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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付之一炬


    月已中天,房内一片狼藉。


    谢长溪不肯再听她说一个字,将人按在怀里,凭借月光用目光描摹她的脸颊。施筠被他捂住口鼻,只余一双眼恨恨地盯他。


    不必深想,也知他想做什么。


    前后无路,做太多的挣扎都显得无力。方才一番话,她已说得清楚,谢长溪却仍要纳她,再抬她做妻子。


    做他的妻子,绝无可能,嫁给一个强迫自己的人,太可笑了。


    施筠恨他,恨不能食肉寝皮。于是在谢长溪吻她的时候,她想也不想地咬破他的唇,血腥味蔓延在口鼻间。


    饶是如此,谢长溪仍如疾风过境,搅动她的唇舌,吮吸、舔。弄,好似那血是动情的引子,诱着他沦陷。


    谢长溪岂能不明白,那是她的恨,咬得愈紧,恨得越深,他便是要吞下搅碎她的恨。


    不爱也无妨,恨比爱长久,只她在他身边一日,权当作她爱他一日。


    一个吻,两个人都较着劲。


    施筠指尖狠狠刺进他的皮肉,谢长溪一面扶着她后颈,一面解开她衣衫,温热的触感同往日一样,她从未离开过。


    “施筠、施筠筠娘,这才是你的名字么。”他情动到无法抑制,一遍遍地在她耳边呢喃。


    施筠眸光粼粼,微仰脖颈,吃痛地呼吸,咬紧下唇,吐出几个字,“你卑鄙!无耻!”


    谢长溪恍若未闻,只低低的在她耳畔呢喃,“筠娘、筠娘”


    施筠紧咬下牙,胃里翻江倒海,异常恶心。


    她再恨他,讨厌他,也无法从权势,阶级里跳脱出来。只她活着一日,谢长溪便会找上来。


    他究竟爱她什么。


    这夜施筠睡得不安稳,被磨得腰酸手疼。次日清晨,施筠起了个大早,正欲出门时,却见谢长溪穿着月白中衣从床上坐起。


    他昨夜亦没睡好,床太硬,被衾又太膈人。看着这简陋,窄小的房间,他皱眉,“这些日子,你就住这么个地方?也是清贫。”


    施筠没应声,低头打理袖口。她今日有正事,不欲同谢长溪闹得太难看,白费口舌,搅得心情纷乱。


    只她退了一步,谢长溪却不依不饶,复又打量起她。见施筠着半旧的豆绿短衫,布裙木钗,与往日枣冢巷里绫罗绸缎、金钗玉簪的妙人相去甚远。


    她立在镜前,脊背挺得笔直,不施粉黛,几缕鬓发被风抚起,虽不如往日美得易碎,倒也别有意趣,似蒲草,天然去雕饰。


    谢长溪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眉心微蹙,“这就是你想过的日子?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像个乡野村妇。”


    “比不得郎君金尊玉贵,本就不是一路人,郎君同一个乡野村妇睡在一起,兴致好似也不错。”施筠淡声讽他。


    谢长溪心有不悦,只不欲同她逞口舌之快,省得等会她又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


    见她挎着竹篮出门,疑道:“去哪儿?”


    施筠头也不回,径直往外去。见她不识趣,谢长溪一个箭步上前,掐住她手腕,复又沉声问:“去哪儿?”


    “放开我!”施筠恼道,挣扎不得,“我去哪儿和你有何干系!”


    先前种种,直呼其名,明嘲暗讽,他皆忍了,偏她得寸进尺,三番四次的惹他。


    “那与谁有干系?裴桢?”这两个字从他齿间挤出来,眼底一片阴翳。


    施筠手腕生疼,抬眼去看他,唇角微勾,眼中笑意饱含讽刺,“何必牵扯上旁人?我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谢长溪眸光一沉,胸腔积攒的火气愈烧愈旺,攥着她的手腕发颤。他盯着她,盯了好半晌,蓦然发笑。


    施筠蹙眉,暗道谢长溪莫不是疯了,一惊一乍。


    “你以为,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谢长溪陡然松开她的手,骤然转身,抬脚踢翻桌凳,心头怒火烧至全身。


    “你是不是觉得他会娶你?他裴桢出身寒微,入了韩令仪的眼,早就在汴京订了亲。不过是做了韩成女婿才有今日成就!他那样靠姻亲上位的人,你也瞧得上?”


    候在外头的鹤木听见动静,隐隐担忧起施筠。掀桌砸物向来不是他家郎君的作风。


    这回是真恼了。


    施筠被唬得连连后退,想她服侍谢长溪这么久,亦没见他这般。可那与她何干,她凭何要承受他莫名的怒意。


    “他要知道你是个逃奴,又该如何看你?”他眼底怒意未消,直勾勾地看着她。


    施筠横他一眼,冷着脸道:“你多虑了,他定没定亲,又与我有何干系。”


    闻言,谢长溪微怔,滔天怒气倏然消散,这才明白,她心里是没有裴桢的,她和裴桢亦是逢场作戏。


    如此看来,都是裴桢蓄意接近。


    “罢了。”谢长溪面色稍霁,抬手唤鹤木进来,“将她的东西收拾妥当了带回去。”


    施筠心下一惊,拦到鹤木身前,“带回哪里?我这儿过的好好的,凭什么要跟你回去?”


    谢长溪耐心解释道:“我在此任职不过半年,半年后,带你回汴京,签了纳妾文书,过了明路,也省得你来回折腾。”


    “你疯了?我何时答应你了?”施筠忿然反问。


    谢长溪扫她一眼,淡声道:“你一个女子,在外抛头露面,不过是为了生计。同我回汴京,你想要什么是得不到的,不必如此。”


    施筠驳道:“在你看来确实不必如此,于我而言确实极重要的,我不需要依附你也能活下去!”


    语罢,她看天色不早了,原是想先去一趟铺子里,而后再去庙里为青荷祈福,再过两日便是青荷的忌日。


    “你想回哪里?”谢长溪轻言细语地问。


    施筠旋即回道:“自然是回铺子,劳知府大人挂心,我有住的地方,也有自个儿的正经事要做。”


    “你回不去了。”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


    听他那语气,施筠心有不安,急声追问:“此话何意,什么叫回不去了。”


    谢长溪眉眼低垂,看她心急如焚,却又不知情的模样。从前施筠掩藏的很好,在他跟前无非两种模样,一是倔得不肯低头,二是同他虚与委蛇的缠绵。


    他并没见过她欢笑、心急、担忧的模样,往后他可以一一揭开。思及此,他心情大好,唇角轻勾。


    “昨夜有一场大火烧了施娘子的药膳铺子,怕是只剩灰烬了。”他压低声音,不紧不慢地说着。


    施筠死死咬紧下唇,指尖止不住地轻颤,攥紧竹篮提手。


    五个月前的出逃,五个月的苦心经营,全都付之一炬。只这一瞬,施筠什么都明白了,昨夜她在谢长溪身下婉转承欢,而她的心血在春夜燃烧。


    他截断她的退路,逼着她回到他身边。


    想通这一切,施筠心脏绞痛,鼻尖一酸,仰头看他,也逼着自己不落泪,一字一顿,“非我不可吗。”


    她有重头再来的勇气,可谢长溪不放过她,她永远无法摆脱。只能盼着谢长溪看腻了她,等着将她丢弃。


    谢长溪上前一步,看她莹润的双眼,泫然欲泣的神情,心头百感交集,他无法言说这是心疼还是快感。


    但他明白,他的筠娘已无处可去了,只能乖乖的待在他身边,早这样不就好了么。


    “非你不可。”他轻柔的笑笑,目光温和,“筠娘,你可以不回去。铃香和兰芳都还念着你这个姐姐,你若不愿回去,我只当你死了,叫她们给你陪葬也是好的。”


    “不过,筠娘,你就是死了也是谢家的人。”


    “是你做的,对吗?”施筠不死心的追问。


    “筠娘,谁做的重要吗。”谢长溪顿了顿,似想起什么,复又沉声道,“筠娘,我的耐心都用在了你身上,别再逼我,还有别再见裴桢。”


    “当初你逃跑的相国寺,放你的看守,铃香兰芳,这些人的命可都挂在你身上。”


    艳阳高照,晴光入室。


    日光一点点渡进来,施筠如坠冰窟,无言以对。


    见她安分,也不再闹,谢长溪便也收敛几分,温声道:“鹤木将她回去,锁在西院,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同她说话,饭食都需经你的手。筠娘,只要你敢死,宅子里的都可以跟着你去了。”


    话落,谢长溪穿上衣裳,大步离开破落小院。


    鹤木小心问施筠:“夫人,有什么要带走的。”


    施筠苦笑,摇摇头,“什么都不用了。”


    —


    昨夜衙署旁的药膳铺子起火,裴桢听闻,着急忙慌地赶往铺面,只见李妈妈和阿松在铺子前哭。


    裴桢扒开人群,问阿松,“施娘子呢?”


    阿松摇摇头,哽咽道:“平日里娘子来的最早,今日怎么也没见着人,里头都烧成了灰,我今早来的时候,还冒着火星子。”


    后半句话阿松不敢说,保不齐,施筠就被烧成灰了。平日施筠天不亮就到了铺子,今日却不见踪影。


    裴桢心觉不对,昨夜他亲自送施筠回去,且施筠同他说今日有事,并不会来铺子。


    这火烧得奇怪,偏只烧了药膳铺子,烧得一干二净。


    过了大半日,裴桢也不见施筠来寻他,只好亲自去城东找施筠。只见院门大开,里头空无一人,只桌凳倒地,似有被劫掠的痕迹。


    裴桢派人询问昨夜施筠房中是否有异,邻里皆不知情。再回施筠的院子,裴桢见眼前这情形,就好似人间蒸发,不留痕迹。


    药膳铺子走水,施筠不知所踪。桩桩件件皆是冲施筠而来,是谁在暗中嫉恨。


    裴桢回衙署,吩咐手下人去查这事。只他这命令还没落实,便被赶来的鹤木拦下。


    鹤木抬手拦道:“裴大人,我家郎君有请。”


    裴桢心下生疑,他要查施筠的下落,与谢长溪有何干系,他凭何派人拦住。鹤木躬身做请,裴桢不好耽误,跟着鹤木去府堂。


    谢长溪端坐上首,裴桢甫一入内,便见侍从退下,堂内只剩他二人。


    “恒远,请。”谢长溪面带微笑,请他入座。


    无事不登三宝殿,裴桢拿不准谢长溪在打什么主意,不过看他这模样,准没好事。


    裴桢面上客气,颔首坐下,“不知大人唤我来,是为何事?”


    谢长溪皮笑肉不笑,淡淡道:“我知你与施娘子交好,她又救过你,这药膳铺子走水,施娘子不知所踪,想来你心急如焚。”


    他话未尽,暗暗打量裴桢,观他面色沉凝,眼角眉心藏不住的忧心。谢长溪眸光一冷,温声关切:“知你心忧,昨夜一出事我便命人去查了。那纵火之人已被我拿住,至于施娘子为何不知所踪,恐怕是死了,也犹未可知啊。”


    闻言,裴桢心头一紧,指尖死死掐进掌心。谢长溪这话说得奇怪,施筠的死与他何干,何须他来插手。


    “此事尚有疑点,大人不必操心,我自会查明。”裴桢缓过身来,语气坚决。


    裴桢不是听不懂话的人,只在这事上,非要同他对着干。谢长溪索性将话挑明,“裴桢,我叫你不要再插手此事。否则,此事传回汴京,若韩国公得知,韩四姑娘会如何看你?这案如此了结最好,权当施娘子死了。”


    裴桢咬牙忍下,谢长溪不许他明面上查,那他便私底下查个明白。裴桢出了衙署,告假三日,赶往城外的光福寺。


    寺里香火寥寥,香客不多。裴桢跟着小沙弥见到在大殿内诵经的主持,他躬身作揖,“主持,多有打扰。敢问今日有个清瘦的小娘子来寺里,身量中等,面白,眉眼清秀,瞧上去并不显眼。”


    主持口内诵经,抬眼看裴桢,又望了望小沙弥,摇了摇头。小沙弥思索片刻后,坚定地道:“今日并无女香客来,恐怕没有郎君要寻的人。”


    裴桢皱眉。


    昨夜施筠亲口同他说要来寺里上香,往日施筠也有上香,皆是来的光福寺。她没来,难不成真出事了。


    他心下生疑,索性在寺里候着,便向小沙弥讨了间寮房。


    日落西山,霞光满地,宅院里繁花如锦,春情浓郁,万紫千红开遍。女使绕过垂花门进了内宅,将吃食递到鹤木查验。


    女使心下好奇,自前日起,知府后院便住进一个娘子,只她们无福得见。凡吃食衣物皆有护卫送进去,她们只能候在外头。


    西院的锁同别处不同,铜锁一个叠一个,从院门到房门,层层叠叠。卧房四壁空空荡荡,只有床榻,窗被封死。


    施筠抬眼看梳妆台,没有铜镜、簪子、篦子,墙角立着一架屏风。房内尖锐的物品全被收走,只留一间圆钝的屋子。


    她坐在床边,指尖拂过裹了绸缎的一角。这屋子里的棱角皆被磨平,不见一丝锋利,连窗子泄进的春光都被透得绵软。


    铜锁响动,施筠眸光空洞,不知早晚,不见天日。鹤木捧着红木漆盘,呈上饭食,“夫人,多少用些。”


    施筠气若游丝,她两日不曾用饭,饿得没有气力,“要锁我到什么时候?他人呢。”


    过两日是青荷的忌日,她必须出去上香祈福。


    鹤木劝道:“夫人和郎君犟着有什么意思,吃亏的永远是自个儿,顺着郎君还有活路。何况,当初铃香因夫人的事,整宿整宿的哭,夫人不为自己,也该为旁人想想。”


    施筠向来心善,这点谢长溪清楚,鹤木也明白。他觉着施筠是个硬气的人,可一旦有人因她而死,她必然是不敢轻易死的。


    为此,谢长溪能够拴住她,而鹤木也只能用铃香劝她。


    施筠止不住流泪,心里泛起苦汁,眼前的饭食恶心得想吐。良久,她支着身子,“唤个人来喂我吧。”


    “夫人,大人吩咐了,不许你见任何人,还请夫人起来用饭。”鹤木为难道。


    施筠轻轻颔首,颤颤巍巍地坐至桌前,如狼似虎地吞下清粥。末了,她戚戚然地道:“好。劳烦你传句话给他,明日我要去光福寺,明日是青荷的忌日,我求求他,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再同我计较。”


    鹤木正迟疑,却见施筠滑跪在地,掀翻瓷碟,“鹤木,你替我求求他。我再也不逃了,我再也不逃了,我担不起这么多人命”


    他见施筠掩面痛哭,一个劲地摇头,不自觉地想起铃香。


    鹤木连忙跪地,搀起施筠,“夫人言重了,我定会告诉郎君,为夫人求情。”


    这话说出来容易,做起来却艰难。昔日,他不过为铃香说一句话便是军法处置,如今事关施筠,恐怕不好开头。


    可为着铃香,为着施筠对铃香的好,他不得不做。


    酉时三刻,鹤木回了衙署,将施筠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他悄悄打量自家郎君,看谢长溪面色如常,便补上两句。


    “郎君,夫人两日水米未进,今日为着妹妹的事,向郎君服软了,且夫人说了,再也不逃了。”鹤木低声说着。


    谢长溪笔尖微顿,眸光微动。昔年,施筠为了妹妹,拦下他的马车,也甘愿委身于人。


    她如今已是掌中雀,笼中燕,何必再逼得她万念俱灰,往后她还要同他相伴相守。


    “罢了,着人看紧些,叫她安分,往日的事我也不再追究。”他颇感无奈,垂眸看纸上美人,单看相貌有十成十的像,可眉眼间的那骨气怎么也描不出。


    鹤木将消息带给施筠,施筠向他道谢,便再也没说什么。她不太敢逃了,至少眼下苏州城是逃不了了,往后往后再筹谋罢。


    施筠瞳孔涣散,静静盯着床柱上悬挂着的罗帐,帐子半垂,一动不动。


    次日一早,鹤木领一众护卫带施筠去光福寺,晨光初透,马车沿山道缓缓而行。


    树木葱茏,落在青山板上浮光沉静。光福寺依山而建,远远望去,殿宇层层叠叠,隐在苍翠间。


    马车在山门前停下,施筠强撑着身子下马车。


    寺内香客寥寥,清净非常,三三两两地在殿前上香。甫一入内,佛香缭绕,梵音袅袅,金身佛像低眉垂目。


    主持上前递香,“施主,有人想见你,只是此处多有不便,不妨同我入后殿。”


    施筠接香的手指轻颤,抖落滚烫香灰。她抬眼看向金身后若隐若现的袍角,心下了然。


    鹤木等人守在殿外,并不入内。


    施筠淡声道:“那就劳烦主持向殿外的护卫说一声了。”


    主持颔首,出了大殿,便同鹤木一行人道:“施主为亡人祈福,恐需诵经半日,烦请诸位在殿外等候。”


    有了先前大相国寺那遭,鹤木不敢掉以轻心,旋即封锁光福寺,殿前殿后围得水泄不通。


    主持见着阵仗,心下后悔,不该轻易帮裴桢,若出了什么事,来日他这个主持还有命活吗。


    事已至此,主持硬着头皮入殿,合上殿门。殿内倏然暗下来,主持引施筠入后殿,他则守在外殿敲木鱼。


    内殿光阴明灭,异常阒寂。施筠抬眼见裴桢立在窗棂前,半是日光,半是阴影。


    裴桢倏然回身,见施筠面如白纸,眸光死寂,浑然不似往日。他关心则乱,顾不上礼节,上前拉过她的手。


    “筠娘,你去哪儿了?”裴桢顿了顿,眼见手被施筠撇开,他追问,“你可知道,我在这儿等你三日,我知你一定会来。”


    来了又有何用。施筠空洞的眼神中映出裴桢心急如焚的模样,忽地忆起谢长溪对她说的一番话,有些可笑。


    裴桢见她不言语,言辞激动,一个劲地追问,“筠娘,谢雪臣说你死了!我不信的,筠娘你告诉我,你与他是否相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施筠静静看他,凝眉反问:“又如何?认识你又当如何?裴大人,我视你为知己朋友,你却处处隐瞒,如今这份关心,你不觉得可笑吗?”


    裴桢微怔,别过眼去,沉声低呵,“是他告诉你的,卑鄙!”


    “这些已无甚要紧,我只请裴大人自重,往后也莫在谢长溪跟前提起我,于你我都有益。”施筠顿了顿,轻闭双眸,“往日的情谊就此烟消云散。”


    裴桢拧眉,心头慌乱,为难道:“我瞒着你我已订亲,是我的不是。可你亦瞒着我,你与谢雪臣究竟有何干系!筠娘,我可以帮你的啊,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谢长溪虽出身侯府,可单靠他一人撑着,总有破绽。何况,他倚靠的是韩国公,也不是不能借势除掉谢长溪。


    只要施筠愿意。


    施筠一时惊愕,裴桢眼底的恨意一览无余,只是因她而恨谢长溪?


    倘若裴桢真有本事除了谢长溪,于她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第42章 饮恨止渴


    思忖许久,施筠决心将一切都告诉裴桢。她这样做的好处有很多,坏处也不见得。


    或许裴桢有朝一日会除掉谢长溪,纵使除不掉,也好叫裴桢知道她从来是身不由己,也莫去招惹谢长溪,省得惹祸上身。


    她身上牵着的人命太多,能少一条是一条。


    施筠长话短说,一五一十地告诉裴桢。见裴桢眉头紧锁,双手紧握成拳,施筠不知他在想什么,但她该说的,该提醒的都叫做了。


    末了,施筠淡淡道:“裴大人,今日话我已说尽,往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们素不相识。”


    裴桢惊讶于施筠二次出逃的骨气和谋划,而谢长溪那样薄情寡信的人,居然会为了施筠远下江浙,只是为了捉她回去。


    “筠娘,你试着信我,有朝一日,我定能救你!”裴桢看她清瘦的背影,嗓音生涩,“等我。”


    施筠顿步,没有回应。不论裴桢如何说,一颗心仍旧死寂,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太不明智。


    裴桢站在原地,看施筠渐行渐远,她步履平稳,脊背挺直,仿佛带着赴死的决心。


    出了光福寺,怒气冲冲地回衙署,直奔府堂。裴桢见周遭尚有人在,并未发作,只死盯着谢长溪。


    “我当是谁,原是裴大人,都退下吧。看裴大人这样子,是有些话想同我说。”


    谢长溪正翻看苏州卷宗,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抬眼看来人。


    待衙役都退下,谢长溪掷开卷宗,冷眼看裴桢。见他怒发冲冠,不必想也知是为了谁,原以为裴桢查不到施筠的下落,没曾想不过三日就叫他知道了。


    这三日,施筠被锁在宅子里,不可能有人传信,唯一的可能便是今日去上香。思来想去,都是裴桢蓄意筹谋,而他真的见到施筠,她会告诉他什么。


    “谢雪臣,你太卑鄙!”裴桢额角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地骂道,“你明知她不愿,却要强留。君子尚有成人之美,而你侯门贵胄,探花及第,骨子里却是个薄情寡信,恃强凌弱的伪君子!你根本配不上筠娘。”


    他喘了口气,尚不痛快,又怒骂道:“你困她在汴京,如今她好容易安了家,有了营生,你却一把火烧了她的铺子,断了她的活路,你想逼死她吗!”


    谢长溪冷着脸听完,不怒反笑,掷下一纸诏书,“裴签判忧心旁人,不若忧心自个儿,韩国公请旨召你回京述职,拾掇拾掇回京去入赘,何必在我面前逞威风。”


    他向后一靠,目光懒懒落在裴桢脸上,看他被怒火焚烧的脸。他再气恼又如何,又不能拿他怎样。


    这话刺得裴桢胸口一窒,他向来厌恶权贵的轻慢,仿佛众人就该被踩在脚下,他们这等人毫无体面尊重。


    有朝一日,他必不会叫人轻视,再这样仰视他人。裴桢还欲说些什么,却被谢长溪打断。


    “裴签判,”他语气不急不缓,眸光冷冷的扫向他,“你是她什么人?以什么身份指责本府,你对她别有用心,打量我不知道?你能给她什么?嫁给你做妾?韩家人又是什么好货色,裴桢你省省罢,你如今自顾不暇。”


    裴桢哑口无言,韩国公那头,岂是吃素的。倘若真叫韩令仪知道,指不定要大闹一场。


    谢长溪心狠手辣,谁晓得他会同韩成说些什么。


    谢长溪站起身,踱到窗前,负手而立,“裴桢,本府和她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置喙。我给你留了脸面,管好你的嘴。”


    末了,他吩咐鹤木送客。


    送走了裴桢,谢长溪无心在看卷宗,回过神来,他方才明白,施筠将他们之间的事都告诉了裴桢。


    她和裴桢相识不过半年,竟连这等事都能同外人说。


    是夜。


    施筠坐在床边,听不见风声,四面墙壁,囚笼一样的提醒她,做再多的挣扎都是无用的。


    谢长溪碾死她就如碾死一只蝼蚁那样简单,可是蝼蚁就不配自由的活着么。


    思绪纷飞间,外头铜锁泠泠作响。澄黄的烛光照进空旷的卧房,施筠循声看去,那是谢长溪的身影。


    就算是化成灰,她都认得。


    木门敞开,月光入室。谢长溪面色阴沉,一双眸子冷得沁人,只他一进来,外头铜锁亦被锁上。


    施筠攥紧衣袖,心慌意乱。


    谢长溪慢步上前,一步步逼近她,周身冷冽低沉的气息叫人惶恐。施筠一颗心随他贴近的步子沉落,直至一步之遥,心跳骤然悬停。


    寂静空荡的黑夜,无声无息的吞噬施筠。


    施筠猜到什么,下意识地别过头去。


    “为什么要再见裴桢!”他一个箭步拉近距离,骨节分明的手,使了蛮力掰过她的头,“你是觉得他会帮你?筠娘你怎么总是这么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告诉裴桢这一切,是为让裴桢知难而退。他的筠娘,是想保全裴桢。


    施筠面色苍白,笑而不语。


    “说话!”谢长溪指节掐紧她瘦削的脸颊,腮肉没有,膈得手疼,“筠娘,你总要这样么?我今日必叫你开口求我!”


    从江陵城外回了颍川侯府,他的筠娘就像是换了芯子,冥顽不灵,倒也有意思,比起那些顺承人的玩意,她也是独一裆的。


    且看她的骨气能熬到几时,他有的是耐心,这世上还没有他熬不动的。


    谢长溪抬手去解她的系带,一寸寸没入她的身心。施筠咬着牙,眸光莹润,无任何征兆,无任何前戏,撕裂的痛感传遍全身,心肺扯得生疼。


    做了半年的美梦,在这场情事里被刺穿。泪珠灼烧面颊,施筠咬破嘴唇也不肯出声,谢长溪俯身吻她,吞下她的血恨。


    饮恨止渴,他认了。


    后半夜,施筠掐着谢长溪的脖颈,哭得撕心裂肺。谢长溪不觉得痛,他切身体会到她的恨,透过指痕渗到他心里。


    “筠娘、筠娘你为什么恨我。”他灼热的目光将身下的人裹紧,轻柔地抚摸她的脸颊,替她擦泪,“我对你不好么?”


    晶莹的泪珠像刀子刺痛他的眼睛,他竟也跟着流泪,泪珠砸在施筠小腹。


    折腾一整夜,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施筠身子疲倦,仍撑着起来,谢长溪听见动静,便将她捞回来。


    “起来这么早作甚。”他语气亲昵,指尖在她身上打转。


    施筠冷冷道:“求药。”


    谢长溪拧眉问:“什么药?”


    “避子汤。”施筠面色如常。


    “我说过,不会要一个庶长子。”施筠觉察到身后人的冷意。


    谢长溪坐起身,掰过她的身子,二人面面相觑。


    “施筠,你当初已经杀了一个孩子还不知足么?那日你说虎毒不食子,我见你才是真正的狠毒!”他恨恨道。


    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虽然来的不是时候,可也是施筠的孩子,他愿意让她生下来。可她却狠心的利用孩子,以丁香做芫花根,也要打下那个孩子!


    施筠抬眸静静地看他,泪眼朦胧。谢长溪早晚都会知道她利用假孕出逃,或许在她逃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可他不会知道,她从来就没有怀过孩子,那个孩子不过是个幌子。以芫花根入药,停经淤血,便会有滑脉。


    她太累了,不想争口舌之快。一朝梦醒,身心碎裂,也没什么好争的了。


    “莫哭了,筠娘,我不是什么都依你的吗。”谢长溪揽过她的肩,温声细语地哄道,“孩子日后还会再有,你歇了逃跑的心思。我会寻个短命的妻子,你想做正妻我也依你。”


    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心有不忍,什么恼恨也抛诸脑后。只她安分,旁的也无甚要紧。


    施筠木讷地点点头,顺势倚在他肩上,心里的恨化作齿痕咬在他肩头。


    谢长溪不恼,只轻轻地抱住她,轻轻柔她的发丝,一点点安抚她。


    一连几日,施筠待谢长溪一如往常,谢长溪见她不使性子,尚且乖巧,便解了她的禁足,允她在西院活动。


    自裴桢调回汴京,苏州官吏群龙无首。往日有裴桢坐镇,他们心向国公爷,也跟着唯裴桢马首是瞻,如今他们的上峰换成谢长溪,实在不知该听谁的。


    谢长溪明面上与韩国公连着姻,可私底下人人都知道他是前中书侍郎荀自唯带出来的学生,那可是实打实的旧党的中流砥柱。


    苏州官吏当中不乏有机敏的,早已有倒戈倾向。这些官吏的妻子,纷纷向谢宅递帖子,谢长溪将这些琐事交由施筠做主,她愿接待就接待,不愿便回绝了。


    施筠看过不少帖子,没甚趣味。她兴致缺缺,谢长溪却挑了两个拜帖,温声道:“这一位是苏州推官家的夫人,这一位是转运使家的夫人。这两位在苏州皆称得上端方贤淑,素来与人为善,你若闲来无事,与她们多走动走动,也可解解闷。”


    施筠明白他的意思,只有这两人值得她结交。


    不日,施筠请她二人来宅子里喝茶,她二人如约好的一般,分坐左右下首。


    推官家的夫人姓李,李夫人捧着茶盏,目光温婉地打量施筠,浅笑道:“早听说谢大人金屋藏娇,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虚。只夫人这清减之态,倒让人想起《洛神赋》里的‘肩若削成’娘子可要顾惜身子啊。”


    还不待施筠开口,便又听转运使家的林夫人接过话头,戏谑道:“李夫人此言差矣,我瞧夫人这不是瘦,是‘清’。有道是‘清入骨,韵自生’若不是这等风姿,怎衬得起谢大人那身紫袍金带。”


    李夫人故作恍然:“原是如此,倒是我眼拙了。”她转头看向施筠,含笑道:“前几日,我家大人还说,谢大人办案如神,断案如镜,想必家中娘子也是惠质兰心,不同凡响,今一见,果不其然。”


    “这话可是说到了点子上。闻说娘子手艺,比外头珍宝楼还好。”林夫人掩唇轻笑


    闻言,施筠眉心轻蹙,累得慌。她二人一唱一和,句句捧着她,实在刻意。不知怎得,她很想笑,眼前这幕荒诞不已。


    两个官夫人变着法的夸她,捧她,而她不过是个奴籍的女使。


    李夫人见施筠唇角微微扬起,便又奉承道:“夫人这一笑,满室的茶香都压不住了。”


    林夫人一本正经地点头:“可不是,日后谁在说苏州无佳人,定要将夫人请出去给人瞧瞧。”


    话音甫落,施筠笑得前仰后合,眼中挤泪出来。


    正堂里回荡刺耳的笑声,经久不停。林、李两位夫人见施筠笑得合不拢嘴,一时无措,为防得罪她,也不明所以地跟着大笑。


    晚间,谢长溪得了消息,听说施筠在正厅开怀大笑。他本意便是挑两个官夫人逗她一笑,这些日子她总闷着不言语,床笫间亦是隐忍不发。


    如此下去,怎生得了,他要的是活生生的人,而非行尸走肉。


    “且让他们再候些时日。待我回京,自当擢升二人。那两位夫人,也各有赏赐,权当谢她们费心陪侍。”谢长溪眉梢轻舒,语调松快。


    鹤木领命,去库房挑了金玉绸缎,亲自送到两位大人的府上。


    月上枝头,清风拂面。谢长溪大步迈入西院,推门便见施筠乌发散落,对镜出神。


    施筠听见动静,并未回头,再抬眼时,他已出现在铜镜里。


    “在想什么?”他问。


    施筠晃了晃神,很多次,谢长溪都问她在想什么,其实她什么也没想。


    见她不言语,谢长溪从她手中接过玉梳,替她梳理乌黑浓密的长发,“今日可欢喜?”


    施筠颔首,垂眸道:“你的安排从来没有不妥当的,她们哄着我,是你的吩咐。她们使了浑身解数哄我开心,你可满意?”


    谢长溪俯身将玉梳放回台上,俯身贴近她的耳畔,吻了吻她鬓发,“只你开心,我便满意。你日日愁眉苦脸,我岂能不担心。”


    “苏州的玉工虽比不得汴京,但这块玉难得。你且收着,带着玩。”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羊脂白玉佩。


    施筠微微一怔,抬眼看他,“那两位大人,你打算怎么赏?”


    “升官,”谢长溪答得利落干脆,手已抚上她的腰肢,温热的气息一点点侵占她的后颈,“至于那两位夫人,你瞧着办,喜欢就多走动,不喜欢便远着些。”


    “这宝玉是我着人寻来的,你喜欢么?”他从镜中窥探她眼底的情绪。


    施筠点头,淡声道:“喜欢。”


    得她这句话,他便有了底气,将她打横抱起,直往床上带。


    施筠自然而然地搂住他,微微一笑,“大人要讨我的赏,可不许像上回那般,疼了我好几日呢。”


    她眉眼弯弯,语气俏皮,活脱脱的妙人。


    这日夜里,谢长溪见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施筠,她会哭会笑会吟哦,床笫间竟也愿意同他调笑。


    觉察到她细微的变化,他顿了顿,凭借幽暗的烛光,贪婪地看她。


    施筠因腹胀,忍着疼抬了抬身子,复又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将他人往下压,笑问:“郎君不爱这样吗?谢大人,雪臣,谢郎?”


    “郎君爱哪样的?筠娘可以学,日后不要再那样待我了好吗?我不喜欢这儿,我们回汴京罢,我情愿做外室,做妾,别再关着我了好么。”她眼中含泪,娇嗔一声,勾着他的身子往下。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伏低做小,情意绵绵,只她这番话就险些让他交代。他看着她,终是称心如意的把她磨成了喜爱的模样。


    可他心里却像缺了一块。施筠惯来会做戏,他不敢轻信,又沉溺其中,左右她在身边,权当她说的话都是真的。


    假作真时真亦假,何须探问深究,世上真假不外乎如此。


    自那日后,施筠不再闷在房里,常在后院散步,偶有几次也遇上下值的谢长溪,两人便一道赏花品茶。


    她虽愿意在院里走动,却不愿出宅子。近一个月,谢长溪不大来西院,施筠闲来无趣便看书下棋。


    谢长溪为她找了个大夫,也住在后院,每日号一次脉,脉象被记录在案,左右是叫她调理身子,如今是不大可能有孕。


    是夜,细雨如丝。


    施筠被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不多时,外头有人提灯叩门,是鹤木的声音,“夫人,郎君唤我来带夫人先离开一阵。”


    闻言,施筠起身披了件外裳,听他话音紧急,也不便磨蹭,索性套好衣衫,开了门。


    施筠顾不上问,一路跟在鹤木身后,鹤木边走边解释,“郎君查那盐铁贪墨的案子,断了不少人的财路,如今又动了盐法,盐商亦是恨他。”


    穿过回廊,鹤木低声道:“今夜城外起了民乱,乱民冲进城,趁机杀人放火。郎君担心那些人动机不纯,怕是冲着他来的。”


    施筠心头一紧,欲问些什么,唇瓣翕动,到底没问出声。鹤木回头见施筠面色发白,复又安慰道:“夫人放心,郎君早有安排。城外有庄子,离此不远,夫人且去住几日,等着阵风头过了,郎君自会来接。”


    廊下灯笼被风吹得飘摇,光影明明灭灭。远处隐隐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犬吠,混着夜雨声,听不真切,却叫人心里发慌。


    施筠攥紧袖口,指尖冰凉,紧跟着鹤木往侧门走去。


    城外庄子隐在竹林,远离官道,细雨朦胧青竹。里头收拾得干净整洁,屋内陈设简洁。


    鹤木将提灯交到施筠手上,叮嘱道:“夫人在此安心候着就是,外头不太平,这宅子里米粮皆有,辛苦夫人这两日自己烧火做饭。”


    施筠本就会做膳食,这倒不是鹤木最担心的。以他对施筠的了解,只怕施筠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逃。


    似是看出鹤木所想,施筠笑笑:“放心,我会等郎君来。生是郎君的人,死是郎君的鬼。”


    鹤木将信将疑的颔首,旋即飞身出了庄子。


    待他一走,施筠回房点了烛灯,坐在榻上听窗外雨声渐密,竹林沙沙作响。谢长溪心狠手辣,想必在官场上亦是如此,难怪招人恨。


    这庄子无女使仆妇,只她一人,且鹤木临走前将钥匙给了她,由着她自由出入。


    次日雨停,施筠推门而出,闲来无趣在竹林逛了一圈,竹叶摩挲声没能遮掩细碎的脚步声。


    不多时,她神思疲倦的回了庄子,在房中看起书来。这三日,施筠过得清净,不见鹤木,亦不见旁的人。


    偶有几次,她去竹林也未听见脚步声。


    迟迟不见谢长溪归来,莫不是真的出事了?倘若真的出事,她何时离开才妥当。


    房中烛光摇曳,窗外雨如跳珠,廊下淅淅沥沥,寒气透过窗子钻进屋内。


    施筠支手扶额,垂眸看书卷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叩叩叩——


    三声门响。


    施筠回过神来,心如擂鼓。这城内不太平,城外也未必安全,谢长溪虽在她身边放了护卫,也难保证那些护卫各个武功高强。


    “谁?”她冷声问道。


    “是我,筠娘。”良久,门外人闷哼一声,艰难启齿。


    闻声,施筠即刻起身开门,雨腥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眼见谢长溪左肩负伤,一道长长的血痕,染红衣裳,偏他眸光似水静静地看她,好似这伤无伤大雅。


    甫一见到施筠,他便将人紧紧搂紧怀里,身上的血迹和雨水统统沾到在两人胸膛前。


    施筠拧着眉想呕,却听耳边低沉的嗓音:“怎么不走,筠娘,你是舍不得我的对吗。”


    “郎君先进屋,外头冷。”施筠转过身,扶着他进屋,转身从柜子里取出青瓷小瓶,又不知从哪里翻出细棉布。


    谢长溪坐在榻上,一双眸子黏在她身上。


    施筠回身蹲下,小心翼翼地撕开被血水洇透的锦衣,里头皮肉外翻,血水往外渗透。


    “郎君忍着些。”她指尖轻颤,将药粉撒上,而后用棉布裹住伤口。


    谢长溪一声不吭,只静静地看她,烛光映出她温和认真的眉眼。他看她看得入神,目光近乎牢笼般的将她锁住。


    “方才怕么?”他问。


    施筠收紧布条时用了力,谢长溪拧眉看她,知她是故意的。


    “怕什么?”施筠眸光平静,淡声说,“若有人找到这里要杀我,想必郎君也遭遇不测,日后也没人护着我,有何可惧,横竖都是死。”


    她随手掷开血衣,拿了件外裳披在他身上。


    “我说过,只我在一日,便护着你一日。”他牵过她温凉的手,引她坐至身旁,眉眼含笑,“筠娘,你变了。”


    施筠理了理他的衣衫,眸光盈盈,“这不是郎君喜爱的模样么?”


    第43章 十指相扣


    民乱平息后的第三日,谢长溪带施筠回宅子。鹤木一路随行,似有事要禀,施筠识趣地回了西院。


    “城外那股山匪,已被郎君带兵击退,匪首当场毙命,余党溃散入山,短期内不敢再犯。”鹤木禀道。


    谢长溪“嗯”了一声,脚步未停,径直往书房走。


    鹤木又道:“那夜趁乱在城内打劫抢烧的贼人,抓了二十三个,押在大牢里,等候郎君发落。有几个是惯犯,从前便犯过案,如今趁火打劫,罪加一等。若非郎君提前派人巡防,又亲自带人扑灭了几处火头,只怕损失更大。”


    “郎君在苏州这几月,清剿了城外盘踞多年的山匪,断了他们劫掠百姓的路子;又整肃了盐务,盐税翻了一番不说,连那些贪墨的官吏都被连根拔起。那夜城内有人趁乱作恶,郎君当机立断开仓放粮、组织巡防,救下了多少百姓,这份政绩,莫说苏州,就是整个两浙路也找不出第二个。”鹤木心下欢喜。


    如今苏州事了,朝廷的嘉奖令不日便会传来,到时便可回京述职。


    谢长溪走到书案后坐下,翻开案上的公文,“收拾收拾,过几日启程回京。”


    鹤木一怔:“这么快?”


    谢长溪从公文下抽出信笺交给鹤木,“赶在回京前将这信递给老师。苏州的账请了,汴京的还没算,是时候了结了。”


    鹤木迟疑:“郎君,那救下的那几个人该怎么办?”


    裴桢回京,韩成那头失了在苏州的眼线,恐下头属官嘴不严,遂下杀手。只没想到,正巧遇上谢长溪剿山匪,顺手将几人救了下来。


    这几人做官是不能了,只能将人藏在苏州,适时而动。


    苏州盐铁贪墨一案,与韩成脱不了干系。当初他为迷惑韩成,不惜交出江陵的账本,如今苏州的案子牵涉甚广,又搅进了山匪作乱,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消息若传回汴京,也够韩成焦头烂额地应付一阵子了。只是,单凭这两桩事,还足以撼不动韩家的根基。


    这些于韩成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小事,且老皇帝昏聩,身边又有韩皇后吹枕边风,难免高举轻放。


    当初老皇帝为平衡两党相争,将他外放后又提拔。如今只他的立场最清白无害,扳倒韩成不过时间问题。


    待他手头的证据再多些,再凭太子的事予以致命一击,到那时韩家再无翻身之地。


    大晟二十六年冬日,汴京雪下得比往年早。


    圣旨到苏州时,谢长溪正于衙署签押房翻阅盐铁账册。传旨的内侍是熟人,一路舟车劳顿,冻得脸颊通红,却仍是笑眯眯地将明黄绢轴双手奉上:“谢大人,官家的旨意。恭喜大人。”


    谢长溪净手焚香,跪接圣旨。


    绢轴展开,密密麻麻的馆阁体写满了褒奖之词,苏州任上剿匪安民、整饬盐务、平乱救災,桩桩件件被罗列得清清楚楚,最后落在一行字上。


    “权三司使,判户部事。”


    从二品,掌天下财政。这一年,他不过二十四岁。


    鹤木在廊下候着,见内侍被引去喝茶,才凑上前来,低声问:“郎君,何时动身。”


    谢长溪将圣旨卷好,搁在案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悲,“不急。”


    鹤木一怔,下意识道:“可先前说的是”


    “汴京的雪下得早,”谢长溪打断他,抬眼看向书房外,“天寒地冻的,赶路伤身。再等些日子,待天气缓和些再说。”


    鹤木犹豫,还欲说些什么。只外头寒风一吹,他不经意回头,瞥见书房前裹着厚厚斗篷,被冷风吹得微微蹙眉的施筠,便明白为何延后启程。


    施筠立在廊下,身穿石青色刻丝灰鼠袄,外头罩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通身织着暗纹缠枝莲。


    乌发挽成高髻,髻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耳垂上戴着红宝石耳坠,粒粒圆润。


    披风毛领挠过她苍白的脸颊,她眸光温和平静,伫立不动。


    谢长溪抬眼,示意她进来。鹤木趁此退下,二人擦肩,他余光瞥见施筠身后跟了个女使,手里提着食盒。


    往日里,施筠从不叫旁人做这些,皆是亲自动手。


    “圣旨到了?”施筠问。


    “嗯,”谢长溪将手里错金铜手炉递给施筠,趁她接时顺道将人搂紧怀里,“年后回京,寻思着给你换个宅子如何?”


    施筠看向女使,“放这儿吧。”


    闻言,女使放下食盒,识趣地关门退下。


    “倒也不必换,住惯了。省得折腾来折腾去,累得慌。”施筠一面回话,一面揭开食盒,拈起一块糕点,“听服侍的女使说,郎君尚未用早膳,用些。”


    “你倒贴心。”他俯身尝了一口,旋即按下她的手,解下她的披风铺在案上。


    书房落地铜薰炉烧得正旺,镂空的炉身透出红光,将屋子煨得暖融融。谢长溪将她抱至案上,自己则坐在圈椅上仰头看她。


    施筠垂眸俯视他,抿唇轻笑。


    谢长溪向后倚,挑眉一笑,道:“你这模样像个观音,笑得不真,眉眼又有抿不开的悲愁,便好似我委屈了你。”


    闻言,施筠倾身,指尖滑过他清俊的脸,眉眼含笑,“我可不委屈,郎君。”


    温热指尖抚过他微微勾起的唇。


    谢长溪倏然一笑,眸光潋滟,启唇轻咬她。施筠眼中笑意更深,顺势在他口内搅动,“郎君喜欢么。”


    他眼底情念涌动,抬手撩起她下裙,浅尝辄止。


    少顷,谢长溪唇瓣晶莹,挥开书卷,将人摁在案上,“筠娘,可要尝尝?别有一番滋味。”


    施筠蹙眉,不作他想,挽上他的脖颈,吻他。


    书房闹过一阵,施筠体力不支,懒懒地依偎在怀里。谢长溪换了件披风将她裹起,看她粉面含春,双颊飞霞,比桃花娇艳。


    施筠含混道:“还叫铃香和兰芳在我身边罢,旁的人我也不要了。”


    谢长溪心满意足,一口应下,复又将人抱回西院。


    大晟二十七年,二月。


    兜兜转转,施筠又回了枣冢巷,宅中松柏葱茏,一切如故。时隔一年,再回旧居,施筠心头郁闷,在东厢闷了好几日。


    不多日,宋真亦回枣冢巷看顾施筠的身子。铃香再见施筠,先是哭了好一阵,后又心疼起施筠。


    铃香跟在施筠身边,问:“姐姐,为什么不和我说呢?我很担心姐姐,常常睡不好。姐姐,你以后有什么都告诉我好不好。”


    施筠微怔,笑笑:“啊,傻铃香,从前是我想岔了,犯了浑,跟着郎君也算出路,往后再有什么,我会告诉你的。”


    她看铃香似长高了,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铃香,你也不小了。”施筠抿唇,思忖道:“从前我摸你的头,都不需要抬手,如今长高了不少。二八年华,可以相看人家了,你若有心上人,便告诉我,我先替你打算了,再为兰芳筹备着。”


    铃香听罢,鼓着腮帮子,别过头,闷声道:“姐姐一回来就要把我送出去,姐姐是不是不要我了。”


    话毕,铃香眼里起了水雾,自恨没看出施筠所想,这一年光景没陪在姐姐身边。


    施筠无奈,叹道:“跟在我身边才不好哩,从今相看,要了解对方的为人品行,可要好一阵,再有三书六礼走下来,少不得一年半载,倒是小铃香都熬成老姑娘了。”


    铃香恼了:“姐姐胡说八道,不理你了。”


    见铃香赌气走了,施筠没了逛院子的心情,后院的丁香皆被除了去,连带宋真的药草地也空荡荡的。


    日暮时分,宋真提着药箱来把脉,她洗净手,取了丝帕搭在施筠腕上,凝神诊了许久。


    “娘子这一向调养得不错,脉象平和了许多。”宋真收回手,淡声说,“气血渐复,底子也比从前强了。”


    施筠点了点头,神色淡淡,并未多问。


    宋真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药箱的铜扣,欲言又止。好半晌,她沉声开口,“只是娘子底子到底伤了些。胞宫受损,虽已痊愈,可要想”


    她顿了顿,放缓声音,“要想日后有孕,怕是比旁人要艰难些。”


    施筠微怔,垂眸看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泛白,仍旧不接话。


    宋真见她如此,心有疑虑。上回施筠为逃走而假孕,到底是伤了身子,需知孩子是后宅立身的根本。


    只她尚不清楚施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亦不好多问,只得宽慰几句,“娘子也别太忧心,好生将养着,未必就没有希望。我开一张温补的方子,每日煎服,以血肉有情之品填精益髓,再佐以温阳通络之药。只要年复一年地养着,气血足了,胞宫暖了,自有机会。”


    她提笔写方,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施筠柔声道:“劳你费心了。”


    “娘子且放宽心,莫要整日忧思。心情舒畅了,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宋真将药方折好,又轻声补了一句,“郎君待娘子情深意重,子嗣的事总会有办法的。”


    “宋姑娘的话,比往日多些了。”施筠笑着打趣她,“子嗣是强求不来的,随缘便是。”


    宋真不欲戳穿,应了句,“娘子所言不错。”


    谢长溪下了值便赶往枣冢巷,正赶上施筠吃药。闻到药汁的苦味,他上前拈了碟子里的蜜饯,喂给她。


    施筠自然而然地吃下,又问:“郎君今儿来这么早?”


    “心里念着你,自然早些来。前日我已命兰芳来这儿伺候,明早你便能瞧见她了。”他将人搂紧怀里,缠上她的唇舌,蜜饯的甜在口中交织。


    春情浓,帐里潮涨潮落,鸳鸯交颈。


    次日一早,施筠幽幽转醒,瞥见谢长溪已收拾妥当,便也懒得起身服侍。知她犯了懒,他便上前逗她,轻刮她鼻尖。


    施筠哼咛一声,懒懒嗔道:“郎君一大早也不叫我睡个好觉。”


    谢长溪轻笑,“晚些时候,我让鹤木送名册给你瞧瞧,你挑几个告诉我。”


    “什么名册?挑什么。”施筠抬眼看他,疑道。


    谢长溪:“京中五品以下尚未出阁的适龄女子,你帮我掌掌眼,看看哪个合适。”


    “婚嫁大事,郎君交由我做主岂不是儿戏。”施筠不愿做这事,正欲回绝,便听谢长溪开口。


    “谁说要你做主,不过叫你看看,名册最终定夺,自然有老太太和母亲看过,”他沉吟道,“只你选一选,往后也省得怪我不同你商量。”


    施筠拧不过,只好点头应下。


    待谢长溪一走,服侍的女使鱼贯而入,领头的是铃香,施筠侧目看铃香身旁那人。


    细细算来,她有两年未见兰芳。


    兰芳出落得粉面桃腮,只那张脸依旧圆润。她立在铃香身侧,规规矩矩地垂着眼,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在较劲。


    铃香轻轻推了推她,低声道:“愣着作甚?往日里不是惦念着姐姐么,这会见着了话也不说了?”


    兰芳回过神,福了福身,艰难齿唇:“姐姐”


    施筠看着她,想起从前在江陵的时候,那会兰芳还小,脸上圆鼓鼓的,如今越发的俏了。


    她牵过兰芳的手,引她上前,“兰芳,在侯府可有人欺负你?郎君待你好不好?崔氏可有为难你?”


    一连串话问下去,施筠叹了口气,垂眸见兰芳指尖紧攥袖口,且腰间系着平安符。再抬眼时,施筠似从她的眼底窥见几分疏离怨恨。


    兰芳爱憎分明,只可惜年纪尚小,如何能明辨是非。


    “姐姐尚关心我,是我的福气。”兰芳抿唇,面上隐忍不发。


    施筠心下了然,松开兰芳的手。铃香见势不对,便笑着打圆场,“兰芳许久不见姐姐,一下子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唉,和姐姐多待一段时日就好了。”


    兰芳点点头,依旧垂眼,不看施筠。


    铃香看她心不在焉,便让兰芳先行退下,只铃香一人留下服侍。施筠看兰芳头也不回地出去,目光便又落到她腰间的平安符。


    那是当初她第一回逃跑,托铃香带回侯府的,不知怎么就落到了兰芳哪儿。


    “姐姐别怪她,她性子拧,自来便是如此,在侯府郎君也多护着她,否则这性子要吃不少亏。”铃香一面替施筠梳洗挽发,一面替兰芳解释。


    施筠淡声道:“也不是第一日这样了,随她去吧。”


    铃香颔首,旋即又唠起家常话,“兰芳只性子不好,做起事来却是和姐姐很像,细心妥帖,偶有几次,郎君也用她做的糕点。”


    闻言,施筠倏然抬头,发丝被扯拽,疼痛刺激她想起些什么。


    “姐姐,疼不疼,都是我不好。”铃香自责不已。


    施筠摇头,柔声笑说:“分明是我自己动了,怎么能怪你。你呀,和兰芳简直是两模两样。”


    铃香蹲下身,仰头看施筠,言辞恳切,“姐姐,当初你从江陵带走我,自那日我就将姐姐当作亲姐姐,我什么都不怕,只怕姐姐不要我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知道姐姐心里有事,从来也不说。只这两次出逃,姐姐你都不曾告诉我,许是我没用,也帮不上姐姐什么。只要姐姐一句话,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是愿意的。”言及此处,铃香泪水涟涟。


    “唉,说这些作甚,哪里需要你为我做什么,快起来。”施筠欲将她扶起,铃香却不肯。


    “姐姐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以后姐姐再不许瞒我。”铃香坚决不起,只等着施筠答允。


    施筠拿她没撤,便道:“好了好了,我答应你了,起来罢。”


    暮色四合,霞光万里。


    鹤木将名册送来,施筠正歪在榻上翻医术,接过名册后细细翻了翻,只她怎么也选不出。


    “夫人可是觉得哪里不妥?”鹤木拧眉问。


    按说这名册上已经是筛过一轮的,皆是小门小户,身娇体弱的适龄女子,只需随意捡两个顺眼的,何须思量这么久。


    兰芳同铃香进屋上茶,铃香放了一盏在小几上,复又递了一盏给鹤木,鹤木颔首接过。


    兰芳立在施筠身侧,低眉垂眸,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名册。


    施筠蹙眉,面露难色,“我拿不准,你把名册拿回去。到底是郎君娶妻,这些我瞧着各个都好,只叫郎君做主罢。”


    “对了,我既回了汴京,自是要去祭拜阿荷的,也告诉将这事告诉郎君罢。”她倏然抬眼,见兰芳目光闪躲,便知她也在瞧这册子。


    从前兰芳尚小,她拿不准她的心思,如今再看却是有迹可循。成日在谢长溪身边伺候,且看他温文尔雅的一面,难免对他生出别的心思。


    都是各人造化罢了,她不欲管这事,也没心思去管。


    翌日清晨,谢长溪吩咐鹤木带护卫同施筠一道出城去。


    阿荷的墓地,施筠早已熟记,她上了几炷香,略微留了一阵。临行前,环顾四下,仰头落泪。


    “那上头是什么地方?”施筠往墓的西北小径看去。


    这墓地原是鹤木选的地,对夷门山了如指掌,他解释道:“那方上去便是悬崖,深不见底。夫人问这个作甚?”


    施筠淡声道:“原就极少出门,瞧见那上头高山密林,便有些好奇,竟没想到是山崖。”


    祭拜完阿荷,赶在正午回了枣冢巷。


    月上枝头,东厢烛光幽暗。施筠正欲解钿除钗,便见铃香和兰芳一道进屋,门外又有鹤木候着。


    铃香笑盈盈地开口:“姐姐,快别卸妆了。郎君在外头候着呢,说要带你出去看庙会呢,姐姐回来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出去逛哩。”


    兰芳眉心微蹙,也劝道:“郎君难得有空,姐姐也别辜负了郎君的心意。”


    施筠抬眼看了眼鹤木,叹了口气,道:“那便辛苦郎君多等会,我换身衣裳,”


    她今日祭拜阿荷穿得素淡,这会要出去逛庙会,少不得要鲜艳些。


    铃香问:“姐姐要换身什么?”


    “姐姐若要得体些不妨穿这个,也不至于低了郎君的身份。”兰芳眸子一转,转身取了件石榴红织金褙子,杏黄边,金线勾出缠枝花纹。


    见施筠颔首,铃香欲言又止,打她跟施筠那日起,就没见施筠穿过秾艳的颜色。


    平素遇上节日也不过穿天青、石青、秋香色的衣裳,这还是她头一回见施筠穿这么贵气。


    施筠收拾妥当,复又照了照镜子,见铜镜里的人粉面桃腮,一点朱唇,艳丽非常。


    “姐姐这样也好看,好像新娘子!”铃香掩唇轻笑。


    闻言,兰芳骤然凝眉,别开眼去。


    透过铜镜,施筠将二人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


    月如钩,漫天星子闪烁,廊下灯烛明亮。施筠只刚出垂花门,抬眼便见一道宝蓝身影携月而来。


    乍见施筠,谢长溪微怔。


    廊下美人与月光相映照,一举一动撩人心弦,艳得摄人心魄,只她眉眼无情绪,显得薄情空洞,便也只剩一副空皮囊了。


    “少见你这样穿。”他快步上前,牵着她往外走。


    施筠笑说:“郎君若喜欢,那日后我可要多裁几身。否则,岂不是白费了郎君赏的好料子?”


    话落,她回握起谢长溪的手,两人十指相扣。


    铃香一回身,不见兰芳,便往回找,见兰芳立在廊下一动不动,疑道:“怎么了?”


    兰芳冷声道:“身子不适,我不出去了,你跟姐姐出去罢。”


    铃香也不知她是哪根筋搭错了,还不等她开口,兰芳转身便走。


    马行街一带向来热闹,每逢庙会人山人海。谢长溪领着施筠往另一条街去,为防有人挤着她,他将人搂在身边,“你回了汴京成日里也是闷着,今儿出来逛一逛,你可欢喜?”


    施筠掩唇轻笑,踮起脚,在他耳边大声道:“欢喜!谢郎君恩待。”


    话落,她趁着他俯身之际,轻吻他脸颊。


    “筠娘,你”谢长溪垂眸看她,他与她十指紧扣,她踮起脚主动吻他。


    这一切在嘈杂的市井声里如此的不真切,如梦似幻。那句,筠娘你是真的吗,锁在喉中怎么也问不出。


    施筠仰头看他,眉眼盈盈,似一汪春水动人心扉。那眼中的情意是他往日从未瞧见过的,她满心满眼都是他。


    “筠娘,说,你爱我。”谢长溪抬手捏她的薄薄的腮肉,挑眉逗她。


    灯火阑珊,行人你推我搡,她被人护在怀里,心如擂鼓,恰好爆竹声炸开,夜空五彩斑斓。


    她紧了紧手心,在他耳边说,“我!爱!你!”


    第44章 不如求我


    一路往大相国寺去,沿街而行,汴桥边行人围聚,纷纷拍手叫好。施筠好奇上前,她牵着他一步步挤进人群,瞧见里头着短褐裹喷火的汉子。


    谢长溪立在施筠身侧,见她眉花眼笑,便也不自觉地弯唇,“他嘴里含的是蓖麻油,混了松香末,喷出来便成火。看着唬人,只要不往自己身上引便不碍事。”


    他侧目看她,见她欢喜,“你要想学,我回头教你。”


    施筠眸光一滞,疑道:“郎君还会这个?”


    还不待他回答,又听一阵哄闹掌声,施筠转头看那方,抡锤的壮汉吆喝一声,锤落石裂,碎石飞溅。


    “那石头是提前敲出裂纹的,外头瞧着齐整,里头早松了。真要是实心的青石,一锤下去,那人胸骨怕是要碎。”他淡淡道。


    施筠挑眉嗔怪,“郎君何必戳破,看个乐呵,也太不解风情。”


    谢长溪凝眉:“见你看得入迷,恐你被骗罢了。”


    逛了好一阵,施筠本欲回去,却被谢长溪带着去了相国寺,他问:“可是累了?今儿莫犯懒,好容易同你出来一回,带你去拜一拜。”


    施筠讶然,问:“郎君有什么想求的?”


    谢长溪敲她眉心,笑言:“说出来便不灵了。”


    施筠不言,无奈笑笑。


    大相国寺来往香客众多,兼之万姓交易,山门前围了不少人,亦有杂耍班子夺人眼球。


    施筠只略看了一眼,便听行人说道:“这人已在这儿躺了三天了!拉来的时候面色煞白,这人说七天后此人比醒,我摸过了根本没气息!”


    闻声,她转头看那方,地上躺着这个直挺挺的尸体,一看便是死了好几天,极度僵硬。


    谢长溪牵着她往大雄宝殿去,施筠也只扫了眼,不作他想。待到了大殿,主持已不是她上回见过的。


    二人接过小沙弥递来的香,一同跪下。


    大殿外香火旺盛,香灰缭绕,殿内烛光通明,佛像悲悯巨大。施筠闭着眼,心无旁骛,亦无所求。


    她不太信神佛,命从来都在自己手上。


    谢长溪恭敬持香,眉梢轻挑,微微睁眼,侧目看施筠,心下有了所求,于是他虔诚叩拜。


    他求了三件事,一是盼着再有个孩子,二是身边人常伴,三是权势永盛。


    甫一想到这三件事,他便神清气爽,眉眼含笑。


    施筠被扶他扶着起身,将香交由主持后,谢长溪问:“你求的是什么?”


    “郎君不是说,说出来就不灵了么?”施筠面带疑惑,反问他。


    谢长溪:“你何必求神佛,不如求我。”


    施筠抿唇,正欲启唇,迎面一个小沙弥捧着茶水撞了上来,打湿裙摆。小沙弥初来乍到,见冲撞贵人,连忙跪下,稚声稚气地讨饶。


    “冲撞娘子,还请娘子责罚。”小沙弥急得眼眶发红,泪珠子打转。


    谢长溪眉头下压,隐有怒意,本欲上前,却被施筠捏了捏手腕,她低声道:“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年纪又小,别动怒,这么多人看着。”


    施筠朝他二人道:“你带我去用炭火烤一烤,略干一些我再回来,劳郎君在这儿等我一会。”


    闻言,谢长溪命护卫跟着,他便在大殿内等她。


    小沙弥忙不迭地起身,只一抬眼便瞧见主持凌厉的眼风扫过来。他赶紧领着施筠往寮房去,施筠一路跟着他,与她往日来时好似有些不同,一时间说不上来。


    “娘子,辛苦你多走几步。这几日寺中寮房给了外来的杂技班子,因而只能带娘子去远一些的。”小沙弥边走边解释。


    施筠心下好奇:“他们都会些什么。”


    小沙弥年纪轻,一说起稀奇事,便滔滔不绝,两眼放光:“他们会的东西可多了!有喷火的,有吞剑的,还有胸口碎大石的。那喷火的汉子,一张嘴火龙能窜出丈许远,看得人眼花缭乱。还有那吞剑的,一柄明晃晃的铁剑,从喉咙里一寸一寸地往下吞,直没到剑柄,眼都不眨一下,瞧着都替他们捏把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最奇的是,他们还有‘避息丸’。那药丸吞下去,便能屏住呼吸许久,像是死了一般。听说是他们行走江湖的秘技,旁人轻易不传。前几日有个师傅给我们演示,吞下药丸后,脸不红气不喘,拿针扎他手背都不带动的,服下解药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才缓过来。小僧瞧着,跟真的断了气似的,吓得够呛。”


    施筠笑笑:“那确实够奇的。若不服下解药,可是要七天才醒来。”


    小沙弥眨了眨眼,“咦”了一声,“娘子你怎么知道!”


    施筠忆起山门前挺尸的那人,“方才在外头瞧见了,听人说了句。”


    所幸她今日穿得料子轻薄,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烘好了。回大殿前,施筠见小沙弥一会咬唇,一会叹气。


    “你莫怕,有我在,主持和那位大人不会拿你如何。只是日后,要小心些。”施筠轻柔一笑,抬手摸了摸他光洁的头。


    小沙弥鼻尖一酸,强忍着泪水,委屈巴巴:“娘子人美心善,佛祖会保佑你。”


    不远处,谢长溪见着这幕,心下百感交集。若当初施筠不那么固执,他们之间也应当有个孩子,随那孩子年岁渐长,施筠亦会这样轻柔地安抚他们的孩子。


    她待旁人从来都是温和善良,唯独待他和他们的孩子,那样的残忍。


    施筠回身对上谢长溪纷杂的目光,拧了拧眉,旋即走到他身边,抬手理了理他衣襟。


    她轻声细语地问:“怎么了?”


    谢长溪回握她的手,牵着她往月台去。


    大雄宝殿前的月台上香烛缭绕,幡幢林立,正中一座铜鼎青烟袅袅,几位香客正虔诚地跪拜上香。


    “筠娘,我想有个孩子。”他紧了紧她的手,指尖不安的摩挲。


    施筠微怔,任凭晚风吹得她心透凉,良久,她略带哽咽地道:“宋姑娘说了,我往后若要有孕,怕是会比旁人艰难些。郎君若为子嗣计,不妨娶了正妻,再纳几房良家,莫误了宗祀。”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为他着想,只他听着心烦意乱。他想要的是和她有一个孩子,而非旁人。


    他欲同施筠解释,却见铜鼎旁走出两人,往他们这方来。他眉心微动,欲言又止,


    施筠眸光一转,顺着他的视线也瞧见那两人。


    一对眷侣,郎君一身竹青直裰,清隽如竹,与他携手同行的娘子,珠圆玉润,眉目如画,通身贵气。


    那娘子穿着藕荷色褙子,腰间系着金丝串珠带,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一举一动皆藏着世家贵族的轻慢傲气。


    施筠垂下眼睫,面色如常,微微侧身。谢长溪见她如此,蹙眉侧步,将她整个人漏了出来。


    她不想见裴桢,他却偏要让她看清裴桢的为人。


    裴桢走近,目光先是落在谢长溪身上,旋即拱手道:“谢大人。”


    话落,他从容温和的视线滑向施筠,复又云淡风轻的挪开,一气呵成,恍若不识。


    韩令仪美眸微眯,将施筠从上到下打量一番,穿着华丽却撑不起这么秾丽的颜色,想必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的娘子。


    她心下纳罕,光风霁月的谢雪臣,竟与这么个肤浅的小娘子同游。


    韩令仪见过不少高门贵女,自然知道谢雪臣是汴京不少姑娘的春闺梦里人。像他这样的容姿家世,娶个世家大族的嫡女都绰绰有余,何必自降身价。


    只她心下这般想,面上却和善亲切。谢雪臣说到底与他父亲有些交情,且他妹妹是她二嫂,给几分薄面也是应该的。


    “这位是?”韩令仪温声问。


    “内子。”谢长溪伸手将施筠往身边带了带,弯唇轻笑,语气间藏着几分挑衅。


    韩令仪并未听出这层,反倒是裴桢不动声色地紧了紧拳头,眸光渐沉。


    裴桢侧目去瞧她,见她着织金褙子,雍容华贵,与从前那个药膳娘子判若两人。


    他见她垂着眼,面色平静,像是隔着一层纱,看不真切。他心头一酸,却只能顺着谢长溪的话,扯出一抹笑来:“失敬。”


    韩令仪蹙眉,谢雪臣何时娶妻了,只觉他这话说得太怪,转念一想,又或许是谢雪臣抬爱她,宠着她,给了她几分体面。


    “娘子好生标致,这身衣裳也衬得人贵气。”她笑不达意眼底,为谢雪臣的体面,随口夸了这么一句。


    像她这样的人,若是在街上瞧见,是看也懒得看一眼。


    施筠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依旧没有说话。谢长溪见她兴致缺缺,隐有愁容,只好淡淡应酬几句,随后带施筠告辞。


    擦身而过时,裴桢顿步,回身看了施筠一眼,于月色中只剩一道清瘦笔直的背影。


    韩令仪扯了扯他,疑道:“瞧什么呢?”


    裴桢倏然回神,摇了摇头,“方才好似丢了个香囊。”


    出了相国寺,街市亮如白昼,人来人往,欢声笑语。施筠撇开谢长溪的手,冷下脸来:“郎君何必如此呢,我与裴桢本也没有什么。”


    谢长溪自知理亏,又忆起她这些日子温顺谦卑,只好哄道:“不过是侧了一步,你若问心无愧,又何必在意与他相见?难不成你问心有愧。如今你可是亲眼瞧见了,裴桢也不过如此。”


    “你瞧你,从来都是好坏不分,我叫你看清他,你未必还要为了他恼我?莫不识趣了,走罢。”他俯身去牵她,抱她上了马车。


    施筠静默不语,只静静地看他。


    是夜。


    回了枣冢巷,宋真来诊脉,谢长溪在一旁候着。宋真凝神诊了许久,收回手,欲言又止。


    “直说。”谢长溪坐在一旁,搁下茶盏。


    宋真斟酌着措辞:“娘子身子底子弱,这些时日虽调养得当,气血渐复,可到底伤了根本。日后若要有孕,怕是比旁人艰难些。”


    她顿了顿,“也不是全然无望,只是要好生将养,急不得。”


    “知道了。”他站起身,走到施筠身侧,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动作很轻,语气却不容置喙,“听见了?好生将养,还会有孩子。”


    施筠轻轻点了点头。


    宋真收拾药箱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两人。


    谢长溪在她身侧坐下,沉默良久,忽然开口:“我要的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孩子。”


    施筠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这种事怎么强求,郎君——”


    话未尽,谢长溪将人打横抱起,往内室去,“总会有的。筠娘,你尽管恨我,往后也不要伤害那个孩子。”


    施筠笑笑:“那也是我的孩子呀。”


    翌日,晨光熹微。


    施筠先醒,转过身,睡眼惺忪地看着眼前人,她慢慢抬手,一截藕臂上布满吻痕,指尖划过他的脖颈,一点点往下。


    从前,她切西瓜就是这样切的,会流出艳红的汁水,清甜解渴。


    “筠娘,怎么醒得这么早?”谢长溪觉察到她的动静,旋即握住她冰凉的指尖。


    施筠挪了挪身子,往他怀里钻,声音含混软糯,“郎君,我一个人在这里待得很闷,过几日还想去看杂技,你派几个人跟着我吧。”


    语罢,她猫儿似地蹭他下颚。


    “你若忍得住,不妨下回同我一道去。只这几日不得闲,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他手指插。进她发梢,轻柔地缠绕在指尖。


    施筠软着声音央求,“等不得,我若是等得,天荒地老我也等了。”


    “罢了,谅你也逃不出去。”谢长溪无奈应下,旋即起身,施筠正欲跟着起身,却被拦下,“你多歇着,身子太弱。”


    不多时,便有女使捧着铜盆进屋,隔着一架屏风,施筠看外头看得不太真切。


    铃香自来就没在谢长溪跟前服侍过,而今进屋的只能是兰芳,也难怪谢长溪要将兰芳带来别院,到底是用得顺心。


    往日皆是她伺候沐浴穿衣,现如今倒也省事。


    日暮时分,施筠换了衣裳,乘马车去州桥。马车行至御街,逐渐慢了下来。


    施筠撩起车帘往外瞧,街市上灯火如昼,与昨日一样热闹,南来北往的客商操着各色口音,你一言我一语。


    州桥下汴河水波光粼粼,桥头酒楼挑着红纱栀子灯,灯影晃荡。


    施筠正看着,忽听一阵喧哗,马车也停了下来。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锦衣公子衣袂翩翩,带几个护卫,正拦着一个卖花小娘子不放。


    那小姑娘被吓得面色煞白,竹篮里的花撒了一地,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那人伸手去捏她的下巴,挑眉笑道:“小娘子,这花的生意有何可做的,不若做些旁的,直叫你富贵。”


    那人行径放浪,大庭广众之下强人所难,偏周遭行人避之不及,亦不敢多看。施筠眉心一蹙,觉那人身影眼熟,好似在何处见过。


    终于,在纷杂的记忆里,她认出了那人,是韩征。


    韩征肆无忌惮地将小姑娘拽上马车,小姑娘拼命挣扎,哭喊声格外尖锐,越过人群,直刺耳朵。


    “贵人救我!贵人求你了。”小姑娘咬了韩征一口,越过人群,直奔街前停驻的华贵马车。


    韩征漫步而来,见那马车虽不张扬,却用料考究,车帷是石青色暗花罗,帘角垂着一枚白玉坠,便知不是寻常人家。他踹了那姑娘一脚,踱步过来,歪着头打量。


    施筠已放下帘子,垂下眼,攥紧袖口。


    铃香一脸担忧,按住她的手,悄声道:“姐姐,你不知道,这人是韩国公家的大郎君,行事毫无章法,纵有郎君护着,日后难免被报复。当初就因有个茶博士告了他,全家都死绝了,族谱内皆被杀了,流了一巷子的血。”


    “姐姐,你别糊涂。”铃香心下不安,唯恐施筠为那小姑娘出头。


    “敢问阁下是姓甚名谁。”韩征扬声问,语调漫不经心且暗藏跋扈。


    鹤木迎上前,拱手道:“回韩公子,这是谢大人府上的车驾。”


    韩征见是老熟人,笑意僵在脸上,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当初谢长溪送他进大狱,又借着苏州的功劳步步高升,如今已是从二品的大员,权掌天下财政。他虽依仗老爹和姐姐,可对上这尊瘟神,到底要忌惮几分。


    且看里头那人也没救这小姑娘的心思,左右不碍着他的事。只是,谢长溪这个时辰怎会在此?今日又不是休沐日,他身为权三司使、户部尚书,政务缠身,哪有闲情逸致来逛州桥夜市?


    如此说来,里头坐着的绝非谢长溪。


    他唇角慢慢扬起一丝玩味的笑,心觉有意思。他韩征倒要看看,谢长溪藏了什么人。


    “谢大人既然在此,不妨赏个脸去喝点酒!”他说着,抬步便往马车走去。


    鹤木面色一变,侧身挡在车前,语气仍是恭谨的,眸中多了几分冷意:“韩大郎君莫不是糊涂了,我们大人痴醉了酒,现下正小憩,还请韩大郎君莫要打扰。”


    韩征看鹤木护得这么紧,非要瞧瞧里头是什么人,只他还未抬手,鹤木手已按在刀柄上,“韩大郎君请自重。”


    韩征瞥了一眼鹤木腰间的刀,一时犹豫,倘若他真掀了帘子,岂不是同谢长溪闹翻了脸,万一里头真是谢长溪又当如何。


    如今谢长溪仕途正好,连他爹都要忌惮三分。他心底瞧不上谢长溪,可也不敢闹开,且说鹤木这人,看上去年纪轻,却自小跟在谢长溪身边,难保不会真的对他动手。


    他身后的护卫同鹤木比起来,虾兵蟹将罢了。


    思及此,韩征回头看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卖花女,索然无味。他蹲下身,捏着她的下颚,朝马车内挑衅。


    “谢大人你瞧,这卖花女生得多俏,只谢大人出声,我便送到你府上。”韩征起了杀心,手上使力用劲掐卖花女的脸,几道指痕清晰显现。


    卖花女凄苦呜咽声如利爪一声声剐蹭人心,施筠心头大恸,泪流不止,发颤打抖。


    铃香攥着她的手,揉揉她手心,静静陪在她身边。


    鹤木听里头安静无声,心下松了口气。韩征不是个好应付的人,且他家郎君不在此地,若叫韩征看见施筠,指不定会做出些什么来。


    韩国公审时度势忌惮谢长溪,可韩征说到底是个浪荡子,耍起横来,也无计可施。


    韩征见着阵仗,想来也逼不出什么人来。他起身踹开卖花女,“没用的东西,你的命贱,里头贵人也不愿救你,来人带回国公府,赏你们了。”


    护卫们应声上前,拖起卖花女,往她口内塞布条。


    施筠屏气多时,陡然听见那群人离开,捂着胸口长吸一口气,泪水滚滚落下,一时失声,一句话也说不出。


    铃香见她连连摇头,喘息不停,喉间呜呜咽。


    “姐姐,我知道,我知道的。”铃香亦哭了起来,一把抱住施筠,“姐姐,这世道就是这样,她是这样,从前我也是这样,可是姐姐,那个时候你能做我的主,可是方才我们谁也做不了主。人各有命,姐姐,这不是你的错。”


    施筠靠在铃香肩头,泪如雨下,肩膀不自觉地颤动。铃香轻柔地为施筠顺背,一如当初,施筠这样安抚她。


    有了这一遭,施筠没了逛庙会的心思,让鹤木打道回府。施筠失魂落魄地回房,不许任何人进。


    铃香守在外头,泪水涟涟。鹤木拧着眉,立在一旁,往铃香怀里丢了个磨喝乐。


    “妆都哭花了。”鹤木蹲下身,离他一步之遥,“铃香,夫人哭了,你跟着哭,那夫人也好不了了。”


    铃香捧着磨喝乐,泪珠砸在上面,“哭算什么,有朝一日姐姐遇到危险,我也愿意为姐姐去死。”


    鹤木捂住她的嘴,忙道:“呸呸呸,你只管胡说八道。”


    月如钩,枝影横斜,卷起满地尘埃。


    谢长溪进屋见施筠闷在被衾里一动不动,三步并作两步,上手扯开锦衾。施筠蜷成一团,目光虚无飘渺。


    他扶起她,将人放在肩头,轻声细语地安抚她,“筠娘,今日之事,可是吓坏了。”


    从前,崔氏动怒险些打死她,也不见她吓得这样厉害。


    施筠死寂的眸子缓慢转动,看清谢长溪的脸,忆起谢长溪处理公务时,枯坐灯下,将卷宗翻了一遍又一遍,连狱卒都熬不住换了两班,他却仍端坐案前,眉目沉静,不见半分倦怠。


    查盐铁贪墨时,他以身涉险。城外民乱,他披甲上马,亲临险境,安抚灾民。


    于旁人而言,谢长溪光明磊落,是个顶天立地的好官。只是于她而言,是囚笼。


    “那个卖花女,还活着吗?”施筠哭得双眼红肿,泪眼里的人被模糊,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谢长溪微怔,轻声安抚:“筠娘,她命不好,她活与不活,都与你没有干系,明白么?”


    “我知道了。”施筠想,她知道了,那个卖花女一定会死。


    她没有救她,她听到了,但她没有出声,她什么都没做。是她害了那个卖花女,明明只要出声,那个卖花女便有活路。


    “我什么都没做,是我害死了她。”施筠口中喃喃,“是我害死了她”


    “筠娘!你没有害死她!与你无关,即使你今日不出去,那个卖花女也是会死的。横竖天命要她死,与你我都没干系,你何必庸人自扰。”他与她论命,论天道,论世道。


    他揉揉她的肩,摸了摸她苍白的脸颊,语气无奈,“筠娘,都是命。你我相逢是命,卖花女今日之事亦是如此,来日韩家会为此付出代价。”


    施筠心绪纷乱,一面捶打他,一面在他怀里埋头痛哭。


    第45章 永不再见


    施筠在房里闷了几日,待她再回过神来,已是五月初,恰逢端午。谢长溪知她郁结于心,看她有了活动的心思,便叫铃香和兰芳陪她去州桥一带逛一逛。


    州桥依旧热闹,纵使没赶上万姓交易,也多行人客商。施筠本无心出门,只沿街慢慢走,行至州桥底下,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盯着粼粼水波发愣。


    良久,她才回过神,抬眼之际,汴河对岸正有道熟悉的身影。


    裴桢立在河对岸,灯烛莹煌,将他眼底的担忧着急映得一览无余。施筠乍一见到他,面色如常,仿佛在看陌生人。


    裴桢闭目合掌,朝她这边拜了三拜。


    施筠转身,问铃香:“鹤木呢?”


    铃香摇摇头,道:“不知去哪儿了,方才还跟着呢,他也偷懒。”


    “罢了,在这儿等鹤木回来,待会我想去相国寺一趟。”施筠垂眸,视线落在平坦小腹,“郎君想要个孩子,我想去寺里求一求。”


    闻言,兰芳视线亦落到施筠的小腹。


    从前在枣冢巷的事,兰芳皆是听铃香说的。她记得施筠没了一个孩子,算着时间,那一阵她在侯府,有半个月没见着郎君。


    分明郎君待施筠是极好的,可施筠却视而不见,只一个人折腾,三番四次的逃跑,要跑也跑远些,总被捉回来是何意味。


    不多时,鹤木寻到州桥边,见施筠在等他,便将手里的杂嚼藏进袖子。鹤木一走近施筠便闻到糕点的清香,施筠倒也没说什么。


    以她对鹤木的了解,上班摸鱼是十分危险的事,若放在谢长溪身边,鹤木绝不敢如此做。


    鹤木在她身边这样,也不过是为了铃香,只铃香爱吃州桥这边的蜜饯糕点。


    施筠见鹤木回来,才动身去相国寺。有了上回那事,鹤木暗中将护卫分散在各个门,只相国寺人多,近前护卫未免太显眼,只好盯得紧些。


    鹤木嘱咐铃香和兰芳:“将夫人看紧些,若有不对,即刻唤我。”


    施筠进大雄宝殿里上香,铃香同兰芳候在殿外,小沙弥见是施筠,面上笑笑,悄声道:“娘子这回求什么?”


    施筠笑笑:“求子。”


    小沙弥躬身,眸光闪闪,笑得和善,仿若菩萨坐下童子,他道:“娘子,定会得偿所愿。”


    施筠正欲出殿,却听外头谁喊了一声“有贼人!”,人群四散奔逃。候在殿外的铃香和兰芳被大雄宝殿内涌出来的人挤散。


    “鹤木!”铃香紧盯香客,瞧见一道月白色背影往外逃,“姐姐!姐姐被掳走了!!”


    那身影被拐入后殿,铃香被挤得动弹不得,抬手朝西边指了指,“在那边!”


    鹤木会意,旋即带护卫去追。


    大雄宝殿殿门紧闭,趁着混乱之际,小沙弥拉着施筠躲在后殿,里头还藏着一人。


    那人从暗处走出,小沙弥尴尬挠头,“这位郎君说要在此等一个人,娘子你若介意,我带你去另一边躲一会。”


    施筠摇摇头,淡声道:“很巧,是故人。”


    裴桢支开小沙弥,小沙弥识趣地去了另一边。


    “有话快说,这样的把戏不过一刻钟便会被识破。”施筠看懂裴桢在汴河边的暗示,只是她不太明白,裴桢何必再见她。


    而她又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来见他。


    裴桢本有些关切的话想问,又顾及时辰,便只问她:“筠娘,可有我能帮上你的,哪怕是一些对你有利的小事,只你一句话,我定会做到。”


    施筠犹疑不决,若要裴桢为她做些什么,论起来有许多想要他帮忙。只是,以谢长溪的谨慎,藏不了多久,反倒带累裴桢。


    就连今日这遭,恐怕也会被谢长溪怀疑,以他的权势,查出端倪太容易。


    想到此处,施筠心一横,总归是要被疑心,为何不坐实了。


    “我要避息丸。”施筠抬眼看他,语气坚决,一字一顿,“三日后,放到佛祖坐下,我自会来取。”


    “还有,裴大人,此间事了,永不再见。”


    裴桢失神地看她,她眼底的决绝,语气间的笃定漠然,都在提醒他,这兴许是她们此生最后一面。


    他和施筠相见太晚,不远不近的距离,生出天堑般的沟壑。


    施筠话已尽,转身便走。


    望着施筠离去的背影,裴桢心头百感交集,喉结上下滚了滚,终究没能唤出声。


    大殿内光影零乱,他看着她衣袂翩翩,渐渐远去。


    殿门倏然打开,月光入室,满地清辉,施筠立在殿前,身后是高大悲悯的金身佛像。


    殿外一众护卫候着,鹤木拱手作揖,“夫人,郎君有令,即刻送夫人回宅子。”


    施筠只刚下马车,谢长溪紧随其后,三两步上前,将她扛回东厢房。


    房里没燃灯,兰芳快步跟来,正欲进屋点灯,却被呵退,“滚出去,把门锁上!”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施筠脊背膈得生疼,她被按在榻上,被迫与他对视。只这日子长了,施筠见他发怒,心也平静不少。


    左右谢长溪喜欢她,舍不得她,那她纵使上房揭瓦,他也不会拿她如何。坏也就坏在这里,谢长溪喜欢她。


    凭着这点喜欢,他要将她锁在他身边。除了死,施筠再想不到别的法子,只有他亲眼看着她死了,她才能自由。


    “筠娘,你今日见着谁了?你不见的那一刻钟,你是不是见了什么人。”他叩紧她的手腕,直想将她的心剜出来。


    他沉声又问了一遍,“裴桢,你是不是见到裴桢了!是不是!筠娘,他那样的人,你见他有何用,他什么也给不了你,韩令仪若知道了,只会弄死你。筠娘你能不能清醒些!”


    施筠冷眼看着他发疯似的发问,也在此刻,她知道谢长溪并没有证据,一切不过是他的猜测。


    他若有十成十的铁证,只会定她的罪,何必来问她。


    “我清醒?我看该清醒的是郎君,不是我。”她不挣扎,冷冷道,“郎君,你何不好好想想,我如何能与裴桢再见。鹤木盯着我,铃香和兰芳亦在我身边,我看郎君是失心疯了,日日揣测怀疑我,我何曾过问郎君的婚事,惹你不快。”


    “我是疯了!打你第一回逃跑起我就疯了,你是什么样的人值得我费心和你周旋。”他松开施筠,直起身,浑身不知何来的气,手足无措地看她,“筠娘!我真想把你的心剖开看看,你的心是铁打的不成!我予你衣食无忧,为护你周全置外宅,在苏州将你藏起来,一桩桩一件件,你心里可有一点感恩?”


    施筠坐起身,抬眼看他,不知他哪儿这么大的火气。她不欲和谢长溪吵,这些天都装了过来,难不成就为这么个事功亏一篑。


    “郎君,我哪里没有感恩?只你心里有我,我心里亦感念郎君。这话说得人好伤心,郎君,别气我,筠娘自来如此,多体谅体谅筠娘可好。”语罢,她起身从背后抱住他。


    她何尝不想将心剖出来给谢长溪看看,看看她有多恨他,有多恨不得他死。


    听她温言软语地哄他,纵使知道她话里九分假,却也相信了。他回身抱住她,抵着她额头,鼻尖相触。


    得到一个人太容易,得到一颗心怎么这么难。


    次日一早,谢长溪接到鹤木递来的密信,一封来自杭州荀老,字里行间尽是关切,明里问安,暗里提醒他朝中暗流涌动,让他早做打算。


    另一封则是北边急报,民乱沸腾,流民啸聚,隐有揭竿之势。


    北地与蛮族接壤,若民乱一起,边境便失了稳固。蛮族向来虎视眈眈,正愁没有可趁之机。一旦他们闻风而动,趁火打劫,边防便岌岌可危。


    到那时,朝廷不仅要镇压内乱,更要抵御外敌,内外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谢长溪将信凑近烛火,看火舌舔上纸缘,将那些字迹一寸一寸地吞没。火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映出一张沉静而冷峻的脸。


    鹤木垂手立在身侧,不敢出声。


    良久,谢长溪松开手指,任由灰烬飘落在案上。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北方的天际。


    暮云低垂,阴沉沉地压着,似有什么东西正酝酿。


    “北边的事,朝廷早晚要知道。”他顿了顿,片刻间已想好对策,“与其等别人上奏,不如我们自己递上去。”


    鹤木一怔:“郎君的意思是?”


    “拟一份折子,将北地民乱的实情一一写明,再附一份方略,如何安抚流民,如何加固边防,如何防着蛮族趁火打劫。”谢长溪站起身,负手踱到窗前。


    他顿了顿,侧目看鹤木,眸光幽深:“韩家在北边经营多年,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们瞒得住么?与其让他们在朝堂上陈情,不如我先动手,也好叫他们防不胜防。”


    鹤木心头一凛,连忙应道:“是。卑职这就去办。”


    —


    这两日,谢长溪常来枣冢巷,施筠闲来无趣,便在西厢书房待着,顺道从宋真手里借了几本医书。


    日暮时分,鹤木赶来递了话来,他寻到书房见施筠坐在书案前,旋即拱手道:“夫人,郎君这几日恐来不了别院。郎君记挂着夫人,有两件事嘱咐夫人,一是郎君的亲事定了王二姑娘,二是怕夫人在宅子闷得慌,且韩四姑娘办赏花宴,向侯府递了帖子来,夫人无事可去解解闷。”


    施筠惑然,疑道:“韩四姑娘的帖子?”


    她和韩令仪不过一面之缘,为何要给她递帖子,好生奇怪。难不成,韩令仪知道了苏州的事?


    鹤木看穿施筠所想,解释道:“郎君并没将裴大人和夫人的事告诉韩四姑娘,这帖子不过是韩四姑娘的心意,想讨好郎君罢了。夫人多与世家贵女走动,总归是好的。”


    施筠明了,复又问起谢长溪,“郎君这几日怎么不来了?是恼了上回的事?若我明日还想去相国寺,他可允?”


    “郎君不是恼夫人,是实在脱不开身。北境的事,朝廷要派人去巡视,郎君领了这差事,这几日正筹备着。”鹤木为难,“夫人去相国寺这等小事,待我禀过郎君,再回夫人的话。”


    施筠微怔,疑道:“去北地?”


    “是。”鹤木压低声音,“具体的事,郎君没说,卑职也不好多问。只知过几日便要动身,这一去,少说也得一两个月。”


    施筠颔首,放了鹤木回去。待鹤木一走,铃香便愁眉苦脸地叹气,“姐姐,你从来都没去过什么赏花宴,怎么这回要去了,况且,还是韩家的,听说韩家人都不好惹。”


    “韩家四姑娘,不会不懂分寸,她给我递帖子不过是那日在相国寺见了我与郎君在一起,赏我些面子罢了。”施筠笑说。


    稍晚些时候,鹤木命人送来新裁的衣裳,说是郎君准她去相国寺。施筠让兰芳将衣裳首饰收起来,兰芳看着手中衣裳,上好的云锦,织金缠枝纹,烛光下流光烁金。


    衣裳底下压着一只紫檀木匣,打开来,里头是一对赤金衔珠镯子,并一支白玉兰花簪。镯子珠粒圆润;玉簪通体温润,雕工精细,花瓣薄可透光。


    往日在侯府里,她只见崔氏穿过、戴过,如今施筠竟也有了。她这个姐姐的命真好,得了富贵,得了郎君的喜爱。


    兰芳轻叹,藏不住眼中艳羡,“姐姐,你命真好。”


    “你喜欢什么只管拿去就好。”施筠苦笑,旋即又道,“待韩四姑娘的赏花宴一过,这些还要托你去当了。”


    兰芳讶然:“姐姐,为什么要当?”


    郎君好吃好喝的供着,并不缺银钱,哪里就到了要当衣裳首饰。


    施筠看着她,目光透出无法言说的哀伤。兰芳不明白施筠为何要这样看她,不等兰芳想清楚便听施筠开口。


    “我总觉着这儿不是该待的地方,兰芳,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若能有得选,我情愿不在这里。”施筠淡声说着。


    恰铃香进屋,听见这番话,心知施筠又犯倔了,她哼声道:“姐姐又胡思乱想,外头这样乱,姐姐也不怕有坏人。”


    兰芳随口应付两句,去将衣裳首饰放好。


    翌日午后,施筠再去大相国寺,趁上香时托小沙弥拿到佛祖坐下的避息丸。小沙弥帮她拿了亦没问那里头是什么,只说了几句吉祥话。


    这回跟着她去相国寺的护卫依旧不少,只鹤木没跟来,这几日她见不着谢长溪,亦不怎么见鹤木。


    六月十六,暑气渐盛,韩令仪的赏花宴设在国公府后花园。


    园中遍植各色花卉,花团锦簇,花园池中芙蕖正值盛期,碧叶连天,风一吹,掀起满池碧波花蕊。


    回廊梁柱缀满鲜花,连着的花园地势开阔,廊下轻纱帷幔,轻轻拂动,光影浮动。


    花厅内设了琴案,帘后伶人正弹着琵琶,曲调悠扬。赴宴的世家贵女皆已落座,施筠坐在假山旁,背后是一丛翠竹。


    少顷,韩令仪莲步轻移,同席间的贵女谈笑风生,多数有意奉承,逗得她眉花眼笑。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褙子,云锦料子在日光下流光烁金,富贵夺目。腰间束金丝串珠带,鬓边簪着一朵新鲜芍药,花与人面相映,娇艳欲滴。


    “令仪,听说你未婚夫回京了,怎么不带来我们瞧瞧。”席间有人提到裴桢。


    韩令仪嗔了那贵女一眼,粉面含春,俏声道:“怎就说起他来了,他呀,羞得很,平日也只略见见,待成婚之后,再要他做东,再办一场赏花宴。”


    “这儿闷得慌,不若去花园里转转,是托哥哥的福,有了几株晚花品种,好看得紧。”韩令仪起身,余光撇向施筠,吩咐身边女使几句。


    慧灵得了吩咐便朝施筠这方来,恭敬道:“娘子莫介怀,我们姑娘并非冷待娘子,这席上多是贵女,怕娘子说不上话,烦请娘子走在这后头,由我陪着,也不至于落了单。”


    铃香凝眉,扯了扯施筠的袖子。施筠面带微笑,摇了摇头,转而对慧灵道,“有劳了。”


    慧灵见她不恼,便有些好奇,“娘子从前没来过我们姑娘的席面,是不晓得我们姑娘的规矩,凡家世低了,我们姑娘是瞧不上的,也不知娘子家世如何,怎么得了我们姑娘青眼。”


    施筠走在一众贵女后面,只觉眼前美人如画,锦绣一片。


    慧灵见施筠不搭话,也不再说。


    “啊!!——”前头有人大叫一声,旋即又有人惊呼出声,“令仪,这儿怎么有个男人!!”


    闻言,贵女们用团扇挡脸,纷纷往后退。


    施筠看不见前头,只闻其声。


    “怎么回事!”韩令仪美眸一瞪,唤来小厮询问。


    小厮挠了挠头,看了眼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的男人,道:“这是三郎君叫来的卖油饼的,不知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韩令仪命女使先带贵女们去花厅,待人散了,韩令仪审视地上粗布麻衣的男人。


    皮肤油似的亮,头上裹着布巾,头也不敢抬得的跪着。这等人进了府里的后院,简直是脏了她赏花的心情。


    “二哥也是够了,什么人都往府上带。”韩令仪蹙眉,恼道,“叫他来花厅,给娘子们赔罪,别污了我的名声,烦人!”


    小厮见韩令仪使了气,忙赔罪,马不停蹄地去寻韩行。


    施筠又坐回角落,韩令仪忍着恼意回了花厅,她面上不显,只柔柔笑道,“我已问明了,是我二哥带来的,冲撞了姐妹们,实在对不住,我已遣了人让他来赔罪。”


    闻言,坐在施筠身侧的刘三姑娘竟暗自擦泪,施筠瞧见,将手中帕子递给她。


    “娘子这会哭,岂不叫人瞧见了,还以为你受了大委屈。”施筠声音低缓,恐引起注意。


    好在她二人的位置偏远,并不惹人注意。


    刘三姑娘接过帕子,按了按眼角,小声哽咽道:“见你眼生。恐你不晓得韩国公里头这些事。”


    “约莫半年前,也是由韩四姑娘设宴,请了一众贵女。当日柳姐姐的两个女使不甚撞到韩二郎,韩二郎便向柳姐姐讨要,女使不从,柳姐姐左右为难,只好挡了回去。岂料那两女使当夜便溺毙在柳宅荷花池,这也倒罢了。韩二郎本就逼死了谢娘子,转头又打起柳姐姐的主意,他先是娶了柳姐姐两个庶妹,熬死了,又羞辱柳姐姐去做续弦。这天底下,哪有给庶妹的丈夫做续弦的道理。”


    言及此处,刘三娘胸脯急喘,以绣帕遮掩,声音悲戚,“柳姐姐是我闺中好友,嫁进韩家,也不过半年就殁了。柳姐姐那样和善的一个人,是活生生的被逼死的呀。”


    不多时,韩行阔步而来,他身量高挑,穿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金丝绦,玉佩轻晃,颇有有几分踏歌而行的洒脱。


    且他生得不错,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韩行进了花厅,目光散散地扫了一圈,末了,他朝韩令仪微微拱手,声音清朗:“妹妹唤我来赔罪,不知得罪了哪位佳人?”


    韩令仪柳眉深蹙,娇声嗔道:“二哥也忒没规矩了,明知我今儿办花宴,还叫这么个人上门来,成心惹我。”


    见韩令仪恼了,韩行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朝在座的贵女恭敬赔罪,只他语调轻快,浑然无歉意,“方才是在下失礼,惊扰了诸位娘子。既如此,便叫冲撞那人也来赔罪,莫污了妹妹和诸位娘子们的名声。”


    话毕,卖饼郎被小厮架进花厅,只一见外男,贵女纷纷以扇掩面。独施筠一人无扇,静静地坐着,好在坐的地方不显眼,也没被注意。


    “去把李娘子请来。”韩行朝小厮吩咐道。


    甫一听他说话,卖饼郎膝行上前,隐有哽咽的声音,“大人,油饼已送了来,放我走吧,我是走错了路,别叫真儿李娘子来。”


    韩令仪听罢,似想起什么,急声道:“二哥!你赶紧出去,在我这儿耍横作甚。”


    韩行温声安抚,道:“这人得罪了诸位娘子,便是要赔罪的,且看李娘子怎么定罪才好。”


    韩令仪劝不动韩行,当即冷脸,气得坐下。那李娘子是韩行前阵子纳的妾,说妾也是抬举了,不过是个乡野村妇,还是别人的妻子,进了国公府也是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场赏花宴本是她精心备下的,如今倒好,闹了这么一出,她名声是保全了,可韩行的就不见得了。


    纵使外头传得再荒唐,也是没有亲眼见过,要是真这么闹一回,她还如何替哥哥们的名声说话。


    只一想到这里,韩令仪便心烦,索性闭上眼不听不看。


    第46章 恨


    花厅一片死寂,卖饼郎不敢抬眼看贵人们,连呼吸哽咽声都放得极轻。韩令仪本是想将韩行劝走,只看韩行这模样不会轻易罢休,倒也算了。


    不多时,李娘子被请入花厅,只见满屋子锦衣华服的贵女,个个珠翠环绕,香风细细。


    她心头发颤,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身子不自觉地抖了起来。卖饼郎跪在一旁,亦不敢抬头。


    贵女们眼神交接,眉眼官司不断,有人微微蹙眉,有人干脆别过脸去生怕脏了眼睛。


    韩令仪端坐主位,面色沉静,眼底压着一层薄薄的恼意。她扫了眼跪着的两人,又抬眼看韩行,恨不能将人即刻撵了出去。


    韩行瞧见妹妹的目光,只略笑笑,眼中含着几分温情趣味。


    “抬起头来,让诸位娘子瞧瞧这张脸。”韩行不紧不慢地踱到李娘子身边,弯腰伸手,捏起她的下巴,将她脸抬起来。


    李娘子紧咬下唇,不敢反抗,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她目光怯怯地扫过满堂贵女,她们的目光带着轻慢与不屑,并不将她放在眼里。


    “这人是你的旧相好,应是想见你闯来这后院,搅了妹妹的花宴,冲撞了诸位娘子。你说该怎么才好要,真娘。”韩行拍拍她的脸,提起她的肩,正对着卖饼郎。


    “来,你不是想见她,如今怎么不敢抬头了。”他眼底笑意横生,起了兴头,“真娘,娘子们都等着你开口呢。”


    贵女们不明所以,亦不知这李娘子与卖饼郎是何关系,但听这话好似不简单。


    李真唇瓣发抖,眼看丈夫不停地叩头,她摇了摇头,“郎君,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郎君你放了他吧,他他不过是走错了路”李真转头朝贵女们磕头,声泪俱下,“贵人们饶了他吧,求求了,求求贵人了”


    刘三娘见罢,正欲说话,却被施筠眼疾手快地按下,“你救不了他们。”


    纵使今日刘三娘开口,来日李娘子也会在国公府被磋磨死。且刘三娘开口,若是入了韩行的眼,只怕没有好下场。


    “罢了。既你不肯,那你便自裁向各位娘子赔罪吧。”韩行被她哭得头疼,好好的一张脸,眼睛高肿,身子抖如筛糠,亦没有当初铺子里的风采。


    随后,他从袖中丢出一把匕首。


    卖饼郎猝然抬头,咬紧下牙,目眦欲裂地盯看韩行。良久,他直起身,朝韩行叩首,“贵人说得是,李娘子心善,还请大人饶了她,我向各位贵人赔罪。”


    话落,卖饼郎骤然起身,一头撞上廊柱,鲜血如注。


    花厅内一阵惊呼,世家贵女瞧见这幕吓得脸色煞白,避之不及,纷纷告辞。刘三娘同施筠一道向韩令仪请辞,韩令仪自知理亏,亦不好强留。


    好好的一场赏花宴就这么被搅乱,韩令仪着人将贵女们送回去,并赠了赔礼。


    韩令仪见人都散了,气得丢了手上团扇,径直砸到韩行怀里。韩行赔笑接过,命人将李真拖回后院。


    “妹妹何必生气?一场赏花宴罢了,日后赔你一场就是了。”他行至韩令仪身侧,紧挨着她坐下,拉过她的手,把那团扇还给她。


    韩令仪收回团扇,美目含嗔,“这叫我日后怎么办花宴,本就没些好名声,这一来谁还敢来我这儿。”


    韩行揉了揉她手心,眉尾轻挑,低声哄道:“妹妹,你这话说得。这些世家贵女都不及你,你怕甚,谁敢说你?怕也是不想活了才敢说你。”


    “只面上不怕我,心里定是怕我得很。”韩令仪抽回手,轻摇团扇,眼波流转间,似忆起什么,淡声道,“先前你送我像恒远的,我瞧着没趣,左右恒远回来了,我便想将他还给你。”


    韩行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压低声音:“妹妹若是喜欢别的模样的,我再给你寻几个来。”


    “我只喜欢恒远,”韩令仪蹙眉,团扇掩面。她顿了顿,指尖在扇骨上轻轻叩了叩,“且他就在我身边,又何须旁人,二哥不必说了,我还恼你呢。”


    韩行挑眉,无奈道:“那裴桢也不知给你下了什么蛊,那些人那个不比裴桢懂你心思,瞧你这个痴情样。既你不要那个,买回来了,不妨给我留着,放在后院就是。”


    —


    施筠同刘三娘出了国公府,刘三娘再无心交谈,被唬得不轻,径直上了马车。施筠回头看了眼国公府,朱漆大门敞开,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敕造国公府”笔力遒劲。


    一座血气沉沉的宅邸。


    是夜。


    兰芳将典卖衣裳首饰得来的银子交给施筠,兰芳疑道:“姐姐要银子作甚?”


    “以备不时之需,日后总归是用得上。”施筠收下银子,当着兰芳的面放进梳妆台最底下压着。


    兰芳心下生疑,一个劲地追问:“姐姐是不想留在这里对吗。”


    鉴于施筠两次出逃,兰芳有预感,施筠还会再逃,只是她不清楚是什么时候。


    施筠轻笑,反问兰芳,“你想我留下吗。”


    兰芳抿唇道:“姐姐留下最好了,省得郎君担心,也别叫铃香姐姐跟着伤心。姐姐你总是这样,永远只顾自己,且不为旁人想想。”


    但凡与施筠出逃扯上关系的,就没几个有好下场。就说铃香当初也是鹤木强行留下,再看旁的人,吃板子的吃板子,发卖的发卖。


    铃香进屋时见她二人不说话,也不知又闹了什么脾气。兰芳瞥见铃香进来,眸子一转,“铃香姐姐你服侍罢,我今儿不舒服,想早些歇息。”


    还不等铃香开口,兰芳便快步出去了。


    施筠看着兰芳的背影,笑了笑。


    铃香心下好奇,歪着头看施筠,问:“姐姐笑什么。”


    施筠眉眼弯弯,卸了钗环,淡淡道:“觉得好笑,就笑了。”


    朗月清风,街巷闹热。


    兰芳出了枣冢巷,一路往侯府去,她回了东苑书房,尚未见着谢长溪。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兰芳才见谢长溪从月洞门那头走来。


    谢长溪远远瞧见兰芳,又见她快步迎上前来,疑道:“你为何这儿?”


    兰芳咬了咬唇,几度欲言又止。谢长溪环顾四下,除鹤木外并无旁人,他近来公务缠身,耐心不多,声音冷了几分,“何事,别磨蹭。”


    听这声音,兰芳心下委屈,吞吞吐吐地说,“郎君,是姐姐。姐姐她,她让我典卖衣裳首饰,攒了好些银子放在梳妆台下,我怕姐姐又犯了浑,到时又惹得郎君心烦意乱。”


    闻言,谢长溪眉心紧拧,恼恨施筠在这节骨眼上不安分,原以为她是歇了心思安分了。没曾想又在暗中筹谋,想来是这几日他好脸色给多了,便以为又有了筹码。


    思及此,他倏然转身,赶往枣冢巷。


    亥时三刻,夜深人静。


    施筠只刚睡下,便听一阵急促地脚步声,像鼓点一样越来越近。不多时,房门被踹开,施筠骤然惊醒,被唬得心如擂鼓。


    只她还没缓过劲来,就见谢长溪径直走向梳妆台,从里头翻出白花花的银子。


    银光映在他眼底,渐渐烧成滔天怒火,只他养气功夫好,忍了又忍。他走至施筠榻边,拿着银子,冷声问她:“这是什么。”


    施筠心下觉得好笑,暗讽,你瞎吗,这是银子。只她面上不显,作出一副受委屈的模样,凝眉不语。


    “筠娘你做戏的功夫倒是越发精湛了。”他挥袖掷开银两,磕碰声在寂静的房里回荡。


    月光透过窗棂,映出他沉怒不发的面容。


    “不要在这紧要关头犯蠢,你以为我会信你嘴上说的甜言蜜语?你哄人的功夫倒是一绝,只可惜千算万算,算不到身边人不是你的人。”谢长溪见她一言不发,从前那清绝的骨气再度显现。


    他俯身捏住她的下巴,目光在她眼中反复梭巡。他确信,从前种种,什么话都是说出来哄他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谢长溪怒喝一声。


    施筠缄默一阵,眸光沉静冷淡,讥讽地笑笑:“我想干什么,你不是都知道么,还来问我。谢长溪,你总说我蠢,可我觉得最蠢的是你啊。你明知我在骗你不是么,你明知我不爱你,却还要我说爱你。谢大人,你多下贱啊。”


    闻言,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倏地收紧,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颌骨。


    施筠眉头微蹙,冷冷看他忿然的目光,嘴角那抹讥诮的笑意纹丝不动。


    谢长溪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起滔天的怒意,“你说什么?”


    他声音压得极低,“你再说一遍。”


    “我说,”施筠唇瓣轻弯,不紧不慢地掰开他的手指,“谢大人,你下贱。”


    手指被掰开的那一瞬,谢长溪似是被什么烫到,猛地收回手,后退半步。他看着她,怒极反笑。


    “好。”他点头,一下,又一下,“好得很。”


    “施筠,我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下贱。你在苏州与我欢好的时唤我的名姓,在州桥旁说爱我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下贱。你当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得上。”谢长溪语气冷硬,说完这些犹不解气。


    他对她昭然若揭的心思,忍无可忍。分明知道是蓄意欺骗,仍旧愿意信她一分。


    她倒好,为了哄骗他,什么事都做得出,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施筠恨毒了他,他说的桩桩件件,皆是她委曲求全,不得不做的事,若不是他逼得她无路可去,她又怎会如此。


    两次出逃落空,被毁了心血,被折辱,被囚禁,怎么折腾都只能在原地打转。


    “你懂什么?谢长溪,你懂什么?你高高在上,生杀大权在握,你不如意,就可以要别人去死,你不如意就可以把我当作笼中鸟,金丝雀。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我就是恨你!恨到你睡在我身边,我只想杀了你,我恨不能把你千刀万剐。”言及此处,施筠泪珠滚滚,脑中浮现起许多事来。


    她想起当初被挑了手脚筋的绿萝,想起被拔了舌头的唐志生,还想起茶博士、卖花女、卖油郎


    连世上最轻松的死法都由不得她们自己做主,人命不是人自己的。


    谢长溪恨声道:“施筠,你一个奴籍身份,能过上这样的日子还不知足吗。自由是在权势之上,你是什么身份妄想有自由。”


    施筠胃里一阵恶心,喉咙干呕出声。她垂眸,抬手摸了摸小腹,勾唇冷笑:“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有过一个孩子?”


    “你对那个孩子愧疚对吗,谢长溪,我从来没有怀过孩子,从来没有那个孩子是假的!”她抬眸看谢长溪怔在原地。


    “你说什么。”谢长溪凝视着她,目光一寸寸冷下去。倏忽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当初,她为何会落胎,原本就是她计划之中的事。


    从一开始,她就想好了,利用他的松懈,利用他对那个孩子的期盼。


    偶有几次,他也不是没想过这一切都在施筠的算计里。施筠那样心细克己的人,怎么会为了他冲动坠河。


    他是信她的,凡她愿意骗他,宁肯自欺欺人的信一信。她既想在他身边活得畅快些,何必要把这些事都挑明扯破。


    她存心戏弄他,存心要他恨她,厌恶她。


    “筠娘,你是觉着你那三脚猫的医术能与宋真相比?”谢长溪眸光森寒,冷笑一声,“宋真,宋典御的养女,尤善女科,她断不会诊错。你是觉得这世上的人或事都在你的掌握中,你太蠢了!杀了那个孩子,人人皆知,唯你自个儿不知!”


    “你胡说!”施筠下意识地嘶喊,唇瓣哆嗦,眼泪翻涌。


    怎么会,当初她明明用了芫花根,怎么会真的有孩子。不可能的,可是宋真又怎么会为她撒谎。


    一个在她腹中只待了一两个月的孩子,那个孩子是无辜的,她亲手落下了。她杀人了,她身上已经背了一条命。


    施筠胃里翻江倒海,汴河水里的血腥气似乎又涌进鼻腔,几欲作呕,似要将心肝都呕出来。


    末了,她声泪俱下地喊,“不可能!绝不可能!!”


    “啊!”施筠仰面痛哭,心肺颤动。


    那日在汴河里,她觉着失去了什么,原来是那个孩子。她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害了那个孩子。


    过往种种浮现,她恍然,不知是那一步走错。她费心筹谋出逃,到头来,什么都失去了,尊严、孩子、自由、心血。


    这一声嘶喊,破开她昏沉的脑子。半晌,施筠捂着心口,呕出一口鲜血。


    “筠娘!”谢长溪箭步上前,将她捞进怀里,扬声朝外喊,“找宋真来!”


    宋真来时施筠已昏过去,面白如纸,眉头紧蹙,唇角残余血痕,浸染素白衣襟。


    见此,她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榻前,搭上她的脉。指下的脉象急促而虚浮,时有时无,如那风中的残烛。


    “夫人这是肝气郁结,日久化火,火气上逆,灼伤血络,这才呕血。再加上她素来气血两亏,底子太薄,这一下伤及心脉,恐怕”宋真顿了顿,后半句话,不知该怎么说


    “恐怕什么?”谢长溪沉声问。


    宋真为难,声音不自觉地低了,“恐怕要静养很长一段时间。若再受刺激,只怕”


    谢长溪立在塌前,纷杂凌乱的目光落在施筠苍白的脸上。他伸出手,又倏然停住,“好好治她,自今日起,将东厢锁起来,除你和兰芳外,不许任何人进来。这房里的尖锐之物,尽数撤下,在我回来前,一律如此。”


    闻言,兰芳瞥了一眼施筠,颔首应是。


    七月流火,汴京夏长,庭中松柏枝叶阔大,蛐蛐闹不停。东厢房门紧闭,上了漆金铜锁。


    窗棂外糊着碧纱,透得过光,透不过风。屋内冰化的差不多,施筠却不觉得热,身上仍旧是冷,周身透着寒气。


    有了苏州那回被锁,施筠这回看着房内陈设,心下并无波澜。谢长溪没有别的法子来约束她,至多也就如此把她锁起来。


    不会有比这更差的境遇了。


    午间,宋真进来为她把脉,身后跟着兰芳,端着一只红漆托盘。托盘上搁着一碗粥、一碟糕、一盏汤。


    宋真在施筠对面坐下,取了丝帕搭在她腕上。


    施筠神色恹恹,任由她诊。


    宋真凝神诊了半晌,收回手,神色间略见缓和,轻声道:“比前几日好些了,脉象沉中略起,算是有了些根基。”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张方子,“昨夜的方子没换,再吃三剂,待脉象更稳些再调。”


    语罢,她示意铃香将红漆托盘端过来:“这几日暑气重,夫人又体虚,太补反倒上火,便换了些温和的。”


    接过托盘,轻言细语地道,“这碗是茯苓百合粥,茯苓健脾,百合清心,养阴安神的。”又指那一碟,“山药枣泥糕,熟山药健脾,枣泥养血,最宜病后恢复。”


    最后是一盏汤,“莲藕雪梨羹,藕汁凉血,雪梨润肺,清热生津的。都不是大补的东西,但胜在平和。”


    施筠随便用了些,吃了两口便没了胃口,她对兰芳道:“去厨房里拿些酸梅汤来。”


    见兰芳出去,施筠才寻着这个空,淡声问宋真,“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夫人说的是什么。”宋真疑问。


    她知道的太多,不明白施筠问的是哪一件。


    施筠看着她,“什么都知道,对吗。”


    宋真知道她用芫花根,也知道她怀了孩子,知道她故意落了胎。可她并未将所有事,告诉谢长溪。


    无形之中,宋真帮了她。


    宋真微怔,微微蹙眉,缓缓道:“夫人,偶有几回我也想劝你,只夫人心性与旁人不同,想来劝也无用。且我只是个医者,不过尽医者的本分,旁的事,我亦不该做主。”


    为此,她没将此事告诉谢长溪,亦没告诉同施筠将话说透。


    施筠强撑起笑,其实落胎那件事,她怪不了任何人,聪明反被聪明误。宋真的独身其身,在那时确实帮了她。


    “那也多谢你照顾我的身子。”语罢,施筠眼角湿润,止不住地想哭。她垂首,抬手拭泪。


    宋真心头一酸,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夫人,你是聪明人,可聪明人最怕的,是想得太明白,反倒把自己绕进去。有些事,是命,也是情。夫人怨自己走错了一步,可那一步,兴许是你当时唯一能走的路罢了。”


    施筠肩颈轻颤,并未哭出声。


    宋真看着她苍白的侧脸,泪痕清透。她轻轻叹了口气,不由自主地伸手,将施筠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夫人若信我,就把那些事都放下。身子养好了,才有力气想清楚。”


    不多时,兰芳取了酸梅汤回来,见施筠在哭,只轻轻地搁在案上。宋真见罢,便退了出去。


    施筠坐在东厢榻上,看着窗棂,窗棂上的光影飞逝,枝叶一晃便晃了一月。


    再见谢长溪时,已是八月。暑气浓重,蝉鸣一声长似一声。


    是夜。


    施筠听见门上铜锁响动,这一月来,晚间不会有人开锁。她睡眠浅,听见动静便坐起身,静静等着。


    她猜到兴许是谢长溪回来了。


    月光清亮,晚风入室,一袭青衣踏入室内,酒香灌了进来。


    施筠凝眉,见谢长溪正倚在门上看她,他不言,她不语,仍有明月清风夹杂在中间。


    足有一月未见,施筠心绪平静许多,只是再见谢长溪,心头恨意翻涌,只她不想被他看穿,便忍着,蹙紧眉心。


    谢长溪轻舒口气,胸膛前新伤旧伤叠加,随着呼吸被牵动,隐隐作痛。他看着她,尽管她在忍,可滔天的恨意亦会从眼底泄出。


    一个人的眼睛骗不了人,他从她的眼中只窥见恨。


    不知怎得,他忽然忆起许多年前。


    那时,谢凝玉尚未出阁,少女怀春,她眉眼盈盈地打趣他:“阿兄,我瞧你整日守着这兰花,来日变个兰花仙子出来给你做妻子!”


    此刻,他望着施筠,又想起两年前的春日。她在他书房前,于兰花前垂泪,便好似兰花所化的仙子。


    施筠配得上兰花的高洁,亦有松竹的坚韧。


    想到此处,谢长溪阔步上前,想也不想地抱住她。尽管伤口因用力渗出血,他浑然不顾,直想将她按进骨子里。


    他俯身吻她,逼着她回吻。


    施筠后颈被托起,她仰头看他,眸光平静,“谢长溪,我不会再逃了,别关着我。让我试着,试着爱上你。”


    第47章 赠宝刀【加更】


    直到这回,谢长溪看着她,捧起她的脸,一遍遍反复观摩。他和施筠之间,从没有过信任。


    只有他愿不愿被她骗。


    要磨一个人的心气、骨气,必先磨她的身子,吃够了身体上的苦,才会变得听话乖巧。


    他不怕施筠不听话,只怕施筠假意顺从,后又给他一记闷锤。这样的事,她也做了不下几回。


    “筠娘,情知你在骗我,我也次次信你。还不明白吗,除了跟着我,你别无去处。纵是天涯海角,我也能将你找回。”谢长溪轻轻地抚摸她的脸,“我的婚事已定下,你也莫闹了,左右不过明年五月。”


    施筠仰头,淡声道:“我不会再闹了,没有必要了。从我在苏州见到你的那日起,我就知道逃不掉了。”


    天高海阔,纵有她的去处,只她活着一日,谢长溪便会找她。她终日惶惶不安,亦活得不痛快。


    “筠娘,你骗我太多次,我凭何要相信你。”他冷哼一声,语气亦有些无奈。


    施筠似是猜到,只不紧不慢地说,“郎君,这只在于你信与不信。我如今说什么,做什么,恐怕都无法向你证明真心,不是吗?”


    是啊,如今她说什么,做什么都证明不了什么。她是什么柔情蜜意、横眉冷对的招都对他使过了。


    他对她没辙,她亦是如此,两人之间可谓是毫无信任可言。


    “你笃定我舍不得动你,对吗。”谢长溪咬牙问她,看她眼中无一丝畏惧害怕。


    施筠迎上他审慎的目光,她确实笃定他,不会弃了她。若是他肯弃了她,她必放三天三夜的爆竹。


    “对!”她笑得讽刺。


    “好。”谢长溪将她搂起,抵着他的额头,轻闭双眸,“筠娘,我信你最后一次,别再逼我。我若驯不了你,亦不会让你活着。”


    —


    谢长溪婚事落定那日,请了戏班子上枣冢巷唱戏。他陪着施筠看,施筠却觉得无趣。


    这回施筠极少出宅子,甚至提也不提。日子如流水般的淌过,谢长溪时常来枣冢巷,施筠淡然处之,不厌恶,亦不欣喜。


    他见她成日里只看些医书,练字,旁的事一概不闻不问。只这大半年,施筠的身子养回来些,腮上涨了肉。


    又是一年深秋,宅子里落叶纷纷,独松柏常青。秋光正好,施筠在西厢里温书,这日正值谢长溪休沐。


    书房与后院相隔不远,施筠听见剑声,没了看书的心思,索性起身去后院。


    谢长溪一袭月白长袍,玉剑风流,他听见脚步声,遂挽了个剑花,而后回身看施筠,将剑负在身后。


    兰芳见谢长溪停下,上前递了盏茶。他饮过便叫兰芳退下,兰芳瞥了一眼施筠,捧着茶盘退下。


    施筠记得谢长溪有晨起练剑的习惯,可这会是日暮。施筠无心深想,愣了会,似想到什么,朝他轻笑。


    “郎君,可否教我。”她上前,垂眸看那柄长剑。


    夕阳下剑光闪过,锋利非常。


    “你一个女子,学这个作甚?刀剑无眼,也不怕伤着自个儿。”谢长溪垂眸看她,见她对剑有些痴迷。


    难得见她对除了书卷之外的东西好奇,便也不好狠心肠的回绝她。


    末了,他将剑放至她手心,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掌心,不急于松开。


    “握稳了。”他绕到她身后,握住她的手腕,调整她握剑的姿势。


    这柄剑比施筠想得要重许多,不多时,施筠拧着眉松手,闷声道:“太重了。”


    谢长溪松开她,负手提剑,眉心轻拧,“才一会便没了耐心,还当你是认真的。”


    “郎君,赠我一把宝刀防身吧。”施筠眸光一转,“比剑轻,也趁手的。”


    施筠极少问他求些什么,只听她为着自身安危着想,便笑着应下,“也好,省得日后我不在,你连防身的东西都没。”


    是夜。


    谢长溪着人寻来一把匕首,乌木鞘的小刃,长约一拃,通体漆黑,触手冰凉。


    鞘口镶一圈素银,银面磨得光润,没有纹饰,只在鞘尾处浅浅地錾了一枝兰草,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可喜欢?”他拔出匕首,刃身映着烛火,薄得像一片柳叶,寒光如秋水一泓。


    施筠盯看那匕首,问:“这是新刃?”


    谢长溪颔首,箭步上前将匕首抵在施筠颈间,施筠亦不惧,反上前,唬得谢长溪连连后退,收了匕首。


    “你倒是有魄力,死也不惧。”他冷哼一声,将匕首丢到榻上。


    施筠拾起匕首细细观摩,淡声道:“死有何可惧,活着才叫人心死。”


    抹脖子是一瞬的事,死了一了百了,活着却要承万钧重。不到万不得已,死永远是下策。


    “筠娘,这匕首是给你防身的。”谢长溪提醒她,“你尽管死,外头的,这宅子里的给你陪葬就是。”


    他听她话里的意思,恐她性子拧,想不开。只他明白,施筠心善大过自己,断不会求死,她不会自私到那个地步。


    施筠岂能不知谢长溪所想,她捧着匕首,轻言细语地说:“郎君放心,在你死之前,我不会轻易死。”


    谢长溪上前夺过她手上的匕首,放至枕下,旋即碰着她的脸,促狭一笑,“既如此,我为你找来宝刀,你赏我些什么?”


    施筠眉花眼笑,歪头看他,“郎君,自来取就好,何须说这些?”


    话毕,她迎上谢长溪的唇,温软湿腻。


    两年光景,谢长溪将施筠的身心摸透,只一碰她耳垂,她便紧张得发颤,莫说他手上一片湿濡。


    他屈指摸摸她,一如往常。


    帐中春情浓,施筠面色潮红,一手扶着他的脖颈,一手探入枕下。谢长溪看出她的意图,却没拦下她。


    罗帐轻纱摇摇晃晃,施筠喘了口气,抽出匕首,刀刃对准谢长溪的脖子。


    “你不怕我杀了你?”她微微喘息,咬牙切齿地问他。


    谢长溪抬起她的手腕,抵着他的下颚,皮肉被刮出浅淡的血痕。他闷声挺了挺,顶了上去,“死在你手里,倒也值得你永生永世的挂念,多值当。”


    匕首被他夺走,施筠也不恼,她本也没想过能这样杀他。见她失神,谢长溪俯身,气息沉闷湿热,在她耳畔低语。


    “别逃了,筠娘。”


    —


    年关将至,冬雪飘零,偶有风过,抖落柏树的枝上薄雪,簌簌落下。


    因年的缘故,谢长溪不常来枣冢巷,且他的婚事定在明年八月,礼部王主簿家的二姑娘。


    门第不高,人也不算出挑,只胜在性子温顺,能容下她。


    这个年,施筠过得不痛快,心里积的事太多,连假笑也扯不出。


    枣冢巷流水一样的补品往里灌,新裁的衣裳首饰,堆积在库房。施筠无心打理,全交由铃香。


    兰芳这几日,回了侯府,伺候在谢长溪身边。


    谢长溪惦记施筠在宅子里待得无趣,便叫了杂技班子,只要将人哄笑,便给赏银。


    施筠本也无事,看过几回后心觉不错,便三天两头的请人来,也叫铃香和宋真一道看。


    这日铃香因要采买,宋真回了宋宅,只她一人在院子里看台上人


    施筠环顾四下,吩咐身边女使,“你去库房里找一下,前些日子郎君送来的珊瑚手串,我瞧着衬他,想赏给他。”


    女使听罢,折身去了库房。


    “天冷了,下来喝盏茶吧。”施筠温声道,“正逢年节,这宅子里本也没什么人。”


    那人愣了一下,讪笑着跳下台来,搓着手在石凳上坐下。


    “夫人这茶好,比我们班子里的粗茶强多了。”他咂了咂嘴,“方才那出《偷桃》,夫人看着可还欢喜?”


    施筠微微一笑,转着手中的茶盏,像是随口闲话:“我方才听师傅提了一嘴,说你们在汴河底下捞起过一张皮子。那皮子还在么?”


    他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夫人记性真好。那皮子呀,还在班主那儿收着呢。来路不明的东西,不好出手,也不敢乱扔。”


    施筠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我听说有些跑江湖的班子,会做人皮面具。做得好了,贴在人脸上,跟真的似的。不知道师傅见没见过?”


    “夫人问这个做什么?那可不是什么正道玩意儿,做起来也麻烦。”手里的茶盏顿住了。


    他抬起眼,看着施筠,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施筠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道:“我自然有我的用处。师傅若是认得门路,不妨替我引荐。酬劳,不会让你们班主白忙一场。”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施筠脸上来回游移。这差事说好不好,却是个来财的好门路。


    “若夫人真想要,倒也不是不能想法子。”他四下张望一番,压低声音,“我们班主有个拜把子的兄弟,专做这门活计。只是这东西,通常不做给外人,夫人若信得过,我替您递个话。”


    施筠颔首,柔声道:“有劳了。”


    翻了年,施筠拿到班主递来的皮子,她裁了又裁,比着脖颈的尺寸。只她藏得不好,在夜里被铃香整理衣衫时翻到。


    铃香见抖落一张人皮,惊愕不已,再一回头又见施筠镇定自若,便明白了。


    “姐姐,这是你的,你弄这个作甚,怪吓人的。”铃香俯身捡起皮子,又自顾自地道,“我只当是没瞧见,姐姐我去给你丢了吧。”


    施筠走到她身边,按下她的手,摇了摇头,语气凝重,“铃香,别丢。从前的事,我不愿让你知道,只怕你会受牵连,可如今不一样了。只我待在这一日,我便一日想死,铃香你若肯,就点点头,不肯便罢了。”


    铃香紧了紧手中捏着的皮子,眼泪夺眶而出,抽抽嗒嗒地说:“我肯的呀,我什么都肯。姐姐,你终于肯信我了。”


    第48章 遭天谴


    月上中天,时值三月,正是万物生发的季节。


    铃香膝行几步,跪至施筠身前,眸光坚决,“姐姐,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她虔诚跪拜,叩首,好似将眼前人视作观音神像。


    “铃香,你听我说。这事不难,你只需在阿荷忌日前一日,去夷门山西北边的山崖,寻一处迎风的地,用火油在地上画一个圈。不用太大,方圆丈许便够。画完之后,用枯枝和落叶盖住,莫让人瞧出来。”施筠忙将她扶起,静静地看她。


    从前瘦瘦小小的铃香依靠她,如今轮到她依靠铃香。原来才两年么,施筠还以为过了大半辈子。


    施筠晃了晃神,摸摸铃香的脑袋,将计划一一告诉铃香,她了然的笑笑,温柔亲和,“郎君这人,最是谨慎,我怕他在我死后不肯将我下葬,到时还得请你告诉他,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他,死后也不让人安宁。”


    铃香听得泪流满面,抽抽嗒嗒地吸鼻子,又抬手倔强擦泪,“姐姐,会痛吗?茜草我去问宋姑娘要,糯米浆厨房一直有。我怕姐姐稍有不慎这太危险了,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施筠明白铃香想问她,除了自刎,除了死,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可,真的没有了。他对谢长溪,什么法子都试过了,温柔小意,假意顺从,纵她倔强不从,受苦的却只有她自己。


    谢长溪未曾真的驯服她,只她活着一日,便会被捉回来。没有什么法子比假死更妥当保险。


    只有死了,他才会放手。


    —


    三月中旬,谢长溪得了空便往枣冢巷去,他见施筠气色较往日好了不少,便召了宋真进书房问话。


    谢长溪负手立在书案前,目光落在案上的医书,“她近来身子如何?”


    “夫人底子虽薄,胜在年轻,且近几个月没有大喜大悲,又按时服药,才将将养回来。如今胞宫暖了,气血也够了,只要心境能再松快些,怀上孩子,不过是早晚的事。”宋真微微欠身,一五一十地说道。


    窗外那一树新发的海棠开得正好,引得谢长溪微微失神,“那便好。”


    宋真应了声“是”,行了礼,退了出去,正巧与施筠错身。施筠捧着一碟糕点,那模样宋真往日里没见过。


    且施筠已许久不做糕点,这是她从苏州回来,头一回做糕点。


    “郎君,我前些日子钻研的新样式,海棠糕。”施筠搁在案上,拈起一块,递到谢长溪唇边。


    谢长溪犹疑,并未吃下。他看着这糕点,便想起往日她在苏州布衣荆钗,亦想起她与裴桢谈笑时的模样。


    只一想到,就觉那糕点恶心得像只苍蝇。


    施筠凝眉,见他不肯用,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忌讳。只不过,她有法子治他,不过是要牺牲一番。


    少顷,她抿了口糕点,故意在唇边留下殷红残渣,旋即又微微仰头凑到谢长溪身前,向他索吻。


    “郎君不尝尝?”施筠嗓音轻哑,带着勾人的魅惑,“这可是我精心为郎君做的,旁的人,都不曾吃过。”


    “筠娘,你又要闹什么。”谢长溪眉心轻蹙,目光落在她唇上,身体先脑子一步弯了下去。


    他闻到施筠身上的海棠香,似乎还夹杂着别的香味,很是诱人。


    施筠弯唇轻笑,眉眼清隽如花,她抬手勾住他的脖颈,“自然是有事要求,郎君既要纳我过门,亦是我的家人,想请郎君在阿荷忌日那天陪我一到去见见阿荷,告诉她你是她姐夫,也好叫阿荷泉下有知。”


    “只为这事?”谢长溪微微倾身,舔了舔她的唇,清香迷离。


    他吻她,吻得动情。


    他狂风过境般的席卷她,将夺来的糕点拆吃入腹。施筠不抗拒的回吻他,一点点地将糕点渡给他。


    这回闹得狠了,施筠被他摁在案上,眸光虚幻,她看着他,见他亦有些痴迷。


    “筠娘,筠娘,你笑了。”他的目光缱绻温和,满心满眼只有身下圣洁的人。


    他想将她捧起来,只她不那么倔,不再想跑。


    施筠眼含笑意,指尖划过他的脸颊,戳了戳他,饶有趣味的开口,“长得还不赖嘛,下次点十个这样的男模。”


    “筠娘,你说了,你爱我,我也爱你呀。”他将人搂起来,身子紧密嵌合,“吃了你该多好,亦不用担心你会跑,心也在我腹中,还有什么能分开你我。筠娘,你太倔了。”


    “你话好多,我要换一个!”施筠忿忿嘟囔,俏声道,“爸!快把这个男模抓起来!!”


    一个长发男模,生的不错,可是爸妈说这是不对的。但为什么他们已经抱在一起了,一丝不挂的。


    书房折腾大半日,满室欢情余温。


    谢长溪难得餍足一回,身心皆喟叹。施筠眉心紧蹙,身子一阵颤似一阵,酥麻的疼。


    施筠回过神来,头尚有些晕。谢长溪正伏在她肩上,嗓音暗哑,“筠娘啊,你爱我的,我们这样的契合。”


    “去你的!”施筠知他药尚未醒,忍了多年的话,终于是在此刻骂出了声,“滚你的,你等着遭天谴吧。”


    “你犯法了!非法拘禁、强。奸、滥用私刑。你这样的人就该吃一辈子牢饭,拉出去枪毙都不够解恨!”她愤愤道。


    若可以,她真想将老爹的枪偷来给他爆头。


    施筠凝着眉,推不开身上律动的身体,且她身上又粘腻。


    “筠娘,你是鬼怪变来吸我的魂,夺我的身子。”他直起身,垂眸看她,一双柳叶眉似蹙微蹙,时嗔时喜。


    施筠心知这迷魂散的量下得重了,待她下回便知分寸,左右只要致幻即可。若是这等,失了神魂,还如何让他去夷门山。


    —


    四月初八,佛诞日。


    汴京天尚未亮透,晨起时施筠绕过熟睡的谢长溪,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她起了个大早,蒸了一笼海棠糕。


    铃香跟在施筠身边,揉了揉红肿乌青的眼睛。昨夜她怎么都睡不着,只一想到明日要发生,心慌意乱。


    “你莫怕,我有分寸。铃香,成败只在此一举。”施筠温声安慰她,旋即又将灶上的糕点递给铃香,“鹤木不会轻易吃我送的糕点,还得由你给他。”


    铃香点点头,包了一小块。


    施筠捧着海棠糕回房,正巧见谢长溪起身,他轻抚额角,头有些沉,眸光一抬便见施筠穿戴妥当,“少见你起这般早。”


    往日里那回不是懒着,今日也是奇了。只他转念一想,今日时青荷的忌日,起得早些也是应当的。


    “郎君既起了,就快用些,”施筠将碟子搁在桌上,“时辰不早了,再耽搁怕误了上山。”


    看他岿然不动,施筠索性拈了块,抬手喂到他唇边。


    海棠糕清甜,清甜香软。谢长溪抿了口,与上回他吃过的有些不同,并不上瘾。


    “你薰了什么香?”他疑道。


    施筠蹙眉,反问:“什么香?郎君莫不是糊涂了,我从不熏香。若有香,亦是郎君所用的沉水香。”


    “罢了,莫误了时辰,叫鹤木去套车,再加派几个护卫。”谢长溪轻啧一声,皮下血液翻腾燥郁,说不出的闷。


    施筠不悦,冷声驳道:“去祭拜阿荷要这么多人作甚,难不成要她知道她姐姐日日被人盯着?”


    谢长溪抬眸看她,见她似有恼意,且又是这么个日子,不欲同她争些何况。左右有鹤木和平日护卫的几人,也够用了。


    夷门山树林荫翳,日光轻薄。


    上山途中,铃香将袖中的海棠糕拿出来,一股脑地递给鹤木,“呐,这是我从姐姐哪儿给你留的,用些吧。”


    闻言,鹤木侧目看她,目光逐渐停在海棠糕上,眉梢轻挑,“你喂我。”


    铃香撇撇嘴,作势要收起海棠糕,“你爱吃不吃。”


    “好了,我知道了,我吃就是了。”鹤木伸手,夺过海棠糕,掰了一半吃下,又将另一半喂给铃香,“你也用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铃香皱眉,看着海棠糕,她若不吃鹤木定然怀疑,且里头的分量是姐姐调过的,想来不会有大事。


    思及此,铃香咬过糕点,含混道:“有难你当,我只挡姐姐的难。”


    鹤木轻笑,点了点铃香的眉心,“你胆子这么小,唯独对夫人有万死不辞的心。”


    铃香傲娇的颔首,说起施筠的好,“你懂什么呢,姐姐是天底下最最最好的人!”


    鹤木驾着马车,停在山脚下。谢长溪扶着施筠下马车,青荷的坟茔在半山腰,一行人步行上山。


    四月漫山新绿,入目葱茏,林间偶有晚开的山桃缀在翠色里,青荷的坟在半山腰一处向阳缓坡上。


    还未至坟前,施筠触景伤情,鼻尖一酸,眼眶湿濡。她紧了紧谢长溪的手,“郎君,松手吧,我自个儿能行。”


    谢长溪看她伤怀,便放了手。他紧盯着她的脸,看她一步步往青荷的坟前去。坟头拢着一抔旧土,已有些沉实,几茎野草从边缘冒出来,在风里细碎地摇。


    施筠跌跪坟前,额头抵着墓碑,冰凉生硬。晨间清凉的风一阵阵刮过,冷得人骨缝生寒。


    她肌肤泛冷,心血却热。袖中藏着的匕首膈着胳膊,施筠收了收,先给青荷上香。


    几炷香里掺了沉香,又叠了檀香。


    “郎君为何不来跪一跪。”施筠回首见谢长溪立在原处,动也不动,并无上前祭拜的意思。


    谢长溪听罢,便吩咐鹤木,“替我给青荷上柱香。”


    “郎君金尊玉贵,若是看不起阿荷,也不必让旁人来羞辱。”施筠横眉冷道。


    谢长溪这样的人,怎么会给青荷跪下上香。


    施筠沉声道:“鹤木,你不必给青荷上香。郎君若不肯跪,那也只当郎君不认阿荷这个妹妹。”


    鹤木犯了难,他家郎君只跪祖宗长辈和天地,岂会跪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纵使他家郎君有几分喜爱施筠,亦不可能下跪。


    “筠娘,今日我不欲同你置气,我叫鹤木替我给青荷上香,已是尊敬你。你若不知趣,别怪我将你押回去。”谢长溪嗓音沉冷,已没了好脾气。


    施筠岿然不动,亦不回话。


    “我应了你陪你来见妹妹,你如今倒好,要我给她跪下上香。筠娘,你好大的脸面。”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立在她身侧,俯视她。


    “跪天地,跪祖宗,跪君父。”语罢,他俯身去捞施筠的手臂,“你跪也跪过了,香也上了,跟我回去。”


    施筠使劲挣开他,仰头看他,冷笑一声:“凭什么!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筠娘你疯了吗。”谢长溪恼意横生,见她又在使性子,心头血气翻涌,不值得怎得,竟怒喝一声,“你到底回不回去。”


    他正欲抬手去捉她,却见她骤然起身,发了疯似的往西北边跑。


    “施筠,你能跑到哪里去!”语罢,谢长溪示意鹤木去追,鹤木三两步飞身上前。


    施筠知道跑不了多远,在听见鹤木应声而来时,她便停下,从袖中抽出匕首,回身正对鹤木。


    谢长溪阔步而来,看她拿着匕首对着鹤木,心觉好笑。那匕首用来防身只堪堪够用,若要对付他的护卫,毫无用处。


    “筠娘啊,总这样闹,有什么意思。打量我不肯动你?你太天真了筠娘,这回我必叫你吃一番苦头。”他对施筠的耐心,实在太多,惹得她三番四次的忤逆他,戏弄他。


    驯服不了,难不成还杀不了了吗。


    疾风乍起,林间枝叶簌簌作响,阴云遮住日光,天色转暗。施筠目光灼灼,见眼前一众护卫和鹤木,她如何能打得过。


    她不能在这里被捉回去,否则功亏一篑,前功尽弃,就是死她也不怕。


    施筠握紧匕首架在脖子上,仰头朝谢长溪道:“郎君只管来捉我,是死是活,全在郎君!”


    一面说,一面快步往后退。她要退,退到山崖边,退到铃香为她铺好的地儿。


    她一退,鹤木便带人往前一步。


    铃香亦追了上来,被施筠这阵仗唬了一跳,她看着那匕首,离脖子那么近,刀刃又那般锋利。


    谢长溪长眉深蹙,扶了扶额,无奈地跟着她往西北边的山崖去。施筠自然是敢死的,她可以死在他手上,却不能叫她自杀。


    她的命,该由他做主。


    “筠娘,何苦呢。”他嗓音沉闷,心下更是烦闷不已,脑子亦有些昏昏沉沉,总捉不住重心。


    施筠脚下不轻不重,直至踩到枯枝铺陈的落叶,她余光遇到刻字的石头旁,于山崖前停下。


    鹤木急声道:“夫人,后头是山崖,别再退了。”


    谢长溪不知她要闹哪出,胸腔火气积郁,深吸口气,冷声怒喝,“施筠,你有胆子就跳下去。”


    施筠反唇相讥,泠然一笑,“谢长溪你以为我不敢吗?”


    “你有什么是不敢的,若我此刻说放了你,你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是敢的。”他怒极反笑,眼含轻蔑笑意,“你想死,自有一百种法子。只我说过,你就是死了,亦是我谢家的人”


    崖边风大,施筠衣袂翩然,尘土吹进眼里,她背过身揩泪,趁势吞下避息丸。复又回身,恨恨道:“谢长溪,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我要你看看你和韩家那些人,骨子里毫无区别!”


    话落,她从袖中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星燃起。


    “你疯了!赶紧过来!”谢长溪脸色骤变,暴呵一声。


    眼见她将火折子丢下,只片刻便燃起一道火墙,横断前路,而她身后又是万丈悬崖。


    谢长溪正欲上前,却见那火烧得极快,不过片刻便有半人高。他岂能不知施筠想求死,她那样的人,死也浑然不怕。


    她不怕,可他心里却怕极了,这俱意传至四肢百骸。


    他怕她翩然而去,怕她自刎在他眼前。


    “施筠!”他声音被疾风吹得发颤,天不助他,风越发的大,西北风一起,那火光愈发的旺,“我带你回去,什么都好说,你先过来!”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素来沉静的面孔,惊惧交加,渐次狰狞。


    施筠立在山崖前,葳蕤火光映出她清倔的眉眼,明灭不定。天色昏昏沉沉,风里裹着土腥气。


    “带我回去?”她笑了一下,笑意极淡,“回哪里去?枣冢巷?那些地方都不是我的归处,你逼我逼到如此地步,早该想到有这一日的。”


    “你若不想回去,我带你去别处,只要你过来。”他立在火墙前,双手攥紧,被火焰灼得微微眯眼。


    施筠亦被烈火灼得面颊发烫,现下她头已有些晕,身子也沉,想来是避息丸的药效要起了。


    她也不欲同谢长溪掰扯,只一想到七日后,重获自由,便觉畅快。


    凤凰涅槃,也不过如此,向死而生罢了。


    谢长溪看着她,恍然忆起三年前,施筠跪在他面前,他看着她眼底似有幽火。那幽火终于在此刻烧了起来,彻底在她眸中映了出来。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左右死了也是他的人,他凝着眉,背过身,复又转过身。


    “你不过来是么?”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那好,我过去。”


    他说着,便要往那圈火里迈。身后的鹤木猛地扑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腰:“郎君不可!火势太大,过不去的!”


    谢长溪挣了两下,咬着牙低吼了一声:“松手!”


    鹤木下了死劲,施筠离山崖不过一丈远,这火又烧得旺,稍有不慎就会出人命。


    何况施筠手里拿着匕首,谁又晓得施筠心里想些什么。


    风从崖底涌上来,将那圈火吹得更烈。施筠觉着时辰差不多了,浓烟遮蔽视线。


    很快,很快就会结束了。阿荷,保佑姐姐,这西北风吹得再烈些。


    “筠娘——”谢长溪眸光大颤,他自来目力极佳。


    火墙在他眼前烧得劈啪作响,将施筠的身影隔成一团晃动的虚影。他看见她握匕首的手微微抬起,刃尖在火光中映出一道寒光。


    她要自刎——


    施筠微微侧身,刀刃抵在颈侧,鲜血喷涌,顺着脖颈往下流,浸湿素衣白裳。风过无痕,她猝然跌落消失在火墙后,便好似仙子乘风欲去。


    “施筠!”谢长溪使了狠劲,肘开鹤木,越过火线。


    鹤木忙命人用沙尘扑火,谢长溪冲进火海,火舌燎过他的左臂,袖口瞬间卷起焦黑的边缘,皮肉被灼出一阵刺骨的疼,似是银针同时扎进皮肤里。


    他不敢停下,顾不上看身上的灼痕。


    施筠奄奄一息,呼吸放得极轻,迷离中见他来,连动的气力也没了。


    谢长溪快步上前,心头大恸,跌跪在地,他手足无措地抱起她,颈侧那道刀痕渗出的血染透了她半边衣领,在他怀里洇开一片深色的、温热的湿意。


    她的呼吸极浅,他低头看她,左臂的灼痛后知后觉的涌上来。


    “筠娘,你怎么能怎么能恨我恨到这个地步,你当真是命也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他抬手想要止住她颈上的伤痕,可怎么止都止不住。满手都是温热的血,浓重的血腥气被火烤得怪异。


    施筠颈上很疼,她抬手拦下的手,气若游丝。


    谢长溪见她似有话要说,即刻俯身,侧耳听她说话,“我永远永远!恨你!我死后,要你把我葬在阿荷旁边,若入你谢家祖坟”


    施筠疼得面容扭曲,稍喘了口气,咬牙道:“你不得好死!我就是轮回也要杀了你!”


    “别的话呢!”谢长溪捂住她的脖颈,看她气息愈发的弱,渐渐不再呼吸,猝然垂下手。


    “说点别的!筠娘!我不要听这个,你说别的!”他将人搂起,抱在怀里,侧耳贴近她的胸膛,没有心跳,没有气息。


    死了,真的死了。可她的血还在流,流得越来越多,血流成河,他和筠娘都被血淹没了。


    血,好多的血,全是她的血!


    “筠娘”他一遍遍地唤她,怀中人却毫无知觉。


    少顷,谢长溪将人打横抱起,他一垂眸就能瞧见艳红的血滴从颈上往下流。火已被鹤木用沙石扑灭,鹤木迎上前来。


    “郎君!”鹤木见谢长溪面色有异,正欲询问,只他尚未开口就见谢长溪呕出一口血,双膝一软,便抱着施筠栽倒在地。


    铃香快步赶来,瞧见满地的血,心头一紧,忙上前去,“姐姐!”


    她探了探施筠的鼻息脉搏,皆无动静,便知这事是成了。


    施筠颈上血已干涸,鹤木细细瞧了瞧,一时竟有些分不清。


    第49章 她爱他


    四月上旬,晴光正好。


    枣冢巷内草木葳蕤,春息将尽。


    铃香哭得双眼高肿,伏在榻边,小声抽噎。谢长溪骤然惊醒,甫一进屋便见施筠静静躺在榻上。


    窗棂透出的日光,一点点渡到她苍白的面颊,再照不出一丝生机。


    他心头大恸,大步上前,一把推开铃香,握住施筠冰凉的手,寒意顺着指尖直直地往他心口里钻,“筠娘,别睡了,该醒了。”


    “去叫宋真来!”他嗓音轻颤,胸膛剧烈起伏,手足无措地将人搂到怀里。


    施筠阖着眼,面色苍白,日光落在她脸上。谢长溪抬手抚摸她的脸颊,往日里活色生香的脸,此刻静得死寂。


    鹤木硬着头皮道:“郎君,宋姑娘已来过了,夫人已没了气息!”


    “你胡说!她是仙女,怎么会死!”他眸光滞涩,只紧盯着施筠,“她不会死的,她一定会回来。”


    她怎么会轻易的死,不是说,他死之前她不会死吗。怎么到如今,她先死了。


    不会的,她不会死的。


    鹤木张了张嘴,还欲说什么,却被谢长溪一个眼神截住了。


    “出去。”谢长溪厉声喝道,“定然是你们在此她才不愿醒。”


    铃香跪在一旁抽泣,心下暗恨谢长溪果然如姐姐说的那样,不肯将她下葬。


    “郎君,姐姐已经死了!”她声泪俱下,“郎君放过姐姐吧!姐姐一生都为郎君所困,活着的时候出不去,如今死了……郎君还要把她困在这院子里么?”


    鹤木皱眉,没曾想铃香会说出这番话。只这紧要关头上,铃香无论说什么,谢长溪皆不会应。


    铃香跪在一旁掩面痛哭,泣道:“郎君是要成婚的人了,若是叫旁人知道了,私底下会如何议论姐姐。姐姐生前最怕的,就是死了也逃不出去。郎君若是还有半分念着她的好,就让她走吧。”


    语罢,她咬着唇,又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迹。


    谢长溪听罢,不置一词。仍旧只痴痴地看着施筠,情知她再也不会开口,却也明白,倘若她活着,势必不愿看他一眼。


    想来她的死的时候,也在恨着她,一句旁的话,都不肯对他说。


    这几年的情爱相伴,于他煞是欢喜,于她却是枷锁一般。两次出逃,皆因不愿做妾,如今他即将娶妻日后抬她做平妻她亦是不肯。


    她当真是倔到了骨子里,他磨不平她的傲气。


    “郎君,下个月就是您和王家二姑娘的婚期了。”鹤木的声音压得更低,“到时候满朝文武、各家命妇都要过府来道贺,这事拖不得的,郎君还是尽早让夫人入土为安罢。”


    谢长溪垂眸不语,鹤木见势便继续道:“郎君若信得过属下,夫人的丧仪,让铃香去办。她是夫人最亲近的人,由她来送夫人最后一程,夫人泉下有知,也会心安。”


    铃香闻言,猛地抬起头来,泪痕满面,嘴唇翕动着。她其实没想过鹤木也会帮着她说话,先前鹤木已为她受过几次罚。


    良久,谢长溪长舒一口气,用眸光将她的脸描摹一遍,只低声道:“你去办吧。该有的,一件也不要少。”


    铃香伏地叩头,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只一听谢长溪松口要下葬,铃香即刻里里外外张罗起来,寻了城西最好的棺木匠人,挑了上好的棺木。


    又亲自去布庄扯了白绫素绢,回来让几个女使连夜赶制孝服和灵幡。


    几个女使平日与铃香交情不错,这回见铃香着急忙慌的,泪也不流了,心下还有些奇怪。


    往日铃香是最在意夫人的,如今倒好,人一死筹备后事比谁都快。只她们心里这般想,却不敢问。


    这节骨眼上,郎君也再没来过宅子。


    灵堂设在西厢,铃香将施筠生前用过的梳篦、铜镜、那柄匕首,一件一件地摆进灵位前的案上。


    铃香握着拿匕首许久,刃身已被擦得干干净净,看不出半点血迹。锋利的匕首要刺破脖颈,不知得多疼。


    想到这里,铃香心头大恸,若不是谢长溪逼姐姐到这个地步,何须出此下策。


    停灵这三日,谢长溪一次不曾来过。


    谢长溪原定与王家二姑娘的婚事在即,又正逢姐姐去世,哪里还有空来宅子。铃香跪在棺椁前,痴痴地想着。


    施筠并没告诉她以后的打算,铃香明白姐姐不愿意再留下来,也不想再与任何人有瓜葛,只想远远的活着。


    停灵第五日,日暮时分。


    铃香跪在一旁添香,香烟袅袅升起,在日光里散成一道细细的、模糊的线。


    谢长溪停在门前,入目皆是素白绫缎。他并未走近,只在门前站了片刻,目光落在灵案上的那柄匕首。


    那是他曾送给施筠防身的宝刀,施筠求死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种,却非要用他赠的刀,死在他眼前。


    他岂不知她的心思,不过是想叫他知道,她宁肯死也不愿做妾,嫁给他。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铃香听见动静,循声望去,却不见人影。数着日子,待到第七日就该下葬了。


    临下葬前一日夜里,铃香正欲回屋,却见谢长溪踏月而来,一身素衣。铃香唬了一跳,欠身道:“郎君,怎么这会来了。姐姐明日就要出殡了,郎君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棺木漆已干透,灵堂上下布置妥帖,白幡素幔在风里轻轻翻卷。


    谢长溪垂眸,抬眼看灵堂里微弱的烛光,满室素白,极其刺眼,“我何时说她可以出殡了。”


    铃香卒然一惊,犹疑道:“郎君,姐姐”


    “下去。”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


    铃香还欲说些什么,却见鹤木向她使眼色,只好依言退下。


    待铃香退出去,谢长溪不紧不慢地合上西厢房门。铃香闻声回头,也不知谢长溪到底要做什么。


    鹤木见铃香不死心,索性上前拉走铃香,二人转到廊下拐角处。


    “你现下莫在郎君跟前说什么,也就这两日”鹤木面色一沉,低声道,“郎君已把王家那头的婚事推了。”


    铃香猛地抬头,眼眶湿润,“推了?”


    “前日亲自去了王主簿府上回的帖。”鹤木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王主簿起初不肯,郎君也不知说了什么,只听说王家后来没再吭声,这事便算作罢了。消息传回侯府,老太太大怒,崔夫人更是连夜赶来了枣冢巷。”


    铃香一怔。


    这门婚事可谓是板上钉钉,且说聘礼婚服都已妥当,何况帖子都散了出去。如今要退王二姑娘的婚,日后王二姑娘还如何做人。


    “昨日半夜,郎君和崔夫人在书房里吵了足足一个时辰,老太太也派人来递了话。”鹤木顿了顿,目光落在廊下那扇合上的门,“郎君的意思,是要以正妻之礼给夫人下葬。”


    闻言,铃香惊得不知所措,心下慌乱。


    倘或真要以正妻之礼给施筠下葬,明日怕是入不了土,下不了葬。那避息丸,也就几日的效用,若是中途醒来该如何是好。


    廊下风穿过来,将铃香的袖口吹得微微翻卷。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厢房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暗黄的灯光。


    “这事可还有回转的余地?”铃香凝眉问道。


    “能有什么法子?就如今,且看郎君如何做,这事你也别搅了进去。”鹤木亦有些为难。


    谢长溪为这事莫说惹恼了崔氏,便是连老太太也气得病了,到如今也还卧病在床。


    铃香怒目横眉,恼道:“我怎么能不管这事,姐姐死了,还不能入土为安,难道我眼睁睁的看着郎君搅了姐姐死后的清净!断不可能!”


    —


    西厢房内凄冷死寂,棺椁摆在正中,昏黄的烛光里泛着幽沉的光。灵案上供着几碟素果,香炉里青烟直上,不散不弯。


    自施筠自刎后的六日,谢长溪闭门谢客,退了婚事。偶有几次他想,倘若当初他没有赠刀,或是跪下给青荷上香,是不是这一切便不会发生。


    施筠是拧不过他,独独在性命这事上,他始终无计可施。一个人不想活,没有生的念头,面对天下极刑亦是无畏。


    “筠娘,我待你不好么。”谢长溪口中喃喃,骨节分明的手攀上棺椁。


    冰冷的,生硬的木头,像当初他抱着施筠的尸体,又沉又冷,好似有千钧中怎么也扶不起。


    一个女子的尸体,他怎么会抱不起来。


    他眸光渐沉,一点点爬进棺椁,借着幽深的月光,他又见着这张脸。


    “筠娘,为何这样倔。”谢长溪指尖滑过她的脸颊,依旧面白如纸,凉沁沁的触感。


    他摸了摸她颈间的伤痕,吻了上去。


    棺椁里的沉香、桂皮、花椒在身下膈得生疼,因这些混杂的气味,他没有闻到任何尸体腐臭的腥气。


    他比谁的明白施筠不会再醒来,事到如今,回想起施筠的一举一动,再至自刎,她眉眼间的清倔,傲气风骨好似也不那么碍眼。


    只她活着,这些有什么要紧的呢。


    狭小的棺椁里,他紧紧拥着施筠,额头抵在她颈间,温热的气息将施筠包裹,缠绕。


    “筠娘,你当初不是愿意为了我去死的吗?”他喃喃自语,不厌其烦,不管不顾地吻她。


    “筠娘,我是你的恩人,不是么。”


    “筠娘,你是爱我的。”


    “筠娘,你甚至狠心杀了我们的孩子。”


    从前种种,他的筠娘怎么会不爱他,只是她不明白罢了。不论是尸体,还是活的筠娘,只他想就可以留下。


    他此刻抱着她,拥吻她。


    她爱他,只是没说出来。


    第50章 下葬


    是夜。


    铃香赶回侯府,寻到兰芳。兰芳正欲收拾睡下,忽听门外脚步匆匆,铃香叩门,“兰芳,我有事同你说。”


    兰芳这几日因谢长溪和崔氏的事正头疼,听闻谢长溪要以正妻之礼下葬,崔氏发了好大一通火。


    崔氏也就罢了,苦了的是老太太,年事已高,受了些刺激。当下这个节骨眼,府上人都谨慎着。


    想到施筠已死,兰芳偷摸哭了一阵,也不敢叫人瞧见。前些日子,兰芳脱不开身,也不知施筠的后事如何。


    数着日子,眼下应快要出殡了才是,铃香怎么会忽然回侯府。


    兰芳虽不想搅和这事,但碍着往日情谊,且她房中灯烛未歇,铃香定然晓得她尚未睡。


    “这会了,出了什么事?”兰芳懒懒开门,打了个哈欠,“我这几日正累着呢,有话直说吧。”


    铃香心急如焚,推着兰芳往屋里去。兰芳眉心一拧,疑道,“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要这样说?”


    话毕,兰芳倒了杯茶给铃香。


    “你在府里头,消息不比我快?明日就是姐姐出殡的日子,你省得不?”铃香自然不敢怪兰芳,只话里略带过。


    兰芳哪能听不出这一层,自知理亏,便叹了口气,“嗯,我知道的。”


    “郎君如今不肯给姐姐下葬,姐姐都死了,郎君这样做岂不是叫姐姐死得不安宁,我为这事来求你。我知道,你在侯府还能说上几句话。我只求你看在姐姐往日就救过我们的份上,将这事递给老太太和崔氏,只老太太一病召郎君回府,你这头拦着,我那边即刻着人出殡给姐姐下葬。”铃香顿了顿,又提及旁的,“郎君如今怕是失心疯了,这也是为着郎君着想。”


    兰芳听罢,心下犹豫。


    这事说好办也好办,何况施筠已死,只等着下葬。谢长溪为了施筠退婚,如今又如此行事,来日落人话柄到底是不好的。


    她还要仰仗谢长溪活着,说到底,这事全了施筠对她的情谊,亦是为郎君好。思及此,兰芳颔首应下。


    “铃香姐姐,这事我做就是了。我只怕郎君回了府也拖不了多久,既做了就周全些,崔氏不喜姐姐,我将这事透给她,她必然也盼着姐姐早日下葬,也省得叫郎君记挂。只你这事要办得快,我不得空,你就替我给姐姐上柱香罢。”兰芳叹道。


    铃香明了,鼻尖一酸,问出她一直想问兰芳的话:“你是不是早就不喜欢姐姐了,连一炷香都要托我给姐姐上。”


    兰芳对郎君的心思,铃香不是不知道,只是她觉着不至于此。


    “没有。”兰芳咬牙,将铃香推了出去,“我不喜欢姐姐又何必帮她,难不成我就是白眼狼?我只是觉得姐姐这辈子都在犯蠢,自身难保,还总为着旁人着想。如今姐姐死了,我也没有什么话想对姐姐说。我帮姐姐办了这事,从前她救我也就两清了。”


    话落,天边惊雷作响,一道道白光划破黑夜。


    铃香亦不再多言,她紧赶慢赶地回了枣冢巷,只刚一进宅子,豆大的雨珠就落了下来。


    不多时,倾盆大雨洗刷汴京。


    西厢房的房门紧闭,铃香候在廊下,只等着这凄冷的雨夜赶紧过去。待明日谢长溪一走,她便命人出殡。


    厢房弥散着香灰气,雷光映出施筠苍白僵硬的脸,死气沉沉的躺在棺椁里。谢长溪抬手去抚摸,亲吻。


    他不觉着施筠死了,她只是睡着了,总有一天会醒。只他躺在他身上等着她醒来,冰凉的体温一点点渡进他心里。


    “筠娘,你是兰花变的仙子,来日我在这里种满兰花,召你回魂可好。”他指尖划过她脖颈间的伤口。


    血痕早已被擦干,他像从前那样抱着她,在棺材里与她同眠,阴冷潮湿的气息渐次将他包裹。


    房外雨如跳珠,雷光阵阵,庭中枝叶飘摇零落,凄凄惨惨。


    劈里啪啦地雨滴搅得人心不宁,铃香一颗心悬着,在廊下急得团团转。先前姐姐说过,那避息丸只有七日效用,只刚好撑到出殡这日。


    明日就是第七日,也不知会在何时醒来。倘若明日,姐姐醒来瞧见郎君,岂非前功尽弃,只怕到那时,假死亦变成真死。


    次日大雨倾盆,天黑压压的冷。兰芳撑着伞,快步往老太太的院里去。


    崔氏侍奉在老太太塌前,见是谢长溪身边的人,忍着气叫她进来。


    “夫人,老太太,奴为着郎君着想有一事不得不说。”兰芳声泪俱下,“昨夜郎君整宿不归,枣冢巷那头的人死了,郎君不肯下葬,今日便是出殡的日子。这人都死,今早下葬也省得落人口实,还请老太太和夫人即刻让郎君回来吧。”


    闻言,老太太气得手抖,药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溅,药汁泼了一地。


    崔氏凝眉,复又听老太太粗喘着气道:“告诉雪臣,就说我病得离不开人,叫他回来!”


    崔氏直起身,思忖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老太太,话是能递过去,可您也晓得,雪臣那性子,若他心里头已经有了主意,便是拿刀架在脖子上,他也不会回头。”


    “那就说我要死了!”老太太猛地截断她的话,嗓音虚浮,以不容反驳的语气说道,“你只管告诉他,他若不来,就见不到我最后一面!”


    崔氏默了一瞬,饶是谢长溪再紧着施筠,也不过是个外人。老太太与他可是血脉至亲,岂有不回来的道理。


    她瞧着她这个儿子也是疯了,平日里不动声色,只施筠一死便发了疯,什么也不顾了。


    崔氏垂下眼,轻声道:“儿媳这就去办。”


    见崔氏打帘子要出去,老太太心有不安,又补上一句,“那丫头,绝不能进我谢家的祖坟。”


    崔氏颔首回道:“那是自然。”


    崔氏出了老太太的院子,看了看身边的婆子,深觉力不从心。往日她身边有柳妈妈和魏妈妈两个得力的老婆子,如今只剩这么些不经事的。


    只这事也不能交由旁人去办,非得她亲眼看着施筠下葬才是。


    “你去枣冢巷那头传话,说是老太太重病不起,口内念叨着,务必将郎君请回来。”崔氏一面吩咐兰芳,一面命人去套车。


    兰芳领命,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雨天路滑,兰芳不慎滑了一跤,疼也顾不上的往外跑。


    崔氏见这雨天,心里烦得紧,想她做高门贵妇多少年,却要在这大雨天给个贱籍女子下葬。


    铃香正候在宅门前,时不时眺望巷口。不多时,铃香瞧见雨幕里的青绿身影,她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如何了?”铃香问道。


    兰芳颔首:“妥了,崔氏已在来的路上,我先将郎君劝回去。”


    铃香点点头,瞥见她裙角湿透沾着污泥,凝眉道:“是不是摔了?”


    “不妨事的,赶紧进去吧。”兰芳催促着。


    铃香领着兰芳进了西厢房,收了伞,兰芳跪在门前,扬声泣道:“郎君!老太太病得起不来床,怕是不好了,还请郎君回去瞧瞧!”


    等了许久,二人都未听见动静。兰芳复又声泪俱下的喊道:“郎君,姐姐已死,老太太还活着,难不成郎君要担上不孝的名声吗?郎君可知,老太太一直念着郎君的——”


    不多时,房门大开,冷冽的风裹着雨珠吹进西厢,素白绫缎随风晃荡。


    谢长溪被这风吹得身冷心疲,他垂眸看跪在地上的兰芳,“你说的可是真的?老太太平日里身子骨健朗,你若敢骗我,兰芳你可担得起这后果?”


    兰芳摇摇头,哭诉道:“我为何要骗郎君,我亲眼瞧见老太太不大好。”


    “罢了,”谢长溪顿了顿,侧目看铃香,沉声吩咐,“没我的吩咐,不许出殡下葬,一切待我回来定夺。”


    铃香颔首称是。


    崔氏守在枣冢巷外,见谢长溪回了侯府,这才下马车。她是头一回来着宅子,瞧上去倒是素简。


    铃香守在灵堂前,还未动手就见崔氏带着女使婆子兼小厮,乌泱泱的一堆人挤在宅子里。


    “夫人。”铃香心下欢喜,面上却十分为难。


    崔氏也不理她,轻掩口鼻,吩咐人将棺椁合上,“赶紧拖出去埋了,实在不然,便是放到乱葬岗上,也是她的福气了。”


    铃香跪在雨里,膝行上前,仰头哀求崔氏,“夫人心善,我原也为姐姐挑好了墓地,就在夷门山。夫人就让姐姐葬在哪儿罢,人都死了,夫人就当做了好事。”


    语罢,雨水打湿她的面颊,泪珠和雨滴混在一起已分不清,“求求夫人了,求求了”


    这雨声跟哭喊声交杂在一处,听得人抓心挠肝,实在烦人。左右人都死了,葬在何处又有什么分别,崔氏凝着眉应了她。


    崔氏一路跟着铃香往城外去,只崔氏见山路泥泞难行便吩咐婆子上去盯着。铃香早早地命人挖好了坟坑,只一上山便将棺椁放了进去。


    “辛苦妈妈了,还劳烦妈妈回去告诉夫人一声,这雨天路滑,妈妈还是早些回去歇着的好,这儿有我盯着便是。”铃香从袖中取出几两碎银递给崔氏的人。


    那妈妈收了银子,笑道:“姑娘也别累着了,瞧你身上都打湿了,我这就下山去了。”


    抬棺的人已经退到了几步之外,拄着扁担,等着铃香发话。


    铃香走至墓坑旁,扬声道:“落在这里,快!”


    眼见这棺椁被泥土填平,铃香心有不安,若是夜半谢长溪来了夷门山,正逢姐姐出棺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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