入搜城队伍!”
“知道了,回去等着。”宁勿执拍一把他的肩,匆匆走远,背对着身后哨兵,他沉重的目色中隐约显出震惊和疑惑。
精神体为熊的哨兵在塔内虽不多,但也有几个,而具体到三、四米的北极熊,他进塔以后,就只见过一个陆骹。可陆骹已经死了。
半年前,执行长途任务的二十人队伍在途中被大型异兽潮冲散,按照出发前定好的紧急情况应对方法,队伍被分散后就中断任务,各个小队沿出城的方向各自回城,沿途留下记号。
经历大型异兽潮十多天后的回城途中,有小队遇上了独自行走的计曜,在他们询问原本时时刻刻跟在对方身旁的陆骹时,计曜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方块形状的记录仪交给其中一人,语气平直道:“陆骹在和大型异兽潮交战过后感知彻底过载,陷入无法疏导的精神崩溃状态,根据《向导哨兵战地守则》,我杀了他。”
“这是异兽分布记录仪,应该有录到执行过程。”记录仪是调查任务中用来录制异兽情况的,在遭遇异兽潮之前队伍中有几个队员衣服上都别着,面对异兽潮时匆忙中计曜忘了摘下来,因此也录到了后面发生的事。
不过交战、跑路、争执期间摔摔打打的,记录仪或许也录得并不完整。计曜把小方块交到某个队员手里,便顾自走到旁边,沉默着坐下。
几个乍然听闻惊人消息的队员呆立原地,互相对视一番不知该说什么,只得保管好记录仪,也不敢再贸然同计曜搭话,跟着安静地扎营休息。
回到塔后,记录仪被上交到管理层,二十个管理员加上计曜,将录到的画面翻看了一遍。其内画面断断续续,不时有模糊、黑屏的现象,但还是较为清晰地录到了陆骹失控袭击向导的状态,以及最后计曜翻身而上,将匕首扎进对方心口的一幕。
屏幕暗下,会议室内落针可闻,良久后,宁勿执探手紧紧握了握身旁计曜的手腕,“还好吗?”
计曜侧过脸来轻轻点头,大半个月过去,他颈侧被咬出的伤口仍留有些许浅淡的痕迹,“没事。”
会议室内渐渐发出其他的声音,众人疑惑为什么陆骹明明正当盛年却会突然精神崩溃,也有管理员向计曜问及陆骹平日的精神状态。
计曜自回塔后整个人一直恹恹的,神色亦很淡,不过眼下没人会怀疑他这般略显虚弱的状况有什么不对。他告诉管理员们此前陆骹的精神图景边界处确实有消散的迹象,但速度缓慢,也较为稳定,不像是会崩溃的样子。
有管理员沉声:“难不成是因为刚刚遭遇过兽潮,在交战时异能力消耗过量导致的?”
“可当时面对兽潮的不止他一个哨兵。”
“和他从前的经历有关?他是在觉醒成为哨兵的十年后才进塔的,那十年里他的状况我们并不清楚。”
计曜缓缓道:“他进塔的那年年底——就是我和他刚刚匹配的时候,我观察过他的精神图景,当时边界处已经产生碎裂。他说过,在塔外,并不常能做疏导,大多数时候陷入狂躁都是忍过去的。”
管理员:“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哨兵陷入狂躁状态却得不到疏导,即便当时熬过去,也会产生极大的精神损伤。陆骹虽然寻常时候没有异样,但实际上他的感知承载能力已经快要抵达极限,又在面对兽潮时过度使用能力以至加速了精神崩溃。”
有管理员叹气:“所以那些不肯进塔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塔里再怎么不好,总不会缺了向导帮忙疏导。”
“总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况且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组织里多多少少也有一两个向导。陆骹做的疏导太少,恐怕也是因为他独来独往的,没加入过其他组织。”
宁勿执出声,将众人偏移的焦点引回来,“大家看过记录仪了,陆骹陷入精神崩溃、且有无差别伤人举动是确定的事,我们都清楚精神崩溃的哨兵有多危险,更何况陆骹在塔的评价体系内是S级能力的哨兵。计曜在他彻底失控前按照守则将其击杀,并没有错。”
众人相视几息,而后点头认同他的话,一致同意不对计曜施加处罚。但计曜仍旧自行提出了要请长假,管理层没多犹豫,也立刻批准了。一是他的状态显然需要调整,二是他毕竟亲手杀了一个哨兵,且还是自己的伴侣,即便是按照守则做事,也必然会引起塔内议论,这阵子能避开还是避开得好。
当天下午计曜便收拾了衣物离开,没想到度过半年长假后,回塔的第一天就被莫名其妙死而复生的伴侣抢走了。
宁勿执走着走着长叹口气,虽然现在还不能百分百肯定来抢人的就是陆骹,也不明白如果真是陆骹对方又是怎么活过来的,但比起其他人,还是陆骹能让他稍微放心些,至少计曜在他那里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
陆骹所带来的哨兵在完成袭击后应该是分头撤退的,计曜跟着三个人到了他们口中的基地,在两栋联排别墅的地下。联排别墅所在的小区远离市中心,不过附近有个商场,小区内住户不算少,却也清净。别墅一层往上是正常装修,负一层把两栋别墅打通了,显得别有洞天。
地下大且空旷,没有多少装饰物,随时可以迅速撤离。路过大厅时,计曜瞥见墙上挂着块成人巴掌大小的银制徽章,上面刻着一头狼的背影。
计曜没有停留,跟着前方人的脚步走到深处,陆骹打开最里侧的房间门,转过头来看他。
计曜颇有人质的自觉,不用提醒便心领神会地走进幽暗的房间,打开灯,里头是间简单的卧室。
陆骹随之走进,背身关上门。
第53章 无理取闹[VIP]
房内摆着张素灰的单人床, 和成套的浅木色书桌书柜,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多余的东西,倒是显得很干净。计曜简单打量一遍, 没有对之后几天自己要住的地方提出什么意见,回过身来面向站在门前的人, 平和而直接地问:“你把我带来是想做什么?需要我帮你做疏导吗?”
陆骹不轻不重地哼笑一声, 稍稍往后抱臂倚靠到门上,垂眼盯着他,“你觉得自己是跟我结合过的向导,对我来说不可或缺,笃定我不会伤害你?”
他沉吟几秒,“可惜, 我已经不需要任何向导了。”
计曜乍听他的话时神态淡淡, 虽然与向导结合过后的哨兵只能接受自己伴侣的疏导,但陆骹死里逃生,计曜知道对方的精神图景是在完全溃散之后再重建的, 如同焕然一新,可以重新接受其余向导的疏导。他原以为陆骹的意思是不需要“他”这个向导, 直到反应过来对方话中“任何”两个字的意思, 眸中才显露出几许真切的惊讶,“你突破成黑暗哨兵了?”
哨兵中有极少数的一类人,被称作黑暗哨兵,他们可以自行消化过量信息而无需向导辅助,即不会感知过载、不会陷入狂躁、也永远不会精神崩溃。然而自有异能力者以来,黑暗哨兵的数量都屈指可数, 到目前为止也无人能说清黑暗哨兵到底是如何产生的,曾有人生来就是, 也曾有人于生死一线中突破,陆骹大抵是后者。
计曜着实未曾料到,他有这样的运气,抑或说实力。
陆骹终于见到他面上难得的生动表情,既克制不住地喜欢,又恼恨。他上前两步,低头靠近,几乎能数清对方过于浓密的睫毛,“你遗憾吗?还是觉得失望?明明杀了我,我却没死成。”
计曜眼睫轻抬,冷静地对上他的目光,似乎是觉得面前人无理取闹,眼神中透出些许疑惑,“为什么会失望?我当初处决你,只是因为你精神崩溃,我对此采取最合适的应对措施而已。现在你还活着,并且突破成为永远不会崩溃的黑暗哨兵,这是好事。”
他说得很有道理,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不带任何私人情绪,但陆骹恨的就是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他亲手“杀”了自己的伴侣,为什么还可以仅仅把这件事当成一项工作?
陆骹气得直往上冒火,胸膛起伏不定。计曜仿佛没看见他的反应,后退半步同他拉开距离,火上浇油:“既然你已经不需要疏导,那你带人袭击塔内哨兵也要把我带过来的理由是什么?报复我?让我也死一次?”
陆骹眉目阴沉,怒气太盛,反倒让他的音色更低了下去,“你的脑子里就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难道除了报复,就不能是因为爱?他爱得犯贱了,所以才会被伴侣杀过一次后还想把人捆在身边!
计曜陷入沉默与茫然,显然在他脑袋里并没有其余的可能。陆骹也知道,他想不到真正的缘由,因为他对自己并不存在同样的感情。
陆骹被气笑了,觉得自己简直是只摇尾乞怜的狗,而他所乞求的人就连一丝一毫的怜悯都不给他。他转身离开,把门摔得震天响。
计曜站在床前望着有点颤颤巍巍的门,等屋外脚步声走远,面色便轻松下来,懒散地向后倒进床里,在脑袋里和系统嘀咕:“看来得在这住几天了。”
哨兵的五感太灵敏,他随意开口跟系统说话很容易被听到,系统和他说话倒是不需要顾忌太多,它本来就不被小世界中的人看见,也不会被听见。
银白小球咕噜噜地从半空滚下来,落到他手边,“宿主需要尽快离开的话,系统可以为塔留下点找过来的线索。”
“不用。”计曜抚摸小圆球,听着耳边任务对象情绪起伏的提示音,神色愉悦。
*
虽然两人不欢而散,陆骹看上去还气得不轻,但后面几天计曜也没受到什么苛待,他甚至能出门溜达,只要不离开别墅负一层就行。
先前袭击他们的八个哨兵也全都回到了别墅,除去哨兵,基地里还有三个普通人,大概是用来掩人耳目的。众人在见到计曜时都会同他简单地打招呼,察觉到这些哨兵对自己都没有恶意,计曜找机会为其中一个人做了疏导,做完疏导便顺势坐下来和她聊天。
向导想要同哨兵拉近关系总是容易些的,互通姓名后计曜很快便打听出了自己现下所在的组织叫游狼。游狼组织收揽不愿意进塔的哨兵及向导,为他们提供可以逃避塔搜寻的栖身之所,也曾经接应过几个进了塔之后又决意脱离的人。虽说无法和塔相比,不过比起另外那些散乱组织,游狼也算是历史悠久了。
“听说最初的领头哨兵精神体是只狼,所以才取了‘游狼’这个名字。”聂净芽兴致勃勃地和计曜分享自家传闻,还说了许多游狼的好话,仿佛在卖力地游说他加入其中。
她的态度全然不像是在面对一个强行被他们掳来的、和他们当前的领头人陆骹有过生死之仇的人——陆骹会成为组织头领并不叫人意外,黑暗哨兵和普通哨兵之间是有天壤之别的。计曜倒是有点好奇,陆骹带领他们来抢人的理由是什么。
计曜衡量着聂净芽对他的态度,猜测道:“游狼内的向导很少,是吗?你们抓我过来,是为了填补向导的空缺。那为什么抓我呢?”
“是啊,我们整个组织里只有一个向导,而且我们的向导年纪挺大了,最近精神更不大好。他每月帮组织内的人做一次疏导,还总是要跑来跑去的,如果有哨兵突发狂躁,他并不一定能及时赶到,就算赶到了,疏导起来或许也比较困难。”聂净芽期待地望向计曜,“陆哥说你很厉害,而且他说和你从前有交情,你会愿意留下来的。”
她不好意思地坦白道:“你在塔外休假的时候,我们就开始盯着你了。”
计曜了然,他就是被系统提醒了有人在暗处盯梢,才让对方在自己回塔的时候折腾点动静出来,毕竟城内人多眼杂,城外才是动手的好地点。当天就算宁勿执不提出来,他自己也会找个借口随队出城。
计曜没对自己被游狼成员跟踪盯梢的事表示介意,反而问道:“陆骹仅仅说我和他有交情?”
聂净芽点头。
计曜便沉静下来,陆骹没有告诉游狼内的人他曾经“死”在自己手里,因此聂净芽他们在面对他时才全无异样,不会耿耿于怀他是个杀过哨兵的向导,只希望他能加入。
聂净芽观察到他不同寻常的反应,蠢蠢欲动地小声问:“难道你和陆哥并不只是‘交情’这么简单?”
计曜垂目笑了笑,避而不答,只道:“我知道他从前也是塔里的哨兵他是怎么加入游狼的?”
“唔。”反正这不是什么秘密,聂净芽坐正了身体,一股脑地道:“他是半年前自己找过来的,受了伤,说是出任务的时候遭遇异兽潮,队友都以为他死了,他不想再回塔,正好趁这个机会脱离。”
聂净芽耸了耸肩,“游狼一向会收揽不愿意进塔的哨兵,当然也不会把陆哥拒之门外,更何况他还突破成了黑暗哨兵。”
“黑暗哨兵诶——我只在小时候的书里看到过。”
聂净芽感叹的时候,陆骹正好从楼梯上下来,听到好似与自己有关的话题,往声源处瞥去一眼,见是聂净芽在和计曜说话,不觉脚步微顿,在远处找了个位置坐下。
计曜若无所觉,斟酌道:“游狼会无条件接收不肯入塔的异能力者可以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不愿意进塔吗?”
聂净芽轻松的神情略有收敛,思考几秒后才开口:“我听说过一件事,十几年前,有对哨兵和向导在塔的匹配下成为伴侣,起初他们相处融洽,但很快向导不再喜欢哨兵,甚至厌恶他,拒绝为他做疏导。结合过后的哨兵无法再接受其余向导的疏导,最终只能对方刻意的忽视折磨下,从越来越频繁的狂躁中走向崩溃。”
“我不知道这个故事是否真实,但它的确很有可能发生。塔的强制匹配相当于让我把套在自己脖颈上的绳索交给一个几乎陌生的人,即便被选中的概率很小,我也不想冒险。”
计曜缓缓颔首,他作为向导身处塔内,明白强制匹配是为了更稳定的提升双方异能力,却也清楚所谓匹配对哨兵而言并不算公平。陆骹当年觉醒后拒绝入塔登记,大抵也是这个原因,毕竟他的性格实在不像是乐意被束缚的样子。
是自己遇见了他,让人抓到了他计曜抚着温热的水杯,略略出神。
身后远处,陆骹侧首注视着计曜的背影,以他的能力,足够把双方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想来可笑,遇见计曜之前他觉得让他把自己的命拴在绳上递给别人简直痴人说梦,五年后的现在,他的绳子已经被人绞断了一次,他还得上赶着塞进对方手里第二次。
计曜如果拒绝,他就恨得牙痒痒。
==========作者有话说:==========
陆骹:给你狗绳你怎么敢不要!
要要:你无理取闹
第54章 误解[VIP]
和聂净芽聊完几天八卦, 计曜自然而然融入游狼组织,跟其他哨兵相处也融洽起来。基地内的哨兵大多很久没有做过疏导,精神紧绷, 计曜便索性帮他们统统做了次疏导,由于效率高技术好, 地位简直水涨船高, 眼看就要和陆骹平起平坐被大家叫一声“哥”。
依旧坐在远处的陆骹:“”
宽阔的地下室大厅一侧靠墙的地方摆着面三米高的酒柜,酒柜前是两张呈直角状的吧台桌。聂净芽坐在桌边,手上是一杯加了几片花瓣的热牛奶——哨兵味觉敏锐,喝不了酒,地下室的酒柜完全是装饰及掩饰的作用。她捂着牛奶杯,对着计曜左看右看几秒。
坐在她对面的计曜正在喝茶, 浅棕色的茶水浸湿他略有些干燥的嘴唇。计曜察觉落在自己面上的视线, 放下茶杯后坦然望过去,“怎么了?”
“你的脸色比起前几天差了点。”聂净芽的观察力十足强悍,边琢磨边道:“嘴唇也有点白白的。不舒服吗?”
离他们较远的隔断后头, 另一处空间内原本正在闲极无聊地随意翻书的陆骹停下动作,侧了侧头。
计曜目光轻轻垂下几寸, 好似意外道:“是吗?”他眉目间浮上点思索的意味, “大概是这里有点冷,住得不太习惯。”
“冷吗?”聂净芽先是疑惑,很快反应过来,“也对,你是向导,没我们这么抗造。我等会去问问有没有什么取暖的东西, 给你放到房间里。衣服够不够暖和,不够的话我再去找几件来。”
计曜接下她的好意, 和缓道:“衣服够的,也都很合适。”
陆骹捏了几遍手上皱巴巴的书,而后烦闷地把它丢到一旁。计曜房间里的衣服都是他准备的,符合对方的尺寸跟喜好,只是他或许忽略了这里的环境确实不如塔,才把人冻着了。
“啧。”陆骹当即起身,上楼去找东西。
下午计曜在房里看书休息的时候,陆骹就拎着大堆东西闯了进来。他把绑成田字格的厚被褥扔到床上,又往桌下放好一个小型的取暖器,插上电转开旋钮,热风就直对着计曜的脚吹。
“反正这地方也小,多吹会,整个房间就热起来了。”陆骹说话时注视着他的脸,看他面色仿佛真的和平时不大相同,心底不觉更添几分难言焦躁,“拿了厚的床垫和被子,晚上睡舒服点。”
其实陆骹最想做的是留下来陪他,管天气有多冷,抱着睡不就行了。然而两人间的矛盾还未解决,前几天更是不欢而散,关系还僵着,亲密的话便说不出口,亲密的举动也难以成型。
计曜从椅子上站起,脚上的暖意顺着小腿缓慢攀升,“你怎么知道我冷?”
他有意无意地停顿片刻,才续道:“听到了?”
陆骹不得不承认:“我是哨兵,站得再远也能听到。”
计曜不置可否,两人无话地站了会儿,他俯身去解床上那团田字格的被褥和床垫,才刚拿掉绳子还没开始动手换,旁边的陆骹忍不住拉过他手腕把他牵到旁边,嘴上恼道:“行了,好好待着。”
说完动作利落地把原先的被子、床单拿下来堆到桌子椅子上,铺上新的厚床垫、铺好床单,再换掉被芯,把柔软厚实的新被子重又铺好。十分钟内干完活,气都没喘一下。
从前他们一起在塔里时,陆骹也包办了所有的活。计曜瞧瞧整洁干净的床铺,再瞧瞧他,突兀用平静的语气问:“陆骹,你讨厌我吗?”
刚替他铺好床的陆骹简直不知道他突然间从哪冒出来的这个念头,转过身来面对他,“你怎么得出的结论?”
计曜却神态认真,“我和净芽聊过他们不肯入塔的原因,她说,因为不想把决定自己生死的绳索交给陌生人你当初拒绝入塔,也是差不多的理由吧?”
“但是,我撞见了你,让人把你抓进塔,你失去了自由,最后也切实在我手中受到了几乎致命的伤害。”计曜以平稳的口吻阐述,“你讨厌我也很正常。”
说来说去,计曜仍旧以为陆骹把自己抢到游狼里是出于讨厌,等待有朝一日的报复,而不是过于浓烈的喜欢。
再度被误解的陆骹今天强压住了脾气,深深呼吸,良久才哑声道:“我最开始不肯进塔,理由确实和他们一样。但是遇见你之后,就不一样了——”
他的话说到一半,倏忽噤声,侧头小幅度转向门口。计曜见他的反应,便知是有人靠近,也顺着对方动作望向对自己来说尚且安静的房门。
两人等了会儿,门外轻轻响起三下敲门声,计曜了然地开口:“进来吧。”
房门推开,聂净芽的半个身子从外头探出来,眼睛咕噜噜地在双方身上隐蔽地转了个来回,“我的鹰看见有塔的搜城人员在往小区方向过来”
她赶过来的时候其实没听到房内有什么声音,但计曜和陆骹间的氛围又好像和寻常人不同,导致她有点拿捏不准该不该打断二人的秘密谈话,“额,虽然不是很急,但最好还是开始准备撤离。”
陆骹面上露出股不耐烦的神色,好不容易能敞开心扉说几句话,结果却被塔追上,最重要房间里的新被子才刚铺好。被子肯定是带不走了,陆骹拔了取暖器的插头把它拎起来,极其顺手地牵过计曜往外走。
聂净芽拔腿跟在他们后面,两栋别墅内的哨兵全都动了起来,十分熟练且迅速地收拾好东西,把所有和游狼相关的物件全部打包带走,三个普通人留在基地内,别墅就成了真正的民居。
哨兵们部分坐车,部分潜行,从另外的出入口离开小区。全程计曜都很配合,跟随游狼内成员的脚步,不乱喊乱叫也不试图逃走,完全不像个被从原单位强行拐来的向导。
聂净芽和他一起坐上车,欣慰地跟他握手,“你是不是已经选择加入我们了?太好了。”
计曜垂目,并没有立刻否认,“即便我真的加入,或许对游狼来说也没什么好处。”
“怎么会?”聂净芽已然非常相信他的实力,“你是我见过疏导最快最好的向导,在你之前,我遇见过的向导每次疏导差不多都要半个小时以上,疏导两、三次后就会精神力不济需要休息。当然,我不是说他们不好,毕竟我在外面,遇到的向导大多也都没有进过塔、没有系统学习过使用异能力,能自行练习到可以疏导哨兵已经很厉害了。”
“但是你特别特别厉害!”聂净芽赞美词汇匮乏,只握着他的手上下晃动,双眼放光,仿佛看到了游狼中所有哨兵的美好未来。
陆骹坐在副驾驶,瞥见他们交握的手满脸烦躁。他双手抱胸,后座计曜和聂净芽位置中间的空地上忽然冒出只小体型的北极熊,小熊用前爪挠了下自己的圆耳朵,然后一张嘴咬住了计曜的手腕。
聂净芽蹭地缩回手,瞄了下前座的椅背,随即端正坐好,脑袋转向窗外,专心致志地看景。
小白熊没有真的咬下去,只是用嘴含住,克制着力道磨蹭几下便松口了。计曜的手重获自由,习惯性地挠了挠小熊下巴和毛绒绒的脖子。北极熊舒服地仰头,一屁股坐到了他腿边。
前方的陆骹终于像是气顺了,靠在椅背上闭起眼,旁边作为驾驶员的哨兵不再感受到老大的怒气,也放松下来。
新到达的基地和原先的别墅截然不同,是在一条小巷内,几人找地方停好车后步行进入,曲里拐弯地走了几分钟,进到一座从外头看略显破败的院子,里面房子倒收拾得挺干净,桌边只坐着两个哨兵在打牌。
聂净芽望一圈空旷的大堂,“只有你们?”原本待在这个基地里的哨兵应当不止两个。
两人放下牌凑过来,你一句我一句地道:“他们出城去了,大概晚上回来。”
“这就是新来的向导吧?”
“你们突然过来,是塔搜到别墅区那了?其他人呢?”
陆骹把一路带过来的取暖器放到桌上,“这里地方小,其他人我让他们去另一个基地了。”
“塔派出来的人手多吗?”
聂净芽给自己倒了杯水,话匣子打开,“还行,和半年一次找我们的人手差不多。”她说起自己看见的场景,忽而转向计曜道:“我好像还看见你的伴侣了,我们是不是要把他也想办法弄过来,不然你不在,都没有向导可以给他疏导。”
聂净芽话中隐有担忧,她自己不愿意把命交托给别人,自然也不希望会有哨兵因为他们带走了伴侣向导而陷入痛苦。
计曜却是满头雾水地茫然了一刹,“我的伴侣?”
“是啊,就是在城外的那天,跪坐在你身边的金色头发的哨兵。”聂净芽语气真诚地描述起来,哨兵的五感远超普通人,而她的精神体是鹰,视力又远超其他哨兵,所以彼时在城外树林里才能在不惊动塔内哨兵的情况下进行盯梢,也由此完完整整地看清楚了金发哨兵对待计曜的热切与不同,还依稀分辨出了“喜欢”这两个字的口型,理所当然地将双方认成了伴侣。
她绘声绘色地讲到半途,猛地灵光一闪,咂摸出了陆骹和计曜相处时的那点不同氛围,和刚才在车上时陆骹的精神体行为含义。
不会吧,陆哥要当小三?
她恍然失声,僵硬地分出点余光去看向某个地方,果然撞见陆骹神色沉郁至极地盯着计曜。
计曜:“”
第55章 直白[VIP]
陆骹磨了磨后槽牙, 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来,语气中带着些阴恻恻的凉意:“你的哨兵才死了多久,这么快就有新的伴侣了?”
“啊”聂净芽连带着其余几个哨兵都将目光投向计曜。
计曜忍着额角处的隐隐作痛, 只得顺着陆骹的话跟众人解释:“你见到的不是我伴侣,只是塔内新的正式队成员, 当天我正好在看他们训练, 塔内播报城外出现异兽潮时就一起接了任务出城。”他稍有停顿,才继续:“我的伴侣在半年前就去世了,我目前还没有跟其余哨兵结合。”
陆骹在一旁动也不动地盯着他,听完这句话脸色才算好了点。
聂净芽稍微松了口气,原来陆哥不是要当小三,只是光明正大地争取。她小声道:“抱歉, 我说话没有把门的, 提起让你伤心的事了。”
计曜缓缓摇头,“没什么。”
“还好你到我们这了,”忽然有哨兵道:“我记得塔是不会让二十五岁以上的向导单身太久的, 你继续留在塔里的话,他们肯定会给你强制匹配新的哨兵, 根本不管你愿不愿意。”
“是啊, 正常人怎么会那么快从失去伴侣的痛苦中走出来呢?更不必说才半年而已,就让向导去接触新的哨兵。”
几人嘀嘀咕咕地谴责起塔内的规矩来,陆骹刚有好转的面色复又变得难看。伤心、痛苦?他的目光始终停驻在计曜的侧脸上,对方眼睫轻轻垂着,唇角平缓得没有起伏,平静一如往昔。当初动手杀他的时候计曜都没有片刻的伤感犹豫, 时至今日,又怎么会痛苦?
如果塔真的在半年后为他重新做匹配, 计曜会接受吗?会像从前选择他一样,去选择新的哨兵吗?
大概还是会的。
怒意混着醋意上涌,陆骹绷着脸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走进大堂里侧,留下四个不知内情的哨兵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不约而同看向计曜。
“没事的。”计曜简短地安抚他们,好像站累了般走到桌边坐下,又探头望了下院子里的天色,岔开话题,“也不早了,多了我们几个人,晚上的饭菜还够吗?”
“够的够的。”原先就待在这个基地里的哨兵接话道:“多着呢,我去准备晚饭。”
“我去帮忙。”
“那我们去看看有多少房间可以腾出来住。”
说话间大堂上人散得一干二净,独留计曜坐着,他用手撑住额头,手掌遮挡下眉尖克制不住地蹙起。这几天疏导了游狼内的八个哨兵,所剩不多的精神力趋于枯竭,身体上的不适感也在加深。以他的状况注定瞒不了多久,但他也还没想出来万一被发现了该用什么样的理由成功糊弄陆骹。
空旷的屋子内,低不可闻的叹息声转瞬即逝。
吃过晚饭,计曜走去他的新房间,一打开门,就看见暖黄灯光旁已经大马金刀地坐了个人,取暖器就放在对方脚边,卧室里温暖而干燥。
计曜关上门,镇静道:“找我有事?”
“下午的话我们还没聊完。”陆骹从椅子上起身,大步走到他面前,干脆也不再去绕弯子,直白道:“你问我是不是讨厌你,我告诉你,我爱你。被抓进塔是我自愿的,被你选上我高兴得要死,被你‘杀’了我也不在乎!”
陆骹胸膛起伏,在卧室里等计曜的时候他想通了,他不该再独自反刍当年的经过和细节,从中去揣摩点滴计曜的心思,他应该直接问出口:
“那你呢?你爱我吗?也不用爱了,你喜欢我吗?”
他说完话,双目直直地望向计曜,试图捕捉到对方神色中每个微小的变化,试图探察到对方未曾出口的心意。
而计曜眸中闪过一瞬惊讶,可那点意外的情绪也很快沉下,他垂下目光,好似无话可说地沉默起来。
陆骹的呼吸声因房内的寂静而逐渐沉重起来,良久,他狠狠闭了下眼,声色嘶哑:“这么简单的两个字都说不出口?所以如果塔重新给你匹配哨兵,你也会答应?只要觉得合适,你就会接受?”
计曜安静良久,再度仰起脸来与他对视,乍然见到对方眼眶内已漫上血丝,如野兽般恶狠狠地瞪着他。
计曜张了张口,正欲说话,陆骹却突兀间又像是害怕听到他的答案,一把抓过人低头堵上他的嘴。两人几乎是撞在一处,计曜尚且来不及顾及被撞到的疼痛,双唇已然被对方蛮横地撬开,湿濡有力的舌闯进他口中不由分说地胡搅蛮缠。
“唔”
计曜被堵得说不出半个字,只是在紧密的吻里努力喘息。陆骹将人压在身前抱紧,一手摁住他的后颈,抛掉所有理智侵占对方的呼吸与唇齿。
吻落得太密太急,计曜实在有些透不过气了便挣扎起来,他一动弹,陆骹揽在他腰后的手立时收拢,脚步朝着他躲避的方向往前追去,两人身躯交叠着踉踉跄跄地撞上桌子,木头桌被撞出哐啷的声响。
陆骹仍不停下动作,把人抵在桌沿,更轻易地笼进自己怀里,不容反抗的气势像是要把他吃透了。
计曜拼蛮力自然是拼不过的,索性也稍微放松了身体,下一刻却忽而听见门外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他顿时清醒地睁开眼,忍着声音去推面前的人。
连他都听到了,陆骹必定更早就知道有人过来。
然而陆骹没有半点退开的意思,在步步紧逼的脚步声中裹挟着他的唇舌不肯放,两人僵持间桌子又在地上磨出一点声响。
脚步停在门口,似乎是听到动静后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敲门。聂净芽鼓足气不带停顿地道:“去城外的三个人回来了但是状态不太好有狂躁的迹象曜哥你有空的话可以来帮忙看看吗。”
陆骹松了些手上的力度,计曜一把推开他,拿袖子擦了擦嘴,尽量平稳地回应:“好,我等下就来。”
“哦哦。”聂净芽得到回复,立刻蹿了出去,迅速远离房门。
计曜原本倚着桌沿,直起身时好似不稳地晃动两下,站定后朝身前人看去,对方立在两步远外,只有胸口处的衣服稍显凌乱,同样在看他。
“别闹了,陆骹。”计曜淡淡丢下一句,理好自己的衣服走出卧室。
头顶被安上“胡闹”两个字的陆骹咬牙,跟在他身后,一路盯着他。
两人走到大堂,里头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两个穿黑色衣裤的哨兵坐在桌边大喘着气,神色明显不对,聂净芽带头的四个哨兵围着他们,以防他们陷入狂躁后暴起伤人,另外有一个黑衣黑裤的哨兵站在旁边,应该也是刚从城外回来的,神态举止倒无异常。
计曜大致瞧过他的面色,“你没事?”
哨兵见他是个生面孔,很快反应过来他就是新到游狼里的向导,连忙回道:“我还好,不要紧。他们两个在城外的时候状态就有些不对,我们就赶紧回来了。”
“恩。”计曜便越过他走向桌边的两人,那两个哨兵□□,一个面上肌肉抽搐难以控制地散发着戾气,另一个脖子上已是青筋暴起,被身后的哨兵攥住了肩膀。
计曜先走到情况更严重的哨兵身后,将手指放到对方额头两侧,闭目疏导。
陆骹知道这是正常接触,但仍然不爽地挪开视线,须臾后又不甘心地挪回来,落到计曜唇上,或许是刚刚被碾过吮过的关系,对方的唇色是十分漂亮的红。
被疏导的哨兵身体显而易见地不再紧绷,凸起的青筋缓慢平复,眉间如刀刻般的皱痕也消散开来。待计曜放下手,彻底恢复的哨兵仰起头来望向他,声色沙哑地道谢。
计曜只平静地颔首,继续走到旁边的哨兵身后进行疏导。
始终注视着计曜唇畔的陆骹却是慢慢蹙起了眉,对方唇肉上的嫩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而后迅速染上苍白。他拧眉张了张口,却不能打断正在进行中的疏导,心底莫名积累起几分焦躁。
聂净芽似乎也察觉了计曜面上的异样,担忧地倒了杯热水来放到桌上等会儿可以让他喝。
好不容易等到计曜放下手,陆骹压住满心焦灼立即上前,“去休息吧,你的被子我已经换——”
计曜扶着桌沿咳了两声,脑袋里尖锐的撕裂般的疼痛终于让他掩饰不及,他歪了下身子,甚至都没察觉到自己咳了口血出来,彻底打断了陆骹的话。
“要要!”
“曜哥!”
周围人一拥而上,陆骹将人抢在怀中,惊觉对方已完全没了意识,无力地倒在自己身上,“要要?要要!”
他抚向计曜的脸,掌心内触及到大片的凉,只有唇边的血色还有一点微热的余温。陆骹的心脏被这份温热紧紧拧起,他强行维持住自己的理智,抱起计曜迅速道:“去请医生。”便大步返回卧室。
几个慌乱的哨兵也随之回过神来,部分冲往院外,部分留在基地看守帮忙。
第56章 枯竭[VIP]
游狼内的成员偶有受伤, 但是明显由异兽造成的伤口又不大方便去寻常医院处理,组织里便找了个能长期合作的私人医生,需要看病治伤时就把人请到基地里来。
聂净芽和另一个哨兵悄没声把医生带到基地里时, 已经快到晚上八点,夜色暗沉, 冬日的寒气从手指尖往上涌, 淹没过头顶,跑动间口中呼出一团一团的白雾。
卧室内却温暖得叫人心底发燥。陆骹将取暖器开到最大,又担心房内太过滞闷,拉开窗户留一道缝透气。他坐在床边,握着计曜仍然泛有凉意的手,几乎快忍不住胸中横生的忧虑急躁。
床上人咳出的血迹已被擦拭干净, 却更显露出了他唇色的苍白, 连眉目都仿佛淡了下去,仅剩眼尾下的两颗小痣,保留着面上最后一点鲜活的颜色。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陆骹立刻起身去打开门,哨兵们领着一个中年男人加快速度匆匆跑过来, 拥挤地停在卧室门前。
聂净芽边张望里面的情况边对医生道:“就是里面的病人, 您快看看。”
陆骹侧身,穿着常服的医生背着医药箱快步走进房内,俯身检查患者。陆骹站在床角,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从头到脚绷成了块僵硬的铁板。
详细检查过后,医生抬头朝周围略扫一眼, 对陆骹道:“头部、身上都检查过了,没有明显的外伤。刚才来的时候听小聂说他是向导, 又是在做完疏导之后突发异样,我倾向于是精神力方面出了问题外面的医院没有相关仪器,要检查精神力相关疾病,你们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屋内屋外的人顿时沉默下来。
异能力者的数量不多,所有的异能力者,理论上来说都应该入塔。所以,在塔外,是不允许存在精神力相关仪器的。
即使黑市上能买到,买了仪器,还得培养出懂得使用仪器、治疗异能力者的医护人员,这更是难如登天。
众人在短暂的无措过后纷纷望向陆骹,而陆骹的停顿只有片刻,便动身走到床边。
“我带他去。”他把昏睡的计曜从床榻中托起,细致地帮对方穿上毛衣、外套。他动作的时候,计曜的身体绵软得毫无力度,任由他摆弄,叫他的心也跟着难以阻止地下沉。
几个哨兵进退两难地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劝一劝,陆骹如果回塔,再要脱离肯定很难,可不让他回去——计曜的状况肉眼可见的糟糕,他们也说不出挽留的话。而即便是说了,倘或陆骹做了决定,这里也没人拦得住他。
聂净芽咬了咬唇,心一横道:“要帮忙吗?我跟你一起去?”她是游狼内除陆骹外和计曜相处得最亲近的了,虽然只有短短几天,她却也真心将对方当做很好的朋友。
“不用。”陆骹把计曜裹得严严实实,保证他不会被冻到,将人打横抱起,对聂净芽几人道:“你们留在基地,有事我会联系你们。”
哨兵们听到陆骹并不准备一走了之,略微安了点心,有人问:“现在这么晚过去,塔里会有医生吗?”
“有。”陆骹笃定地丢下个字,抱着计曜稳步往外走。在塔内工作的哨兵向导无特殊情况都要住在塔安排的宿舍里,就算再晚都找得到人。
他边抱边护着计曜一直走到车旁,把怀里人妥帖地放到副驾驶位置上,系好安全带,又稍稍调低椅背让对方躺得更舒服些,随后自己才坐上车。陆骹插入车钥匙,侧头看了眼依然闭目不动的计曜,伸手紧紧捏了下对方的指尖,心脏在他胸腔内狂乱而不安地挣动,远不如他面上强行表现出得那般冷静。
城中心,塔内的大多数楼层已关了灯,仅有零星几层还亮着。段干栖并几队搜城人员刚回到塔,正在跟宁勿执汇报今天的情况。
塔所管辖的区域入口处,铁制栅栏门已经关闭,值夜班的守门人坐在岗亭内。远处有汽车灯光打过来,引擎声飞快地由远及近,最后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落在栅栏门前。
守门人按规定从岗亭出来,上前正要询问时,驾驶座的门已经打开,车上下来的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奔副驾驶车门。
“哎,你”守门人看清对方的脸,莫名感觉有几分眼熟。他还没想出个具体的名字来,就又看见了对方从副驾驶上抱出来的人,瞬间瞪大了眼。
这几天塔内气氛紧张,哨兵进进出出的就是在找他。
“计曜向导!”守门人肃然转向驾驶员:“你是什么人?”
陆骹连半句话都没应付,直接抱着计曜从铁栅栏旁边单人出入的小门走了进去,大跨步往塔的方向赶。
守门人在后面追了几步,反应过来后又返身跑回岗亭,翻出联系簿打电话到宁勿执办公室,他记得搜城找计曜向导的事是宁管理员在负责,不久前搜城的哨兵才回来,宁管理员应该还在办公室。
电话果然被接通,守门人立即将刚才发生的事汇报了一遍,对面似乎有一瞬的愣神,很快挂断了电话。
陆骹走进塔的大门,沿楼梯往上三步并两步地赶去医疗室所在的楼层。宁勿执扔下电话后迅速带着哨兵们下楼,双方在某层楼的间隔平台处撞上。
宁勿执猛然看见无意识昏迷的计曜,也顾不上眼前陆骹到底是人是鬼是死是活了,厉声问:“怎么回事?!”
段干栖甚至越过管理员冲上前,怒气转瞬涌上眉心,“你对他做了什么!”
陆骹压根懒得理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哨兵,只果断对宁勿执道:“叫万粟来。”说完继续抱着计曜往楼上赶。
宁勿执面露焦灼,但此刻也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陪同着往医疗室走的同时掏出手机给塔内最高等级的医生打电话,把人从床上吵了起来。
陆骹随意挑了个无人的病房踹开门进去,把怀里的人小心放到床上,帮他脱掉外面略显臃肿的厚实外套和鞋子,盖上被子。计曜的面色仍旧和在基地里时一样苍白,眼睫无力地垂下,连细微的颤动都不曾有。
宁勿执打完电话站在床边,目色沉沉地将不省人事的计曜上上下下打量几遍,耐着性子问:“到底怎么回事?”
明明离开塔之前还是好好的,几天而已,怎么会折腾成这个样子?
陆骹坐在床沿,手掌拢住计曜冰凉的指尖,半晌才嘶声回:“我不知道。”
旁边的段干栖顿时恼火,他认出了抱计曜回来的哨兵就是应该在半年前死亡的计曜伴侣,但他现在也完全没心思去推敲对方究竟是怎么死了又活的,只怒声问:“你怎么会不知道?是你把他抢走的!你是不是记恨他半年前对你做的事,所以故意来报复他?你明知道他做的没有错,即便不是他,也会有别的人来处决精神崩溃的哨兵!”
陆骹倏地转头睨向他,这才注意到陌生的哨兵是金色头发,五官举止很像聂净芽提起过的在城外被她误认为是计曜伴侣的人。他眼神中溢出微不可觉的煞气,声色极冷地道:“我恨不恨他,我跟他之前是什么关系、什么感情,轮得到你来插嘴?”
段干栖丝毫不曾后退,字句清晰地咬牙道:“你跟他现在没有关系。”
“行了。”宁勿执打断两人将要爆发的争执,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对另外几个还留着的哨兵道:“你们先回去吧,明天不用再搜城了,正常安排训练、接取任务就行。”
哨兵们也知晓一堆人挤在病房大概也帮不上什么忙,便陆续离开,段干栖站着没动,诚实道:“我想留下来。”
宁勿执颔首,没再管他
不多久后身为医生的万粟匆忙赶到,还顺带拉过来了几个助手。助手们把仪器推进病房,万粟雷厉风行地进来直接赶人,“你们都出去。”
陆骹三人被推出门外,全都沉默地站到门边。
隔着墙和紧闭的门,陆骹依旧能听到里面重叠而有条不紊的声响,仪器刻板的提示音更像柄尖锐的凿子,一声一声凿进他肋骨的缝隙里。
好像等待了许久,身边的门才再度打开。
三个人同时将目光投向从病房走出来的人,万粟站定后无言片刻,才告知他们结论:“精神力枯竭。”
宁勿执:“什么?”
陆骹:“不可能。”
他们两个跟计曜相处长久,清楚计曜的实力,他是塔内精神力最为深厚的首席向导,甚至可以利用自身精神力攻击高等级哨兵——就像当初对待陆骹那样。
计曜怎么可能突然间精神力枯竭?
万粟缓慢却肯定地道:“这就是检测的结果。他的精神力应该早就透支了,近段时间必然有明显的不适症状,咳血昏迷是因为透支过度身体实在承受不了才导致的。”
“最近几天他都跟你在一起,你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另外两人的视线随同万粟的话一道挪向陆骹,而陆骹在被注视之后,明显地愣怔须臾。
段干栖敏锐捕捉到他的迟疑,红着眼眶要冲上去:“你到底对他做过什么!”
第57章 小狐狸[VIP]
陆骹只是想起了曾听到过的聂净芽和计曜的谈话, 聂净芽说他脸色差,而计曜当时推托是因为冷。难道在那个时候精神力就出现问题了吗?可那时他把计曜带回基地才没几天,中间并没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
宁勿执拦住冲动上前的段干栖, 转头看向陆骹。他神色同样冷峻,同样担心计曜的安危, 但他也旁观过陆骹和计曜在一起的五年光景, 知道陆骹在对待计曜时是什么态度,他可以相信对方并不会真的去伤害计曜。
宁勿执声色喑哑,好歹还没被担忧和怒气冲昏头脑,“你把他带走后,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意外?”
“没有。”陆骹亦是满腔急切忧虑,如困兽般在原地转了两圈, 对他和盘托出:“我把要要从城外带回基地, 后面几天他就一直待在我眼皮子底下,没出过任何意外。他白天的时候会帮基地里的哨兵做疏导,但总共也就八个哨兵不对, 他出事前还在帮两个哨兵做疏导。可他从前在塔里疏导的哨兵何止十个,怎么会仅仅因为精神疏导就变成现在这样?”
万粟听了也不由蹙眉, “精神疏导必然不是根本原因”她望向旁边的另外两人, “你们呢?他回塔的时候看着怎么样?在城外有发生过异常状况吗?”
出城当日的所有细节段干栖都记得,快速道:“他帮我们五个哨兵做了疏导,当时他好像惦记着要和宁管理员说什么事,我们准备返程的时候被丢了烟雾弹,其他就没有了。”
宁勿执跟着摇头,“他确实说过有事要告诉我, 但我们还没来得及谈,他就出城了。”
几个人没得出有用的信息, 陷入难言的寂静,半晌后万粟接着开口道:“既然如此,就只可能是他请假的那半年,在塔外做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只能等他醒了再问清楚。”
“还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三人聚焦过来的目光霎时变得尖锐,万粟尽量委婉,“他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但是精神力枯竭是不可逆的,你们做好心理准备,他大概无法再回到从前的状态了。”
陆骹喉结滚动,推出四个沙哑的字:“什么意思?”
万粟停顿片晌,终究还是明白地告诉他:“计曜无法再做向导了,精神力透支过度还会导致他的身体比普通人更虚弱,他需要长时间的静养。”
死水般的沉默笼罩住整个走廊,陆骹罕见地显露出几分迷茫,而后巨大的痛楚才压上他的胸口,几乎叫他窒息。他仰头想寻求到一口新鲜的空气,涌进肺里的却只有极度的苦涩。
他动了动脚,侧身面向紧闭的房门,再张口时声音比之先前更难听沙哑,像被砂纸撕扯着打磨过一遍,“现在可以进去吗?”
万粟也没再多说,打开门对里面几个助手道:“尽快。”
“诶。”助手们已经帮计曜换完柔软的病人衣服,检查过仪器、记录下数据后便鱼贯而出。
陆骹迈步走进病房,一言不发地关上了门。
万粟转头面对宁勿执,“今天晚上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我先走了,有事叫我。”
宁勿执被她叫了才回过神,沉重而迟缓地抬手捂住额头,思绪纷乱得找不出个源头。计曜是他的好友,也是塔内最被寄予厚望的向导,而眼下塔失去了首席向导,他的好友也虚弱至极。
良久,宁勿执才勉强将自己调整好,放下手,重新保持住身为管理员的理性冷静,“好,你们回去吧。”
言语之上的安慰已起不了什么作用,万粟比了个听筒的手势示意他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打电话,便带着助手们离开。
重叠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宁勿执对最后一个人道:“你呢,还不回去?”
段干栖自听到计曜做不了向导后就忍不住眼眶通红,唇角抿得死紧,一双眼睛直直盯着门,“我想去看看他。”
宁勿执瞥了眼房门,里头有陆骹在,这时候不长眼地闯进去,段干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轻叹了声,“明天吧。你一整个白天都在外面搜城,先去休息。”
见他不肯动,宁勿执语气强硬起来:“回去。你是塔的哨兵,你明天还要训练,如果明天有异兽潮呢?需要你们出任务呢?你也要赖在这里?”
段干栖低下头,再多难舍也不得不走,艰难地踏出几步,又频繁回头。病房内静得如同一个洞窟,宁勿执短暂犹豫几秒,没有再开门打搅其中的宁静,举步离开,拉扯走了停在半途的段干栖。
惨白的灯光泼洒在走廊上,隆冬的寒意沿着墙与地板漫延。
*
天色渐渐亮了,窗口处透进来朦胧的晨光。陆骹在病床边枯坐一夜,像樽铜铸的雕像,始终朝向计曜的所在。他不懂事情怎么会突然急转直下,发展成如今的局面。
是因为他把计曜从塔里抢走了吗?是因为他没能及早发现对方的虚弱吗?如果他没带走计曜,如果他能及时察觉到异样,是不是落在计曜身上的结果就会不一样?
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最后在面对现实时却仅剩下无用的自责。
余光内忽而多出抹不同寻常的色彩,陆骹脖子僵硬地往下压,瞥见自己腿上坐着只橘红色的小狐狸,暗沉的神色随之明亮几分。
小狐狸的身形很浅,浅到只留下一圈轮廓,它背对陆骹坐着,扬了扬尾巴,回过头来瞧他一眼,就消失了。
陆骹兀地起身四处寻找,再俯身去看病床上的计曜,对方眼睫轻动着睁开,似乎还有些茫然。
“要要。”陆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随着对方睁开的眼睛重新流动起来,他抬手按了墙上的呼叫铃,又立时站到床边克制着轻缓地握住计曜的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计曜迷糊了几秒才看清面前人,陷在枕头里的脑袋缓慢地左右摇动。
他确实感觉不到任何不舒服,系统早就帮他屏蔽了痛觉,昨晚的深层昏迷也是让系统切断了意识和身体的链接,然后他在自己的意识空间内和系统瞎聊了一晚上。
按响呼叫铃后没过两分钟,万粟便穿戴整齐地走进了病房。她惦记着计曜的情况提早过来,恰好赶上呼叫铃。
计曜似乎是见到万粟的脸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毕竟他先前很少受伤,没怎么来过医疗室的楼层,也不大熟悉塔中病房的构造。他动了动被握住的手,引得陆骹看过来,才问:“你怎么在这里?你不回基地了吗?”
对方的语气仿佛他不该在这里一样,陆骹顿时没好气,又心疼,低低地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我当然在这里。我是你的哨兵、你的伴侣,除了你身边,我哪里都不会去。”
计曜跟动作慢放似的眨了两下眼,唇角轻微地勾动一下,这人昨天还在发火质问自己喜欢不喜欢呢,现在又上赶着成伴侣了。
万粟没掺和两人的情感官司,检查完直起背道:“除了精神力近乎于无,没有其他问题。但精神力枯竭也很容易引发各种身体疾病,在病房里多住几天观察观察吧。”
“还是没有精神力吗?”陆骹蹙眉,“按铃之前我看到他的精神体了。”
万粟也惊讶地抬头,“精神体的状态怎么样?”
“身体有点半透明,颜色比以前浅一点,出现了五六秒。”
万粟面上的神色随着描述平静下来,张口停顿几息,才道:“那或许是它最后一次出现,可以理解成精神力方面的回光返照。”
“把它当做告别吧。”万粟继续叮嘱了几件需要注意的事,而后离开。
陆骹良久才从无可言表的自责与苦痛中回神,他垂首望向病床上的人,对方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却没有呈现出半分的意外和难过。计曜显然了解自己的情况,也清楚自己往后无法再做向导。
陆骹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倾身凑近他。靠得近了,计曜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和熬了一个通宵后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陆骹出口的声音嘶哑低沉,沙沙地打磨着彼此耳膜,“你究竟做了什么?你知道精神力枯竭是有可能死人的吗?有什么事值得你豁出命去做?”
计曜迎着他势必要得到答案的目光,许久才缓缓出声,却并不准备回答他的问题,“我还没有想好”
“是没想好怎么说,还是没想好怎么骗?”门口横插进来道冷冰冰的嗓音,宁勿执走到病床前,脸色差得好比陈年锅底。
“”又是个难糊弄的麻烦人。计曜沉默一阵,坦诚道:“没想好怎么骗。”
陆骹听他竟然还敢承认,脑门子上青筋直冒。计曜抬手碰了下他的唇角,动作轻缓,但还是拦住了对方恼怒的话头,“我饿了。”
陆骹整句话卡在嗓子里瞪着他,深吸口气后终究还是站起身,“我去给你买早饭。”
能怎么办?就算知道他是故意岔开话题,故意逃避询问,故意支开自己,也不能真让人饿着。
“算了,我给你做吧,顺便收拾点换洗的东西过来。”陆骹拎起堆在旁边空椅子上的、昨晚计曜换下来的衣裤,“你的宿舍还是我们先前一起住的那间?钥匙呢?”
“应该还在裤子口袋里。”
陆骹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把薄薄的铁片钥匙收起,再度弯下腰恶狠狠地亲了口计曜眉心,“走了。”
第58章 研究[VIP]
陆骹关门离开, 宁勿执上前坐到空出来的椅子上,目带凉意地看他,“怎么回事, 跟我说说?”
“我记起来你离开塔之前说有事要告诉我,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
计曜并未立刻回话, 侧身用手肘支着床垫试图坐起, 然而胳膊上没有多少力气,动作慢吞吞的。宁勿执便又凑过来扶他起身,在他腰后垫上枕头,替他把被子理好。
病房里有暖气,计曜除了件贴身的内衣,外面只套着塔内病号统一的白色宽大衬衫, 倒也不觉得冷。他坐得舒服了, 才搭上宁勿执先前的话,却也没认真回答,而是避重就轻:“结果已经注定了, 原因还重要吗?”
当时他自以为身体情况没有这么严重,还想着和宁勿执稍许坦白一下办个提前退役, 然而闹到眼下这地步, 往后注定做不了向导,坦白的话即便说出口也是徒添烦恼了。
“当然重要。”宁勿执却笃定道:“有了原因才可以具体分析,找出针对性的办法,或许可以改变结果。”
“精神力枯竭无法逆转,你知道结果是改变不了的。”计曜笑了笑,仿佛如此严重的后果并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转而道:“抱歉,让塔损失了一位向导。”
“何止是一位向导, 你知道你这样的向导对塔来说意味着什么?”精神力强悍到足以攻击哨兵的向导原本就少之又少。
宁勿执语气内带上几分恼火,兀自冷静几秒,才接着开口:“现在不是你道歉的时候,你的事目前管理层还不知道,等下在会议上我会跟他们说明,大家再讨论后续的处理方式。塔不会轻易放弃你的,我也不会。”
其实再多讨论也讨论不出有效的治疗方案来,自古以来就没有精神力枯竭被治好的向导。但计曜只是颔首,不多说扫兴的话,也不交代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宁勿执见他嘴巴闭得紧,心里了然今天肯定问不出个实情来,他又不能对人严刑逼供,索性暂时撇下这件事,往后聊天的时候再慢慢套话。他转而问起另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陆骹呢?他又是怎么回事,这总能说了吧。”
恩,这个话题可以。计曜抬目望向他,将自己从城外被带走后发生的事慢条斯理同他说了一遍,提起陆骹已经成为了黑暗哨兵,推测道:“应该是当时我刺伤他之后,他在生死边缘突破成为黑暗哨兵捡回条命,醒来后隐蔽地回到城里,加入了其他组织。”
陆骹现在回到了塔,突破的事早晚会被发现,计曜也就未曾隐瞒。
宁勿执听到对方成为黑暗哨兵后着实惊讶片刻,复又沉思许久。他所在的这座城市,此前从没出现过黑暗哨兵。
计曜观察着他的表情,淡淡地开了个玩笑,“塔虽然失去了一个向导,但是多了一个黑暗哨兵,是不是还算占了便宜?”
宁勿执登时冷笑,“这两件事能相互抵消吗?那我说塔本来应该同时拥有一个首席向导和一个黑暗哨兵。”
计曜:“”无话可说地挪开视线。
宁勿执僵着脸给自己顺了顺气,“他回城后加入的是什么组织?”
计曜稍稍垂目,“抱歉,我不能告诉你。”虽然只在游狼待了短短几天,但他和其中的哨兵都相处得很好。他能够理解哨兵们不肯进塔的决心,也就不愿随便供出他们的信息。
宁勿执对这件事倒不算太介意,反正外头那些哨兵拒绝加入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顺势一问,能有信息最好,没有也无所谓。
说话间,两人听到敲门声响,宁勿执随口让人进来。
门被轻声打开,金发的年轻哨兵出现在门口,小心地往里张望,先是态度端正地向管理员报告:“离训练开始还有段时间,我想在训练前来看看计曜向导。”
说罢目光便绕开椅子上的人,担忧地往病床上去寻。
计曜抬眸与他对视,唇角小幅度地勾起,“早上好。”
段干栖忍不住迈步进来,走到病床前,神色是难以掩饰的激动关切,“你醒啦,身体还好吗?都怪我不好,去城外的时候没有守在你身边,才让你被别人带走”
“不关你的事。”眼看他越说越低落,计曜拦住他的话,和缓道:“你这几天一直在搜城找我,我知道。”
段干栖垂头不甘心地低声:“可我还是没有找到你。”
“行了,别一副耷拉的样子。”坐在旁边的宁勿执抬手看了眼腕表,起身道:“其他管理员快到了,我先走了,你再陪他说会话。”
他嘱咐完段干栖,又让计曜有事直接找他或者万粟,便走出病房。段干栖也深觉自己不能在计曜面前表现得太垂头丧气,重振精神,替他拉开窗帘,病房内转瞬明媚起来。
塔的食堂内可以买到菜,不过挑选余地不大,陆骹简单买了些白菜腊肠,带回宿舍去做早餐。一路上收到无数注目礼,负责卖菜的办事员认出他的脸后更是惊恐地愣在原地,陆骹自己拿了菜、放下零钱,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忽视周遭所有人的反应,不解释不停留,直接回到了宿舍。
宿舍内还放着计曜自己打包带来的行李箱,他当时把东西一放先去找了宁勿执,然后就没再回来。陆骹打开行李箱整理了下里面的物件,把这几天需要用的留下,其余的先清出去。
准备好等会要拿走的东西,他拎起菜走进厨房。
陆骹待在宿舍的短短时间,塔内已然热闹得像盆煮沸的水,部分亲眼看到陆骹的人震惊地讨论他到底是死而复生还是恶鬼显形,部分没亲眼看见的更是抓心挠肝地好奇发生了什么。
很快就有昨天晚上在场的哨兵说起了陆骹带着计曜回来的事,众人在担心向导的同时又不免产生了更多离奇的猜测。
比如死里逃生恢复实力后对杀害自己的人怀恨在心,策划绑架昔日伴侣,将对方折磨得奄奄一息之时发现自己终究还是放不下他,于是连夜带人回塔寻求治疗
陆骹带着保温饭盒跟行李箱重新走进塔的时候,就察觉到过路人望向他的视线中多了明显的愤愤不平与责备,还听到了几句奇奇怪怪的话,但他没空搭理,也无所谓别人的议论,只迅速赶到医疗室所在楼层。
宁勿执正在楼梯口等他,见人上来,向另一侧扬了扬下巴示意。陆骹动作稍顿,把手上的东西暂且都在转角处靠墙放好,跟着他走到一旁。
宁勿执也不啰嗦,开门见山:“计曜和我说了你突破的事。”
陆骹侧倚着墙,更是直接:“你想要我做什么?”
“黑暗哨兵的数量目前在整个世界上也不超过五个,自异能力者诞生开始到现在,几百年了,没有人知道黑暗哨兵到底为什么可以自行消化信息、不会狂躁、不会崩溃,这类异能力者身上的秘密太多了。”宁勿执没有拐弯抹角,正面看向旁边的人,“你是我们城市内第一个黑暗哨兵,塔需要研究你,在你身上尽量寻找出许多问题的答案。”
陆骹挑眉,没有说话。把自己这个大活人让塔拿去做研究,谁知道塔到底会研究到哪个地步?
宁勿执能猜到他的想法,继续道:“黑暗哨兵是极其珍贵的异能力者,所有的研究都会以保证你的能力、你的安全为前提,也会询问你的意愿。塔不可能会为了书面上的研究而损失一个几百年来从没有过的黑暗哨兵,塔没这么蠢。”
他顿了顿,忽而瞥了眼走廊远处,“黑暗哨兵究竟是如何运转、维持、修复自身精神力的,目前没人说得清楚,万一治愈精神力枯竭的方法,就藏在你身上呢?”
陆骹神色一怔,随即也望向对面的走廊深处,很快直起身道:“行,你安排吧。”他不知道宁勿执说出这句话是为了塔的研究还是为了计曜,但他确实拒绝不了。
陆骹回到楼梯口,拎上保温盒,拉上行李箱,脚下生风地走了。
宁勿执也踏上楼梯,往高层走去,他得跟管理层沟通陆骹和计曜的事,还得找万粟商量负责研究的事,最近几天大概都歇不下来。他的确是为了塔,也的确是为了计曜。
陆骹还没走到病房门口,就听到了十分耳熟且恼人的声音,滴滴叭叭地吵个没完。他烦躁地拧眉,立时加快脚步。
病房内明亮温暖,段干栖刚刚去打了壶热水回来,又不知道从其他哪个病房借来了桂圆枸杞,泡好一杯补气血的桂圆枸杞茶送到计曜手里,嘴上正在问:“你还没吃早饭吧,我去食堂买点过来。你喜欢吃什么?有没有什么忌口?我”
“用不着,他的早饭在这里。”陆骹开门打断叫他烦躁的声音,摆着张臭脸进来,拉起计曜床上的桌板,将饭盒放上去,缓和了声色道:“先吃。”
计曜掀起眼睫来瞅了瞅他的脸,放下茶杯,打开保温饭盒。饭盒里头是两层,底下装着鲜香的白菜腊肠汤底,上头那层是煮熟捞出的米线。他把米线拨进汤里,搅拌松散之后不紧不慢地吃起来,没再管一左一右定在他病床旁边的两尊大神。
第59章 非伴侣[VIP]
杵在计曜右手边的陆骹率先开口, 不耐烦地赶人:“他的事不需要外人操心,你可以走了。”
段干栖并不怕他,一点要动弹的意思都没有, 反倒突然摆出严肃认真地神情来,振振有词道:“如果对曜哥来说我是外人, 那你现在也是外人。半年前塔内登记的有关于你的信息就变更成了‘死亡’, 一方死亡后,伴侣关系自动解除。你早就不是曜哥的伴侣了,就算现在‘复活’也没用。”
计曜吃米线的筷子一顿,略微讶异地抬了抬眼,他倒是也没考虑过对方所说的角度,严格来说, 陆骹此刻的确跟他不是伴侣关系。
陆骹阴沉着脸磨牙, 喉咙里晦暗不明地挤出“呵呵”两声笑,“你是不是找死?”
段干栖撇开脑袋,硬声坚定道:“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陆骹脚下刚要动作, 垂在身侧的掌心里忽而传来抹微凉柔软的触感,轻易地拉停了他。计曜侧首看向左边, 温和道:“应该快到训练的时间了, 你先去吧,别耽误了。”
段干栖低头迎上他的视线,炸起的毛就像立刻被梳理顺畅了般垂落下来,“好,那我训练结束再来看你。”他动身往外走,走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桂圆茶记得喝,补气血的。”
“恩。”
眼看着对方颔首答应, 年轻的哨兵这才欢欣地走了。
计曜收回搁在宽厚掌心里的手,陆骹气得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敞手敞脚的连坐姿都不调整,目光钉在前方人脸上,醋意喷薄而出:“护着他?”
计曜无奈而平静,“塔里禁止斗殴,更何况他才刚进入正式队没多久,你就算把他打趴下了传出去恐怕也不好听。”
“哼。”陆骹从鼻子里吭出一口气,余怒未消,还是恨不得亲自动手好好教训一顿敢在他面前对计曜生出旖旎心思的人。
瞧他十足耿耿于怀的样子,计曜晾了他几分钟,重新拾起筷子吃自己的白菜腊肠米线。不紧不慢地吃完颇合胃口的早餐,他盖上保温盒,擦干净唇畔才问:“你现在算是回塔了?那往后还去基地吗?”
“算是吧。”陆骹上前拎走保温盒,把桌板收回病床侧面。他答应了宁勿执让塔研究自己,肯定得正式回到塔内,至于游狼方面陆骹也正在琢磨,两头跑大概率做不到,但短时间也很难放下手。
他坐到病床边,思忖道:“应该还会再去几趟,等把事情全部安排好了再脱手。”
“确定吗?”计曜望着他,稍稍放轻了声音,“你并不喜欢塔,外面似乎更适合你。”
陆骹不高兴于他问出的问题,皱起眉再度强调:“我不喜欢塔,我喜欢你。我说过的,除了你身边,我哪里都不会去。”说完这句话,他又想起段干栖义正言辞地说自己已经不是计曜的伴侣,好不容易消下去些许的烦躁又烧了起来,暗自恼火。
计曜仿佛能从眼前人神情中猜出他的想法,忽而柔缓地道:“宁勿执今天会和管理层说明你的情况,等管理层向全塔发布声明后,你可以找个时间去办事处重新登记,抹掉从前的‘死亡’状态。”
陆骹撩起眼来注视他片刻,向前倾身靠近,“消除‘死亡’状态后,我们是不是也可以重新申请成为伴侣?”
极近距离下,计曜能看清对方眼眸深处的自己,他唇角弯出点微不可察的弧度,并不立刻答应:“看你表现。”
陆骹难言地扬起眉尾,既不服输,又实则喜欢计曜这副偶尔流露出来的生动神态。他捏住对方下巴摩挲几息,克制不住去吻他。
双唇相触的前一瞬,计曜动了动脑袋偏过脸,熟悉的吻便只印到了他唇角。
“啧。”陆骹老大不满,刚要说什么,视线落在他微显苍白的唇上,就把原先的话全部吞了下去。他捏着计曜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回来,转而问:“头还疼吗?”
“还好。”计曜垂下眼:“不是头疼,只是好像很容易累。”
陆骹简直被他气死,在基地的时候忍精神力枯竭忍到咳血,在病房里了还能不顾自己身体若无其事地跟人说话,他都不知道计曜的忍耐能力什么时候提升到这等地步的。
他顿时沉着脸站起,揽住计曜上半身叫人躺回床上,替他盖好被子,又要去按呼叫铃。
计曜看他如临大敌的样子,连忙从被子里探出手来拉住他袖子,阻止道:“只是觉得累而已,不用叫人过来。”
床边人僵站不动,计曜便又晃了晃指间的袖子,“还有不舒服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他很少有这样类似撒娇的举止,良久,陆骹重重地对自己叹了口气,终于坐下来,将对方的手整个拢进掌心,“那就再睡会,我在这陪你。”
计曜没有抽出被他握住的右手,只是将左手伸过来,掌心向上,四指并拢对着他招了招手。
陆骹:“?”
计曜再度招手,像在招一条狗。
陆骹明白过来,略显痞气地笑了声,小体型北极熊倏忽出现在床角,欢快而小心翼翼地爬到计曜旁边趴好,把自己的脑袋塞进了他手底下。计曜摸着小熊毛茸茸的后脑勺,很是舒服地闭上眼睛,没十分钟就睡沉了。
耳边是舒缓平稳的呼吸声,陆骹的手指搭在计曜腕上,能清晰地感觉到脉搏跳动,规律的跳动带给他难以言喻的心安。他稍稍站起,向床头倾身,珍重地吻过对方唇瓣。
*
管理层开完会,第二天就召集塔内所有哨兵向导及工作人员,解释了有关陆骹突破成为黑暗哨兵后回塔的事,以及计曜身体不适短期内不会再担任向导工作接取任务,最后重点强调了计曜向导的伤势不是被爱极生恨的陆骹虐待造成的,责令众人不许再胡乱传播小道消息。
宁勿执和万粟、几个研究员协商过研究黑暗哨兵的事,负责人开始着手进行一系列的前期准备,包括各种报告、仪器、人员等的安排。陆骹暂且没把此事告诉计曜,毕竟能不能顺利找到解决精神力枯竭的方法都还是个未知数,现在说出口了,往后叫人空欢喜一场反倒不好。
很多哨兵得知计曜正在病房,又一群一群地赶过来看他。陆骹烦得不行,除了从前的老队友,其余哨兵全都被他拦在门外三言两语地敷衍了过去。计曜现下本就精神不佳,哪有力气见这么多人。
然而在老队友们和计曜说完话接连离开后,还有个最碍眼的赖在病房里死活不走。
陆骹不耐地催促:“没事就赶紧走,他要休息。”
段干栖不听他的,只问计曜:“你觉得累吗?我不会打扰你的,你可以休息。”
计曜睨了眼右边双臂抱胸的人,对陆骹那张臭脸感到好笑,转回头来对另一个哨兵道:“我还好,现在不累。”
“那我把花插上。”段干栖新带了一束水仙来,他拆开外头的包装纸,将几支花放进花瓶里用水养起来,端着花瓶搁到床头柜上,眼睛亮亮地望向床上坐着的人,“你喜欢吗?这几支花很香,我路过的时候闻到,觉得放在病房里应该可以让你开心点。”
计曜颔首,还没来得及说话,陆骹已经先一步明里暗里地开始回绝:“毛头小子才会对这种花花草草的感兴趣,要要不喜欢。”
段干栖撇嘴,“毛头小子怎么了,年轻的总比年纪大的好。”
陆骹假笑:“是啊,谁让我年轻的时候就跟着你了呢,恩?”他边说边将视线挪向计曜。
“”计曜摸摸一右一左趴在他手边的小白熊和小豹子,专注地望着窗外,欣赏起空无一物的窗景来。
旁边两人谁都不肯走,时不时争执几句,小豹子和小白熊各自卧在自己的地盘上,偶尔对视,喉咙里都发出压低了的威胁声响。计曜听到了,就探手捏住两边的嘴筒子,错开它们的脑袋,小白熊和小豹子就继续乖巧地待在他手底下。
吵了两句,早已失去耐心的陆骹正打算动用武力把个碍眼的东西丢出去,放在右边床头柜上的小灵通响起收到短信的铃音,他动作一顿,拿起手机来看,不自觉地蹙了蹙眉。
计曜察觉到异样,仰头问:“怎么了?”
顾忌着房内有别人,陆骹笼统道:“小聂他们,问我你怎么样。”
计曜眉尖微动,如果仅仅是询问他的情况,在手机上回复就可以,不至于面露异色。难道是他们找过来了?
想到的确有这种可能,计曜顺势道:“我挺好的,你让他们别担心,不过现在有点饿了。”
“我去做晚饭。”正好天色渐暗,陆骹了然地接上话,拎起自己挂在椅背上的外套,临走前还要警告段干栖:“敢动手动脚我就宰了你。”
小白熊跟着耀武扬威地呲牙低吼几声,恋恋不舍地跳下床融回哨兵体内。
第60章 缝合[VIP]
陆骹离开病房, 也没去宁勿执那儿批离塔申请——哨兵向导进入塔后不能随意离开塔所管辖的区域,见大门口侧门关着就堂而皇之地翻出了栅栏门。岗亭内的守门人眼睁睁瞪着他私自出塔,不敢、也没能力上前阻拦。
陆骹走进塔附近的一家餐馆, 上到二楼包厢,里头三个哨兵看他进来, 立时七嘴八舌地问起计曜情况。
“他还好, 人醒了,目前没有危险。”陆骹拨开他们,顾自坐上椅子,挑眉道:“你们过来干什么?”
“本来是想看看能不能见到曜哥。”聂净芽也跟着坐下来,“他身体恢复得怎么样,还能回游狼吗?”
三个哨兵满怀期盼地一致看向陆骹。
陆骹无言片刻, 摇头, “他的精神力短期内恢复不了,要做治疗,现在离不开塔。”
“怎么会这么严重?”聂净芽眉间叠起皱痕, 担心道:“是因为受过伤吗?实施城外抢人的行动前我们跟踪过他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他没有参与过战斗, 到游狼之后也挺安稳的, 所以应该是旧伤发作?”
陆骹听着她的话思绪渐沉,缓声道:“他没有旧伤。”
自他遇见计曜后,他们很快登记为伴侣,这之后他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计曜身边,陆骹能肯定半年前的计曜是没有如此严重的旧伤的。计曜真正脱离陆骹视线的时间,只有他精神崩溃被刺中心口失去意识, 到他掌控游狼后命令哨兵们去跟踪对方为抢人计划做准备前的那几个月。
短短几个月,城内风平浪静没有被异兽潮袭击过, 能发生什么让计曜豁出性命的事?
陆骹心底隐隐冒出个可称为“奢侈”的念头,他似乎意识到了,但根本不敢相信、也害怕去相信——这个念头太自以为是了,他算什么东西,值得计曜付出至此吗?
“陆哥陆哥!”
陆骹骤然回神,目色凌厉地瞥他们一眼,“还有事?”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一个男哨兵道:“如果曜哥不能回来的话,游狼里就又缺个向导了。”
游狼内原本的向导年事已高,为哨兵们做疏导很耗费时间力气,而要招揽到游离在塔外的向导,又是件特别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事,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的,也正是因此,他们起初才会想到尝试去抢一抢属于塔的向导。然而在得手过一次后,现下塔更是严加防备,大抵没办法再抢到第二个向导了。
好歹也做了组织里的领头人,不能因为要回塔就把整个游狼随手扔到一边,陆骹沉思片晌,应道:“我会想办法的,安排好新的向导之前,你们有紧急情况还是去从前的向导那里,让他尽量帮忙做个疏导。”
三个哨兵齐齐点头。
“行了,都回去吧,不用担心。”
做完一个称职的老大,陆骹从餐馆出来回到塔的大门口,又堂而皇之地从栅栏上翻了进去,回宿舍去给计曜做称职的煮夫。
*
研究所用的各项手续、人员、仪器没两天就准备妥当,陆骹等着计曜午睡睡熟了,才离开病房往楼上走。这几天他总不由自主地去猜测计曜受伤的真正原因,但话到嘴边,也总是问不出口。
他恐惧于听到肯定的答案,同样恐惧于听到否定的答案。
走到研究室外的门口,陆骹重重捋了把自己不算长的头发,像是把脑中的一团乱麻暂时甩到地上,强迫自己变得镇静,而后才打开门。
屋内,宁勿执、万粟、还有一个总负责研究员已经在等他。
“我先做什么?”陆骹关上门问。
然后他就被带着做了抽血和一系列的身体检查,最终停留在一张顶部架着陌生仪器的床前。
研究员:“我们需要深度检测你的精神图景,躺在床上,头放到仪器下方,精神放松不要抵抗。检测进行期间,你会陷入沉睡,完成后就会清醒。”
陆骹挑剔地看着方方正正的纯白色仪器,“我以前怎么没见过这东西?”
“这是检测精神图景最准确的仪器,精贵得很,使用是需要经过申请的,你以为随便拿来就用?”宁勿执偏了偏头向他示意,“放心,不会一睡不醒的。”
“滚吧。”陆骹无语,躺上床闭起眼睛,逐渐让自己整个人松懈下来。他听到脑袋上方的仪器轻微地嗡鸣一声,随即就失去了意识。
宁勿执和万粟见状,同步走到研究员身后,凝神观看起屏幕上显示的画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对陆骹而言就是一瞬间。
他再睁眼时周围很安静,他坐起身,前方不远处三个人或坐或站,彼此间弥漫着某种微妙的沉默。恍然间,陆骹体内生出股毫无缘由的慌乱,他强自压下,简短问:“怎么?”
三人互相对视,陆骹再度不耐地蹙眉,“有话直说。”
半晌,还是宁勿执先开口,他的声音有些低,在空旷的研究室内好似叫人听不太清晰,“仪器检测显示,你的精神图景上有很多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线条一样的痕迹,那种痕迹很像是手术中的缝合线,它缝合了你破碎崩溃的精神图景。”
“历史上有过记载的黑暗哨兵,少部分生来就是,大部分是在和异兽对战陷入绝境时突破,仅有一位和你的遭遇差不多,是在彻底感知过载、精神崩溃后突破的。他也被所在城市内的塔研究过,但记录显示,他的精神图景在自行修复过后是完整的,没有所谓的‘缝合’痕迹。”
陆骹从检测用的类似单人床的平面上下来,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嗓音莫名低沉:“所以我精神图景内的痕迹并不正常,是吗?”
万粟留意到他显然起伏不定的胸口,明白他或许已经有所意识,轻缓道:“是的,它意味着,在你感知过载、精神图景碎裂、彻底陷入崩溃后,有人缝合了你的精神图景,彻底‘治’好了你。而这并不是正规的治疗手段,它是一种十分粗暴的、近乎是用自身能力作为交换的极端方法。”
陆骹垂着眼皮,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喉结滚动许久,滚出来的音色越发嘶哑,“我是因为这个才突破的?”
“并不是,能突破确实是你的实力和运气。”研究员开口纠正,“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人为制造出黑暗哨兵的方法,否则这个世界上的黑暗哨兵不会只有一掌之数。刚才提到的治愈崩溃哨兵的方法,其实在很久以前的文献中是有过记载的,但是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太沉重。”
“因为这种方法只有向导可以使用,而修复崩溃的精神图景需要极其强大深厚的精神力,一般在治愈完哨兵后,对应向导根本撑不了多久就会因精神力枯竭而死亡。这种方法并不能提升被治愈哨兵的精神力等级,更无法让哨兵突破成为黑暗哨兵,它只是能修复碎裂的精神图景,让‘破碎的盘子’重新变成一个‘完整的盘子’,但它所需要的代价却是一个向导的生命所以,这种方法很快被掩埋了起来,在往后的所有文献中都不允许提及,毕竟我们这个世界,向导的数量比哨兵更少。”
“精神图景被缝合不是我突破的直接原因,但可以算是我突破的前提,对不对?”陆骹突兀开口,仰起头盯着远处空白的天花板,仿佛机械般地道:“如果我在崩溃之后没有被治愈,可能就直接死了,而被治愈之后,我才有机会在生死一线间突破。”
宁勿执张了张口,只能承认:“有这个可能。”
“哼”陆骹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幽幽问:“会是谁呢?”
三个人又顿时静默下来,不是不知道,而是太清楚了。
在那个时间,在那个地点。还会是谁?还能有谁?
陆骹也并不需要回答,他猛地起身,阴沉的气息从头充斥到脚,满目压抑的怒气混杂着无处宣泄的痛苦。他终于知道了他日夜犹豫的问题的答案,却并不因此感到欣慰与快乐,只有恨。
恨自己没用,恨自己无能,恨自己身为哨兵,却让本该被他保护的向导反过来倾尽心力救他。
陆骹浑身戾气地赶回病房,房内病床上的人依旧睡得安稳,但另有个碍眼的哨兵正在轻手轻脚地拉拢半边窗帘,遮挡住窗外偏移过来的稍显刺眼的日光。
陆骹站在门外,手臂上青筋绷起,压低声喝道:“出去!”如果不是怕吵到计曜,他会直接动手。
段干栖转目看过来,正要张口,匆匆跟着陆骹跑过来的宁勿执也出现在门边,喘了口气道:“小段,先出来吧。”
段干栖瞧瞧闭目安睡的计曜,只能挪动脚步到屋外。
陆骹走进房间,反手合上门。他无声无息地坐到床边,在阳光被阻挡的房间内,在无可言表的悔恨、自责、煎熬之下,一动不动地垂目望着床上的人,等待对方从梦中清醒。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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