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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活下去


    “还好吗?”施然低声问。


    “还好。”沈礼周回答得很快。


    想也知道。


    他从来没有回答不好的时候。


    施然步伐有些急。


    十指相扣的手完全没有分开的意思,拽着他往前走,带他离开阳光普照生机勃勃的院子,推开玻璃门,走入长长的幽深走廊。


    沈礼周视线仍未完全恢复清明,忽明忽暗之中,几乎是有些磕磕绊绊地跟上了她的脚步。


    “什么感觉?”她又问。


    “……”他低声道,“呼吸有点困难。”


    施然不说话,步伐未停。


    走廊光线很暗,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交叠的脚步声,沉默被解读为不满他这避重就轻的答案,混沌的视线里,有种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的错觉。


    沈礼周再次张口,声音有些艰涩,断断续续:“会出现一些幻觉。视线受阻。耳鸣。手抖……思维也会变慢。”他有些费力地解释,“不是不想告诉你。”


    是要想一想才能说得出话来。


    她猛然停止了脚步,转过身来,和他解释:“我不是在逼问你……”


    沈礼周没刹住,径直撞在她身上,头晕目眩的感觉瞬间达到顶峰,耳畔响起极其尖锐的“嗡”地长长一声,他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腿一软,眼前彻底黑了几秒。


    人没站稳,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淡淡的柑橘香侵袭他的所有感官,等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埋在她的肩窝上。鼻尖旁是她颈侧的柔滑发丝,而她的双手就环抱在他的后腰和背脊上。


    他整个人一点点地僵住,而施然的声音轻而温柔。


    “没事的,没事了。”她低低地道,有种哄人的意味,“有我在呢。”


    有那么几秒,施然也是懵的。


    她急急地转过身来,却忘记放开他的手,好像还握得更紧了些,他也不挣脱,也完全没有要撤开的趋势,被她顺势一扯,整个人便径直撞入她的怀抱里。


    她听到他急促的、几乎喘不上气的呼吸,那双有些空洞而失焦的琥珀色的眸在她眼前晃了一下,紧接着,他整个人像失了力一般,软软地往下滑落。几秒之间,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揽住了他的腰,环住他的背脊。


    清淡好闻的皂香和他大半身体的重量一起落了下来,他垂下头,落在她肩窝里,英挺的鼻骨抵在她锁骨,短发拂过她颈肩,很痒,温热的呼吸喷洒上来,更加地痒。


    这是一个毫无保留的拥抱。


    下颌抵着他宽阔的肩膀时才发现他原来是这样高,透过薄薄的衣料,她可以感受到他规律运动带来的紧实而流畅的肌肉,线条分明的骨骼,腰线的利落弧度,和冰凉皮肤下,又急又重、毫无章法的心跳。


    她很快回过神,试着抬起手来。


    “没事了,没事的。”她说,“有我在呢。”


    一下,一下地缓慢轻抚着他背脊,温热而柔软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让沈礼周有种从某个久远过去穿越而来的熟悉之感。


    是的,她曾经也这样拥抱过他。


    是妈妈去世的时候。


    沈礼周的记忆很清晰。


    那是个闷热的初夏,太阳如烧红的铁盘,久久地挂在天上,他接了沈乐为放学一起回来,刚进屋里就敏锐地感觉哪里不对劲。


    空气里有些怪异的气味,他提前早起备好的饭菜和碗筷规整地摆在桌上,却一口都没动,满屋死寂,空气安静得让人窒息。


    “妈妈,”乐为声音很清亮,“我们回来啦——”


    空荡荡的屋子里,无人应答。


    神经瞬间绷紧,沈礼周走上前把沈乐为抱起来,快步走出门外,低声哄他:“乐为乖,你先自己在外面玩一会儿,好不好?”


    沈乐为小小的手抓紧了他的肩膀:“妈妈去哪了?”


    那段时间赵晚菁的精神状态已经很不好,沈礼周时常要支出去沈乐为,沈乐为刚开始还很新鲜,也很开心能在外面自由自在地玩,但玩得时间长了,有时想回家时哥哥还要遮遮掩掩,百般推脱,他心里也隐隐开始不安起来。


    沈礼周没法回应他,只能哄:“乖,你先自己在外面玩会儿……”


    “我今天不想自己玩!”沈乐为一扁嘴,发起脾气来,握拳捶他的肩膀,“怎么每次都让我一个人在外面玩,哥哥和妈妈都不陪我……”


    施然就是在这时将将到了家。


    私家车缓缓停在巷口,司机打开车门,她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几个印着烫金logo的礼袋,一抬眼,便看到了正闹脾气的沈乐为,和脸色苍白,身形紧绷的沈礼周。


    “狗狗弟弟,”她笑眯眯地朝沈乐为招招手,“想不想吃小蛋糕?是小猫蛋糕哦。”精美的礼袋一打开,露出个猫猫模样的立体蛋糕,眼睛用巧克力豆点缀,淡粉色的奶油裱成蓬松的绒毛,是当时最新潮特别的款式。


    甜香扑鼻,沈乐为咽了咽口水:“想。”


    沈礼周望向施然,哑声道了谢,施然笑着朝他摆了摆手,又给沈乐为拆开蛋糕。


    沈礼周深呼吸了几下。


    他转过身,独自走回家。


    一步,一步,鞋底踏过地板的声音,在死一般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他能听见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还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不要。


    不要……


    可不可以只是虚惊一场?


    卧室的门虚掩着。一道窄窄的缝隙里,漏出一点惨淡的光。


    他抬起手,顿了顿,推开了门。


    整个房间里都是画。


    从门口一直蔓延到床沿,层层叠叠铺了满地,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雪白的画纸被揉得皱巴巴的,有的还沾着干涸的墨渍和炭笔灰。墙上、床头柜上、书桌上,也全都贴满了画,密密麻麻,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房间裹了起来。


    妈妈就躺在这画中央。


    黑洞洞的瞳孔没有一丝光,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也盯着站在门口的他。她病了太久,脸颊干瘪凹陷,颧骨突兀地凸起,嘴唇抿成没有血色的直线。


    和记忆里那个温柔爱笑,会抱着他在画布前教他画画的妈妈不太一样。


    但也是他的妈妈。


    沈礼周走上前去,慢慢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刺骨的冰凉。


    寒意顺着指尖瞬间蔓延到全身,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没有妈妈了。


    有那么几秒,思绪是完全空白的,在这完全的空白当中,他隐约听到沈乐为在外面笑,笑声很开心,他的所有感官都在这瞬间骤然收紧,像被按下了什么应急开关一样。


    他走出去,甚至还对沈乐为微微弯了下唇角:“妈妈身体不舒服,哥哥要带她去一下医院,今晚没时间照顾你。你是大孩子了,可以去你的好朋友家借住一晚吗?哥哥会联系……”


    施然搂住了沈乐为,抬眼望他:“就住在我家吧。”


    沈乐为紧紧地抓着施然的手:“妈妈怎么了呀?是不是我前几天缠着她教我画画,她累到了呀?”


    沈礼周张了张口,突然一下说不出话,施然搂着沈乐为摇了摇,轻声道:“哥哥好忙的,等哥哥带妈妈去看完医生再告诉你,好不好?”


    沈乐为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沈礼周看着他俩的身影消失,才终于拿出手机,报了警。


    “您好,”他低声道,“我母亲在家中去世了……麻烦派人过来一下。”


    警车和救护车几乎同时赶到。


    年长的警察叔叔拍了拍他肩膀,帮他联系了殡仪馆。接下来就是安排灵车,布置灵堂,收拾家里……


    家里没什么亲戚可以帮忙。


    沈礼周像精准无比的机器,每一件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周全得当,完全符合母亲曾经对他的期望。


    他和沈乐为说妈妈去了大城市治病,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乐为缠着要给妈妈打电话,未果,最后大哭一场。


    那段时间,每天晚上他把沈乐为哄睡了后,都难以入眠。


    闭上眼睛,是满地的画,和母亲空洞的双眼。


    睁开眼睛,黑暗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实在煎熬的时候,他会走出家,坐在门外的台阶上稍微透透气。


    也有时一坐就是一个晚上。


    某个清晨时分,天边一点点泛起鱼肚白,巷子静悄悄的,施然从对面走了出来。


    “我昨晚练琴练到深更半夜,睡前就看到你坐在这里,”她道,“醒来你还在啊。”


    她已经听奶奶说了情况。


    沈礼周反应慢了一拍,他抬眼看向她,浅淡的眸有些空洞,像罩了一层蒙蒙白雾一样,半晌才聚焦在她脸上。


    “……我在想,”她有些迟疑地提议,“你要不要试着哭一场?”


    “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每天每天嚎啕大哭,哭到哭不出来为止,哪怕是在乐为面前。管不了那么多了,那可是我们的妈妈。”她道,“但哭也不代表软弱,不代表明天的太阳不会升起……”


    “只有把眼泪流出去,”她道,“心里空空荡荡,才能装得下勇气。”


    他的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女孩就在这时突然走近了他。


    她伸出手,虚虚地环住了他,手一下一下,抚在他的背脊上。


    “没事了,没事的。”她有些笨拙地道,“有我在呢。”


    晨露慢慢地打湿了她的衣衫。


    “你怎么哭都不出声的,”她道,“和小猫一样。”


    ……


    多少年过去了。


    他从来未曾设想过竟还能够再次落入她的怀抱。


    施然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他的脊背,沈礼周紧绷得如一张弓的身体慢慢地放松下来。他闭上眼睛,把自己完全埋入了她的肩窝,嗅着她的气味,不自觉地轻轻蹭了几下。


    这是一个完全不存在任何情欲的拥抱。


    世界重新安静,只剩下她和他慢慢重叠的呼吸和心跳。


    在这安静的世界中,他隐约听到陶见溪的声音,远远地喊着“施医生”,向他们的方向走来。


    话语也是,脚步也是,都好吵。


    她并没有推开他的意思。


    于是他抬起手,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背,加深了这个拥抱。


    第32章 今天


    她拥抱他,和他拥抱她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施然有些后知后觉。


    当他手臂收拢,将她整个人环抱在他怀中时,她的腰身,肩背,全数被他笼罩,周身温度瞬间炽热起来。


    她第一次如此明显地感受到她和他体型之间的差距。


    男人乖巧地埋在她肩窝,嗅着她的味道,缓慢地吸气,再吐出带着热度的清冽气息,洒在她耳畔,脖颈,带来了一阵轻微而酥麻的战栗。


    施然视线偏向墙上的宣传图,浅浅地呼吸,紧接着,他无意识地蹭了几下,柔软而干燥的唇擦过了她的皮肤。


    那战栗感毫无预兆地席卷了她的身体,施然猛地一僵。


    大概只有不到一秒的时间,面前的男人却不知怎么敏锐地捕捉到了,然后立刻松开了禁锢着她的手臂。


    温度骤然撤离,沈礼周退开半步,低低地道。


    “抱歉。”


    长睫垂下,唇微微地抿起来,再次:“对不起。”


    “施医生——”


    与此同时,陶见溪的声音响起。


    好像刚刚已经叫了好几声,施然这才将将回过神来,抬起眼睛:“……在这里。”


    “诶?怎么在这儿,”陶见溪一路小跑过来,笑容灿烂,视线浅浅掠过沈礼周,望向施然,“施医生,有人来访,说是您的同学,现在在院子那边等您。”


    “我的同学?高中同学吗?”


    陶见溪摇摇头:“没有说哎。”


    施然有些奇怪,下意识地瞥向身旁的沈礼周,对方略一摇头,看起来也并不知情。


    她于是跟着陶见溪一起往回走,沈礼周也抬了步,却很快被她制止。


    “你不用过去了。”她道。


    他低声道了一句“好”,站在原地。施然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你想去吗?”她道,“想去就一起。”


    沈礼周望着她,她直直地盯着他,认真道:“不要只说‘好’,你要真的想去才可以。”


    毕竟他是那么地害怕那些小猫。


    又为什么在她发出邀请的时候不拒绝呢?


    她怀疑他说对她说的那些“好”都是惯性,是下意识,是无法拒绝的勉强应答。


    是吗?


    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狐疑地望着他。


    当然不是。


    在某一瞬间,沈礼周几乎想要开口,说他的每一个“好”都是真心实意,他绝对不是那种不会拒绝他人的类型。但她下达的“不要只说好”的指令,和他脱口而出的“好”的反应有所违背。他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


    他很快想通了。


    他不可以答应了“好”,却又表现得不够好,这样当然会让她以为他的“好”都是虚假的反应。


    如果去了又犯病呢?会给她添麻烦不是吗?


    ……他为什么会是个如此差劲、如此不健康、不正常的人呢?


    为什么这样的人也可以活在这个世界上呢?


    沈礼周几乎能够感受到陶见溪的视线,炙热的,复杂的,极具攻击性,也极具生命力地胶黏在他身上。然后在他的催促下,她转过身,两人一起向外走去。


    长廊幽深,通道的出口是明媚的阳光,陶见溪站在施然左侧偏后的位置,几乎挡住了她大半个身形。


    他们一起消失在阳光里。


    施然走入院中,刺眼的阳光让她眯了眯眼睛才看清楚眼前的人,有些不敢相信。


    “陆知非……?”


    面前的男人小麦色皮肤,眉眼深邃,短发利落,身形挺拔结实,穿件纯黑色的冲锋衣,工装裤,后面背着个巨大的登山包,眼神多了几分久经沧桑的锐利,笑起来时很明朗:“好久不见啊,施然。”


    “真的好久不见!”施然迎了上去,这惊喜几乎将她冲懵了,感觉跟做梦一样,“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知非弯弯唇角:“大数据的神奇。我这段总是刷到一个dating博主的视频,有次不小心点进去,一看,这不是我们施医生吗?你竟然重操旧业了,真是不敢相信,怎么,不在家相夫教子了?”


    “相你个大头鬼。”施然的惊喜被他一如既往的嘴贱冲走一半,“你呢?不是搞流浪动物救助基地吗,怎么背着这么大个包,自己就跟个流浪动物似的?”她礼尚往来,“哎,怕不是混不下去要投奔我吧?”


    “还真被你说中了。”陆知非哈哈一笑,道,“走了狗屎运,之前搞了一半几乎断资的基地不知道被哪个没眼光的睁眼瞎大老板看中了,打包收购,我拿了一笔钱,也直接跟着下岗,懒得另起炉灶,看你正在招人不是吗?干脆来应聘试试,”他作势翻包,“哎,要找找我的简历给施院长看才行……”


    “滚啊。”施然笑着推了他一把,他也收了手,跟着笑起来。


    是不是当人想要干成一件事情的时候,全世界都会为你让步?


    施然以前从来不相信这些。毕竟当年在国外,她从决定学习动物医学时就有些举步维艰,一路磕磕绊绊,在那场钢琴赛上口出狂言后更是落至人生的冰点。


    但回了国之后,一切竟然都出奇地顺畅。


    有种刚有些瞌睡就有人递上来枕头的无形巧妙。


    施然和陆知非沟通着近况,时不时地夹杂着几句闲天,边聊,视线下意识地在院内逡巡了一圈。


    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竟然看到了不远处的沈礼周。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此刻站在院子的角落,身形看起来有些紧绷。


    那只跳上他腿的小白猫竟然又围住了他。蹭他的裤脚,喵喵地叫,然后干脆在他面前翻起肚皮来。


    施然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就要走上前去。却就在这时,看到沈礼周慢慢地蹲下了身子。


    他有些僵硬地伸出手,动作像生了锈的机器,一寸一寸地向前靠近,终于,轻轻地抚上了那只小猫的肚子。


    小白猫歪了歪脑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豫,主动凑上前,用毛茸茸的头顶轻轻地蹭了蹭他发颤的指尖。


    他闭了闭眼睛。


    这并不是沈礼周第一次尝试脱敏治疗。


    他曾经反反复复地尝试,但每一次进步,都伴随着无数次的崩溃和复发。


    脑海中回响起医生的话。


    “有些创伤太深,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完全治愈。脱敏不是让你消除恐惧,而是学会和恐惧共存。如果你一直抗拒,它就会永远控制你。”


    如果永远被恐惧控制,那他就永远都不能站在这阳光里。


    有她的阳光里。


    那么他对她说的那些“好”,都将失去意义。


    如果答应了,就要做到。


    要做得好。


    “不要紧张,”施然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很轻柔地道,“吸气……呼气……很好,保持平稳的呼吸。”


    沈礼周顿了顿,然后跟着她的节奏深深呼吸。她身上淡淡的柑橘香随风飘过来,驱散了他鼻尖萦绕不散的糜烂气味,胸腔里那种窒息的闷痛感稍微缓解了些。


    她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有几分专业的心理学知识:“你现在处于真实的世界。慢慢地睁开眼睛,保持呼吸,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他睫毛颤了颤,睁开双眼,视线有些艰难地聚焦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生生动物医院。”


    “好棒。”她用很诚挚地肯定的语气,笑着道,“今天是领养日,天气很好,周围都是人来人往的带着善意的人们,太阳晒在身上是很温暖的感觉,你能感受到风吗?风穿过树叶发出了沙沙的响动,拂过我们身上,带着蛋糕和汽水的甜香。”


    沈礼周慢慢抬起眼睛。


    他看到风吹动树叶,吹动草地,吹动她的发丝,看到她将吹乱的发别在了耳后,冲他露出了一个明亮的笑。


    “感受到了,”他道,“风的形状。”


    施然点点头:“好。再来试一试,感受你的指尖,现在碰到了什么,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回过神,垂眸望。


    他的指尖停留在小白猫的头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层蓬松柔软的绒毛,像最细腻的天鹅绒。


    小猫的皮肤是暖的,隔着薄薄的绒毛传来温热的体温,发出响亮的呼噜声,像一台安稳规律的发动机。


    “你很安全,它也一样。”施然道,“它喜欢你,信任你,想要靠近你。”


    小猫“喵”地打了个滚,蹬了几下短短的腿,站起来,晃了晃脑袋,摇摇摆摆地朝沈礼周走来,尾巴翘起来,像毛茸茸的小天线。它抬起两只粉粉的肉垫,试着往他身上扒,然后后腿一蹬,竟然直接跳了上来。


    “哇,”施然由衷地赞叹,“绝世好猫。快摸摸它。”


    沈礼周僵硬着身子,慢慢地抬起手,悬在它背上,犹豫几秒,才轻柔地覆了下来。


    “这是小玉最喜欢的一只小猫,说是在一个下雨天捡到的,湿漉漉的,藏在她的自行车下躲雨,没躲到几滴,不太聪明的样子。见到她就往她身上扒,很亲人,很乖巧。”施然带着笑意道,“你其实可以领养这只小猫。”


    沈礼周张了张口,却未发出声音。


    这还是第一次。


    他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对她说“好”。


    “又在这儿强迫别人哈,”陆知非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笑着和沈礼周道,“你可别听她的。当时就是这样左一句右一句,哄得我家里养了二十来只猫。”


    无比熟稔,无比亲昵的语气,好像在宣告着某种无法介入的过往。


    “没有强迫。”


    沈礼周的语调有些冷淡,像碎冰落在玉石上。


    小猫跳开,他站起身,周边气压跟着变低,那双微垂的浅淡的眸温和地扫过陆知非,礼貌地弯了弯唇角。


    “是我想要领养这只小猫。”


    第33章 今天


    沈礼周真的领养了那只小猫。


    生生动物医院已经给小猫体检过,还赠送了全套的领养大礼包。


    陈紫璇给他发了张领养表格,让他登记。


    到了宠物名字一栏,沈礼周握着笔指尖顿了顿,写下了三个非常漂亮的英文字母。


    SSR。


    “哎呀,这名字我喜欢。”施然在旁赞不绝口,“生万物我最爱的系列!稀有度超高超幸运的小猫,欧气十足!就是喊着不太顺口,建议小名可以叫小欧。”


    小欧。


    好可爱的名字。


    沈礼周在旁边打了个括号,补充完整。


    SSR(小欧)。


    施然将小欧引入那航空箱,递给他:“恭喜你,这位同志,你成功成为了养宠一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幸运小猫。”


    “谢谢。”


    沈礼周双手接过了那个航空箱-


    陆知非的到来,让施然更加地如鱼得水。


    两人搭档多年,可以完全放心地把后背交给彼此,有时一个眼神,一个笑容,就能够完全了解对方想表达的意思。


    偶尔大手术时两人合作,她下手术刀时皱了下眉,他便递过来了显微镊子,她手术中望了眼监控仪,他便迅速地调整了麻醉剂量,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让何斯明叹为观止。


    两人不断研究调整着标准化诊疗体系,陆知非接下了大量的临床工作,按照施然的思路不断地尝试,调整,修改。而施然拥有了更多的时间,开始参加行业峰会,联系动物保护组织,慢慢地接触更多更广的领域,也一步步地朝她的目标走去。


    有时两人一起加班到深更半夜,会去居酒屋吃点夜宵,喝点小酒。


    感慨多年前两人读书时一起畅想过的未来,竟然就在眼前这么一点点铺开成了现实。


    酒喝得上了头,陆知非问起了她的感情状况,施然坦诚地道离婚了,陆知非激动地连喝几杯,庆祝她脱离苦海,第二天更是大摆了一桌,宴请了医院所有的工作人员。


    有那么夸张吗?


    脱离苦海……


    不过想想,现在的生活确实自由恣意得多。


    没人管她几点回家,每天几乎定时定点发来消息问她一日三餐吃什么,过去的婚姻生活恍如一场梦般,很多细节都逐渐在记忆中模糊掉,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露露在程子淼住院时就已经跟着保姆回了国,这段时间她都没见到程子淼。


    回家吃饭时,施国立说程子淼这小子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疯了似的出差,加班,卷人,整个扬帆科技都被他搅得天翻地覆,但他硬生生拿下了最大的动力电池工厂,和欧洲那边签了几个独家合作协议,公司股价跟着跳跃式的上涨,下属们各个赚得盆满钵满,也累得不成人样。


    施然听了觉得很陌生,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


    印象中的程子淼根本不是如此努力,如此拼命的人。


    他向来散漫,骄矜,做什么事情都有些漫不经心的调子,刚开始接手公司时是有些吃力,有时加班到很晚,还有一次喝醉了被人送回来,说了几句类似“不喜欢”的醉话,让她有些担心。第二天还很认真地和他谈了话,问他是不是不喜欢这样的工作,不喜欢这样的生活状态。


    他蹙着眉说他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之后便再也没出现过那样失控的情况。


    至少在施然的印象中,他永远游刃有余。


    施国立也有同感。


    他在施然走后开始和孟黛偷偷咬起耳朵:“你记不记得?两个孩子刚刚接触的时候我们还挺担心的。那时候子淼多少有点纨绔子弟相,被张国英惯的,看起来一点苦都吃不了,更不能托付终身。”他感慨,“没想到我也有看人不准的一天,老了老了。”


    孟黛戴了老花镜坐在窗边看书,道:“你少管点闲事就年轻了。”


    施国立:“……”


    施然没想到会在莲市优秀青年企业家峰会上见到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主持人用很荣幸地语气感谢他百忙之中的大驾光临,说他是本次峰会特邀的嘉宾,台下无数闪光灯将他有些苍白的皮肤映照得几乎透明,无数双眼睛全部带着敬佩和追捧的含义。


    程子淼罕见地没什么笑意,条理清晰地分析了行业的未来趋势,分享了扬帆科技的技术突破和全球化布局。


    他身上的少年气早已在摸爬滚打中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久居上位的沉稳和凌厉,是掌控着商业帝国的自信和气场。


    发言很简短,下台的时候旁边的领导起身和他握手,说不占用他的时间,如果有事先行离场即可。


    程子淼顿了一顿,才有了点淡淡的笑。


    “难得的机会,”他道,“我也来和大家多学习。”


    领导的手刚一松开,在场的无数投资人、企业家,瞬间如潮水般涌了上去,将他团团围了起来。记者们的摄像机和照相机没停过,动作快的,已经将报道第一时间发了出去。


    施然在和几个宠物相关行业的老板聊天时,收到了沈礼周的消息。


    他发来了一张小欧端坐在猫爬架上伸懒腰的照片。舒展惬意,毛色很亮,一看就被沈礼周养的很好。


    【S:已经替胖虎试过新猫爬架,效果不错。要不要今晚带胖虎来熟悉下新家?】


    观澜天地的装修已经竣工,东西也已经陆陆续续地置办好了。这段时间太忙,她全权委托管家处理,沈礼周表示他有空可以来帮忙,施然干脆就也录入了他的指纹。


    这猫爬架好像买了有一段时间了吧,她当时和沈礼周说让小欧先来玩一玩,自己都忘记了。


    择日不如撞日,干脆今天就带胖虎过去好了。


    【SR:今晚可以呀~】


    那边秒回。


    【S:好的,你先忙。】


    施然按灭手机,继续投身在这宴会里。


    这些都是她最近认识的,有莲市最大的宠物食品代理商刘临波刘总,还有智能宠物喂养设备的创始人,宠物殡葬服务公司的负责人……能下定决心做这个行业的,大部分都是自己养了宠物的善良人群,聊起来很是投机。


    “刘总,今天您正好在,我想当着大家面,提个建议。”施然道,“目前流浪动物投喂被普遍视作一种献爱心的表现,导致流浪动物近年来呈指数型增长,但这种行为其实非常不好。因为流浪动物对生态的反噬是很严重的。”


    她解释:“流浪猫狗会捕食壁虎、蜥蜴、小鸟、蚂蚱等小型动物,它们无限繁衍,小型动物数量锐减,一些蚊虫跟着失去天敌,繁衍得更加严重……这几年蚊虫灾害都更加严重一些……”


    周围人们都纷纷点头,很认可:“源头不控制,救一百只,生一千只,永远救不完。”


    “是啊。”说着,施然端起酒杯,微微抬起,“我想,您公司那种平价线的猫粮上,可否印上一些宣传语?比如请勿随意投喂流浪动物,可联系流浪动物救助基地;或者领养代替喂养,保护生态平衡之类的?”


    刘临波和她碰杯,她杯沿比他低了几寸,他“哎”了一声,道:“施院长总是这样客气。这叫什么事呢?印什么都是印,你说怎么印,我这就通知助理。”


    “您的宠物粮在市场占有六成的保有率,要是能附上我们救助组织的微博微信小红书,再加个公开电话,宣传效果一定很精准。”施然仰头喝下那杯酒,笑容诚恳,“敬您!”


    还要附什么那么多东西吗?


    刘临波已经喝下那杯酒,反悔也来不及。


    推杯换盏之中,突然想起一个有些阴郁的细音。


    “这么热闹,”一个穿唐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看起来五十出头,但保养得宜,笑起来眼角有些堆叠的细纹,“哦,原来有个这么漂亮的美女。这位应该就是我们施院长吧?”


    施然一眼认出,却装作不知,问旁人:“这位是?”


    “王坤王总。”刘临波摸了下鼻子,“爱康动物医院的投资人。”


    “哦,王总,”施然笑笑,“久仰大名。”


    王坤在莲市的宠物行业界里并不受欢迎。


    他很早就进入这个市场,靠着当年宠物医疗监管的空白,用灰色手段一手垄断了全市的进口疫苗和兽药代理权。那时候整个莲市只有他能拿到所谓的正规货,价格翻三倍卖是常事,甚至敢把过期药换个包装继续卖,不知道害死了多少猫狗。


    有宠主找上门理论,他就雇人威胁恐吓,最后大多不了了之。后来监管逐渐规范,他转头开了爱康宠物医院,走低价引流的路子,实则是主打小病大治,没病创收。一个普通的猫癣能开出几大百块的药,绝育手术硬要加一堆没必要的检查,甚至有过健康的狗被查出心脏病,骗着宠主花几万块治疗的事。


    业内没人喜欢他,却没人敢公开得罪他。


    除了施然。


    王坤这厢还没怎么出手,市公安局的领导林泽英便专程喊人敲打了他,紧接着又跟了个律师函警告过去,莲市动物保护协会甚至为此组织召开了专题会议,敬告不正当竞争行为。


    桩桩件件,都反映出生生动物医院的来头不小。


    没想到今天一看,竟然是个这么年轻靓丽的小姑娘。


    想也知道是怎么上位的咯。


    王坤笑着道:“我才是久仰施院长大名。年纪轻轻就把生生动物医院做得这么红火,还砸钱搞什么流浪动物救助,真是难得的好心人啊!咱们宠物市场就该多几个施院长这样的人才,又漂亮又有本事。”他拿着杯子举了一圈,“再过几年怕是大家都可以退休了,整个莲市以后都得跟着施院长的想法变化喽。”


    “谢谢王总的肯定。”施然也笑,“既然王总这样重视我的想法,那我也不好太谦虚。下周莲市宠物医疗行业协会要召开会议,讨论制定统一的诊疗标准和收费规范,是我提的议题。届时希望王总能代表爱康参加,和我们大家一起推动行业的规范化发展。毕竟,只有行业健康了,我们每个人才能走得更远。”


    王坤上来就吃了个闷亏。


    什么统一的诊疗标准和收费规范?这东西制定出来,他以后还怎么继续揽钱?


    小丫头片子就是故意跟他作对!


    “施院长真是年轻有为,有冲劲。”王坤说着,叹了一口气,用开玩笑的语气,“行业规范化,好事,好事。只是……施院长刚回莲市不久,可能还不太了解我们这边的实际情况。您家里有背景,有资源,想怎么推都行。我们这些做实业的,根基浅,实在经不起折腾呀。施院长还是高抬贵手,给我们留口饭吃,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这是哪里来的话呢?”施然看起来有些不解,“规范行业,是断那些坑蒙拐骗丧尽天良的人财路,您怎么会有这种担心?”


    王坤脸上的笑容散了些,道:“有些事,不是开几个会、定几条规矩就能解决的,就怕呀,越改,越出问题。”语气隐隐含着些阴森的冷意,“毕竟这个行业水深得很,你一个年轻小女孩,实在不好淌得太深……”


    不远处的程子淼冷下了脸。


    什么狗东西,也敢这样和他的老婆说话!


    他旋开身边围绕的人群,正要朝她走去,却看到施然径直将手中的酒杯放下,很不客气地,在桌上发出突兀而清脆的一声。


    周遭所有人瞬间都安静下来。


    “这段时间风平浪静,我还以为王总是个明白人,看来是我想多了,多余和你客气。”施然淡声道,“会议时间已经定好,王总要是有空,就准时参加。要是没空,也没关系。”


    她抬起眼睛,直直望向王坤,带着与生俱来的,来自上位者的威压:“等标准制定下来,全市所有动物医院会统一执行。不符合标准的,监管部门会逐一上门整改。整改不过关的,直接吊销营业执照。听明白了吗?”


    程子淼的脚步顿住。


    他看着站在人群中央的施然。她背脊笔直,精致的下巴微扬,眼神锐利如刀,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整个人锋芒毕露,浑身都散发着属于行业领军者的气场。


    心跳在这刻加快,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程子淼在此刻突然发觉,他好像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施然。


    耀眼的,明媚的,让人完全无法移开视线的。


    就像当时她端坐在万人会场中央的钢琴面前一样。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那个永远带着得体笑容的温和妻子?


    程子淼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总算捱到活动结束。


    他看到施然率先离开了现场,脚步顿了顿,还是跟着走了出去。


    “施然。”


    他开了口,嗓子有些哑。


    施然有些意外地回头。


    “……程总。”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曾同床共枕心贴着心的人,如今却连一句像样的寒暄都显得生硬。


    “我,”程子淼顿了顿,喉结滚了滚,道,“你今晚……”


    他犹疑太久,施然跑了神,视线越过他,望向他背后的某个方向,然后双眸微微地亮起。


    程子淼敏锐地觉察到异常,转过了身去。


    沈礼周靠在车旁等待。


    那车线条流畅,奢华又低调,他本人也一样,衣物质料看起来很柔软,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肩线。


    望着施然时,那双浅淡的眸中带着温柔的笑意。


    程子淼微微蹙起眉,沈礼周的视线平静地望向他,不躲不避。晚风紧张地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漫开无形的压力。


    “你怎么在这儿啊?”施然笑道。


    沈礼周收回视线,看起来一如平常,他弯弯唇角,温声和她道:“来接你回家。”


    “我先走啦。”


    施然这样道,她很轻快地从程子淼的身边走了过去,带起一阵熟悉的、淡淡的柑橘香……那是他送她的第一瓶香水味道。


    香气像根细而韧的线,猛地拽了下他的心脏。


    回家。


    你要回哪个家?


    程子淼身形刚动,他刚抬起脚,却不知道从哪里突然涌出了几个扛着设备的记者,团团将他围在了中央。


    “程总您好,我是财经周刊的记者。万量科技的总裁吴怡珺女士公开表示,其三个省级重点储能项目接连被扬帆截胡,上游的电芯供应链也被扬帆签下独家协议锁死,直接逼得万量收缩主营业务、几乎退出主流市场。业内都传您是把万量当垫脚石踩稳了脚跟,才成就了现在扬帆一家独大的垄断局面。请问这件事属实吗?”


    话筒层层叠叠递到近前,闪光灯接连炸起,程子淼极为自然地勾起得体的笑容,语气平稳而温和。


    “第一,商业竞争靠的是技术实力与产品口碑,扬帆所有项目均通过正规招投标流程,合规合法,欢迎监管部门与同行监督;第二,行业发展本就是优胜劣汰,万量的业务调整是企业自身战略选择,与扬帆无关;第三,扬帆始终欢迎良性竞争,也愿意开放技术合作,共同推动产业发展……”


    这些避了很久的记者,今天是怎么巧妙地突破了他的安保防线,在这里抓到了他?


    隔着攒动的人头与晃眼的光瀑,程子淼抬起眼,望向施然离开的方向。


    他看着沈礼周抬起手虚护着车顶,看到施然弯腰坐了进去,看到沈礼周关上门,然后视线淡淡地朝他瞥了过来,再自然而然地挪开。


    几秒后,车灯亮起,豪车低调地驶离,尾灯消失在转角。


    第34章 今天


    施然上车便发现些许不同。


    之前空无一物的车里,竟然点缀着几个毛茸茸的小女孩和小白猫,正是生万物的SSR系列。


    安利成功实在令人喜悦,施然眉眼都带笑:“你也喜欢生万物了?”


    “现在喜欢了。”沈礼周单手打转方向盘,问,“我们去接胖虎?”


    施然轻快道了声“好”,沈礼周侧眸望她,温声道:“你好像心情挺好。”


    “是吗,”施然想了想,道,“确实很好。大概是做自己的感觉实在太爽。刚刚在活动上怼了个老登,出了一口恶气。”


    施国立也好,张国英也罢。生意人推崇的永远都是中庸之道。不可太过于展露锋芒,更不能为了出风头而逞一时口舌之快。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堵墙,万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家里的生意是父母半辈子攒下来的基业,不能因她而受影响。施然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恣意妄为的时刻了。


    “你是一院之长,也是莲市动物保护界的一面旗帜,”沈礼周的语气像在说天气般平常,“我想不到你不做自己的理由。”


    是啊。施然心中畅然。


    如今她从事的是自己选择的事业,这条路是她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荣耀是她的,风雨也是她的。


    未来是好是差,坦途还是荆棘,都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不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


    电话响起,是陆知非的来电。


    男人声音清朗:“怎么样,活动顺利吗?”


    “很顺利。”施然道,“遇到那个爱康的王坤了,这人真不是个好东西,我一定得先他一步把他处理掉,绝不能给他留任何机会翻身……”


    沈礼周开着车,神色很淡,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方向盘上轻点着。


    陆知非在那边笑起来:“好了好了,消消气。谁敢在我们施大小姐头上造次啊?”


    施然也笑了一声,问:“你怎么样,手术顺利吗?”


    “我出马,那肯定没问题啦。”陆知非道,“晚上一起吃饭吧?”


    施然道:“我现在去我新房呢。”


    “去新房就不吃饭了?”陆知非道,“新房,就那个观澜天地吗?我都还没去过,豪宅吗?不带我开开眼?”


    “来吧来吧。叫上紫璇她们,也算新家入伙啦。”


    “行啊,”陆知非说着,那边出现些杂音,好像有争抢的动静,很快陶见溪的声音响起,“施医生,施医生,我也想去。”


    “一起来呀。”


    电话挂断了,车恰好停在红灯处,沈礼周点开手机日历,施然一眼望过去,发现他竟然在查黄历。


    “还好,今天恰好是个吉日。”他道。


    “你怎么还信这些,”施然笑起来,“什么吉利不吉利的,被我选中的就是最好的。”


    沈礼周的指尖顿了下。前方红灯转绿。


    此后一路绿灯,车顺顺畅畅地开到施然家。


    沈礼周将车停在别墅门口的车位上,等待施然去接胖虎出来。


    施然收拾东西收拾了一会儿,而就是在这一会儿的时间里,别墅门口的另一个车位,缓缓泊进来了一辆黑色的宾利。


    沈礼周余光瞥到,立刻下了车。


    宾利前排的司机也下了车,打开后车门,露出藏青色暗花旗袍的下摆,赫然是孟黛女士。她扶着车门起身,身段挺拔舒展,眉眼柔和端庄,淡淡瞥向沈礼周,几乎能让他想象出施然未来的模样。


    “阿姨您好,”沈礼周在她面前站定,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平正,“我是施然的朋友,我叫沈礼周,礼数周全的礼周。”


    “你好。”孟黛道,视线落在他脸上,微微停了停。


    她认出这个年轻的男人那天也在生生动物医院。


    那天她戴着遮了半个脸的墨镜,他好像没认出自己。


    暮色橘红的光斜斜落下来,铺在年轻人清俊漂亮的眉眼上。他皮肤干净,鼻梁挺拔,下颌线利落,气质温淡,看起来周正又得体……莫名还有几分眼熟。


    视线再扫过沈礼周身后价值不菲的车。她问:“哦,是然然的高中同学吗?”


    沈礼周一顿:“是。”


    想也是。


    自家女儿是个有些慢热的性格,比较好的朋友基本都是曾经朝夕相处过的同学。


    只是当年施然上学时她怕她受欺负,几乎把同学们的家庭情况了解了一遍……怎么没印象其中还有这么个气质如此出众的高中同学。


    家里是做什么的呢?


    施然就在这时拎着大包小包出来了,她抬眼望见孟黛,有些吃惊:“妈,你怎么过来啦?”


    “来拿点东西。”孟黛说着,视线扫到施然手中的航空箱。


    虎头虎脑的胖虎透过透明罩,睁一双圆圆眼睛望她,孟黛顿了顿:“你这是要去哪儿?”


    “去……”


    施然的话顿了下。


    她还没有告诉家人自己买房的事情。总觉得多说多错,说不好就会被问到程子淼,解释起来都是麻烦事。


    身旁沈礼周走上前一步,接过了她手中拎着的各种沉重东西,施然整个人骤然轻松下来,心也跟着轻了一瞬。


    男人安静地站在她身旁,刚刚那平淡如常的语气还在她耳边回响。


    我想不到你不做自己的理由。


    “我……去观澜天地。”她望向面前的妈妈,道,“我在那儿买了套房子。”


    孟黛掀起眼望她:“是吗。”


    “嗯,我其实更喜欢大平层,不太喜欢别墅。”


    别墅将世界分割成了几层,每层之间都隔着厚厚天花板,有人高,有人低,说句话都艰难,好像垂直的宫殿。


    “喜欢的话买就好了,没钱找你爸要。”孟黛的语气很平常,她走进房间内,和女儿擦身而过,“有空也邀请我们去做做客,看看大平层到底有多好。”


    她看到女儿怔了一下,然后转身追了一步,小猫一样很亲密地蹭了蹭她,道:“好的好的亲爱的妈妈。”-


    车里放着轻快的钢琴曲,施然和沈礼周有说有笑,一起回到观澜天地。


    胖虎是个胆子大的,进了屋没几分钟就开始上蹿下跳,和小欧你追我赶,滚作一团。


    说是新家入伙,但通知得太临时,晚餐主要还是以外卖为主。陆知非一行很快上了门,带着各式各样的入伙礼物,塞满了整个玄关。


    其中以陶见溪赠送的最为显眼。


    他抬进来一只半人高的木箱,打开组装成了一顶定制的猫咪印花帐篷,顶部垂下一串星星灯,里面加了软垫,很是显眼,让人无法避开视线。刚摆在猫爬架旁,胖虎和小欧就钻了进去。


    沈礼周瞥去了一眼。


    那是一顶很显眼的帐篷,又摆在客厅的猫爬架旁,让人想忽视都难。


    “我就知道胖虎会喜欢。”陶见溪介绍,“这是我亲手加工改良过的户外敞篷。防水防风,放在家里就是秘密基地,也可以折叠带去海边露营……话说回来,我邀请施医生好几次了,什么时候来我的露营基地看一看?”


    “这段实在太忙了。”施然笑道,“下个月生生动物医院团建,我们就去你那里。大家觉得怎么样?”


    众人纷纷响应,陶见溪一双黑眸亮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那就这么说定了。”


    “真大啊这房子!海景真美……”


    陆知非在家里转悠了一圈才坐下来,感慨:“你知道你兄弟我过得什么日子吗?多少年的风餐露宿,现在也没定居,租在医院附近的一个小一居室里,凄凄惨惨戚戚。哎,”他眼睛一亮,“这儿离医院那么近,干脆你租我一间房怎么样?以后你指哪儿我打哪儿,做饭家务我全包。”


    “那怎么行,”陶见溪一个激灵,他意识到自己反应大了些,急急瞥向施然,“这……这感觉不太合适吧。”


    “也没什么不合适的,反正房间这么多。”施然耸耸肩,“他正常交租金就行。”


    两个人从前点灯熬夜读书实习的时候也不是没睡过一间房。


    一个趴桌子,一个窝沙发,睡到昏天黑地,起来接着该干嘛干嘛。


    陆知非作势苦涩:“哎,赚赚工资,交交租金,我的劳动力付出了,钱兜兜转转还在你手里。资本家就这样剥削劳苦人民……”


    施然翻他个白眼。


    陆知非的家庭情况她是知道的,是他自小就和家里割裂,誓死不回那个大家族,钱又全部拿去做公益,才过得惨兮兮。


    再说了,钱哪有留在她手里?都如流水般哗啦啦地花给了猫猫狗狗的公益项目好不好。


    “我有一套空置的房子,就在医院对面。”沈礼周开了口,嗓音温和有礼,“一直也没有出租过,陆先生要是不介意,可以过去住,不收钱,只当感谢你帮我照看。”


    陆知非怔然道:“啊,那多不好意思……”


    “房子本来也需要人定期通风打理。”沈礼周笑道,“你是施然的朋友,你住过去,我也放心。”


    “那真是太好了!”陆知非也是个爽利人,满了一杯白酒递到沈礼周面前,“认识也这么久了,还喊什么陆先生,叫我知非就好。来,喝一个,礼周。”


    沈礼周一饮而下,弯了弯唇角。


    那笑意很真诚,从容,但施然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其中掺杂了些别的什么。陆知非一杯酒上头,自来熟地打开了客厅的音响,环绕式地播放起蓝调情歌。


    施然又望了沈礼周一眼:“麻烦你了,这么帮我的朋友……”


    话还未说完,沈礼周忽而别过头,在人声喧闹之中,低声和她道:“我不是在帮他。”


    他离她很近,酒气氤氲而上,那双清浅冷淡的琥珀色眸浸了薄酒,晕开一层雾气,眼尾也泛起极淡的薄红,声音带着不自知的哑。


    “我是在帮我自己。”


    第35章 今天


    施然一怔,看着他那双眼睛,反应慢了半拍,半晌才缓缓地“哦”了一声。


    沈礼周又笑了下,何斯明端着酒杯打起圈,打到沈礼周这里。杯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她看着身边的男人仰起头,喉结明显地滚动,尽数将那酒咽了下去。


    然后何斯明端着酒杯来敬她。


    “然姐,这杯我敬你。”他平日里话少,此刻好像也是借着酒劲,才鼓起莫大的勇气,“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刚入职时就在爱康,干了不到一年,实在受不了,就辞了。当时王坤在圈子放了话,说我不守规矩,那段时间我连工作都找不到,差点就转行了。”


    “后来有医院顶住压力收留了我,但没多久就把我开了。也有的是破产了,离开了莲市……连续几家都是这样。”何斯明握紧了酒杯,低声道,“是你愿意相信我,给了我一个落脚的地方。是你硬生生在乱象丛生的圈子里,撑起了一方干净的天地,也给了我们这群人一条出路……我、我真的……很感谢你……”


    “是我要谢谢你。”施然道,“生生动物医院开业到现在,夜班你抢着值,急诊你主动接,明明是休息日还总是主动来医院帮忙……斯明,现在这个社会,像你这样技术好又肯吃苦的人,才是真的珍贵。”


    她笑着道:“那些医院留不住你,不是你不够好,是行业当时不够好。以后会变得更好。我向你保证。”


    酒杯碰在一起,发生很轻的脆响。


    施然仰头喝下,然后眉心一跳。


    这酒度数倒是高。


    应该是陆知非这野人从哪里搞的,比上次艾丽带来那洋酒还要猛了不少。


    陈紫璇也来敬她:“从来没想到当个前台也有这么高的薪水!五险一金全按最高比例交,加班有加班费,夜班还有补贴,法定节假日都能放,还额外给了月经假……而且能每天看到猫猫狗狗,我现在想到上班都觉得好开心啊!一定要请包成功吃个大的!”


    “好了好了,这没什么夸的,这是每个企业都该做到的。”施然道,“而且你也不仅只是前台,挂号分诊你也操心,遇到情绪激动的宠物主人你也主动去安抚,耗材,卫生,什么事情你都放在心上,是咱们生生医院的大管家。”


    陈紫璇被她说得脸都红了,自己仰头干了一个,然后狠狠“哈”了一声,道:“哇,这酒好辣!烧死我了。”


    “这可是我在云市救了只小牦牛,当地村民送我的自酿酒。”陆知非哈哈地笑道,“一口包上头,不是来给施院长新家入伙,我都舍不得献宝呢。”


    就知道。


    施然瞥了瞥唇角,余光看到身旁的男人站起了身,椅子摇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扶了一下他的小臂,道:“没事吧?”


    “没事。”沈礼周笑笑,声音平稳,“我去下卫生间。”


    他的眼尾,鼻尖,耳尖都泛着红,唇就更加红,但站起来往外走时,看起来倒是稳的。施然捻了捻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感觉他体温好像有些高……


    “怎么没喝多少就好像有点头晕。不应该吧,我的酒量还是可以的……”陶见溪喃喃道,他蹙着眉晃了晃脑袋,又怔怔望向施然,“好像看到两个施医生的了。都好漂亮……”


    施然冲他微笑了一下。


    视线不自觉地朝卫生间的方向飘去。


    沈礼周关上卫生间的门,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迅速地打开水,水流声让他的呼吸声显得不那么急促突兀,然后他卷起袖子,看到小臂上已经浮起了零零星星的红疹。


    就着冰凉的生水,他吞咽下了两粒抗过敏药。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冷白的皮肤,浅淡的眸,嫣红的唇,泛红的眼尾,忽然想起了母亲曾说过的“狐狸精相”。


    恶心感瞬间涌了上来。


    在熟悉的自厌感即将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时,他及时弯腰洗了把脸。


    冷水浸湿他的皮肤,带来一种干净的错觉,洗手台上放着的香薰散着令人安心的柑橘清香,让他好受了些。他呼出一口滚烫灼热的气息,提醒自己一定要保持清醒,不能流露出任何失控的醉意。


    也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


    沈礼周深呼吸,将袖子放了下来,仔细地理整齐,然后稳步走出去。


    “……就这酒量还可以?”餐桌旁,陆知非冲陶见溪笑了几声,道,“在这个场上,第一能喝的就是你这个漂亮的施医生了。”


    “知道就好。”施然并不客气。


    她的酒量完全遗传施国立,还从未尝过醉酒滋味,陆知非也不遑多让,两人又干一杯。


    难得喝得欢畅,从国外读书时的艰辛和快乐,一路怀念起来,让陆知非想起了一件事:“哎,你当年那个热心网友,后来成功见面了吗?”


    “没。”施然叹气,“他好像完全没有那个意思。每次我刚想往见面的方向说的时候,话题就被他不知道怎么巧妙地转走了,现在也好久没联系了……”她沉思着,道,“不过我现在开了动物医院了,他应该也是咱们前辈,同行,你说我要不要跟他报个到?”


    “报啊!当年不是天天白天聊晚上聊的,和我说什么soulmate,怎么说断联就断联啊?不管是不是同行都帮了你那么多,多条朋友多条路,怕什么。”


    “也是,他的话,肯定也希望看到我现在能够独当一面,从事当年的理想……”


    施然说着便拿出手机想要发消息,见到沈礼周坐了回来,额发上带着些微微的湿意,被水洗过,一双眸显得有些幽深,见到她望过来,那双嫣红漂亮的唇不自觉地抿了一抿。


    她张张口,想问他没事吧,还好吧,又很快预想到他的回答,于是最后干脆变成了一句:“你少喝点。”


    上次喝了酒第二天就发烧,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沈礼周还未说话,陆知非便再次抬起酒杯:“说什么呢,这可是难得一遇的好酒,来,礼周,小溪,斯明,咱们再喝一个……”


    “喝!”陶见溪率先举起杯子,颇有种越喝越亢奋的状态。


    何斯明沉默地举杯,沈礼周跟着也举起,还转过头低低地和她道了声“没事。”


    施然也不好再劝,白了陆知非一眼,便低头发消息。


    【SR:好久不见!你最近好吗?】


    【SR:有件事情想告诉你~~我回国了,在莲市开了一家医院,叫生生动物医院!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是不是很好听的名字?】


    【SR:虽然很久没有联系,但我总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情……没有当时的你,就没有现在的我,我真的很感激很感激你。也希望你一切都好!如果有机会的话,欢迎你来莲市找我玩呀~】


    三条消息接连地发过去,施然握着手机。


    几乎是有些忐忑地在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过去,手机安安静静,没有回音。


    “哎,没回。”施然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可能我的消息太突兀了,说不定人家都把我这号人忘记了。”


    “这个点儿有可能洗澡呢。万一在国外,还有时差,”陆知非安慰她,“急什么。”


    施然自我安慰:“也是。”


    但就在下一秒,微信一震,消息竟然被回复了。


    【热心网友:恭喜你。我没有忘记你,也一直很期待你的消息。】


    【热心网友:你真的很棒。我为你开心,也为你骄傲。】


    紧接着还有个表情包。


    【热心网友:小猫加油.gif】


    ……


    施然指尖一顿。


    她望着那个【小猫加油.gif】,大脑空白了一瞬。


    虽然是微信里打关键字就能搜到的表情包。


    但这是她平日里最常用的表情包系列,也是最常用的表情包。


    怎么会这么巧?


    余光之中,身旁的男人刚刚按灭了手机。


    她望过去,他恰好抬起被酒意浸染的眸,那双眸有些微的失焦,顿了顿,定在她脸上,然后对她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


    沈礼周很少这样笑。


    平日里都是淡淡的,轻柔的,却在这时露出了如此明亮的,仿佛是真心实意地为她而感到开心的笑。


    眼眸浅淡而明亮,唇却嫣红而漂亮。


    一冷一艳撞在一处,如此不搭,却又如此巧妙,极为自然地集合在他身上,让她视线一时无法挪开,连呼吸都不小心放轻了些。


    许是她望过去的时间长了几秒,他敏锐地感知到,抿了抿唇,转过头,又抬起了手支在脸颊旁,好像试图在遮挡她望向他的视线一样。


    抬手时,袖口微微往下滑落几寸,施然呼吸一窒,蹙紧了眉。


    “今天就喝到这里吧。”她视线扫过基本已经喝得东倒西歪的众人,笑道,“酒喝七分满,事留三分余,咱们生生动物医院年年有余,不必一次就喝得如此干净。”


    陆知非还保留几分清醒,赞同道:“也行吧,趁我没被施然喝倒,还能把大家一一送回去。哎,没想到大家都这么不禁喝……”


    “说谁不禁喝,”陶见溪亢奋起来,他眼眸明亮,笑意也明亮,凑到施然跟前,“施医生,我想和你单独喝一个。”


    施然没多话,径自抬起杯,陶见溪突然好像有些丧气,他问道:“你不问问为什么我要单独和你喝吗?”


    “因为要感谢我的论文救了大雄的命?”施然猜测。


    “这个确实也感谢你,但我要感谢的不是这个……”陶见溪声音变低了,也放轻了些。


    施然敏锐地发觉了什么,她笑着道:“有什么话可以之后私下……”


    “我喜欢你,施然。”陶见溪忽然道,“我不想叫你施医生了,我想大大方方地和别人一样喊你的名字。施然,我想要追求你。”


    “其实很久以前我看到你的论文后就在互联网上搜索过你。我偷偷看过你的微博,你的ins,你的xhs,知道你结婚了,过得很开心,所以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一天可以认识你。”


    “在此之前我没有喜欢过任何人。是你让我明白了什么是心动,什么是想念,什么是患得患失,也让我知道了幸福的可能。上天给了我一个有可能幸福的机会,真的很难得,所以我不想错过。”他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可能对我没什么感觉,可能也不喜欢弟弟。但……但至少,我想要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满室的喧嚣逐渐变得安静,所有人都好似清醒了些,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视线都落回了两人身上,慢慢地屏住呼吸。


    年轻人就是不一样。


    施然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如此直的直球,咚咚咚一通,把她也砸得有些懵。


    停顿了几秒,她终于开口:“谢谢你的心意。能被你这样认真的喜欢,是我的荣幸。”


    陶见溪那双黑色双眸如星般明亮,紧张,却又毫不怯懦地直直望向她,他很安静地等待她的回答,带着属于少年人未经世事打磨时,独有的蓬勃生机。


    所有的视线全部聚焦过来,施然咽下了喉中的话,道:“我会好好考虑。”


    陆知非率先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加油,小溪!”


    其他人也都非常配合地笑开。陶见溪也笑,他道:“你慢慢考虑,我一点都不急。”


    “好了好了,”陆知非招呼道,“大家喝完杯中酒,不再添了,准备撤退!”


    沈礼周喝干净落下杯时,才发现自己拿起的是分酒器。


    一整个分酒器的酒被他全喝光了,竟也没感到任何灼烧之意。


    他沉默地站起身,沉默地跟着大部队往外走,听着大家道别的声音,也迷蒙之中冲施然勾起了个笑容,道了句感谢。


    大家一个接一个地往门外走去,他的步伐比以前都慢,也都吃力,落在了最后一个。


    在门即将关上之前,施然突然开了口。


    “沈礼周,”她轻声道,不容置喙的语气,“先别走。”


    动静不大,只有陆知非闻声回头,目光在她脸上顿了半秒。


    施然朝他笑了笑。


    沈礼周的小臂被她捉住了,往回轻轻一拽,两人的身影隐入门内,然后关上。


    第36章 今天


    门被旋上。


    沈礼周站得不够稳,被她轻轻一拽,朝后踉跄了几步,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撞在她身上。


    酒意上涌,他感觉天旋地转,视线模糊,意识也不够清醒,缓了好几秒才吐出一句:“……怎么了?”


    很轻,很温和,也很哑的声音。


    “你说呢?”


    施然一时竟有些语塞。


    他看起来那么难受,问出话来的时候,竟还好像是想要帮她解决什么问题。


    他帮她解决的问题已经足够多了。


    “我……”沈礼周蹙蹙眉,攥紧了装着小欧的航空箱,思考,“我……”


    施然不再说话,她接过他的航空箱放在地上,然后握住他的手腕,将袖口扯上去——沈礼周好像在此刻骤然清醒了些,他的手猛地覆了上来,滚烫而柔软地包裹住她的手背。


    他的呼吸很急促,按着她的手却不重,好像是制止,却根本经不起她的一意孤行。


    袖口被翻了上去,大片的红疹暴露在空气中,边缘泛着灼热的潮红,在白皙的小臂上如火蛇般攀爬,显得几乎有些可怖,施然倒抽一口冷气。


    她抬起眼睛,问:“这是怎么回事?你对什么过敏了吗?”


    “没事的,我已经吃过药了。”沈礼周垂着眸很快将那袖口翻了下去,试着勾起一个笑,“今天太晚了,我……”


    “你已经吃过药了。”施然点点头,重复他的话,“所以你清楚自己的过敏原。在清楚的情况下,你仍然接触了你的过敏原,是这样吗?”


    醉了酒的男人很难跟上她的思绪,长而卷翘的睫毛忽闪了一下,又一下,她看出他的不清醒,于是靠近了他半步,用柔软而又诱人的语气轻声询问:“告诉我,你对什么过敏?海鲜?鸡蛋?酒精……?”


    她一瞬不眨地望着他的眼睛,然后点头:“哦,酒精。”


    “我可以喝酒的。”他突然道,显出几分喝醉时独有的诚实和执拗,“我最近停药了。”他把手背在后面,道,“只是有点痒而已。这不算什么。”


    “只是有点痒?”施然深深呼吸,道,“过敏严重会导致喉头水肿,梗住气道,更严重的话甚至会休克,致死!你在和我开什么玩笑?”


    “不会的,我不会的。”他道,“药物排异的话才会有那样的反应。我已经停药了,不会那么严重的。”他呼吸滚烫,费力地思索,又认真地解释:“真的,你相信我。我以前参加酒局时喝得更厉害,也只是起些像这样的疹子而已。有点痒,最多是有点疼。但正常的话,一天就会消下去……我很健康的。”


    沈礼周用着令人安心的语气说出完全不令人安心的话语,那双琥珀色的眸迷迷蒙蒙,泛红的眼尾可怜兮兮,嫣红的唇却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施然几乎咬了牙,眼神直直地盯住他的眼睛。


    他好像想要避开她的视线。


    甚至好像想要遮挡住自己的脸。


    但目光才偏开须臾,却像被无形的力道拽住了似的,生生顿在原地。下一秒,竟又不受控制地慢慢转了回来,不偏不倚重新撞进她眼底。


    那双蒙着薄酒雾气的琥珀色眼眸被她望着,竟像被禁锢一般,无法再挪开半分,视线深而软,完全地倒映出她的模样,最后慢慢地吐出了很轻的一句:“不要看我。可以吗?”


    施然眉心一跳,问:“为什么?”


    酒意逐渐上头,他被夺去了些欺骗的理智,漂亮的唇瓣一张一合,诚实地回答:“因为我现在这样很恶心。”


    施然慢慢地吸了一口凉气,声音有些发颤:“……你说什么?”


    “因为我现在这样很恶心。”他还真的以为她没听到,乖巧地重复了一遍,道,“我不想你看到我不好的样子。”


    “你很漂亮。”施然打断了他的话,又紧急换了一个用词,“你很好看。一点也不恶心。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他歪过头,有些不解地望她。


    施然换个问法:“谁说过你很恶心?”


    他听懂了,回答:“家人。”


    “……”施然低声道,“他们说的不对。”又道,“说出了这种话的,就不能再算是家人。知道吗?”


    “好。”他很听劝地点点头,道,“那就不算家人。”想了想,又道,“反正我早就没有家人的了。”


    喵——


    小欧在航空箱细细地叫了两声。


    施然低下头,看到胖虎也在一旁扒拉着那航空箱,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见她低头,立马朝她“喵喵”地叫。


    她弯下腰把那航空箱打开,小欧探出毛茸茸的脑袋,一跃而出,在沈礼周的裤脚旁亲密地缠绕。


    “小欧就是你的家人。”施然开了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比他还要哑,她清了清嗓子,又道,“我也可以是你的家人。”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她深吸一口气,拉住他的手往家里走,道,“今晚你就睡这里。喝成这样,我不放心你自己回去。”


    “我也可以吗。”他含糊地问,“就像陆知非那样住在这里。但我可以交租金。我可以把所有的钱都……”


    “住住住,随便住。”施然打断他的醉话,命令道,“站在这儿。把上衣脱下来。”


    她走到一旁,找出干净的毛巾,用温水浸湿,侧过脸一看,沈礼周捻着上衣的下摆,很干脆利落地脱掉了那件上衣。


    还和她汇报进度:“脱好了。”


    施然转了半圈检查。


    红疹从小臂向上蜿蜒,蝶翼般伏在他线条流畅的肩背上,背阔肌收出清晰的轮廓,顺着脊椎往下是窄而紧致的腰线。


    腰腹处还未起红疹,他呼吸很放松,肌肉显得很匀称,只在酒精的作用下染成了淡淡的绯色。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施然觉得有些热,也渴得很。


    她咽咽嗓子,抬起眼睛——


    男人正一错不错地望着她。


    长睫在灯光下打出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垂着眸,神色显得有些晦暗不清。


    施然呼吸不自觉地乱了半拍。


    然后听到他问:“你想喝水吗?”


    说着,身体摇一摇,步伐有些踉跄,好像还真的想要去给她倒水似的,被她拉住,制止:“我不想。”


    然后拿起那毛巾敷在红疹最严重的侧腰上,道,“有点凉。忍一下。”


    他整个人身体滚烫,更显得那毛巾冰凉,毛巾敷上侧腰的时候,整个人都微不可察地颤了下,却完全没有躲开的意思,反而下意识地凑近了她。


    灼热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接近,他的双眸纯真,迷蒙,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


    “看什么?”她下意识地发问。


    “看你好漂亮。”他诚实地回答,嫌视线模糊,又往前近了几分。


    灼热的呼吸扫过她的额角,施然闭了闭眼睛,觉得不能再继续站在这里。


    “去次卧躺下。”


    他第一次表示出明显的拒绝意味:“要洗澡才可以。”


    施然一顿,听到他用极为认真和执拗的语气和她强调:“必须。不然会很恶心。”


    早就发觉了。


    此人洁癖相当地严重。无论何时何地,永远有着干净整洁的衣物,清爽的发丝,从上到下散发的淡淡的皂香气。


    原来也和所谓的“恶心”脱不了干系。


    “别恶心长恶心短的,你什么时候都不恶心。”施然不想再和他争辩,放他去卫生间,把水温调得低了些,只道:“洗可以,不要超过五分钟。”


    他应了声“好”,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地进去了,施然整个人松下来,空白地站立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家里哪有他的换洗衣物?


    大脑迅速地搜索,突然想到之前搬来的行李,她连忙去翻了一翻,果然找到之前给程子淼买的情侣家居服。


    布满小白猫图案的短袖和短裤,旁边还有一件同款的连衣裙。


    很早以前买的。阿姨洗好了,熨好了,但程子淼没第一时间穿,所以施然也没穿,被两个人都遗忘了,又都没扔,压在箱底。


    大小给沈礼周穿正好。


    施然拿了送进去,沈礼周恰好关了水,骨节分明的手刚擦干,还有点湿意,伸出来,接住,道:“288。”


    她将门掩住:“什么东西?”


    里面传来踉踉跄跄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沈礼周把上衣罩了下来,含糊不清地道:“没到五分钟。”


    他选了一个很吉利的数字停下,并对此感到满意。


    衣服穿好,人从浴室走出来,弥漫出满室柑橘沐浴露的香气。


    洗过澡,男人冷白的皮肤更加细腻,红疹也更明显,施然一抬眼,看到他的黑发擦得半干,湿漉漉地搭在额上,额角……洗澡时被撞红了一块。


    她拉了他的手往次卧走。


    沈礼周洗好了澡,再没有其他的要求,他乖巧地被她带走,拉进次卧,她掀开被子,然后顿了顿,想一想,道:“你趴着躺吧。”


    他应了“好”,躺在床上,床垫是软的,枕头更软,整个脸陷下去,可以嗅到淡淡的柑橘清香,令人安心。


    施然掀起了他的衣服,找了支药膏,在那红疹上轻柔地打着转,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心情也渐渐轻松了些。


    她的视线很规矩,不偏不倚地直勾勾望着那红疹,不向流畅的肩背往下延伸,更避过那挺翘饱满的臀。


    腰背,双臂,所有红疹的位置都抹得差不多了,男人的呼吸也早就变得深长均匀。


    她收回手,轻飘飘地站起来,而就在这一瞬间,沈礼周沉睡着的呼吸却突然乱了,他支起身子,睁开眼睛,长睫颤动着,朝后转来:“施然。”


    “嗯,”施然应他,道,“药抹好了,红疹在消退了,应该不会太严重。你好好睡一觉吧……晚安。”


    他又低低地唤她:“施然。”


    “……嗯?”


    “施然。”


    和喝醉的人讲不了什么逻辑和道理,施然道了句“晚安”,从床边撤开。


    他突然伸出手,拽住她的衣角:“施然……”


    手慢慢地攥紧,他轻声地恳求:“别走。”


    那双雾蒙蒙的浅淡眼睛在月光的映照下很像某只流浪的小猫,祈求主人的怜惜。


    心口好似被什么撞了下,施然沉默着,没有予以回应,


    于是他又开口:“施然……”


    “好了,别喊了。”她低声道。


    “施……”


    她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唇。


    柔软的唇吻在她手心,温热干净的气息洒上来,他的口型仍是“施然”,那双眼睛一瞬不眨地望住她,然后她改了位置,抬手捂住他的眼睛。


    黑暗骤然袭来。


    沈礼周迷迷糊糊之中,感觉身边柔软的床轻微地下陷。


    和梦中一样,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气息。


    施然。


    他本能地往她的方向蹭了蹭,额头抵住她的腰侧,伸手将她牢牢固固地揽在怀里。


    灼热的、让人完全无法忽视的成年男人的气息将施然完全地笼罩。她知晓自己再次被错觉欺骗,也再次认识到沈礼周并不是一只流浪着的小猫。


    他就算醉酒了,就算在睡梦中,就算浑身绵软无力,也比她有力量得多,一只线条利落的手臂圈住了她,就让她根本无法挣脱。


    不要胡思乱想。她告诫自己。


    当然也睡不着觉。


    施然几乎是有些艰难地才在沈礼周的禁锢之下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想要转移一下注意力。


    打开,还停留在和热心网友的聊天界面。


    【热心网友:小猫加油.gif】


    她看着那表情,艰难地打了几个字。


    【SR:我会加油的!如果有机会的话,真的很期待和你见面~】


    沈礼周扣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施然没在意,又发一条。


    【SR:小猫转圈.gif】


    沈礼周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她望了过去。


    第37章 活下去


    灼热的痛感慢慢减退。


    柑橘香气包裹口鼻,意识随着酒精沉坠,沈礼周陷入了一个真实却又虚幻的梦境。


    梦里的他刚刚升上大学。


    他最后还是没有去到遥远的皇家美术学院,只安心在莲市读了最好的大学,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放学,赚钱,照顾刚上初中的沈乐为。


    沈乐为的整个少年时期也没出现什么叛逆问题,只长个子不长心眼,每天开开心心,交了一大堆的好朋友,每天放学回家都有新故事讲给沈礼周听。


    忙忙碌碌一天过去,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躺在床上,才会打开手机。


    点开一个个社交软件看一遍,度过难捱的漫长的无眠的夜。


    那段时间正处于经济上行,信息爆炸的时代,每个人都热衷于通过互联网分享自己的生活,施然也一样。


    她总是习惯性地分享着她喜欢的一切,包括房子,车,好吃的东西,感人的电影和书籍……


    她的文字表达向来流畅,情感丰富细腻,总是很有活力,生机勃勃地描绘着她所见到的世界。


    镜头感也很强,不论拍猫猫狗狗还是拍程子淼或自己,总是能够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当时轻盈或低落的心情。


    在无数条博文之中,在有一天的某个时刻,沈礼周忽然看到她发了一条很短的句子。


    【SR:这是我的人生。我要拥有我人生的决定权。】


    是她很少使用的规整的逗号和句号,而且没有配任何图片。


    时间正是海外的深夜。


    沈礼周眼皮微跳,总感觉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而以如今的他的身份,却没有任何办法去了解,转圜,这更让他焦心。


    这天是他和几个投资人约好见面的日子,为了这个机会,他已经准备了好几个月。但他却一整个早上都不在状态,一会儿就忍不住拿出来手机看看,终于发现了一条关于她的消息。


    在音乐界很火爆,立刻霸上国外的头版头条。


    【柴赛金奖得主、中国钢琴家施然在获奖感言中宣布退役:我将不再以职业钢琴家的身份演奏任何作品。】


    【中国天才钢琴少女施然宣布结束职业演奏生涯,其母亲当场昏厥】


    热搜很快又撤下去。


    沈礼周定定地望着手机。


    过了几分钟,他猛地站起身,去床头柜翻出自己的护照,和还未过期的签证。然后给沈乐为发去一条消息。说自己有事要出一趟远门,请了阿姨来家里,要他好好吃饭,按时吃药,每天都要给他打视频。


    沈乐为很快回复,说没问题,让沈礼周安心去忙。


    沈礼周花费高价买了一张时间最近的机票,就这么只身飞去了国外。


    飞机落地,周遭场景瞬间变换。


    在这虚幻而美好的梦境里,他竟然不再是当年那个背着泛白书包,和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少年。


    时间、阅历、栽过的跟头,和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努力,让他不断地攀升,越过阶级的鸿沟,拥有了一些从容和底气。


    他不需要摘下口罩,不需要顶着尖刺一般的视线磕磕绊绊询问路人,也不需要因为囊中羞涩走几个小时的路……他终于可以第一时间,抵达她的身旁。


    幸好,梦里的她没有像当时一样独自缩在长椅上捂着脸哭泣。


    他也不必寻遍附近的宠物店,倾尽所有买下那只幼小又黏人的橘猫,把它送到她身旁。


    美好的幻梦里,那只橘猫已经长大,变得滚圆,在草地里自由自在地伸着懒腰。


    而施然在明亮到近乎失真的草地中笑着,穿着拖尾的素白纱裙,头纱边缘缀着细碎的珍珠,和每个前来参加婚礼的朋友们拥抱。


    她好像已经拥有了她想要的人生,和想拥有的人生的决定权。


    不需要他一一去恳求那些动物医学的导师,想尽一切办法增加一个入学名额,她成长得比他想象中更快,所有想做的事情,她自己就可以办得到。


    她身边有她的亲人,爱人,还有无数珍视她的朋友围绕。陈安可、包成功、艾丽、陈紫璇、何斯明、陆知非、陶见溪……


    足够了。


    她会过得很好,不再需要他多余的照料。


    沈礼周远远地站着,把那端飘洋过海的“白纱自由”盲盒放在了礼物席。


    没有署名。


    准备转身离开时,听到了她熟悉的声音。


    “沈礼周,”她轻声道,不容置喙的语气,“先别走。”


    小臂被她捉住,轻轻一拽,她像拥抱每一个朋友一样轻柔地拥抱了他。


    柑橘香气包裹着他,柔软的指尖陷入他的背脊,又轻飘地擦过了他的小臂。


    那触感竟然无比的真实。


    沈礼周忽然分不清虚幻和真实,只希望时间能够在这刻停止。


    或让他在这刻死去。


    牧师传来遥远而庄重的声音。


    很熟悉。


    哦,对。沈礼周隐隐约约地想起。


    他亲眼见证了这个场景。


    牧师说:现在,请新郎拥吻他的新娘。


    背上那温热的触感就在这一瞬间抽离。


    阳光开始冷却,鲜嫩的草叶泛起灰白,宾客的笑语、风掠过花束的轻响、远处的钢琴曲,所有声音全部消失,只剩一片死寂。黑暗瞬间涌了上来,没有光,没有声音,梦境拽着他无尽地下陷,沉入看不见的深渊里。


    他在黑暗中丢失了她的身影,不由自主地喊了她的名字:“施然。”


    回过神,在漆黑的世界里,借了一点月光,看到了她重叠着的幻影。


    还好像真的听到她温柔的声音。


    忽远忽近,听不清晰,像是要和他告别。


    但他不想告别,于是又开了口:“施然……”


    奇怪。


    他又听到了她的回应。


    她的幻影也在月光的映照之下,变得越来越清晰。


    “施然。”


    他看到她的唇瓣张合,听不清楚她的话,只看到她起了身,离开了他的身边。下意识地,他伸出手,攥住她的衣角——


    “施然。”


    那衣角仿佛是他唯一可以触摸到的光亮。


    他慢慢地攥紧,恳求:“别走。”


    她没有回答他,那双漂亮又明亮的眼眸安静地望着他,好似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他忍不住又唤她:“施然……”


    “施……”


    唇突然被柔软的手心捂住了。


    施然。


    紧接着,她按住了他的眼睛。


    令人恐惧的黑暗骤然袭来。


    但他却从未感受过如此的安心。


    想靠近她。


    无论是真实还是幻影。


    哪怕死亡终会让人们分离。


    她来到他身边,于是他伸出手,拥紧了她温热的身躯。


    这一夜再无任何梦境-


    施然醒来时,身边的男人还未醒。


    他贴得她很近,几乎将她挤在了床的边缘,又将她揽得很紧,让她想掉也掉不下去。额头抵着她的颈窝,小半张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长而卷翘的睫毛随呼吸微微颤动,眉眼舒展而安心。


    她很艰难地翻了个身,想要去拿在床头柜上正嗡嗡地震动着的手机。


    而就在她试图脱离他怀抱的一瞬间,他睫毛微颤,缓慢地掀起了眼睛。


    那双浅淡的眸不太能适应房间内的晨光,眯了眯,才聚焦在她的脸上,然后瞳孔骤然紧缩,眼睛也睁大了些,仿若受惊的猫。


    “……早安。”施然道。


    像打开什么开关似的,灿烂的红色从耳根一路往上延伸,烧灼了他的脸颊。沈礼周喉结滚动几下,终于吐出两个极哑的音节:“早安。”


    两人都没说话,也都没动。


    过了几秒,施然拍了拍他紧紧揽着她的手臂。


    他立刻放开:“抱歉。”


    “……没事。”


    施然坐起身来,打开手机,看到陈紫璇发来好多条消息。


    【无敌旋风紫:然姐,出事了出事了!!有人发了几张高价求购我们医院的小动物平安符的照片,结果一下子火了!!】


    ……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无敌旋风紫:本来我还挺开心的,没想到很快差评就来了!!!有人说我们是抄袭蹭流量!!!】


    施然有些疑惑地蹙起眉。


    陈紫璇哐哐发来几张截图,是评论区里的一些内容。


    【这画风和生万物之前流出的初稿也太像了吧?几乎一模一样,确定没抄?】


    【生万物SSR系列的设计稿前两年被泄露过,里面有几张小动物的线稿,和这个平安符的风格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哪来的脸,还敢炒这么高价。】


    【有一说一确实画得好,我都想买一套收藏哈哈哈。】


    【等等,只有我觉得这不像抄袭吗?线条的力度和细节的处理方式确实和生万物的风格很像,但这质量,这完成度,明显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吧?】


    【楼上别洗了,说好听点是致敬,说难听点就是吃相难看。这文案、构图,说是一个宠物医院的原创确实有点牵强了。】


    【我洗你爹了。】


    点开展示剩余99+条回复。


    ……


    这点事也能吵起来。


    真是神奇的互联网。


    施然感觉身后的男人小小地动了动,软床轻晃了下,她瞬间有些心神不宁,跑着神随便回复了三个字。


    【SR:什么鬼】


    定睛一看,赶紧又补一句,安抚陈紫璇的情绪。


    【SR:什么东西火了都挨骂,一点小事都会放大成无数倍,差评证明我们医院火了,不要在意~】


    【SR:当没看到吧,别和别人说啦,省得给大家添堵~】


    最不想让沈礼周知道。


    怕打击到他的自尊心就不好了。


    她注意力稍稍转移了些,站起身,转过头,男人仍躺在床上。松软的被子将他裹成一个蚕茧,只露出来两只烧红的耳朵,和一双被阳光映照得透彻的眸。


    “你再睡会儿吧。”施然没想到他竟然是个赖床的人,贴心地道。


    “我,我……”他的话含含糊糊地捂在被子里,“好的。”


    施然起身准备出去。他突然又开了口:“施然。”


    “嗯?”


    他问:“你昨晚喝醉了吗?”


    施然老实地回答:“没有。”


    “那你说过的话都可以算数吗?”


    “什么话?”


    “你说……这里是我的家。我也可以像陆知非那样……”他拥紧了带有她淡香的被子,那双漂亮的眸在阳光下看起来纯澈透明,不掺杂任何杂质,“我,我的房子……最近可能要重新装修一下。”


    这人竟然不断片的。


    施然笑了笑:“算话。”她道,“我这房子买也是你帮忙,设计和装修也是你帮忙,你几乎算半个主人,怎么不能住一下?又离得那么近,也方便你盯装修了。”


    如果有同意朋友留宿的排行榜的话,她的朋友里面,沈礼周应该排第一。


    完全乖巧,无害,眼里有活,做饭好吃,还非常地爱干净。


    胖虎和小欧也相处得很好,家里有点人气,说不定也能少些失眠的问题。


    她走出房间。


    沈礼周轻轻吐出一口气,小心地翻身坐起。


    视线垂下,是明显起伏着的凸起。


    啊……


    怎么回事。


    好莫名其妙。


    好恶心。


    他闭了闭眼睛,指节头痛地抵住眉心。


    缓了几秒,他起身走去浴室,路过全身镜,脚步顿了顿,倒回来。


    看到自己穿着一身生万物的猫猫系列睡衣。


    纯白的、伸着懒腰的小猫咪实在眼熟,是出自于他自己的手笔。


    没记错的话,还有一条同系列的情侣款连衣裙。


    难得地,沈礼周在镜子面前多停留了几秒,才走去了淋浴间。


    他把水温调得低了些,略带凉意的水从头浇下来,所有情绪都被慢慢熨平,整个人冷静许多,也清醒许多。


    只是氤氲着雾气的浴室实在太像似梦如幻的梦境,一些被遗忘了的,碎片式的画面忽然又在脑海中重现。


    现在。


    请新郎拥吻他的新娘。


    在昨夜那光怪陆离的梦境里,站在她身旁的新郎模样……


    好像变成了他自己。


    沈礼周抬起手关掉了花洒。


    水流声戛然而止,世界变得很安静,他的心跳声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真的可以吗?


    以这样幼稚而卑劣的手段搬进她的家里,只为自己的一点私心。


    她是如此的美好,拥有着无数的爱,和无限光明的未来。


    他到底凭什么觉得那个站在她身边的人可以是自己?


    而浴室外,门铃声就在这刻响起。


    “然然,是我。”


    是程子淼的声音。


    第38章 今天


    程子淼站在观澜天地门口,深深呼吸。


    他没想到施然买房的事情,竟还需要他从岳母那里偶然才能得知。


    今天一早,他和施国立汇报完工作进度准备离开的时候,孟黛送他出门,闲闲地提了一句。


    “新房子感觉怎么样?”


    程子淼一怔:“什么?”


    “观澜天地啊,”孟黛淡淡地瞥他一眼,道,“然然喜欢的大平层。”


    一向反应速度极快,擅长处理各项应急事件的程子淼第一次哑了声,半晌才吐出一句含糊的“还好”。


    出门后,他在车里坐了几分钟,然后发了条简单的消息,翘掉当天所有的行程,驱车前往观澜天地。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子猛地窜出去,程子淼只觉无数复杂的情绪跟着车速一路往上飙,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有在他麻醉后醒来时听说她已离开的不可置信。


    有在他整个住院期间她都未曾来探望他的恼怒和生气。


    也有因为她不用看到他接受治疗时的狼狈模样而舒的一口气……以及悬于口中又咽回,最终决定不要主动和她联系的决心。


    她既然打算彻底和他冷战到底,那么彼此都应该好好冷静冷静。


    程子淼这样考虑。


    街景在车窗外飞速倒退,所有的怨和恨也跟着风逐渐抛之脑后。


    随之慢慢升起的,是愈发浓郁的不安和恐惧。


    在这段漫长又煎熬的冷战期中,程子淼的时间恍若静止,每天都沉郁着一颗心,熬着日子,用工作发泄情绪。


    他以为她理所当然也会是。


    但昨天在那场活动上见到的她,竟然如此鲜活而明丽,甚至让他觉出了几分陌生。紧接着的今天,又听闻她买了新房的消息。


    新的事业,新的住所,人生的新开始……吗?


    程子淼忽然意识到,她的人生并没有因为离开他而静止。


    反而好像如同挣脱了浅滩的江流,甩开了所有泥泞的牵绊,更加沉实有力地向前,奔涌向更加辽阔的海域。


    细细想来,这次的冷战的时间已经突破了他们有史以来最长的冷战期。


    林芋嘉不知给他打过多少次电话,次次都是最后通牒的语气。最顶级的律师团队耗费了无数的精力,却也告知他的婚姻状态在法律上最多只能维系到这一周,便要彻底终止。


    昨日的活动,本来应该是与她见面,与她沟通的契机。


    却不想会突然出现那些记者,拦住他的去路。


    一定是有人特意安排的。


    手段却无比老练,连他的人也查不出蛛丝马迹。


    会是谁呢?


    无数个商业竞争的对手的脸掠过,奇异的第六感忽然升起。


    莫名地,程子淼想起沈礼周那个小白猫的简笔画头像,以及他平淡望过来的眼神。


    呵。


    就凭他?


    程子淼回过神来。


    他听到门内传来了拖鞋踩过地板的声音,施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疑惑:“程子淼?”


    他“嗯”了一声,门被打开了。


    明艳的女人慵懒地靠在门边,长发没仔细打理,松松挽了个发髻,素面朝天,唇瓣却透着天然的润红,和平日里刚刚睡醒时一样动人。


    透过她的身影,程子淼窥见她身后的新家一隅。


    融融日光透过海面照进来,满室都亮堂,视野开阔而通透,置物架上蜿蜒的猫通道,地毯上滚得东倒西歪的猫玩具,台面上摆放着的盲盒玩偶,猫爬架旁还有一顶特别的帐篷……


    和别墅上下楼层的迂回遮挡不同,和生意人华丽而又冷淡的风格不同,所有的一切都坦荡地铺陈开来,可爱,温馨,全部都是她喜欢的东西。


    “你怎么会来这里?”她问,“有什么事吗?”


    平淡的,公事公办的语气。


    她脚边的立柱旁跟着探出一个圆圆的橘色脑袋——是胖虎。它好似认出好久不见的男主人,“喵”地叫了一声,跳出门外,主动地蹭上程子淼的裤脚。


    紧接着,又探出来一个小小的雪白脑袋。一只幼小的白猫圆溜溜的眼睛谨慎地望着他,一时没有走出家门。


    程子淼喉音发涩:“你又养了只猫?”


    施然道:“朋友的猫。”


    “……哦。”程子淼蹲下身摸了摸胖虎的脑袋,胖虎很受用的昂起头任他抚摸,他垂着眼睛望着熟悉的小猫,停了几秒,声音很低,“不邀请我进去参观下吗?挺漂亮的新房子。”


    虽然话语有几分诚恳,但施然并不买账:“有什么事就直说吧。程总应该不会对我的新房子太感兴趣,更不至于一大早专程跑来参观。”


    离婚手续一直没有处理干净。


    程子淼那边的律师今天说海外分公司资产要复核明细,明天说要调整赡养条款,左一个托词右一个缘由,施然不知道程子淼为何会如此小气,好像是诚心地报复她一般,给她找各种事情,就是不让她痛痛快快地离。


    不过律师前几日也已经和她沟通了,婚姻状态到这周就会彻底终止,再无任何可转圜的余地。


    她的话夹枪带棒地撂下来,程子淼也恼了,他站起身,一双桃花眼定定地望住了她:“进去说吧。一两句说不清。”


    要辩驳,要解释,要分出输赢。


    在门口怎么说得清楚呢?


    施然不明白还有什么好说的,但她还是侧了身,道:“请进。”


    程子淼稳步走进她的世界。


    房子是换掉了,但香氛仍然熟悉,淡淡的柑橘味道让他的精神放松下来,牛奶在厨房散发着甜香的暖意……


    让他想起曾经他宿醉后醒来的早晨,她也时常会亲自给他端来一杯。他还会故意和她讲自己不喜欢喝牛奶,让她哄他喝下去,她会坐在他床前,偶尔靠坐在他怀里,要他注意身体和情绪,谈生意时不要总和人斗个高低,要学学施国立,扮猪吃老虎才高明。


    他忽然失去了刚刚分出输赢的力气。


    视线一转,看到施然早上刚收到的盲盒墙。


    一整面的亚克力展架刚刚拆开,框架已经差不多搭出来了,金属连接件散落在地,核心位置摆着她最喜爱的盲盒,旁边纸箱里还堆着各类各样的玩偶,一看就知工程量巨大。


    程子淼下意识地道:“要我帮你吗?”


    施然很是惊悚地看他一眼:“不必。”她道,“我家还有朋友,你有话就直说吧。”


    还有朋友在家?


    谁?陈安可?艾丽?


    本就千言万语哽在胸口的程子淼,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想说改日,但已是周末,再改就来不及,于是他道:“不方便,我们出去说。”


    说着,便自然而然地捉住她手腕,带着她往外走。不想却被施然直接甩开:“到底还有什么话好说?如果又是离婚手续的各种问题,让律师们直接沟通就好。”


    程子淼不能接受有所谓的“朋友”听到他们说到离婚的事情,语气也重了些:“出去再说不行吗?”


    “就在这里说吧。”


    家中突然响起一个清凌凌的男声。


    浴室门被打开,沈礼周洗过了澡,顶着湿漉漉的头发,穿着那身小白猫家居服走出来,对施然笑了笑:“我先回去,你们慢聊。”


    程子淼在看清楚沈礼周模样时,感觉整个脑袋“轰”地一声即将炸掉,耳边响起愤怒的嗡鸣声,血液逆着向上流,脑海空白一片,却竟还嗅到了沈礼周身上,和施然一样的淡淡柑橘香气。


    这一瞬间,他才终于明白。


    那头像,竟然真的是出自施然的手笔。


    是她一笔笔为沈礼周画的吗……就像当年她为他画画时一样?


    他穿着他们曾经买了但没有穿的睡衣。


    他一大早在这里洗了澡出来。


    他们昨晚在这里……


    心脏骤然缩紧,程子淼无法继续深想下去。


    他听见自己有些撕裂开来的声音,喊:“站住!”


    路过他的沈礼周果然站住了,程子淼上前一步,握紧的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地朝他面门砸去——


    沈礼周没有避开,他抬起手,硬生生地接住了这一拳。骨节相撞的闷响炸开在敞亮的客厅里,耳边响起施然的抽气声。


    “你在干什么!”施然道,“住手——”


    但程子淼仿若未闻,他自小上的课多,格斗也是其中一门拿手项目,右手被钳制的瞬间,他腰身一拧,右腿膝盖猛地抬起,狠戾地顶向沈礼周腰腹。沈礼周蹙了眉,侧身撤了一步,按住他的膝盖往外侧一带,借力卸力。


    动作并不是标准的格斗式,更像是在无数的实战中摸索出的经验。稳,准,也有实效。


    被卸力的瞬间,程子淼眼底的怒意彻底烧红了眼。他的拳头带着破风的声响直砸向沈礼周的太阳穴,沈礼周后退之中,视线扫过客厅角落支着的露营帐篷,脚下微微错了半步。


    程子淼的手肘正狠狠朝沈礼周心口狠狠撞去,他偏身避开的刹那,程子淼收势不及,肩膀重重撞在了帐篷的铝合金支架上。


    “咔嚓——”


    一声脆响刺破混乱。


    支架应声弯折,支撑杆接连晃倒,印满猫咪印花的帆布兜头盖脸地塌了下来。


    施然怒极:“我叫你住手——”


    程子淼仿若未闻,他踉跄半步又挥拳出去,低声地笑,声音里全是戾气:“你也没少打过架啊,在我老婆面前装什么乖呢?”


    “她叫你住手。”沈礼周沉稳地向后避让,手臂格挡时发出一声声闷响,小臂猩红一片,“你没听到吗?”


    “听到了啊。哦,我明白了。你就是这样做的吧?”程子淼又一拳狠狠地挥出去,几乎要一拳砸碎他的骨头,笑道,“她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做了一只摇尾乞怜的乖狗狗,来讨了她的欢心,是吗?”


    沈礼周抬眼望他。


    那双浅淡的眸里竟是毫不介意的坦诚,根本没有被侮辱时该有的反应,看得程子淼一怔,然后慢慢地咬紧了牙关。


    “你疯了吗,程子淼,”施然厉声道,“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在哄什么小孩儿过家家呢?”程子淼呵了一声,他眼尾红透了,几乎是凶狠地望着面前面色平静的男人,“沈礼周,你来告诉我,你们是不是真的只是朋友?”


    沈礼周又往后退了半步,余光注意到,身后是那半墙的盲盒。


    如果再退,势必要全部遭殃。


    “我问你话!”程子淼胸口剧烈地起伏,“告诉我,你昨晚对她做了什么?”


    沈礼周不再动了。


    他决定生生挨下这一击。


    反正从小到大也不是没有挨过打。


    这次甚至还算得上有正当理由……


    程子淼的拳很凌厉,带着被劈开的利风,即将挥到他身上时,沈礼周微微地闭了下眼睛。但却没有预料之中的疼痛。


    睁开眼睛,才发现施然不知何时站在了两人之间,挡在他的面前,微微张开手臂,竟是保护的姿态。


    “程子淼,”她咬着牙道,“给我滚出去。”


    拳头带着风停在距她眉心寸许的地方,程子淼整个人都僵住。


    如果他再快一点,如果他再失去理智一些,如果他没有收住这一拳……


    她难道打算用自己的身体来保护沈礼周吗?


    过了几秒,程子淼才一点点地收回了手臂。指节在刚刚的打斗过程中泛起了淤青,垂在身侧时发着微不可察的颤。


    “你到底,”施然咬着牙道,“你到底怎么敢这样对待我的朋友,怎么敢在我的家里如此撒野?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程子淼定定地望着她,那双桃花眼里布着些零散的血丝,他半晌才开口,唤她的名字:“然然。”


    声音很轻,是沙哑而疲惫的涩,甚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颤:“你爱上他了吗?”


    呼吸不自觉地收紧。


    心脏好像在此刻悬停。


    沈礼周垂眸,望向挡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微微张开的手臂像一道单薄却坚硬的屏障,他只能看到她垂在肩后的长发,还有纤细洁白的后颈。


    然后听到她的声音。


    “我爱上谁,”她道,“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她面前,程子淼的眼尾泛起红意,他怔怔地望着她,好似突然被抽干了力气一般,慢慢地后退了半步,身形有些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她身后,沈礼周无意识地捏紧了正散发着尖锐疼痛的小臂。


    第39章 今天


    真是有病,程子淼!


    施然恨恨地想。


    来她的家里发了一通大疯,还在这儿问什么爱不爱的,简直莫名其妙。


    都离婚了。


    她爱谁不爱谁,和他还有什么关系?


    明明只是很正常的一句反问,但面前的程子淼却好似受到极大打击,整个人都恍惚起来。


    施然顾不上。


    她转过身,望向沈礼周:“没事吧?”


    沈礼周好似没料到她会突然转过身来,视线突然相接,他长睫有些慌乱地忽闪几下,红意顺着耳根迅速往上爬,感觉整个脸颊都有些滚烫:“没事。”


    他很清楚,施然只是不想再和程子淼扯上关系而已。


    绝对不是爱他。


    从一开始就不要妄想。


    更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因为越期待,就越不会有好结果。这是所有过往的经历带给他的深刻教训。


    但她忽然靠近了他,伸出手,轻柔地捉住了他背在身后的小臂。


    看到伤口的时候,她替他浅浅地“嘶”了一声,蹙起眉,视线和语气都变得锐利,声音却带了些颤音:“……没事?不疼吗?”


    她仰起头,唇抿了起来,那双漂亮的眼睛完完全全地映照出他的模样,好像那伤口是多么可怖,他现在是多么疼痛一样。


    沈礼周的手指蜷了蜷。


    ……很奇异的感觉。


    那原本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疼痛感,竟然好似顺着她的视线慢慢地往外渗出来,如丝线般,从她触碰他的位置开始向上蔓延,最后缠绕,勒紧了他的心脏。


    让他忽然好想试着再得到一个她的拥抱。


    施然感觉心脏一阵阵地揪紧。


    刚刚程子淼真的下了死手。他虽是格挡,但也禁不住拳拳到肉的力道,白皙的小臂已经蔓延开了淤青,再过会儿估计就会变成可怕的红紫色。


    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


    “你想怎么处理?”她保持冷静,拿出手机,“我先报警。”


    还没拨号,便被沈礼周拉下。


    “不用。”他道,“我们私了。”


    程子淼冷冷望着两人交叠的手臂,淡笑了一声,道:“我和你没什么可私了的。这事也根本没法了。你一大早穿着我的睡衣,在我老婆家里洗澡,我没觉得我打错你……”他“哈”了一声,语气更加恶劣,“如果说我有错的话,也应该错在我为什么没干脆利落地杀了你。”


    “那不是你的睡衣,”施然冷声道,“这衣服我买回来你从未穿过一次,连试穿都没有过,这完完全全是属于我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我也不是你的老婆。离婚协议我们双方都是自愿签的字,我们都同意离婚……”


    “我不同意!”程子淼突然抬起声音,他抬起眸,一瞬间,泪珠毫无征兆地从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滚落下来,他咬着牙道,“我不同意离婚——我今天来这里,是想要和你和好的,不是来和你离婚的!”


    “你……”像听了什么天方夜谭般,施然简直想要笑出声来。她抬起眼,刚想说话,却看到他滚滚而下的眼泪,一时大脑空白了一瞬。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程子淼哭。


    他竟然也会哭的吗?


    程子淼如今西装革履的模样和穿着白衬衣的少年模样在她面前重叠,施然忽然想起他另一次红了眼眶的模样,好像还是在国外的时候,她在实习时被一只流浪猫抓了几道血痕,打完疫苗之后,半夜发起高烧,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就看见他端坐在她病床旁,模样和现在一样。她软声逗他说你是吓哭了吗,他很不开心的模样,说怎么可能,你在说什么傻话。


    施然怔怔地望他,喃喃地把刚刚的话说完,语气却失去了些方才的锐利:“你……你想要和我和好?开什么玩笑。”


    离婚协议不是签得很痛快吗?


    她刚提出,他便应下,施然那时怔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猜测可能他其实很早就想要和她离婚,只是不想自己先提出而已。


    回国的这段时间,他们也只是偶尔在父母或露露面前做做样子,两人几乎没有任何私下的交集,施然更是几乎没有考虑过跟他和好的可能性。


    ……


    是的。


    几乎没有。


    “我没有开玩笑。”程子淼低声道,他指腹按了下眼睛,恢复了冷静,声音却哑而颤,“我也从来没有想过真的离婚。这明明只是一场漫长的冷战而已。然然,我很爱你,你也爱我,我们到底为什么要离婚?明明没有任何原则性问题。”


    施然没想到程子淼竟然能如此自如地开口说出“我爱你”这样的话。她几乎没有听到过几次他说这样的话。她曾经想过,大概程子淼就是不会说这种情话的人。


    但转念一想,人都有一张嘴,话语的发音都一样,如此简单的三个字,牙牙学语的小孩都会说,他为什么不会?


    他不是不会。


    他只是不想而已。


    曾经那么不想说“我爱你”的程子淼,此刻站在她面前,垂着那双通红的眸,再次道:“施然,我真的很爱你。你说我不够了解你,我会试着去了解。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认真倾听……你爱了我那么久,可不可以……再多爱我一段时间?”


    施然没有处理这种问题的经验。


    他们永远势均力敌,永远旗鼓相当,就算谁给谁台阶,也都需要用尽心思,要非常巧妙,要遮遮掩掩。


    他们从来没有向对方服过输。


    程子淼只觉得心脏快要爆开,他没有办法再关注她身后穿着那家居服的男人,也没有办法再回想刚刚她是怎样拉起他受伤的小臂,他只能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低声地恳求:“不要和我离婚。然然……你难道不爱我了吗?”


    施然怔怔地望着他。


    程子淼从来都高傲,从来都含着笑意,她第一次见到那双锐利的桃花眼里浸满水雾的模样,也一时忘记甩开他的手:“我……”


    身后的沈礼周在这时突然开了口。


    “你们好好聊一聊。”他温声道,“我先回去。”


    “哦哦,”施然反应慢了半拍,紧接着道,“哎,等下,你的伤,我……”


    “没事。”他笑了笑,道,“我现在就去医院处理,你放心。”


    沈礼周说完便往外走,小欧绕在他裤脚旁,走一步就绊他一跤,没办法,他只能打开那个航空箱,把小欧装了进去带着走掉。


    门关上时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房间内变得空荡而安静。


    施然终于冷静下来。


    “程子淼,”她低声道,“我们谈谈。”


    程子淼好像也冷静了下来。


    他别过脸去,恢复了正常的冷淡状态,“嗯”了一声,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紧。


    两人面对面坐在长桌旁,一时无言。


    程子淼起身去厨房,将那温着牛奶的小锅拿起来,恰好倒了两杯。


    他递给施然一杯,然后另一杯自己一饮而尽。


    “告诉我,”程子淼低声问,语气很认真,“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我……”


    在打算开口描述之时,施然忽然意识到,她现在过的,就是她最想要过的,最喜欢的生活。


    没有情感压力,没有经济压力,更没有生存压力,每一天都跟随着自己的心,为了理想奋斗,身边也有志同道合的好朋友们包围。


    虽然也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挫折,但在解决的过程中也在不断地提升自己的能力。


    最重要的是,因为做的是自己喜欢的事情,所以每天都很开心。


    她轻声道:“我现在……已经过上了我想要的生活。”


    程子淼望着她,半晌才开口:“哪怕没有我?”


    施然诚实地回答:“哪怕没有你。”


    头晕目眩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程子淼握住空掉的杯子,轻轻呼吸:“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是在问她,还是在问自己。


    他停顿了一会儿:“你不喜欢猫咖,对吗?我划到你名下的那几间,你从来都没有去过……”


    “也不是不喜欢。”施然垂着眸道,“猫咖当然很好,我路过时也看过,装修精致,地段优越,运营成熟,确实是能赚钱的生意。”


    她道:“但我想要的不是这个。我不想每天只坐在店里撸撸猫,喝喝咖啡。我想要亲手去给小动物治病,去给流浪动物找到落脚的地方,去推动动物保护法落地。我想要……我想要尽我所能,去尊重,去保护每一个珍贵的生命。”


    “你想做的那些事情,我们只要拨款给动物保护机构就可以。你随时可以去检查,看看他们落实的情况,提出你的要求和建议。这明明是更简单的事情。”程子淼道,“你拥有你出众的天赋,家世,你天生就应该端坐在音乐厅的聚光灯下,应该站在晚宴的人群中央,应该轻松愉快地度过每一天……”


    他道:“我只是不明白,施然。世界上有那么多人,谁都可以做这些事情,为什么偏偏是你?我不喜欢,也无法接受你每天都要这么苦,这么累,去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那你嫁给我还有什么意义?”


    “我不做,谁做呢?”施然很浅地笑了一下,“我有钱,有时间,有资源,有人脉,有智慧,又愿意学习,我完全有能力做到啊。那些疲于奔命的人没有余力,那些两袖清风的人没有资本,那些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人已经尽力……如果连我这样的人都不去做的话,那让谁来做呢?”


    她道:“这世上总有些少有人走的路,也总得有人先迈出第一步,把难走的地方踩出痕迹,才能给后来的人指引。我想做那个开路人。我觉得我有能力做好这个开路人。我也并没有感到苦或累,因为我在做我自己。做自己,是最快乐的事情。”


    “我希望……”施然顿了顿,道,“子淼。我希望,你有一天,也可以做回你自己。不要再被其他任何人束缚,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


    那是故事即将结束的语气。


    “……什么意思,”程子淼喃喃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现在就在做我自己。如果你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可以说出来……”


    “好。如果让我说的话,”施然平静地望着他,温柔地道,“你不要再继续做生意。你以前不是很喜欢设计游戏吗,是不是可以试一试,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她的话撞入程子淼的耳膜,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瞬:“……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我爸和你说过些什么,是不是给你提过什么要求……但我知道你从来就不喜欢做生意,也知道你一直都非常痛苦。”施然轻声道,“你是为了和我在一起,才过上你不喜欢的生活,这让我也非常痛苦。”


    有什么东西,好像要随着她的声音慢慢浮出水面,模糊,沉重,让程子淼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无法掌控的慌张。


    “不,我没有。”他说着,脸色慢慢变得苍白起来,“我没有痛苦。我……”


    他听到她一如既往的,温柔的声音。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她道,“谢谢你真心实意地爱过我,甚至愿意为了我改变自己。你给过我的一切幸福时光,我都会铭记。我们之间曾经拥有过美好而真挚的爱情,我不会假装它们没有发生过。”


    “只是未来,”她道,“我希望你可以更爱你自己。因为我已经不再……”


    声音忽然卡住,施然微微睁大了眼睛。


    鲜血从他鼻腔里渗出来,在程子淼苍白的皮肤上划出刺目的痕迹,他抬起手挡住,只觉天地好像在塌陷,所有的气血都逆着上涌,唇齿间也都是血腥:“是不是我不小心做错了事,伤害了你……然然,我不知道,你原谅我,我不是故意……”


    第40章 今天


    “别哭了。”


    施然低声道。


    她抽出纸巾遮在程子淼的脸颊上,按住眼泪,按住血迹,她离他是这么的近,程子淼不顾一切地伸出手拥抱了她,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温热的呼吸打在她颈侧,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滚烫的眼泪不断滴落下来,他却好像没察觉到似的,只知晓收紧手臂,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块浮木。


    施然犹豫了下,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脊。


    程子淼闭上了眼睛。


    久远的记忆顺着这个拥抱一起翻涌上来。


    大概是高中时期,某天施然刚刚演奏结束,一行人在音乐厅后台等她,程子淼百无聊赖地在旁站着,拿手机打着一个略显粗糙的像素类游戏,听到身旁施国立和张国英的聊天声飘过来。


    字字清晰。


    施国立说,自家的女儿太宝贝,生意场上太多腌臜东西,以后绝对不能让施然去操这些心。


    他说我们家小公主,就应该开开心心地弹弹钢琴,把股份牢牢地握在手里,然后找个成熟稳重的男人结婚,让对方打理家里的产业,好好地守护她一辈子。至于选男人嘛,有他和孟黛亲自把关,绝对是万里挑一,同龄人太幼稚,不沉稳,首先就不行。


    张国英应承着,说是是是,那当然,最好再有点情感基础就更完美。


    施国立说不用的,感情基础不重要,他和孟黛之前也不熟,只要两个人真心实意地过日子,日子总是能够过得好。还是成熟稳重,真心待施然,又能打理家业最重要……


    程子淼跑了下神,屏幕上的小人撞上障碍,游戏结束。他没再重新开始,直接按了退出键,暗下去的屏幕映出他少年气还未褪尽的脸,他定定地望了自己几秒,然后无所谓地撇了撇嘴,收起了手机。


    他删掉了攒出的游戏梗概和剧情,删掉了改了十几版的策划案,也注销了想好的工作室名字。


    那天之后,他主动找到张国英,说愿意进集团,从基层做起。


    车间轮岗、行业报告、商务谈判,那些他从前嗤之以鼻的、枯燥又磨人的事,如今一件一件接过来,逼着自己沉下心去学。


    想要站着把钱赚了,需要时间和阅历的积累。


    他毕竟资历尚浅,棱角再锐,也得学着在人情世故面前收一收锋芒。


    酒桌上要陪着笑敬酒,谈合作要耐着性子周旋,遇上拿捏着核心资源的前辈,哪怕话里带刺,也得低下头递个台阶。其中当然也包括深耕多年的老牌车企龙头吴氏集团新晋掌权人,吴怡珺。


    那种时候总让他感觉很恶心。程子淼每每深夜失眠,都在思考着到底要如何站稳脚跟,才能在这个市场中独占鳌头,再也不看任何人的脸色。


    少年气一点点褪下去,西装换了一身又一身,他的笑里多了分寸,说话带了城府,终于活成了所谓成熟稳重的样子。


    这是程子淼心甘情愿选择的路。


    只要能和施然在一起,做出些牺牲,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更让他有成就感的是,他能够把她宝贝地护在象牙塔里,让她一辈子安安心心地坐在钢琴前,不用沾染任何世俗尘埃。


    在漫长的,被报表和应酬填满的日子里,他看到某些游戏资讯,也偶尔会念头一闪,想起年少时那个并不成熟稳重,但自由自在的自己。


    会一笑置之,觉得遥远得好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


    如今的生活很好,他很满意。


    这本该是童话里最令人心动的圆满结局。


    但他没想到。


    施然却竟然没有选择所有人都期许的,安稳顺遂,轻松闲适的日子。她走出了那个金碧辉煌的音乐厅,闷头啃起了兽医专业的复杂课本,蹲在宠物医院里给流浪猫狗清理脓血伤口,为了救一只小猫小狗能熬整整两宿,还能跟那些蛮不讲理的宠物主人掰扯一下午道理。


    她选择了一条最难、最苦,也最不被人们理解的道路。


    他开始频繁在深夜等她回家,看她纤细的手背上总带着新鲜的抓痕,嗅到她浑身都是散不开的消毒水味。


    他为她筑起这座城堡,结果她自己砸了玻璃,头也不回地跑进了风雨里。


    那他做的这一切还有意义吗?


    他和她在一起,难道是为了让她过这种日子的吗?


    所谓的守护,是不是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多余?


    无数次两人吵架,再和好。


    大多数时候,甚至是她先来给他台阶下。


    他享受着她对他的包容和爱意,放任那些细小的裂缝在时间里慢慢扩大。


    他被她惯坏了,以为那些伤口会自动弥合,也以为她根本并不在意。


    程子淼如今想来,施然好似不止一次地劝过他,问他是不是觉得做生意很烦心,说那些毕竟是父辈的产业,每个人都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也应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她眼睛亮亮的,和他说,成功的方式有很多种,不是拥有了钱和权利就算成功,对她来说,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过上自己喜欢的日子才是成功。


    但他根本没听进去。


    他以为她只是不愿再弹钢琴,心血来潮对猫猫狗狗产生了些兴趣而已,便随意地做下了任性的决定。


    做人不可任性。


    张国英从小就给程子淼灌输这个道理。


    张国英单独和他说话的语气和在外人面前不同,大多数是平淡的不满,偶尔是隐隐的苛责和嫌弃。


    她和他说,任性代表着凭借一腔热血就不管不顾的选择,代表不计成本的理想主义,代表永远把喜欢、情绪摆在利弊前的莽撞。


    你想要把生意做好的话,最不可任性。


    程子淼叛逆期时反其道而行之,要多任性有多任性,如今却开始不自觉地朝张国英的希冀中靠近。


    张国英那种平淡而不满的语气早已如影随形地刻入他的骨血里,他现在无法去回想,也不敢去回想,自己到底有没有不小心对施然,对他最爱的人,用过那种相似的语气?


    他甚至已经记不清。


    因为施然看起来好像并不在意。她总是轻飘飘地将那一切矛盾都揭了过去,好似什么都无所谓,也什么都不知情。


    所以他也没有在意。


    但她竟然知道。


    她竟然什么都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却还陪他演戏,装作无所谓的模样,忍耐着自己的脾气,和他一起维系着这段亲密关系。


    在那些争吵之后,她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和他和好,然后继续走下去?


    啊。


    程子淼在这刻才意识到。


    她应该曾经也很想和他在一起。


    她也真心实意地爱过他啊。


    程子淼忽然想起他告白时的场景。


    那时两人都年少,在盛夏傍晚的海边,烟花在空中绽放,她望着他,眼神是那样的明亮,纯粹,带着一往无前的爱意。


    他捧着那束花,像求婚般,郑重而紧张,声音都发着颤,和她道。


    施然,我喜欢你。


    我们在一起吧。


    她朝他点头,笑着,又一副好像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她说,我也喜欢你。


    好喜欢你啊,程子淼。


    他那些口口声声的所谓不理解,是他真的不能理解,还是根本不愿意去理解?


    他所谓的牺牲,大概只是一场盛大的、自导自演的、自我感动的烂剧。


    “对不起……”程子淼拥紧了她,泪水簌簌而落,“你别不要我,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会改的,我会努力……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想开动物医院我也会……”


    “不用的,那些我自己就可以……或许是我该说对不起。”她有些怅然,也有些释然地轻声道,“我不爱你了。爱情好像是没有办法努力的事情。”-


    沈礼周回来时,遇到了正在侧门处等待他的程子淼。


    他指尖夹着猩红的烟,缓缓吐出一口云雾,然后揿灭在烟盘里,望向他的方向。


    唇角扯了扯,程子淼朝他走来,声音哑极:“就知道你还会回来。”


    沈礼周蹙蹙眉:“离我远点。施然不喜欢烟味。”


    “哈,”程子淼怒极反笑,“你对她倒是很了解。来,告诉我,为了让我们离婚,你到底费了多少心机?昨天派记者拦住我的也是你吧?不是你的话,或许我们昨天就已经说清楚……”


    也说不定,会有转圜的余地。


    “从来就不是我拦住你。”沈礼周平静地道,“在那个活动上,你有无数的机会靠近她,但你拖到了最后一刻。不止那个活动,在冷静期内,在离婚前,在你们朝夕相处的十几年里,你都有无数和她敞开心扉的机会,无数向她低头的契机。我不明白你怎么会做得如此差劲。”


    “如果非要说什么拦住了你,也是你的高高在上,你重要的面子,你的自尊心拦住了你。”他语气很平淡,“你总是在意这些虚无缥缈的没有用的东西。”


    程子淼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额角青筋绷起,吼了句“你算个什么东西”,扬拳再次朝沈礼周面门砸来,力道极狠,带着不顾一切的戾气。


    沈礼周抬眼扫过墙角亮着红点的监控摄像头,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半步,刚好退到监控盲区。


    程子淼的拳头带着风砸过来的瞬间,他侧身错步,身形一绕,左手扣住程子淼的手腕往下一拧,右手精准卡住程子淼的脖颈,借力一推,直接将人狠狠撞在了身后粗壮的树干上。


    “看来你并没有怎么真的打过人,”沈礼周道,“更没有怎么真的挨过打。”


    “唔——”程子淼闷哼一声,后背撞得生疼,他挣扎着想抬手反抗,却被沈礼周完全不留余地地按住,让他几近窒息。


    “今天你让施然生气了,所以我比她更生气。”沈礼周的指尖微微收紧,他看着程子淼逐渐涨红的脸,眉眼依然温和,声音没什么起伏,“我本来以为她会心疼你,所以没有出手。但我发现我好像想多了。”


    “如果你喜欢她,就认真地追求她,哄她开心。除此以外,不要再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尤其不要让她伤心。不然的话,”他微微俯身,语气更冷,“你也查过我,知道我家有精神病基因。”


    手骤然松开。


    程子淼从树干上滑下半步,弓着背剧烈地喘息,氧气争先恐后的涌入,他勉强稳住身形,他沙哑地笑出声:“如果她也喜欢我呢?”


    男人离开的背影顿了一下,声音很淡。


    “如果她真的还喜欢你,我不会再干扰你们的事情。”


    话音落定,他走上几阶台阶,按响门铃。


    远远地,程子淼看到门被打开,屋内的灯光漫了出来,在沈礼周身上晕出一小片柔软的亮。


    施然站在门后,长发被晚风拂散,她蹙着眉,微微侧过头打量他的伤,沈礼周不知说了什么,她竟然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然后他的猫包,他的行李,和他本人,一起跟着她走了进去。


    两人交叠着的影子消失,门“咔哒”一声关上,再无任何光亮。


    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离。


    程子淼慢慢地滑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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