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今天
沈礼周回身关上了门,检查了锁,拉开航空箱把小欧放了出来,便转去旁边洗手。
水流声哗哗作响,施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恰好能看到他的背影,和镜子里他垂着眸的认真模样。
她一边看电视一边时不时地扫过去一眼,又看了下时间。
沈礼周仔仔细细地洗了手,从指根,指节,指腹,指尖一一打了泡沫,细细揉搓,终于洗去刚刚触碰他人带来的不适感,才关掉水,慢条斯理地擦净了手。
然后一抬眼,恰好和施然的视线,在镜子里对上。
“你洁癖好严重。”她惊叹道,“洗手洗了快十分钟哎。”
“……我平时不这样。”沈礼周解释道,“我……”
“平时这样也无所谓啊。”施然笑了笑,“又不是交不起水费,想怎么洗就怎么洗好了。”她甚至主动问,“你要不要再洗个澡?”
沈礼周长长的睫毛忽闪一下:“……好。”
其实他平日里进家门就先要洗澡的了。
衣物只要沾染上了外面的味道就要全部清洗掉,家里也不能出现任何不够干净的地方……这段时间养了猫,洁癖倒是稍稍好了些。仅限于能接受猫毛。
怕她觉得他是个很麻烦,很古怪,很不好相处的人,所以本来并不打算展现出来的。
没想到进了门就不小心暴露。
都怪染了他一身烟味的程子淼。
沈礼周打开行李箱,翻找了会儿,然后顿了顿,低声道:“忘记带了。”
“什么?”
“家居服。”他拿出手中已洗烘塑装好的那身印满小猫的家居服,有些无奈,“只带了这个。”
“那就穿这个啊。”施然随意地道,“送给你了。哎,你的行李也拿出来吧,放在你习惯的位置就行,反正我们两家户型装修都很像。”
沈礼周道了声谢,他收拾好自己的行李,走进了浴室。
很快水声又响起。
施然听着,有点忍不住想笑。
洗手的时候一会儿嫌弃地看下自己的衣服,一会儿又很不舒服地摆了摆脑袋,一看就知道是很想洗澡。
也不知道在忍耐什么。
手机“嗡”地震动起来,她拿起来,看到律师的消息。
律师说她的婚姻关系已经彻底结束,恭喜她开始新的人生,也祝她未来一切顺遂。
她回复了感谢,看到自己的离婚判令。
用的还是当时结婚时拍的证件照。
两个人都好年轻,没有经过生活的磋磨,笑容是那么明亮,灿烂,肩靠着肩,头挨着头,共同期待地望向镜头,望向自己幻想中的幸福未来。
后面附了长长的财产分割清单。
一项一项共同财产,所有人竟全都是施然的名字。
程子淼什么也没给自己留下。
多年付出打下的半壁江山,就这样拱手相让于她,几乎净身出了户。
当时她被左一项右一项拖拖拉拉的修改建议搞烦了,和律师说程子淼方提出的一切要求我方都全数同意,只要能够尽快离婚,其他什么都无所谓。后来她越来越忙,根本没怎么认真看过律师发来的各种文函。
现在点开细看,才知晓,这便是最后的沟通结果。
程子淼就在这时打来了电话。
来电头像也是他当时拿着她手机设置的,歪歪扭扭的抱着橙子的小猫,眯着眼睛晒太阳,看起来是快乐满足的模样。
“然然。”他的声音很哑,也很平静,“离婚手续处理好了。”
施然“嗯”了一声,道:“我收到了判令。”
她走去阳台,深呼吸。
一望无垠的海面呈现在眼前,海风轻柔地抚过她脸颊,她道:“财产分割那里……”
“你收下吧。”程子淼好像笑了笑,“如果你不收下的话,我这么多年来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才是真的毫无意义。”话音一顿,人又拽了几分,“难道你认为失去了这些就会对我有什么影响?”
“那当然不会。”施然也笑,“你本来也不在乎这些东西。”
那边的呼吸顿了一顿。
本质上他和她是相似的,都不迷恋金钱和权力地位,都向往着自由,所以两人才会互相吸引。
她道:“只是那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东西。我不需要那么多的傍身之物,和家里解释起来也是麻烦事情。”
“我会和家里说明。”程子淼道,“等手头这个项目结束,我会把一切处理好,你不要担心。”
施然顿了顿:“找个时间吧,我和你一起。”
程子淼笑笑:“怎么好像一副要上断头台的样子。这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和家人们吃饭吧?”
“那应该也不至于。气消了之后,我们还是他们的孩子。”施然也笑,“更自私,也更自由的孩子。”
“更自由吗?”程子淼话音一转,道,“你现在是单身,我也是。那如果我想要重新追求你,也是我的自由。”
施然沉默了下,刚想开口,程子淼便道:“就说到这里吧。改日再见,到时我去接你……”
“等一下。”施然道。
那边呼吸变得很安静。
“我担心我刚刚没有和你说明清楚。”施然低声道,一字一句,“我真的不爱你了。也不会再爱你了。我们是真的离婚,不是冷战,也不可能复婚。这是我考虑后做出的决定,不是一时冲动而已。你明白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久,才响起喑哑的声音。
“你说得很清楚了。我听到了,也明白了。”程子淼道,“只是人生漫长,想法总会随着时间或事件而变化,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人活着,总该有点希望吧?”
施然没再回应,程子淼笑笑,道了“晚安”,挂了电话。
她在阳台上又站了会儿,走回客厅,看到那被踩烂的帐篷更觉心烦,于是干脆把手机一扔,仰在沙发上,放空自己。
放空了没两分钟,小欧一蹦,也跃上了沙发。
一只粉粉的肉垫踩住她的腿,试探地昂头望她。
“哎呀我们的宝贝小欧,我们的SSR,”所有的烦恼瞬间都被抛开,施然坐起身子,把它抱在怀里狠狠地吸它,揉搓它的脑袋,“你好像长大了不少。哥哥把你养得很好,是不是呀?”
小欧响起呼噜噜的满足声音,施然更加喜悦:“原来我们小欧喜欢被抱呀。胖虎哥哥最不喜欢被抱了呢。我们小欧怎么这么乖,这么可爱?姐姐亲亲——”
啵啵啵啵啵。
沈礼周从浴室里走出来,就看到这一幕。
又是我们小欧,我们SSR,又是哥哥姐姐的,她柔软的唇胡乱地落在小欧的脸上,小猫咪“喵喵”地冲她撒起娇。
“你洗好啦?”她拂了拂一脸的猫毛,招招手,示意他过来坐,“我给你上药。”
他走过去,坐下来,小臂上的淤紫已然升起。
施然刚刚问他有没有拍片子,他说拍了,还说被人误认为是纹的有些失败的花臂,让她忍不住笑了下。
现在她在明亮的灯光下看到这伤口,是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施然沾了药膏,很轻柔地点上去,低声道:“今天真的对不起。是我没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平白无故地把你卷进来……”
“和你没有关系,”沈礼周道,“我们已经私了了。”
什么时候私了的?
施然看他一眼,发觉他好像并没有多解释的打算,于是她“哦”了一声,抹着药道:“还是有伤口的,最好包扎一下。哎,明明不久前才抹过药,昨天过敏起疹子,今天又搞成这样……啧,是不是撞邪了?”
撞邪这个词,很容易和晦气,不吉利之类的含义等同在一起。
沈礼周张张口,第一次生出想要辩驳的心情。
昨天是因为他喝了酒。
今天是因为……
想要解释,但她动作很利索,已经三两下包扎好,还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然后眼神一转,看到桌子上放着沈礼周带来的画笔。
“画笔,我可以用吗?”
“当然。”
她随意抽出一支。
是她喜欢的粉色,带着细闪珠光的柔绘笔。
然后拉开他的小臂,在绷带上面写写画画,嘟囔道:“我奶奶说受伤后要在绷带上写几个字,不然以后很容易在同样的位置再受伤……”
她很紧地握着他的手,写字却很轻,生怕弄痛了他似的。
画笔的笔尖透过薄薄的绷带,传来酥酥麻麻的痒意。
【大吉大利】
【健康平安】
【吉祥如意】
旁边还画了几个倒着的“福”字。
“好了,”施然很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道,“你现在是全世界最幸运的幸运儿,再也不会倒霉了。”
他垂眸望着,声音很低:“这样我会舍不得拆掉。”
“那么夸张,”施然当他开玩笑,笑道,“拆掉我再给你写新的。”
说着,握着他的手放开了,沈礼周却忽然覆了上去。灼热的温度包裹着她,施然一怔,抬头望向他的眼睛。
他们离得这样近,呼吸交织着呼吸,那双浅淡清透的眸好似涌动着暗流,却又是克制着的沉静,完完全全地倒映出她的影子:“谢谢你……收留我。”
施然“啊”了一声,道了声“别客气”,视线从他的眉眼滑到英挺的鼻骨,到利落的下颌线,又落回他微微抿着的唇上。
然后跑神地想。
他可真漂亮。
她的视线直白地落在他脸上,沈礼周不自觉地抿了唇,想避开,却又忽然回想起那天醉酒时她说过的话。
她说他……很漂亮?
很好看。
是吗?
沈礼周浅浅吸一口气,视线垂下又抬起,朝她弯了唇角。
像被什么烫到似的。
施然迅速地偏过了脸去。
第42章 今天
施然早上难得没有被胖虎踩醒,睡了个舒服的整觉。
胖虎太贪吃了,为了它的健康,施然每天起床时才会给它喂粮,经常闹钟没响它先抓狂。
她睡眼惺忪地起床洗漱时,才想起家里多了个人,于是顺便多梳了几下头发,多涂了遍唇膏。
家里多了个男人的感觉是不一样。
走出卧室,发现猫粮已经放好,猫砂盆也已经处理干净,两只猫都被梳过了毛,油光水滑地趴在猫爬架上,被她挨个撸了一把。
廊道旁的桌台上摆着很有设计感的玻璃花瓶,还有含苞待放的花,隐隐散着芬芳。
进入客厅,施然看到沈礼周正坐在地上,拼那个昨天她拼了一半的盲盒展示架,好像已经快要完工,墙上也已经摆上去了不少盲盒。
那身家居服很衬他,质料软垂轻薄,完全勾勒出他线条利落的肩背轮廓,随着他安装的动作,衣料滑落了些,露出一小片冷白色调的肌肤。
偏那耷在眉眼前的短发是纯黑的,好似被人随意地抓过,显出几分慵懒和随性。
小臂上的淤紫色还未淡去。
他用力时上面青筋虬结,莫名又让施然想到他竟然也会被人认为纹了花臂。
拜托。
沈礼周看起来这么地温润如玉好脾气,哪里有花臂的黑社会气息?
怕是从小到大都没怎么打过架的类型。
“早。”沈礼周笑了笑,将最后组装好的亚克力盒摆好了位置,问,“睡得好吗?”
“昏天黑地。”施然道,或许是终于了解一桩心事,她整个人都如同卸下枷锁般,轻松下来,问,“你呢,睡得好吗?”
“很好。”
施然睡觉会轻柔地掩住门,留一道缝,方便小猫们进出。他便也留一道。客厅窗帘没拉上,月光洒在地板上,能看到缓慢的光影移动,小欧的身体贴在他身旁,安稳的,温热地起伏着,他望着那光影,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早上甚至是被胖虎踩醒的。
一脚踏在他胸口,然后冲着被小欧吃空了的饭碗喵喵叫。
他迷迷糊糊地睁眼,低低喊了声辛巴?
胖虎竖起耳朵,好像在质疑他怎么知道自己的曾用名一样。
施然打着哈欠朝他走过去,发现地上有个黑色的塑胶袋子,装得很严密,问:“这是什么?”
“昨天被撞坏的帐篷,打算送去修。”沈礼周道,“等修好了可以收起来,省得摆在外面,不小心弄坏了。”
施然昨夜看了,还以为修不好了,正深觉对不起陶见溪,在思考如何和他说这件事好,闻言立刻舒口气:“那太好了,到时候我好好收起来吧。”
沈礼周站起身,把那展示架装好,道:“好了,我刚刚先试着摆……”一回头,发现施然已经站在他身旁,离他很近,正和他肩并着肩,一起欣赏那盲盒墙。
喉结滚了滚,他望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和润盈盈的唇瓣,勉勉强强说完:“……试着摆了上去一些。你看哪里摆得不合适,不喜欢,随意调换就好。”
“很合适啊。”施然打量着,笑道,“我们眼光好像……哎,”她望到箱子里面还未拿出来的盲盒,捧出来,道,“这个我也很喜欢呢。”
那是整整一端的小男孩系列盲盒。
有背着书包仰起脸蹦蹦跳跳的,趴在书桌前蹙着眉咬铅笔的,闭着眼睛把脸扭到一边伸着胳膊打针的,抱着游戏机龇牙咧嘴完全沉浸的……
“这个系列好像只出过一次,后面绝版了。”施然道,“但我收到了整整一端呢。还有高价收的隐藏款,铛铛——”
她给他展示。
隐藏款叫“劈波斩浪吧,弟弟”。
底座做成了翻涌的蓝白浪涛,水纹层层叠叠朝着男孩涌去,男孩戴着黑框泳镜,半个身子扎在浪里,胳膊往前划,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贴在皮肤上,好像有着用不完的勇气。
恰好可以放在沈礼周刚刚拼成的那个亚克力盒里。
说着,她径自收拾了起来,一个个地摆进去,问:“这个系列的销量也很好。不知道为什么说停就停,后续这个IP也没有授权任何合作,像被雪藏了一样,真是不明白……喏,你看,是不是很可爱?”
身旁的男人点了点头,没说话。
窗外朝阳初升,逆着光,施然还未看清他的表情,他便离开了,走去厨房,等她摆好,才开口问:“一起吃早餐?”
施然嗅到香气,问:“你做的?”
“对。”
他掀开砂锅,是满满一盅的海鲜粥,搭配了几个清爽的小菜,瞬间唤醒了施然的味蕾。
她坐下吃了几口,满足地眯起眼睛,问:“你在哪里学的这手艺?味道超级好。”
“有一段时间研究过做饭。”他道。
在她转发了某条微博说会做饭的男人好有魅力的时候。
那时沈乐为也是长身体的时候,味道好点或许能吃得多些,他干脆学习提高了自己的厨艺。
也已经很久不做了。
施然怕他太客气:“我有请阿姨的,你不用太麻烦。”
“我本来也要自己做的,自己做干净卫生些,还符合口味。”他笑笑,“最近我的主要目标是健康生活,你有什么想吃的可以告诉我。”
她也笑:“那我就跟着沾沾光。”
舒舒服服地吃完一餐饭,两人一起收拾餐桌,把碗盘放进洗碗机,两只小猫在阳光下打闹,颇有些岁月静好,平安顺遂的感觉。
人平安,动物也平安。
让施然忽然想起那小动物平安符来。
她顺口问:“对了,那平安符是从哪里买的?”
“一个私人工作室出品。”沈礼周那双浅淡的眸望住她的脸,问,“怎么了?”
“没事。最近很火爆呢。”
沈礼周“哦”了一声,道:“需要补货吗?”
“哪里,你上次拿来那么多,还有好多库存呢。”
吃过饭,施然开车去生生动物医院。
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又想起陈紫璇转发过来的帖子,昨天一天发生太多事情,都没空细细地看。舆论也是很重要的,谣言会一传十,十传百,如果持续发酵就不好了。
她拿起手机,点进去。
却发现那帖子已经被删除了。
到了医院和陈紫璇一说,她也很吃惊,道:“我昨天晚上还在看呢。还有人转发到微博上……”
她点进微博,道:“哎,微博也没了。怎么搞的?然姐,你花钱找人处理啦?”
“没啊。”施然道,“我这才刚想问问情况呢。”
陆知非道:“估计是发帖人自己删的吧,觉得引起太多关注不好。”
“发帖人删倒是合理。营销号删就很奇怪啊,”陈紫璇道,“哦——我知道了,有可能是生万物的公关部沟通处理的。毕竟设计原创自证很难,可能大品牌不愿意给大家留下一个乱碰瓷的形象吧。”
多多少少也有点道理。
施然在前台随手抽出一张小动物平安符来欣赏。
她并不是专业画画的。
但这么细看,那只橘猫的画风……
好像确实有几分熟悉。
门被人猛然拉开,何斯明冲了进来:“然姐!”
施然吓一跳:“怎么了?”
“王坤、王坤被抓了!就刚刚的事!”何斯明攥着手机的指节都泛了白,屏幕亮着,密密麻麻的群聊消息往上跳,“今早工商和税务联合上门的,连着他那家宠物医院一起封了!群里都传疯了,说他偷税漏税,使用违禁药品,还有恶意竞争……所有的旧账,全被翻出来了!”
何斯明的眼神里满是崇拜,不可置信:“然姐,是不是你做的啊?”
“大家都猜是啊!”陈紫璇也进了好多群,迅速吃上了瓜,“王坤横行这么多年,一直没人能动得了他,肯定是有后台的。莲市做咱们这行的,多多少少要给他个面子,大家说只有生生动物医院的老板最硬气,上来就给个下马威,昨天还在活动上泼了他一脸酒,扇了他一耳光……”
“我可没有。”施然有些无语地道,“这谣言怎么传出来的?我昨天只是说话语气重了点而已,犯不上动手。和他这种人动手,岂不是脏了我的手吗?”
陈紫璇道:“确实,也有人辟谣了,说在现场,根本没看到你泼酒扇耳光,说你本人看起来非常温柔,非常漂亮,根本不把王坤放在眼里,哈哈哈。但是不管了!现在圈子里传开了,大家都知道你看起来温柔但实际手段很硬,以后谁要是敢玩阴的耍下三滥的手段,就是王坤这个下场。”
“王坤当年不知道恶意挤垮了多少小诊所,很多人都不敢来莲市投资宠物行业了……现在他这个毒瘤打掉,整个行业风气都能正上几分。”何斯明道,“然姐,这一切都要感谢你!”
“好了好了,别再夸了,头晕。”施然看了眼时间,道,“收拾收拾,准备开业吧。”
几人齐齐应声,迅速各就各位。
施然也往三楼的院长办公室走去。
心里是隐隐的怀疑。
王坤的事情,她是在调查,也掌握了一些证据,但要彻底将他连根拔起,肯定要动到不少人的利益,个中斡旋调处……少说还要十天半个月才行。
王坤怎么会这么快就出事?
难道也有谁和她一样,一直在暗中调查他吗?
陆知非去取病历,跟着她往楼上走:“对了,忘了问你,咱们礼周是干什么工作的啊?”
什么工作……
之前问过梁叶生,是什么创意设计之类的公司?
“创意设计之类的吧,说了你也不懂。”她问,“怎么了?”
“也太有钱了。”陆知非手往后一背,道,“免费给我住那房子,你都不知道地段多好,装修多漂亮。和你一样的富二代吗?”
“狭隘。”施然道,“人家是白手起家的富一代。”
“牛啊。公司叫什么名儿?”陆知非问,问完等了几秒,看她一眼,“你不知道?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没有查别人家户口的兴趣。”
施然白他一眼,走进院长办公室,“砰”地把门关上,紧接着门又被“吱呀”一声推开,陆知非探个脑袋进来:“我话还没说完呢。你的追求者小溪弟弟盛情邀请大家月底去露营基地团建,施院长意下如何?”
啊……
追求者小溪弟弟。
施然有些头痛地扫过院长办公室被塞满的每日鲜花和各种各样的零食、礼物,思考着:“大家时间都可以的话,我当然也可以。”
“Yes,Madam。”陆知非斜斜地朝她敬个礼,也扫了一眼她办公室,懒声道,“我也邀请我们富一代一起OK吗?这还是我身边第一个富一代,我要多向人家学习。”
“……随你。”
第43章 今天
这段时间,梁叶生敏锐地感觉到老板的心情很好。
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什么话,但眉眼之间总是舒展平和的,不似之前的沉郁,疏离。
身上好似还多了些淡淡的柑橘香气。
是上次开施小姐车时候嗅到过的同款淡香。
那香气好像有让人放松的魔力。
沈总放松,梁叶生跟着也放松,偶尔甚至能够多聊上那么几句。
电梯直抵顶层,梁叶生敲响那扇双开的黑胡桃大门:“沈总。”
“请进。”
梁叶生推开门,天光透过落地玻璃窗倾泄而入,上百平的办公室挑高开阔,沿墙立着一整排通顶的置物架,错落摆着各种设计奖杯、初代潮玩的手工原型,还有装裱起来的手绘原稿。
宽阔的办公桌上是三联屏的工作站,分别显示着建模线稿,产能进度,合作方案,桌侧还斜放着一块数位手绘屏。
沈礼周靠在椅上,手里松松转着支触控笔,抬眼望他。
梁叶生将端盒的样品放在桌上,掀开了盒盖。
“沈总,SSR流浪动物系列的终版打样出来了,请您过目。”
样品盒向来是哑光黑的。
盒身很有质感,是低饱和的雾面灰色,用细银线勾勒出了轮廓。旁边用花体大字写着“领养,是流浪的终点”,旁边还有简略的流浪动物保护科普知识。
沈礼周抽出盲盒,一个个地拆开检查。六款常规款串起一条完整的故事线,主角是穿着志愿者红马甲的小女孩,和那只左耳缺了一小块的小白猫。
初见是一扇窗,小女孩托腮看着扑蝶的小白猫;
保护是昏黄的路灯下,小女孩张开双臂,挡住了即将朝小白猫扑来的恶犬;
治愈是小女孩蹲下身,为小白猫包扎受伤流血的前腿;
重生是纯白的动物医院里,小白猫被绝育剪耳的场景;
归途是小女孩打开了家门,暖黄的灯光下,剪过耳的小白猫试着探进去了一只前爪;
陪伴是小女孩在书桌前写作业,小白猫窝在她的腿上呼呼大睡。
隐藏款是美梦成真。
还是初见的那扇窗。
小女孩在温馨的灯光下和家人们举杯,没有注意到,那只还未剪耳的小白猫,曾孤零零地坐在窗台上观望。
“可以了。”沈礼周将盲盒放回去,道,“这周末上线。”
“是。”梁叶生道,“沈总,您注意休息。”
生万物发展到现在,只有SSR系列,永远是沈总亲力亲为。从选题立意、人设草图,到3D建模的肌理调试、打样后的细节打磨,他从不假手他人。
沈礼周“嗯”了一声,指节压了压眉心,抵住上涌的倦意。
人要学会坦诚地对待自己心爱的人。
这是他从程子淼身上吸取的教训。
只是施然总是时不时地提起生万物,那些直白的褒奖和溢于言表、有时甚至让沈礼周觉得言过其实的喜爱之词,实在让他没办法找到岔口,平淡地回答她:啊,这是我设计的。
或许这次SSR流浪动物保护系列的上市,就是最好的契机。
“沈总,”梁叶生道,“明天是您就诊的日子,早上我去接您……”
“明天?”沈礼周蹙眉,“这次要住几天?”
“预计还是一周。”
没想到这段时间过得这么快。
每天和她一起醒来,一起睡去,一起吃饭,一起逗猫,偶尔一起看看电影……
装修的借口总共也用不了几个月,竟然还要占用一个星期。
沈礼周看一眼日历。
明天恰好是要去露营的日子。
按陆知非发来的行程,明天大家是下班后一起出发,到那里过夜,然后再玩一整个白天。
“明天先约复诊。”沈礼周道,“治疗暂停一停。”
梁叶生一怔:“那治疗时间改到什么时候?”
“再说吧。”
总之这周不行。后面看看情况。
沈礼周话音落下,视线重新回到面前的三联屏上去。
那种拒绝的方式很熟悉,和以前一样,直截了当,完全不留任何余地。
本该和以前一样应声退下的梁叶生停了停,忽然深吸一口气:“沈总,医生强调您必须要定期规律就诊才可以。电击治疗是有周期的,效果也需要医生评估才可以。医生专程提醒我,说有时感觉情绪好转,但睡眠、精力之类的残留症状还在,也存在复发的可能性。上次您擅自停药其实就很危险……”
“知道了。”沈礼周头都未抬,神色淡淡,“我会考虑。”
梁叶生无法再说了,他只能垂下头应了“是”,然后抱着那端盒往门外走。
他越界了。
他本来只应该接送沈总而已,不该过多探听了解他的病情和治疗情况,更没有资格提出自己的建议。
梁叶生现在都清楚地记得,沈礼周在录用他时对他提出的要求。
也是唯一一个要求。
虽然是私人助理。
但不要关心、过问或插手老板的私事。
他本来做得很好的。
毕竟是沈总给了他平台,机会,和足够还清他家里所有债务,重新开始崭新人生的薪水,沈总是他的恩人。
但也正因为沈总是他的恩人。
所以他没办法在看到希望后又再次失去。哪怕是一点点风险都不行。
只是刚刚沈总的语气……
啊,不会被开了吧?
毕竟沈总的手段他也见识过不少……
梁叶生惴惴着一颗心往外走,临出门前却忽然被叫住。
“阿生,”沈礼周淡声道,“谢谢。”-
这段时间,施然过得很舒心。
生生动物医院的名气越来越大,连周边区县的人也都慕名驱车而来,施然盘下了几家撑不下去的小型动物诊所,改造成生生的社区分院,主打疫苗驱虫、基础体检和日常洗护,把轻症和便民项目分流出去,老店专心啃疑难病例,两边运转得井井有条。
团队也顺顺当当地扩了编,新招了两名执业兽医和三个助理,一切都按着节奏稳稳往前走。
忙碌了一天后,回家总有准备好的饭菜,两个人聊着天吃饭,逗猫,偶尔一起逛超市,看电影,锻炼身体,再互道晚安,好不惬意。
而近期施然最期待的就是生万物发布的新品预告,说本周末会准时上架SSR系列新品。
明明距离上次的新品上市还没有几个月,施然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快就又上新,而且以前从来都没有预告,纯属随机突击,遇不遇得到全凭运气,没想到这次还会规定个准确的时间。
“这次我一定要亲自抢到!绝不向黄牛低头!”两人吃完了晚饭又一起跑了步,施然窝在沙发上猛猛加购,“流浪动物保护系列,我真是爱死——销售利润全数捐赠给流浪动物救助站,这老板也太有格局。”
她夸赞起人来是很有一套:“好神秘一老板,生万物火爆全球也几乎没露过面,传闻满天飞,有人说是野路子天赋流,有人说是绝对接受过专业的科班训练……也不知道实情如何,反正画画真是天才,绝对的无敌。”
身后的沈礼周平淡地应了一声,好像没什么补充的意思,施然回过头去,看到他正坐在书桌前握着画笔,神情好似有些窘迫。
哎呀。
好像不小心伤了别人的自尊心。
施然斟酌一下:“不过天才一般多多少少都有点问题。俗话说得好,上帝打开一扇窗,也得关上一扇门,他画画虽然不错,但谁知道有点什么不为人知的毛病。哈哈。”
沈礼周沉默半晌,才低低应了声“是”。
哎呀。
好像没哄好。
施然转移话题:“哎,你明天白天什么日程?”
沈礼周诚实地回答:“去看心理医生。”
“好呀,我陪你一起吧。”施然道,“明天开我的车,看完医生我们去接上陈安可她们,一起出发去露营。”
沈礼周顿了顿,问:“开你的车?”
“对,”施然道,“我已经和安可她们说过了。必须开我的车,禁止扯皮。”
“好,开你的车。”沈礼周弯了弯唇角,道,“那你先去接她们吧,我看完医生去找你。”
他语气听起来很自然,施然于是也自然地道了声“好”,反应过来时,已经转向下一个话题。
大概是大数据作祟,睡前,施然刷到了某个心理医生发出的帖子。
标题很吸睛。
《谈谈那些看起来“完全正常”的抑郁患者》
文中写,抑郁患者并不是大众印象里终日卧床、以泪洗面的模样。尤其高功能抑郁人群,往往能维持完整的社会功能,照常上班,正常社交,和旁人若无其事地开玩笑,甚至比多数人更周全妥帖。
但情绪却像黑洞一般,所有的笑容、应答或许都在消耗他们的能量,等到独处时写下防备,无边的耗竭感、无意义感就会铺天盖地卷上来。
所谓“正常”最危险的地方,在于它的迷惑性太强。
对患者本人来说也是一样,很有可能会忽略那些求救的信号。治疗心理疾病的这条路实在太漫长,患者很有可能会半途而废,会打退堂鼓,会悄悄停药。
就医、问诊、整个康复的过程……
都需要家人的陪伴,才能事半功倍。
施然点了个赞,又点了个收藏,主动向大数据示好。
然后关掉手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终于睡去-
次日清晨,施然的闹铃还未响起,沈礼周便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向来睡眠很浅,醒得也早,知晓施然已经起床,大概是担心吵醒他,所以动作故意放得很轻。
好像是猫粮袋唰唰地轻响,身边的小欧探起脑袋,一跃而下,将他留下的那道缝隙撞得很大,声音便更清晰了些。
他听见胖虎“喵”了几声,然后听到她在厨房打开了火,好像有煎什么的声音,还有拆开各种包装的声音,不一会儿微波炉就“叮铃”地陆续响起。
沈礼周望着墙上小猫时钟的秒针。
一圈,一圈,一圈,终于转到差不多的数字。
他起了身,迅速地洗漱,换衣服,走出去。
施然正好快要将一切准备完毕。
她望见他睡眼惺忪的模样,笑容很是得意:“你睡醒了?今天我做早饭。”
热牛奶,煎鸡蛋。
还加热了各式各样叉烧包和奶黄包之类的点心。
“嗯,”她耸耸肩,试图把一个煎糊了的蛋滑进垃圾桶,“也不能算做早饭……”
但沈礼周动作很快,迅速地走进她一步,顺手拿了盘截停:“谢谢。这是给我的吗?”
“……”
施然抬头,撞向他笑意盈盈的眼睛。
两人离得很近。
“我饿了。”他这样解释。
“我可以再煎一个。”
“不要浪费粮食。这个看起来就很好。”
“那是你没见过更好的。”施然气势汹汹,啪地敲碎一个蛋,“非再煎一个不行。”
两人一起吃了七八个煎蛋,一起出了门。
“把你露营的行李直接放我车上。”施然道。
沈礼周将一粉一蓝两个小行李箱摆进她的后备箱,挪了下位置,方便晚些陈安可她们几人放东西,又听到施然道,“把你自己也放我车上。”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
“不是准备去看心理医生吗?”施然笑起来,“上车,我陪你一起。”
沈礼周一顿:“不用,我……”
“走啦。”施然笑容明亮,连拉带拽地将他塞进副驾驶,“康复的过程需要家人陪伴,才能事半功倍。”
……
刚出门的梁叶生收到了老板的消息。
【S:不用来接我了。】
梁叶生心一紧,刚想发些什么,却看到了“正在输入中”的标识。
下条消息发了过来。
【S:她陪我一起。】
第44章 今天
车停在临湖的独栋庭院前,门侧嵌着铜制的铭牌,写着温养二字,是家高端私立的精神健康机构。
引导专员已早早在一旁等待,带他们走过蜿蜒小径,进入前厅,护士很快迎上来:“沈先生,您好。”视线刚偏移过来,施便然主动笑着伸出手:“您好,我姓施。”
“施小姐,”护士望向她,眼睛一亮,和她握手,“您好您好。”
打了招呼,三人上了电梯,往内侧的专属诊区走。
施然侧过眸,看了一眼护士的工牌,上面写着“郭潇”二字。
路过半隔断的休息区时,郭潇温和地道:“施小姐,治疗是一对一的,麻烦您在这边稍作等候可以吗?我们准备了茶点和书籍。”
施然从善如流:“好。”
又抬起手,有些亲昵地拍了拍沈礼周的肩膀:“你去吧,不急。”
拍肩膀的感觉莫名地很像长辈拍晚辈。
沈礼周有些迟疑地望她,不知她打什么主意,最后还是低声和她道:“很快。”
休息区每一张皮沙发都用半高的木格栅与高大的琴叶榕隔开,自成一方相对封闭的小角落。施然坐在沙发上翻了几页书,喝了几口茶,视线飘向走廊的方向,不一会儿,看到那护士走了出来。
她便也从休息区转出来,朝那护士眨眨眼睛:“元宝姐姐?”
郭潇很惊喜:“施医生,您还记得我!”
“当然。”宠物的主人或许记不清楚,但每只宠物施然基本都有印象。郭潇的工牌卡套是用元宝的大头贴做的,一眼便能辨认出来模样。
元宝是只柯基,傍晚时分急诊送来的,突然就站不起来了,后肢瘫软着拖在地上,大小便失禁。
施然记得主人哭着抱进来,话都说不利索,一会儿说它平时也喜欢这样装着玩儿,就没重视,一会儿又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跟它玩的时候不小心踹了一脚导致的,还说它还很小很年轻,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情。
施然安抚她的情绪,说大概率是吃得太胖了,压迫导致椎间盘突出,并没有看起来这么严重,果然,后来输了几天液便好。
施然问:“元宝恢复得怎么样?”
“托您的福,现在已经完全康复了,天天在家上蹿下跳。”郭潇笑道,“我朋友说这病要是去爱康看,估计没个一两万下不来。”
现在爱康的事情传遍整个养宠圈,生生动物医院也愈发深入人心。
“没那么严重,对症治疗花不了多少钱的,记得定期来复查就好。”施然笑笑,道,“不过你平时工作忙,也不用总是带着元宝跑来跑去。这样,你加我的微信吧,每个月底发几个元宝的视频来,我看下他的步态和脊椎情况,有问题我会及时提醒你的。”
郭潇连忙掏出手机扫码,施然加了她的微信,发了自己的电话过去,道:“要拍两段视频,一段正面走,一段侧面走的,大概拍个一二十秒就行。有什么其他的问题,也可以随时给我发消息。”
郭潇连连道谢:“太感谢您了,施医生。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有空,我请您吃饭……”
“不用客气,你快去忙吧。”施然冲她眨眨眼睛,望向不远处的走廊尽头,怅然道,“我们家这位平时不太爱说话,还要您多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刚刚施然拍沈礼周肩膀的亲昵劲儿被郭潇看在眼里,她笑道,“这类疾病的治疗期间比较长,也容易有反复,但方医生说沈先生近日状态挺稳定的,等今天住院后我也会多多上心,到时再和您说。”
施然眉心一跳。
今天住院?
早上一起吃了七八个煎蛋的时候,沈礼周也没说这事儿啊。
还把今晚的露营行李放在了车上……
她面色未改,笑意盈盈:“住院时间是可以调整的吗?这次住院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吗?”
“住院时间一般是按疗程固定的,尽量不要延后太久哦,规律治疗是很重要的。好多病人拖着拖着不来了,病情就会严重的,”郭潇道,“住院的话,之前是经颅磁刺激、睡眠监测和生物反馈训练这些,但具体治疗方案还要看方医生那边,等坚持过这个周期,后面应该可以拉长间隔。”
施然不再多问,只笑道:“好的,谢谢啦。你快去忙吧。”
她回到休息间坐下,一口气将凉了的茶喝干净,又起来走了一圈,去了趟卫生间,路过宣传告示栏,看到最中央,方粤医生的简介。
视线落下来,望到几个明显的字眼。
抑郁障碍。
创伤后应激干预。
再往前走两步,就是公共区域和诊疗区的分界。
一道带门禁的磨砂玻璃门横在走廊尽头,门旁设着半人高的分诊台,穿浅蓝制服的护士坐在里面低头整理档案。
玻璃门是常闭的,能隐约看见门后是铺着同色系地毯的内走廊,有一间独立诊室,门关得严严实实,隔音做得极好,连一点说话声都透不出来。
旁边有一行小字标注。
仅限预约制接诊,需分诊护士陪同入内。
旁边整理档案的护士已经有意无意地望向她了。
在她准备开口时,施然若无其事地转身,好像准备转身离开,结果又转回来,转来转去地把护士都转懵了,她终于看到里面的门打开,沈礼周走了出来。
逆着光,男人身形挺拔得像株舒展的冷杉,宽肩窄腰裹在柔软的质料里,眉眼舒展,下颌线利落清晰,浅淡的瞳仁清透,唇色匀净健康,望见她,微微一怔,然后勾起一个漂亮的笑容。
那护士终于找到机会,连忙开了口:“这位小姐您好,请问您……”
“滴”地一声,门被从里面按开,沈礼周快步走了出来。
“她是来找我的。”他带着温和的笑意和那护士道,停了停,看到她探寻的目光,问,“唔……医生一般也会和家属交待注意事项。你要进来听吗?”
施然眼睛一亮:“好啊。”还不望回身对护士微笑一下,认个脸熟:“麻烦了哈。”
郭潇这时恰好抱着两大盒笔匆匆走回来,道:“施小姐,沈先生,不好意思,我先进一下方医生办公室哈。”
她闪身走进去,把那笔放在方粤桌子上:“方医生,您要的笔。”忍了一下,没忍住,“上周刚给您拿了一盒……”
方粤摸摸鼻子:“啊,谢谢。这次我一定不轻易弄丢了。”
郭潇不知道听过几遍这句话,她无奈转头,看到沈礼周和施然也来到了门前。
于是她又向方粤道,“沈先生的爱人今天过来了。”说着,刻意地加重了语气,“麻烦您务必认真详尽地和施小姐说明情况……我怕她担心。”
方粤点点头:“好的,没问题。”然后朝后面道:“二位请进。”
爱人。
施然走进诊室的时候有些懵懵的。
她今天本来的人设定位是沈礼周的姐姐来着。
怎么,拍他肩膀时难道看不出那种宠溺的长辈味道吗?
紧接着又转念一想,明白了。如果真是姐姐,怎么可能到了今天才第一次陪弟弟来做治疗?
算了,爱人就爱人吧。
好像也没什么所谓。刻意解释还会显得小题大做。
毕竟余光里,身旁的男人看起来也好像没什么解释的兴趣。
施然跟着沈礼周在沙发上坐下,跑神的时候,位置不小心落得近了些,肩膀挨着他胳膊,膝盖碰到他的腿。
沈礼周并没有要避开的意思。
施然干脆也就不刻意地撤离,将爱人进行到底。
“方医生,您好。”她笑意盈盈地道,“我是沈礼周的爱人,施然。”
身旁男人不动声色,呼吸却骤然一紧。
方粤温声道:“您好,施小姐是吗?我听沈先生提到过您,说您也是医生。”
“这样啊,”施然笑道,“我是兽医。”
“医者大同,本质都是照护生命。”方粤笑了笑,“今天看到您过来,其实我也放心许多。这还是沈先生开始治疗以来,第一次带身边人过来,这其实本身就是治疗里很积极的征兆。”
第一次啊……
也是。
好像他身边也无人可带。
施然面上带笑,手落下来,覆在沈礼周随意落在腿上的手背上。
力度很轻,留了他撤回的空间,他却翻过了手掌,极为自然地和她十指交握。
就像正常的爱人们那样。
施然心跳不自觉地漏掉一拍。
他的体温本就比她高一些,此刻握紧了她的手,温度透过手心,透过身体上那薄薄的衣料传递到她身上,让她耳根开始发烧。
她深呼吸,努力地摒弃杂念,认真地听方粤讲话。
方粤翻着手中的病例,道:“今天复查的结果比较理想。刚刚沈先生也和我沟通了,你们出去露营反正也是散心,我们推迟几天入院没问题,调整成日间住院模式也可以,白天到院做电击治疗和心理干预,晚上回家休息……毕竟有您在家里,居家环境又熟悉,也有利于状态回落。”
“只是术后反应需要您多注意一下。”方粤道,“之前您应该也已经接触到,电击治疗后可能会出现短暂的精神恍惚,近事记忆减退,轻微的头疼乏力……这都是正常的可逆反应,回家后就不要再处理工作,不要开夜车,饮食清淡些就好。”
“好的,”施然在心中一一记录,道,“我会照顾好他的。”
“没那么夸张,”沈礼周嗓音温和地响起,“到家睡一觉就缓过来了。”
方粤笑道:“是,早点休息也很重要。”
施然又问了些其他的注意事项,方粤一一作答,语速不急不慢,将日常饮食忌口到后续治疗手段频次全部细细讲了一遍,讲到施然再也没有别的问题。
她呼出一口气,放心许多,诚恳地道:“太感谢您了,方医生。”
“没关系。”方粤抬起眼睛,笑道,“沈先生,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先去拿药?我有几句话,想再单独和施小姐聊聊。”
沈礼周微微蹙了眉,刚待开口,施然已经迅速应下:“好啊。”还抽出了手,催促他,“你先去,我一会儿过来找你。”
他只好站起了身,几乎被她推着走出门外,施然跟在他身后,将门仔细关好,才转身过来,走到方粤身边,认真道:“方医生,您请讲。”
“施小姐,”方粤沉吟着,道,“沈先生是我接诊过的患者里,自我觉察力和认知领悟力都非常出色的一位。他过于聪明,敏锐,完全能够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状态……”
他迟疑了几秒,道:“但我认为他对自己的控制欲有些过强。我有时也会担心他是否在主动调整语气,控制表情,选择措辞,让自己的情况显得更加稳定。因为他偶尔描述情绪波动的情况时,就像在描述和他无关的人……好像他是医生,在把自己当做研究对象,管理着自己的病例,而没有真正接纳自己正在经历的事情。这样虽然能够很好地帮助他掌控症状,但其实也会让他更难被治愈。”
“沈先生的人生应该很少有过真正的失控。就和他的名字一样,永远礼数周全。”方粤道,“他太习惯做所谓‘正确的事’。但抑郁是最不讲逻辑,最不受控的东西,和睡眠一样,越努力,越难真正的放松下来。”
施然深有所感:“您说得很对。那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唔,只能多多鼓励。可以让他多做一些没什么目的,没什么结果的小事,不要让自己活得像个机器。”方粤道,“如果你们日常相处中,感觉到他有什么想要做的事,哪怕好像不太理智,但只要不影响安全,也都可以鼓励试试。他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沈礼周想做的事?
施然这么猛然一想,竟觉大脑一片空白:“他平时在家最多好像只是画画而已……”
“也不着急,多观察吧,需要些耐心。”方粤说着,笑了笑:“人生嘛,毕竟漫长。可以犯错误,可以浪费时间,也可以做很多没用的事情。活着不需要每分每秒都有意义,因为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哦,也可以让他多表达自己真实的情绪,不要总是克制……”
话还没说完,门就被敲响了。
沈礼周的声音很温和:“方医生,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方粤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
他敏锐地从那温和的声音中听出来了些莫名的,少见的情绪。
“请进。”他道,“我们已经谈完了。”
沈礼周推门而入。
他带着极浅的笑意,和施然一起礼貌地感谢了方医生。
然后极为自然地扣住施然的手,带她走掉。
第45章 今天
十指交扣着,施然稀里糊涂地跟着沈礼周离开了医院。
中途路过郭潇,还打了招呼,抬起了仅有的一只自由的手,说了“改日见”。
等到上了车,两人才终于松开了手。
施然莫名地觉得有点热。她手扇了扇风,道了一句“夏天就这么来了”,又打开了空调,但身旁男人的视线仍落在自己脸上。
她只好抬起眼望向他。
四目相接,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她后知后觉地道:“……方医生刚刚夸你是个优秀的病人。”
沈礼周望了她几秒,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是吗。”
她点点头,他视线这才转开,望向了前方。
施然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于是又转回来,那双浅淡的眸再次望住了她:“怎么?”
“想想去露营很开心,”施然正色道,“就笑一下。”
“……”
沈礼周顿了顿,难得露出点有些无语的模样。
施然一本正经地和他对视,努力克制着自己的笑意,然后忽然看到他勾起了唇角,那双漂亮的眼睛温柔地弯了弯,琥珀色的瞳仁在阳光下盛满了细碎的光。
呼吸停了一拍,她小声喃喃:“……你笑什么。”
“想想你去露营很开心。”他也收起笑,和她一样正色道,“就笑一下。”
幼稚。
施然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些,侧过脸打转了方向盘,心想。
怎么跟两个小学生一样。
车驶出医院,沿着滨海大道向前开。
海面闪烁着碎金般的阳光,天空是清澈的蓝,蓬松的云朵软绵绵地漂浮着,歌单随到了久石让的Summer。
夏天真的来了-
车子一路接上艾丽,陈安可,包成功,像玻璃汽水瓶里挨个塞进来了青柠、甜橙和碎碎冰,在路上颠簸着,嘻嘻哈哈地一路摇匀,滋滋儿地冒着闹腾的气。
接人时,施然下车帮忙放个行李的工夫而已,沈礼周便换到了驾驶位上去。
那时施然站在中间,几个人围作一团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沈礼周在旁低声道了句“我开好不好”,施然也没听清,下意识地“好”了一声,回过神,他已经拉开驾驶位坐了进去。
沈礼周开车很稳,油门刹车都不疾不徐,施然靠在副驾驶位上和大家畅聊,有一口没一口地吸着陈安可带来的奶茶,也顺便给他的那杯插好吸管。
红灯时想起来,抬手递给他,不巧红灯恰好转绿。
他极为自然地偏过头,含住那吸管,小小地啜饮了一口,便继续开车。施然不自觉地握紧了奶茶杯,缓慢地放回去,一抬眼,看到后视镜里陈安可的嘴型。
哇哦。
……
施然冲她微笑一下,皮笑肉不笑,陈安可转头对包成功:“哇哦,咱们包记者今天是不是做了发型,好帅气。”
包成功顶着刚睡醒的鸡窝头,毫不留情:“神经病。”
“你才神经病。”
常见的骂人的话语,莫名地让施然心中一跳。
她状似不经意地看一眼沈礼周。
男人面色轻松,好似没听到他们的聊天,或者根本不在意。转头看后视镜时撞上她视线时,甚至对她勾了勾唇角,好像心情很好。
“还喝吗?”她突然问。
“啊,”沈礼周顿了顿,道,“好。”
奶茶再次举起,他偏过头,微微启唇含住吸管,长睫垂下,颇有些虔诚的模样。
施然同步端起自己的奶茶,狠狠喝下一大口。
冰镇压下了弥漫不散的暑气,清冽的甜意在舌尖慢慢地散开。
车子载着欢声笑语,穿过最后一片密集的街区,顺着铺着浅灰碎石的景观道缓缓驶入,两旁的香樟与青竹修剪得疏朗错落,像一道天然绿屏,将市井喧嚣隔绝开来。
“施然——”陶见溪站在一旁翘首以待,视线掠过沈礼周时,笑容顿了一下,然后走上前去,主动帮忙拎行李,“我来我来,今天我是本营地的专属服侍生小溪。”
施然笑了笑:“那谢谢小溪。陆知非他们到了吗?”
“刚刚到啦。”
说着,陆知非便从里面走出来,他眯着眼睛打呵欠:“大家好,我是陆知非,施然的大学同学。”
陈紫璇和何斯明也走出来,大家纷纷自我介绍,场景热闹起来。
陆知非说话时带着一股刚睡醒的懒散劲儿,甚至还换了个宽背心和短裤,露出健硕的小麦色肌肉,上面有几道斑驳的疤痕,显出几分凌厉。
艾丽边聊天,边不经意地撞撞陈安可的腰,示意她欣赏,说不定可以作为dating对象,但陈安可好似没什么心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两句,好像根本没想起自己的博主身份一样。
陆知非和大家寒暄完,又和施然道:“小溪这地儿也太好了。我过来就眯着了几分钟,好像醉氧了……你深呼吸感受一下。”
施然跟着深深呼吸。
这里是莲市出名的高端私享营地,全山只设了八只独立营位,用乔木和花篱隔开。他们的营地依着缓坡朝向溪谷,视野开阔,毫无遮挡。
空气中充满了清新浓郁的草木气息,吸进去,呼出来,紧绷的神经好似都变得沉静。
“是吧?”陆知非挑挑眉,道,“咱们施院长也不能把自己累着了,多抽空来这里度一度假,能带上我们就更好了。”
几人一起往里走,施然白他:“说得好像什么好事儿没带着你过一样。以前买瓶老干妈都被你剜走一大半……”
陆知非笑起来:“哎呀,怎么这点小事儿还记到现在……”
“那时候很不好买好不好……”
米白色的穹顶天幕早已提前支好,底下是防水藤编沙发,上面摆着松软的抱枕,旁边的绿植丛里埋了静音的驱蚊灯。
实木长桌的桌角内嵌了无线充电面板,旁侧立着嵌入式恒温冷藏柜,里面提前冰好了香槟、冷萃咖啡与切好的鲜果。
不远处是一体化的户外厨台,内嵌式无烟烤炉、消毒餐具柜、直饮水系统一应俱全,调料分装在磨砂玻璃罐里码得齐整。
营位后侧连着独立的卫浴小屋,玻璃穹顶能够看到完整的星空,恒温热水、纯棉浴巾、高端香氛洗护、戴森吹风筒样样配齐。
陶见溪打开冷链送来的食袋,里面有雪花纹理均匀的M9和牛小排、巴掌大的活冻斑节虾、带着晨露的有机菌菇与时蔬……
大家松散地围坐在烤炉边,有说有笑地烤制着食物,桌旁还摆着厨师准备好的饭菜。
暮色漫过溪谷,热香混着山野的风漫过来,颇有几分趣味。
施然有些讶异:“我本来以为是那种要自己串肉,生火,晚上睡在帐篷里的露营。”
“也有那种,”陶见溪笑道,“但不太适合上班族。毕竟平时已经很辛苦,度假还要扛着帐篷睡袋进山,搭架子,生火,收拾残局……比加班还累,违背了出来放松的本意。”
他耸耸肩:“而且受众太窄了,基本都是年轻人凑一次热闹,回头客没几个,最后只能打价格战。”
“呦,”陈安可夸赞,“看来咱们小溪并不是个普通的富二代。”
“安可姐有眼光。”陶见溪说着,将刚烤好的肉盛进施然的盘子里,朝她笑道,“我是非常具有服务意识的富二代。”
少年人的眼眸黑而亮,灼灼地望住她,又在她停顿之时迅速地闪避开,垂眸继续认真地烤起肉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天幕边缘的暖黄串灯一圈圈亮了,光落在溪面上,碎成粼粼的银斑。山风漫过长桌,大家聊着天,逐渐热络起来。
“干吃没味儿,”艾丽提议道,“喝点儿酒吧?我带了红酒,度数不高,不影响明天开车。”
说着,她起身拿出刚刚放在冰柜里的红酒,熟稔地起开塞子,依次把杯子招呼过来倒酒。沈礼周从善如流地把杯子递过去,隐隐感受到了旁边传来灼热的视线。
“红酒没事。”他轻声地安抚道。
可惜安抚无效,接过来杯子的时候,他小腿被人轻轻地踢了一下。
紧接着,面前的杯子被交换,施然喝了几口的葡萄汁放在了他面前,在昏昧的灯光下,和红酒的色泽很相似。
艾丽感觉自己少倒了一杯:“施然,你杯子呢?”
施然很无辜地端起沈礼周的杯子:“这儿呢。”
“哦哦。”艾丽被糊弄过去,端起杯来,“大家干杯——”
“干杯——”
沈礼周踌躇着,还是端起那杯葡萄汁。
灯光下,玻璃杯口上有浅浅的口红印。
暖调的痕迹晕在透明玻璃上,像某个隐秘而又醒目的暗号,让人舍不得擦掉。
他望了几秒,抿上去,闭了眼睛,浅浅喝了一口。
冰透清甜的果香漫开,明明只是葡萄汁而已,却让他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了几分恍惚的醉意。
这时,包成功突然嚎了一嗓子。
“我的人物专访估计要被比下去了。”他捏着手机,哭丧着脸,如怨夫一般,“我托我爸的关系,好不容易联系上国内高端冷链创始人,跟着跑了几个月的产地才写出来的稿……没想到我的竞争对手竟然找到了流量明星。这下完蛋了,什么都比不过了……”
“休息时间禁止聊工作。”艾丽生怕包成功华丽转身祥林嫂,毁掉这个浪漫的夜晚,她立刻打断,转头和陈安可道,“哎,安可,你最近约会约得怎么样?”
一向热爱分享自己dating情况的陈安可不知发生何事,兴致恹恹:“改日和你们细说吧。”
“这人物专访只看人物吗?主题应该也很重要吧?我帮你找流浪动物保护协会的会长怎么样?他的经历很传奇的,写出来肯定超级吸引人。”施然道,“而且生万物要上流浪动物保护系列了,最近网上超级火,你蹭一波流量,”她见缝插针,“写专访的时候还能科普一下……”
“别提生万物了。”包成功怨气比刚才更重,“我托了多少层的关系去牵线,想找他们老板做次个人专访,明确承诺会保证他的隐私不外泄,方案改了七八版,言辞情真意切,钱也花出去不少,结果统统打了水漂。这生万物的态度那叫一个硬,方案都没看就打回来了,架子怎么那么大啊?”
“生万物你也敢想?”艾丽道,“我听律所同行说,他们创始人的股权架构绕了好几层,本身就极度注重隐私,从创业第一天就没打算走到台前。不是摆架子,是人家根本不吃曝光这一套,你托多少关系都没用。”
包成功咬牙道;“我来新宇社这么多年了,拿下这次机会,说不定就能坐上副总编的位置了……不行,这次我还真就非得找个厉害人物出来。我要找最出名的商界新贵,要找颜值顶尖的,要找自带流量的,要找那种随便说两句话就能被各大营销号转来转去的……”
施然越听越熟悉:“……我好像认识一个类似的人。”
“哇靠,”陈安可瞬间反应过来,看着她,“不会吧姐。都离婚了,合适吗?”她踌躇着道,“不行的话,其实我也认识一个流量明星……”
包成功也才反应过来,连忙道:“我可不是在说程子淼——好吧,天啊,他确实很符合,也确实超级有爆点,是他的话,肯定万无一失……但我真的没有要找他的意思!甚至没想到他!世界这么大,我……”
“好啦,这有什么。这点小忙他还是乐意帮的吧。副总编哎!咱们包成功是真的要包成功啦。”施然笑着拿出手机,“这段他也挺闲的,我先给他发个消息问下……”
指尖刚触到屏幕,忽然被轻轻按住了。
身边的男人态度很温和,语气是惯常的平静:“刚刚是说,想采访生万物的老板是吗?”
第46章 今天
包成功小小的眼睛猛地一亮:“怎么说,沈哥?你认识生万物的创始人?”
施然也有些吃惊地望向他:“真的假的,生万物吗?”
沈礼周神色没什么波澜,只温和道:“或许可以托人联络看看。”
很平淡的语气,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笃定。
“可以呀,沈礼周。”施然收起手机,笑道,“还有这人脉。”她好奇起来,“你见过他吗?他是什么样的人?”
不待他回答,包成功已经急不可待地开始推销:“沈哥,我们新宇社是国内深度报道的头部平台,我是有良知、有温度、有水平的记者,也想写出真实诚恳的故事。”
他往沈礼周的方向侧了侧,坐姿都端正许多:“我本人也是生万物的忠实粉丝。很早之前……大概是高中毕业的时候,那时候生万物应该还是个私人工作室,我就已经种草了。”
包成功说着,朝施然求证:“你记不记得,施然,当时还是你推荐的,后来你出国了,我买得比你还凶。”
施然道:“当然记得。那时候刚开始还是在那种文创集市铺货的呢,好小一个摊位,就被我一眼看中,觉得肯定能火。后来果然很快火了,都要排队才能买得到。”
沈礼周抿了一口冰凉的葡萄汁。
小小的文创集市,是他用尽了打工赚来的钱,好不容易才铺开的第一批货。
租金低,位置偏僻,大半个月都没什么人光顾。有天中途他回家给沈乐为做饭,让旁边铺位的店员代看一下,回来时,就看到施然和陈安可站在他的铺位前。
施然爱不释手,连买带拍,自己买了一大堆,还发给朋友安利……
沈礼周远远听到了她的夸赞。
“好有灵气的设计师呀,怎么会做出如此可爱,如此精致,如此独特,如此活灵活现,完全符合我审美的小猫?”她感叹着,“他一定非常喜欢小猫,和我一样喜欢小猫。”
“诶,小狗也好可爱,小鸟也好可爱……这个动物系列叫什么名字?没名字?怎么能没名字?”
“这简直是最适合当作礼物的东西,设计师这么厉害,画什么都让人感觉很温暖,应该做成个包罗万物的大品牌才行,以后火遍全世界。安可,帮我多拍几张发发微博,你号上粉丝那么多,也给宣传宣传。”
后来还真的有对着手机上的定位,来这里寻找的女孩男孩。
那批货就这样卖空了。
“哎呀,我真是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施然笑得眉眼弯弯,“可惜了,没及时买他们家的股票,现在涨飞了。这老板一路高歌猛进,顺利得像坐火箭。”
包成功道:“创业哪有那么容易,估计也顺利不到哪里去。”
创业是十几平的出租屋兼做工作室与仓库,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结果订单遇上代工厂偷换工艺,咬着牙全数召回返工,所有资金赔得精光,连弟弟的药费都差点凑不齐。
后来核心画稿被同行抄去低价倾销,仿品大大方方摆在隔壁。
上游供应链断裂过,预售订单大面积逾期过,后台的投诉与恶评铺天盖地过,结束酒场后吐过血,烧到四十度时晕过去过……
而多少年过去,当年的女孩就坐在他身边,同一片星空之下,她和他一起欣赏着相同的夜色,吹过相同的清凉晚风,分享着相同的记忆片段……
这算不算命运对他的恩赐?
“是挺顺利的。”沈礼周道,“他是个挺幸运的人。”
“运气也是成功的一部分。”包成功立刻接话,“我知道,以生万物现在的体量,创始人接不接受采访都不影响它占领市场……但我一直认为,作为创作者,一定是有倾诉和表达欲望的,不可能不想被人们理解。太多人对背后的故事好奇,而只有故事,才能让产品变成文化。”
“沈哥,”他道,“你到时候帮我说说,我知道对方肯定不愿意露脸,我们的方案是文字采访,完稿会送审,怎么稳妥怎么来……”
沈礼周道:“好。”
“对了,明天我们的行程怎么安排?”陶见溪笑道,“按施院长交代我的呢,早上是大家的自由活动时间。我这里的选项不少,请各位自行挑选。”
“想赖床的可以睡到自然醒,早餐推到房间里躺着吃,吃完再睡回笼觉。想舒展一下的,山腰有林间瑜伽台,还有野外拳击训练。喜静的,可以去观鸟台,有专业望远镜和图鉴;喜动的,可以早起看日出,去山里徒步……”
大家立刻热热闹闹地商量起来。
包成功毫不犹豫地选了睡懒觉,陈安可和陈紫璇相约去做瑜伽,何斯明和艾丽选了拳击,陆知非去徒步,轮到沈礼周,他顿了顿,道:“我去观鸟。”
“哎,和我想一块儿去。”施然笑道,“我也想去观鸟。”
“我也是。”陶见溪立马道。他继续说,“下午再团建。团建的话,我推荐溯溪,我们的溪谷是有专属使用权的,没有外人,路也是修正过的平缓浅滩,景色非常漂亮。山间终端还有个天然的深潭,我们放了皮划艇和透明桨板,可以漂上半个小时,比人工湖的游船有意思多了。”
夜色越浸越深,烤盘上的和牛渐渐见了底,酒杯空了又添,话题从工作扯到家庭,又漫无边际地聊到年少趣事,直到夜露渐重,大家才打着哈欠各自散了,在玻璃穹顶的星空包裹下安然睡去-
大概是昨夜睡得不够安稳,施然这觉睡得很沉,几乎没做什么梦,睁开眼睛时,天已经大亮。
观鸟最佳时段是日出后的两三个小时,现在过了时间,鸟类基本都已经躲进密林深处纳凉,休憩,基本不活动,她便也懒得去了。
她慢慢悠悠地洗漱,把早餐叫进房间好好地享用了一顿,出门时,看到沈礼周和陶见溪从观鸟处回来。
“早上好,”她道,“好遗憾,我睡过了没去成。你们观鸟观得怎么样?”
陶见溪唇角抽了抽,笑容难得地不太明亮,道:“……还行吧。”
沈礼周笑容温和:“挺好。”
陶见溪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怎么,倒还把他玩美了?
施然不来,他竟然也不着急,只中途走了一趟。本来陶见溪也想走了,等了会儿见他拿了个本子就又回来,于是他也硬生生地在一旁等待。
天知道让他这样喜动的人坐在那儿等鸟飞过来有多难熬。
中间简直恨不得出去撒欢跑两圈才爽。
“确实看到了城市比较少见的鸟。”沈礼周手里夹着一个类似写生本的东西,朝施然扬了扬,问,“你想看吗?”
施然眼睛一亮:“想。”
她走过去,两人在桌前坐下,沈礼周翻开写生本。
米白色的素描纸上,炭笔线条利落又柔和,未散的晨雾仿佛顺着纸页漫了出来。
有大半身子藏在灌丛叶片后面的灰眶雀鹛,露出半颗警惕的圆圆脑袋;
有站在高大树梢上的伯劳剪影,翅膀收在身侧,旁边草草扫了几笔山岚雾色;
还有一对相思鸟,一左一右停在细枝上互相对望,羽毛用几层轻重不一的排线晕出了茸茸的质感……
施然专注地望着那画,沈礼周望着她。
“你喜欢吗?”他道,“喜欢的话,日落前两三个小时也是观鸟时段,傍晚我们可以再去。”
“不用了,看了你的画跟自己亲眼看过一样……天啊,画得真好……”施然的视线还定定地落在那画上,感叹道,“感觉和生万物的水平都差不了多少。”
沈礼周心中一跳。
此刻山间静谧,只有不远处隐隐约约的溪水流动,和一两声山雀的轻啼,晨风穿过林间漫过来,阳光柔柔地落在二人身上。
机不可失。沈礼周深吸一口气。
他滚了滚嗓子:“……施然。我……”
施然已经将那素描本翻阅完毕,手拍在他小臂上,两下:“加油!我觉得你未来会比生万物还火!不开玩笑。”
沈礼周一时被噎住,说不出话,而陆知非就在这时徒步回来,懒声道:“又给人画大饼。”
施然转过身,白他一眼:“我说的句句都是肺腑真言。”
陆知非大咧咧把登山杖往旁边一搁,坐下来喝了半瓶水,道:“就是你当时说什么我以后肯定是流浪动物保护的领路人,什么振臂一呼应者云集,让我过上这苦哈哈的日子,天天蹲救助点,饭都吃不上。”
“这话说的,”施然顺手拎起桌子上的干面包,往他嘴里塞,“给给给,赶紧先把饭吃上。”
陆知非被塞了一嘴,呜呜哇哇地说不清楚,施然被逗得哈哈大笑。
沈礼周视线投过去半秒,几乎是同时,陆知非抬起眼睛,很敏锐地跟他撞上,然后两人很快都极为自然地转开,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下午时分,山间弥漫着些许暑气,陶见溪招呼着众人集合,分发溯溪鞋和防水袋:“这会儿水温刚好,不晒也不凉,收拾好咱们就出发!”
一行人闹哄哄地往溪谷走。浅滩段的水流很缓,清凌凌的溪水漫过圆润的鹅卵石,刚没过脚踝,踩上去凉丝丝的。深一点的地方到小腿肚,旁边还会撞到些游过的小鱼,大家争相去摸,偶尔还互相泼那么几下。
水底的石头很光滑,踩上去需要小心,施然玩得很高兴,和陆知非互相泼水,后退时不小心踩到一块长了青苔的石头,稍滑了一下,就被沈礼周扶住了肩膀:“小心。”
她回过头,发现他全程好像没怎么玩水,身上的衣服干干净净,整整洁洁,甚至没溅上什么水花。于是勾起唇角,笑得有点坏:“你也有点太小心。”
沈礼周读懂她的意思时已来不及,水被她一卷一泼,溪水带着凉意“哗啦”一声,溅湿了他的腰腹。
布料被洇透,顺着肌理勾勒出利落的线条,施然离得近,将那腹肌看了个透彻,视线停了停,嗓子咽了咽,再抬起眼睛,男人那双浅淡的双眸望住了她,微微挑了下眉。
她心虚地“哈哈”了一声,想退开,却又不小心滑了下,这次直接被他揽住了腰。堪堪站定时,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勾住了他的肩膀。连忙放开,觉得脚下的溪水好似都被太阳晒得发了烫。
走了约莫四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汪碧色的深潭嵌在山坳里,潭边停着几艘皮划艇和透明桨板,四周被浓绿的树影裹着,阳光漏下来,在水面碎成一片晃眼的银鳞。
“到地方了!”陶见溪挥了挥手,“补给箱看到没?里面有冰饮和水果,可以先休息一下。”
陈安可往那谭心望:“小溪,安不安全啊?你姐姐我可是非常惜命的。”
“姐,你放一百个心。”陶见溪难得语气收了几分随性,笃定道,“这是我们专门拿下专属使用权的合规休闲水域。上个月刚做过全水域清淤排查,水底的乱石、暗礁全清理干净了,边缘浅水区才一米二,中心最深处也不过两米三,还有水上救生员——”
他指了指岸边岗亭,大家看到两名救生员,正友善地和他们打招呼。
“但还是必须要穿救生衣。”陶见溪弯腰抱起一摞救生衣,挨个分发,帮人扣紧卡扣,“规矩不能破。有时候越会游泳,就越危险。去年还有个二级游泳运动员淹死在野滩,所有营地全线整改……”
“听到没,越会游泳,越危险。你不是就很会游泳吗?”施然见沈礼周好像并没有穿那救生衣的意思,催促道,“快把救生衣穿好。”
她的救生衣早已穿好,低头扯着下摆调整松紧,没听到男人答话,有些奇怪地抬起头,还未看清他的表情,这时陶见溪拎着两支碳纤维船桨走过来,冲施然扬了扬下巴:“施然,和我一起吧。”
他兴致勃勃地介绍:“这潭我闭着眼都能划,西边崖缝里长了一片野百合,我带你绕过去看。浅湾那片水草里藏着好多五颜六色的小鱼,我控艇,你可以凑到跟前看,体验感拉满……”
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
“不行。”
沈礼周淡声道。
什么?
施然倏地抬眼。
身旁的男人背对着潭面晃荡的碎金日光,浓绿树影斜斜覆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
他语气温和,却一字一顿,带着她从未见过的,不容置喙的强硬。
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她必须和我一起。”
第47章 今天
沈礼周鲜少有过如此强硬的时刻。
施然怔住,陶见溪也怔住,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紧接着新仇旧怨一起涌上来,又想到刚刚眼睁睁地望着他揽了她的腰,陶见溪的火立马冲上头顶:“凭什么必须和你一起?!”
“和别人一起我不放心。”
沈礼周用很平淡的语气。
他像感知不到陶见溪的存在一般,转过身,垂眸检查施然的救生衣,仔细扣紧每一个卡扣,毫不介意地蹲下,为她扯好裆带,抬起眼:“和我一起,好吗?”
语气很轻缓。
但施然望着他,看到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眸中有着超乎寻常的固执,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线,背脊也绷得很紧。
不正常。
沈礼周现在很不正常。
话语比思考还要快,她已经回答道:“好。”
她定定地看着男人的眼睛,温柔地,一字一句道:“我会和你一起。”
紧绷的神经缓慢地松懈下来,他望着她,长睫轻轻地颤动了几下,恍若初醒。
陶见溪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咬了牙,往前顶上一步:“不放心?和你在一起我才不放心。我这里是专业的营地,我是最专业的主理人,你别太……”
沈礼周站起身,淡然地望向他,没什么表情,好似也并没有与他解释的打算。
“小溪小溪,”旁边的陈安可忙拉住陶见溪的手臂,道,“跟姐姐一艘船吧!什么野百合,让我也开开眼。”
陶见溪咬着牙:“我——”
他气得眼尾都发红,看向施然,但她的关注点此刻显然不在他这里。
陶见溪恨恨地转过身,低低骂了句:“有病。”
声音很低,故意只让沈礼周一人听到。陶见溪恨不得就这么激怒他,两人打一架才好。
可惜男人神色安静,并没有反驳的意思。
陶见溪不情不愿地跟着陈安可走掉,施然递给沈礼周一件救生衣:“喏,穿上吧。”
他接过,然后避开了她的视线。
两人坐上了一艘皮划艇。
那艇并不大,他坐在她身后撑桨,她后背贴着他身子,整个人如落在他怀中一般,能够感受到他起伏着的胸膛,和周身的清冽气息。
他温热的呼吸轻抚过她发顶,匀速地划着桨,整个人却很安静。
四下碧水澄透,潭水是通透的青碧色,阳光穿过层层枝叶落下,能够看清缓缓穿梭的银亮小鱼。两岸林木葱郁繁茂,崖壁缝隙间缀着一簇簇盛放的野百合,随微风轻轻摇曳。
远处水流轻拍石岸,水声潺潺,四下静悄悄的,只剩桨叶划入水面的轻响。
“怎么,刚刚一定要和我坐一艘船,现在又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施然笑着,道,“我以为你想给我当导游来着。”
沈礼周一顿,调整桨叶,轻轻一撑,视线落向水下,道:“……这里成群游着的,是光唇鱼。”
施然随着他的话语望向水面,听到他不疾不徐地介绍:“是群居生物,成鱼也就这么大一点儿,喜欢吃石头上的海藻,也会吃掉落水中的蚜虫和蜉蝣。”
她仔细地看着,藻层掀起了一小片,再卷成团,被小鱼们一口口地吃掉,还掀起了些细小的白点,被更小的鱼扑食。
“这是什么?”她问。
沈礼周道:“是螺类的卵,小鱼苗的最爱。”
不远处的鸟儿低鸣,施然抬头望,看到身形小巧的褐色鸟儿贴着水面飞了过去,黑亮羽毛沾上水汽,衔起了一条小鱼。
“这是河乌。”沈礼周道,“翅膀能在水下划水,喜欢在岸边的石缝筑巢。河乌长时间不在水面活动,大概率是水下温度骤降,或是水底藏有暗流,下水、划艇都要格外谨慎。”
他指了指不远处崖壁上空盘旋着的鲜黄色小鸟,又道,“那是灰鹡鸰。依赖滩涂觅食,喜欢吃石蛾幼虫、水边蚊虫,是天然除虫工,露营时最好不要惊扰。一旦种群减少,夏末水边蚊虫会成倍滋生。”
“挺专业啊,”施然道,“你好像经常露营。”
沈礼周停顿了会儿,道:“不算经常。以前……偶尔被乐为硬叫去过几次。”
“你喜欢吗?”施然忽然想起方医生所说的“想做的事”,鼓励道,“如果你喜欢的话,以后我们可以常来。”
他沉默着,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
声音很低。
施然无所谓地耸耸肩:“不喜欢以后我们就不来了。”
沈礼周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她总是这样。
从来不会追问,也不会质疑,明明亲眼见到他异于常人的敏感和怪异,却永远包容,永远温柔,好似那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是不需要解释,便可以被她自然而然接纳的事情。
让人忽然升起想要和盘托出的冲动。
分神的一瞬,艇身忽然被潭底一股轻微的暗流顶了一下。
皮划艇猛地朝侧向一晃,幅度不大,却猝不及防。施然身子陡然一歪,重心不稳地往旁边踉跄了半分。
下一瞬,一双有力的手臂骤然收紧,稳稳将她圈回怀中。
几乎是本能反应,沈礼周牢牢箍住了她的腰腹,迅速地稳住了船艇,他的双臂滚烫而有力,将她抱得很紧。
狭小的艇身轻轻摇晃,水波漾开层层涟漪。
施然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他从身后环抱着她,额发贴在她颈侧,她能感受到他呼吸变得急促,身子不易察觉地颤抖。
“……没事,我又没有掉下去。怕什么?”她试着抚上他绷得很紧的小臂,安抚性地捏了捏,“再说,不是还有你在这里。”
他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说话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我会保护你。”
施然失笑:“那真是谢谢你。”
船已经很平稳,但他仍然没有松开她的意思。
只是侧过头,下颌搁在她肩上,额头贴着她的脖颈,感受着她平稳的脉搏,微微闭上眼睛。
嗓音喑哑而含糊。
“我真的很不喜欢野营。”
明明不是野营。
人家陶见溪说了,这是正规水域。
但施然没有和他掰扯,只道“好”,问他:“那你有什么喜欢的吗?”
他不说话,蹭了蹭她脖颈。
柔软的额发和卷翘的长睫擦过她的肌肤,带来了细细密密的,令人战栗的痒意。
“或者,”施然压下那痒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平稳,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我想再抱一会儿,”沈礼周很礼貌地轻声请问,“可不可以?”
天地安静。
潭水拍击艇身的轻响变得遥远,林间飞鸟的啼鸣、风擦过枝叶的簌簌声全都淡作背景,偌大一片碧水山湾,只能听见二人缠绕交织的呼吸。
然后他听到她的声音。
“可以。”-
溯溪回来,众人休整时,陶见溪在施然的房间里待了大概快一个小时。出来时眼尾红红,见到陆知非,如见到亲人一般:“哥。”
“怎么说?”
“她对我没兴趣。”陶见溪垂头丧气,又握了拳,“但我不会放弃。哥,快帮我分析分析,施然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类型?”
陆知非沉吟着;“喜欢的类型……很难讲,毕竟没有大数据。她也就只喜欢过程子淼一个人吧。”
“不知道她喜欢程子淼什么。聪明?强势?游刃有余?我看了各类报道,感觉根本看不出他真实的性格。问了安可姐,但安可姐和他太熟了,把他说得一无是处。”
“一无是处倒也不至于,他们毕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陆知非笑笑,“施然是个非常慢热的人,大概是朝夕相处时慢慢产生了感情。”他拍拍陶见溪的肩膀,“再多相处看看吧。”
“哎,这个和相处多久感觉关系也不大。”陶见溪道,“哥你和她认识那么久,你应该也喜欢了她挺久,也没什么火花啊。”
陆知非一噎,半晌才道:“小兔崽子,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们是纯洁的革/命友谊。”
“我只是年轻,又不是傻。”陶见溪低声道,“我真佩服你。我是没有办法和我喜欢的人只做普通朋友的。”
晚风穿过林间枝桠,发出沙沙的声响。冲淡了几分方才的热闹。
陆知非沉默片刻,然后“呵”地轻笑一声,揉乱了陶见溪的头发。
夕阳西垂,山风染上微凉暮色,一行人收拾好装备,结束了短暂的山野露营。
驱车返程途中,众人仍处于游玩的兴奋劲儿中,热热闹闹地聊着天时,包成功收到了生万物宣传部门回复的官方消息。
他对着手机里的那行小字看了又看,然后扯着嗓子惊天动地地叫起来:“生万物创始人同意接受我的采访——”
这一嗓子堪称撕心裂肺,在车里久久回荡,他还嫌不够,又要再喊一遍:“生万物创始人——”
被艾丽打了一拳:“小点声!吓得老娘一哆嗦。”
他完全未感觉到疼痛,汹涌的忐忑和激动将他湮没,兴奋得整个脸都发红:“生万物创始人同意接受我的采访……”说着解掉安全带,扒拉住前面的主驾爬过去,恨不得和沈礼周耳鬓厮磨:“哥……”
脑袋还没贴上去呢,就被施然一掌按回去:“坐好。把安全带系上。不许打扰司机开车。”
包成功坐回去系上安全带:“哥,怎么弄的啊?”
沈礼周沉吟道:“有点私人关系。”
大家七嘴八舌地夸赞,艾丽道:“我们真是该叫沈总才对。”
陈安可立马:“沈总!”
“叫什么沈总,沈哥!”包成功道,“你以后就是我亲哥。”
艾丽:“没你这么丑的亲弟。”
笑闹之中,施然也望向身旁的男人一眼。
沈礼周波澜不惊地开着车,好像并不是什么值得激动的事情。
她转念想想,都是干设计的,算半个同行也说不定。
有点交情也是正常。
“太厉害了哥,为了小包费心了,你放心,我一定不给你丢人,绝对会成功做好这次采访。”包成功感动得无以复加,道,“沈哥,我小包就是你的人,你指哪儿我打哪儿,你怎么说我怎么做,我是你的忠实粉丝,绝对的拥护者……”
沈礼周温和地截停,带着笑意:“那我先感谢你。”
包成功执意要请大家吃夜宵,大家也毫不客气,选了莲市最豪华的海鲜自助,热热闹闹地大吃大喝了一顿。
沈礼周开车,便没有喝酒,其他几人都喝了个尽兴。尤其包成功,喝到最后在车里几乎睡死过去,被沈礼周搀着送回了家。
然后送走了陈安可和艾丽。
喧闹落幕,人声散尽,车内剩下沈礼周和施然二人。
夜色浓稠温柔,城市霓虹碎成一片片流光,透过车窗缓缓掠过车厢,落在两人的发梢和肩头,明明灭灭。
车载音响放着低缓的钢琴乐,旋律轻柔地漫在空气里。
明天就是生万物SSR系列流浪动物保护主题盲盒的发售日。
沈礼周很久没有过这种紧张感,好像要经历一场决定人生命运的考试。
当她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欺瞒了她这么久……
她会不会生他的气?
思索着,随意搭在扶手箱上的手下意识地慢慢握紧。
施然今天也不小心喝得有些醉了。
略带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缓慢地握紧,好似要伤害自己。
“怎么了?”
她低声问。
嗓音被酒意包裹,尾音像融化的糖果。
沈礼周疑惑地望她一眼:“嗯?”
是不是又要弄伤自己。
还不承认。施然有些混沌地想。
牵手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伸出手,毫不在意地覆上他手背,手指顺着间隙滑进去,十指相扣。
他呼吸一紧,但一动未动,任由她握着,好像那本就是该属于她的东西。
于是她好奇地将他的手捉过来,双手捧着把玩,好像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那是一只极漂亮的手,骨节匀称,轮廓利落干净,肤色是冷调的白皙,在夜色流光灯影里泛着干净通透的质感。
指腹常年握笔,她用指尖轻轻触摸着,能感受到薄而细腻的茧。
“好神奇的体质。真的没有留疤……”她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着,道,“怪不得你这么任性。难道没有痕迹,就不算受过伤吗?”
他的指节在她手中轻轻收拢、绷紧,于是她尝试用她的手指一点点抚平,反复如此,乐此不疲。
前方红灯亮起。
刹车没踩稳,车身微微颠簸了下,她身子顺势向前一倾。
柔软的唇触碰到他的指尖。
男人嗓音绷紧,呼吸克制:“施然。”
“嗯,”她懒懒打个呵欠,带着笑音,“沈礼周。”
第48章 今天
施然真的有点喝醉了。
向来思路清晰的沈礼周跟着变得混乱起来。
她清醒吗,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现在在做的事情,是她发自自己的真实意愿想要做的事情吗?
……他到底是不是应该抽回他的手?
沈礼周一路艰难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所有细微触感都被夜色无限放大。
她把玩着他的手,柔软的指尖小心地掠过他指腹的薄茧,指根,好奇地捏了捏,再滑到手心。
在手心轻轻点了几下,然后绕着纹路慢慢地盘旋,好像在和他说话,又好像自言自语,嗓音有点含糊:“我看你的生命线很长哦。”
说着,指尖顺着手心的纹路一路延伸而下,纹路没有的时候,就改用了坚硬的指甲,一路镌刻到手腕,小臂,好像他的身体是画布,而她的指尖是最神奇的画笔,要将他的生命线无限地延伸下去。
紧接着忽然“啊”了一声,道“怎么红了”,有些懊恼的样子,又轻柔地用指尖抚了上去,甚至还吹了口气。
明明只是触摸他的手而已。
却让他想要战栗,让他整个背脊都绷紧,电流般的触感一波波地袭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沈礼周单手打转着方向盘,倒车,稳稳停入车位里,嗓音哑极:“到家了。”
施然慢吞吞地“哦”了一声,终于松开他的手,就像丢掉一个腻了的玩具。
她推开车门,伸了个懒腰,道:“我们回家啦。”
沈礼周握紧了自己空空落落的手,坐在驾驶位深呼吸了几下,然后应了一声,下车拿行李。
夜风拂过,施然酒醒了些,她转过身,看到昏昧夜色中男人挺拔的身影,又看到他很轻松地拎出来一粉一蓝的两个行李箱。
她知道自己的行李实际上并不轻。
但他好像完全不觉得吃力。
他开车来回,接送她的朋友,托了不得了的关系帮她的朋友处理工作上的难题。
他在家里做饭,打扫卫生,照顾两只小猫,也照顾她的起居……
好像那些都是他理所当然应该做的事情。
眨眨眼睛,她对他道:“谢谢。”
沈礼周步子一顿,完全不知道她在感谢什么,只听她又道:“你什么时候去医院,我和你一起。”
嗓音绵绵的,缱绻着,明显还带着酒意。
……
沈礼周没有回应。
下次去医院就要接受治疗了。
可以的话,他并不想要她见到那个时候的自己。
两人进了门,暖色的智能灯亮起,机械的智能音说着“欢迎回家”,而她不满意他的沉默,旋身靠近了他,问:“可不可以?”
沈礼周望向女人那双明亮的,猫儿一般的杏眼,屏住呼吸:“可以。”
她勾起唇角,对他露出满意的漂亮笑容。
“晚安,沈礼周。”
“……晚安,施然。”-
沈礼周今夜失眠。
空调温度又调低了些,吹得他手脚都冰凉,但燥热感却仍无限地从心脏处上涌,让他毫无睡意。
手心里好似还残留着她隐隐的余温,和酥酥麻麻,令人战栗的痒意。
她将他的生命线一路延伸下去……
他深深地呼吸。
然后站起身,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皎洁月光透过落地窗纱漫进来,哑光黑的端盒安静地放在那里。
像是还未被人拆封的某段过去。
明天是很重要的日子。
要趁着生万物发售的机会坦诚他的身份,他的过去,还有……
他的心意。
一定要保证自己在最佳的状态。
至少今晚要休息好才可以。
沈礼周起身,就着凉水咽下几片重剂量的安眠药。
药力顺着血液缓缓沉下去,四肢百骸都泛起轻麻的钝感。
他阖上眼,意识缓慢地下沉,裹挟着光怪陆离的碎片,坠入混沌的梦境。
……
他好像坐在白天的那艘皮划艇上。
小艇晃晃悠悠飘在碧潭,周围的光线过于明亮,惨白到几乎看不清。
模糊的视线中,施然的背影好似就在他面前,他试着伸出手拥抱她,可触碰到的瞬间,怀里的人忽然像水汽般散去。
他怔然垂眸,看到艇底穿梭着的根本不是光唇鱼,而是漂浮着的,一个个打着蝴蝶结的镂空木盒。
污浊的、几近于黑色的鲜血从盒子的缝隙中涌出,转眼就渗满了整面清澈的潭水,水流凝结,变成细细的,好像沾染血迹的猫毛般的东西。
木盒在震颤,盒子上的蝴蝶结被缓慢地解开,隐隐约约地,传来小猫凄惨的,如求救般的叫声。
他闭上眼睛,但却无法阻止那画面进入脑海中,他剧烈地挣扎,皮划艇猛然翻掉,画面跟着骤然一转——
他从莲市一高的天台上跌落了下去。
那只被他救出来的,被水管缝隙里卡住的小猫,此刻正端坐在天台上,如审判一般,高高地俯视着他,胸口被打了一个血红的蝴蝶结。
而他整个人不断下坠,下坠,在失重感即将完全将他吞没之时,他忽然看到了高中时的施然。
她穿着校服,和当时一样,站在窗台边,面露焦急之色,喊他的名字——
【沈礼周。】
她朝他伸出手,道:【过来我这里。】
她那双漂亮的眼眸和当时一样,完整地映照出他的模样。
于是他也和当时一样,如同被蛊惑般,在梦境中慢慢抬起了手臂。
双手牢牢地交握。
而和当时不一样的是。
她被他一拽,从那窗台跌落,竟直直地跟着他坠了下去。
不——!
沈礼周猛地睁开眼睛。
他呼吸急促,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浸湿,心跳剧烈地在胸腔里轰鸣。
天已经亮了。
他视线混沌一片,而小欧就卧在他胸口,被他惊醒,支起前爪,无辜地望向他,恍惚之间,模样和那木盒里的小猫,和那天台上的小猫几乎重影。
好半晌,他才抬手摸了摸小欧的脑袋,沙哑地唤了它的名字:“小欧。”
柔软的绒毛抵在他的手心。小欧发出低低的呼噜声,新换的四件套是熟悉的柑橘气息,他的心跳渐渐平静。
是梦。
梦而已。
沈礼周起了床,推开卧室门,客厅里静悄悄的。
施然不在家-
天还未亮,施然便被电话震动吵醒。
酒意还未散去,她只觉口干舌燥,头沉沉地发懵,浑身肌肉都软着,提不起力气。
她从小就被告诫,女性在外喝醉是很不安全的事情。程子淼也深以为然,两人结婚那几年,只要她参加酒局,程子淼都提前会亲自来接。
所以尽管她酒量相当不错,平日里还是很收敛,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昨夜一个高兴劲儿上来,竟然喝大了。
她艰难地拿起手机,看到陆知非的名字,再看了眼时间,酒意瞬间散去:“出什么事?”
“珠市发生大规模动物遗弃事件,”陆知非一句废话也没有,“我现在来接你。”
她一个激灵爬起身,整理行李,用肩膀夹着手机小声问:“多大规模?在哪?”
“预估有六七百只,被扔在高速上。”陆知非道,“有的已经被来往车辆压死。”
施然倒吸一口冷气。
事情大概发生在凌晨三四点。
有网友发出视频,拍了血肉模糊的道路,说路边有大量幼猫无人看管,有的品种名贵,疑似被人遗弃。视频疯转,也有人报了警。
警方立即抵达现场,并通知了珠市当地动保协会,但数量过多,当地无法完全承接,便请求周边地市动物救助站支援。
陆知非大半夜没睡觉,在群里看到消息,一个翻身便起了床,然后打电话给施然。
车子很快抵达她家门口。
施然提着箱子轻手轻脚地出了门,陆知非上前几步,接过她的箱子放进车里,冲她挑眉:“怎么关个门也那么小心,像做贼似的。”
“这个点儿连我家猫都没醒。”她道,“走了。”
两人上了车,天色一点点泛出鱼肚白,施然一边翻阅陆知非批量转来的消息,一边问:“什么原因的遗弃?”
“猫贩子无证饲养的后院猫,运输途中遇上突击检查,连夜清空弃养了。”陆知非道,“现在品种猫价格跳水,幼猫卖不出去,喂养也是成本,据说猫瘟、猫鼻支扩散严重,多多少少都带点儿病。”
施然“嗯”了一声,找到珠市动保协会联系人顾芸的电话,拨了过去,简明扼要地询问了情况,和需要的物资、负责的对接人。
电话挂了,她转头看后座塞满的物资,道;“咱们这么出名个医院,就带这点儿东西?”
陆知非无语:“我这小车也拿不下了,姐姐。”
“你还比我大两岁。”
施然白他一眼,给何斯明打去电话。
响了五六声,那边接了,睡意朦胧地:“然姐?”
施然三言两语地交代情况,对方越听越清醒,立刻起床去拿物资,顺便喊上陈紫璇她们。
挂了电话,她将情况编辑好,根据对接情况说明了物资和志愿者的缺口,标注了珠市联系人的信息,转发到了几个群里,很快陆续弹出回复。
“可以啊,施院长。一呼百应。”陆知非笑道,语气莫名地有几分怀念,“想想以前,只有咱们两个的时候……真和做梦一样。”
“单打独斗的苦日子过去了,”施然也笑,“要是咱自己去不和何斯明他们说,早上起来估计会对我开批斗大会。”
她被陆知非怀念的语气也勾起了些许回忆。
在国外时也遇到过类似这样的事情。
深夜的突发事件,坐着陆知非的皮卡奔向目的地,三言两语和程子淼解释不清,两人生了好大一通闷气。
话说回来,她睡前才刚刚和沈礼周说好,要陪他一起去医院。
还是她主动提出,强逼着他答应。
但处理这样的事情,包括后续猫的救助和安置,疫情的防控……
预计没有十天半个月下不来。
施然也很不喜欢食言的自己。
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开过去要三个小时,”陆知非道,“你先睡会儿吧。”
施然知道这是场硬仗,也没和他矫情,车座往后一放,找了个抱枕往脑袋下一垫,道:“辛苦司机。Nighty-night。”
“晚安。”
陆知非的余光里,施然闭上眼睛,又睁开,按亮了手机。
好像想给谁发条消息,不知道为什么,又作罢了。
过了会儿,便安然睡去。
红灯时,陆知非解开安全带,把自己的外套脱掉,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没睡熟,含混地道了声谢,又问:“到哪了?”
“早着呢,睡吧。”陆知非道,“到了我叫你。”
她便又睡过去。
天色亮起时,他们抵达了莲珠交界高速服务区的临时安置点。
陆知非停稳车,拍了拍施然的肩膀:“到了。”
她“嗯”了一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推门下车。
空气里飘着猫尿的腥气、消毒水的刺鼻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
服务区后侧的空地上用警戒带圈出了一大片临时区域,密密麻麻的铁丝笼挨挨挤挤排了好几排,几名穿着防护服的志愿者穿梭其中,手里的消毒喷壶一刻不停。
施然朝正站在旁边登记的工作人员走去:“您好,我们是生生医院来支援的志愿者,我姓施。”又介绍陆知非,“这是陆医生。请问现在这边谁在负责?”
对方瞬间认出她来:“施院长,您好!我是志愿者王怡青。”她朝周围逡巡一圈,扯开嗓子,“顾站长——生生医院的人来啦!”
很快跑来个满头大汗的中年女人,和她握了手:“施院长您好,实在太感谢您的支持了。已经有很多人联系我们……”
“顾站长,您别急。”施然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也千万不要客气。有什么我可以帮忙,请直说。我之前在国外遇到过大型弃养的事,多少有点经验。”
“那太好了,”顾芸人也直爽,道,“目前六百多只猫还在收拢和清点中,分了健康区和病猫区,但数量太大,有不少应激的,而且刚才看起来还健康的幼猫,现在也有开始吐黄水的,就怕交叉感染压不住。”
顾芸经验丰富,现场也有一定的秩序,施然迅速扫过全场,发现问题的核心。
她直言道:“人是最大的移动传染源,健康区和污染区中间要加缓冲带,铺浸过消毒液的地垫,放手消和喷壶,污染区出来的人必须消毒才能进去健康区。”
顾芸立刻应“好”,施然继续道:“不用等试纸检测结果,只要精神沉郁、拒食,就可以直接先打一针重组干扰素和猫免疫球蛋白,提前阻断病毒复制,也要注射少量镇静剂防应激。”
顾芸眉心一跳:“药可不便宜,这么多猫……”
“这个您不要担心,所有药品全部都由我们生生动物医院提供。”施然笑笑,“我和陆医生可以牵头负责重症救治和疫病筛查,麻烦配两名志愿者给我。”
“这可绝对不行!”顾芸连忙摆手,“施院长,你们大老远连夜赶过来支援,已经是帮了我们天大的忙了!站里再紧巴,也不能让你们又出力又贴钱……”
衣袋里的手机震动,她拿出来一看,然后给陆知非个眼色,示意自己心意已决,让他继续沟通,便独自走到一旁接起。
“施然,”沈礼周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刚起床的哑,“你出发去珠市了吗?安全抵达了吗?”
“……已经到了。”施然道,“你怎么知道?我还没来得及给你发消息。”
“看到新闻就猜到。”他声音带着温和的笑意,竟然好像是有点骄傲的样子。
施然也忍不住笑了下:“我很像救火队员?”
“明明是救火队长。”他道,“有人陪你一起吗?”
“我和陆知非一起来的。”
他“哦”了一声,道:“那就好。”顿了顿,又忽然道,“为什么不叫我一起?”声音小了些,“我就睡在你隔壁……”
施然“啊”了下,一时有些失语。
脑海中冒出好几个回应。
第一反应。
【你又不是兽医。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是不是有点打击别人的积极性。
委婉一点。
【你应该也要工作的吧?不用工作吗?】
……他是干什么工作的?好像也不是很忙?
说出来显得她好像平时对他的工作完全没怎么上过心。
几句话都被吞下,最后她冒出了句:“你不是还要去医院呢。”
对面安静了许多。
施然想到自己的承诺,低声道:“抱歉……本来我说好陪你一起去医院的。但现在看这情况,没有十天半个月回不去。”
十天半个月啊……
十天半个月。
也没多久,怎么感觉好像很漫长的样子。
她乱七八糟地想着,没说话,对面也安静着。
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陪的。”他声音沉缓,带着很浅的、好像很轻快的笑意,“去医院也不着急。”停了停,又慢慢地道,“其实我的病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严重……我完全可以正常、健康地生活……”
施然听着,反应有些迟钝地“哦”了一声。
两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只剩下呼吸声在电话里交织。
沈礼周知道这时该说一声类似于“那你先忙,不打扰你”之类的话语。
但他攥紧手机,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只轻声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施然。”
施然如梦初醒般“嗯”了一声,然后终于开了口。
“……那你要是没什么事情的话,”她慢吞吞地问,“要不要过来当志愿者呀?”
清清嗓子,摸摸鼻子,又补一句:“和我一起。”
第49章 今天
这边,顾芸终于被陆知非说服,她郑重其事地感谢:“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代表珠市救助站全体人员,真心地感谢生生动物医院,感谢施院长和您。以后如果有我们能帮得上忙的事情,请尽管提。”
陆知非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沉稳而得体:“您言重了。我们施院长的意思是,做救助又不是谁家独一份的事,也分不了你的我的。遇上这种规模的意外,本就是所有人一条心一起上,谈不上谢不谢的。”
这时,有人在不远处扯着嗓子喊顾芸的名字,陆知非抬眼看了下不远处正打电话的施然,道,“您快去忙吧,我们也准备就位了。”
“好,”顾芸和陆知非握了手,和王怡青道,“青青,你去找志愿者过来配合。”
王怡青应了一声,两人四散而开。
陆知非收回手,笑意渐渐散去。
他慢慢抬起眼睛。
不远处的女人刚刚挂了电话,转身走过来。她上扬的唇角仍未落下来,面颊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望向他时,那双眸里仍残留着还未褪去的盈盈水意。
那不是她平日里会对他露出的表情。
如此柔软,如此动人的表情。
陆知非眯起眼睛,扯扯唇角,笑道:“我们施院长跟谁打电话呢?”这么开心。
“沈礼周。他想来做志愿者。”施然笑笑,两人并肩往污染区走,她又道,“他还挺有爱心的。”
陆知非长长地“哇哦——”了一声,嗓子听起来莫名地哑,施然随手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他没有收回往前走的步子,那矿泉水瓶恰好撞到他心口。
他立即很夸张地做捧心状:“糟糕,我的心受伤了,好痛。”
“哈,”施然被逗笑,矿泉水瓶再次撞向他心口,“这下叫你心死。”
“砰”地一下,她用力很轻,只打到他捂着心口的手背。
陆知非笑着接过那矿泉水,仰头灌了几口,道:“心死可不行。”-
两人走进污染区,迅速敛了神色,进入工作状态。
王怡青带着志愿者们进来,施然快速盘点了所有在场的人手和物资,先开了个五分钟的短会,将志愿者和本地的动物医生们分成了三组。
她语气平缓,咬字清晰:“第一组筛查流调,张医生带队,高危同笼的单采,外观健康的混采,每只猫要有编号,两小时报我一次感染情况。”
“第二组临床治疗,陆知非带队,止吐止血补液,疑似病例不用等结果,先做病毒阻断。”
“第三组感控保障,王怡青带队,负责动线、工具和消毒,医疗废物要及时清运,死猫要双层塑封,两小时内必须清运出现场。”
“我会全场巡控,每小时过一遍各岗,有解决不了的问题立刻告知我,我来解决。”
大家心里都有了底,迅速应下,立刻开始分头行动。
施然也开始逐区巡察,她经验丰富,脚步快,眼神准,一眼基本能判断出猫的情况。
她沿笼位仔细走过一圈,用马克笔在门上做风险标记,红色是确诊重症,黄色是疑似观察,绿色是体征平稳,边标记边交代志愿者:“红色区要优先处理。测肛温,评估脱水程度,牙龈回弹超过两秒就要补液。”
转头,看到志愿者给脱水幼猫反复扎静脉失败,她上前示范腹腔补液的手法,讲解不疾不徐,娓娓道来。
走过几个笼位,抬眼看了下天气,蹙着眉摸了摸笼壁温度:“这几笼要往阴凉处挪,一会儿到了正午可能会集体中暑。”
她像定海神针,走到哪里,哪里的混乱就变得安定。
很快,原本人仰马翻的现场慢慢稳了下来,各组开始进入状态,按部就班地忙碌起来。
施然巡过一遍,抽空打电话给陈紫璇:“预留出住院隔离笼位,越多越好,后天开始陆续接收康复期的猫,提前做好终末消毒。”
然后在各大群中说明情况,联系之前熟悉的领养平台,道:“麻烦提前预热领养信息,第一批转阴就开放申请。这批猫不能长期堆在安置点,必须快进快出,才能把后续感染风险压到最低。”
要做的事情多得数不清。
志愿者三小时一换班,但施然并没有换班的打算。她神经绷得很紧,精神高度集中,保持着敏锐度和清晰的条理,告诫自己动作快一分钟或许就能够多挽回一条生命。
只是昨夜喝了酒,也没睡多久,高强度的工作下,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好似有根尖锐的细针扎进神经,痛感时不时地侵袭着,说多了话,嗓子也泛起干涩的痒。
她靠着笼架闭了闭眼睛,缓了下神。
而这时手机忽然弹出了提醒。
她睁开眼睛,看到气象站刚发布的预警。
傍晚时分,此处将有强对流雷暴雨。预计未来72小时将出现持续性强降水天气,伴有短时强对流、雷暴大风,提示低洼地段、临时搭建场所需提前完成人员与物资转移,严防积水内涝。
心头倏然一沉,施然简直恨不得骂句粗口。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几百只猫,大半还在疫病观察期,附近救助站早已饱和,正是无处可去的时候。
如果真的连续下几天雷暴雨,一积水,一淋雨……
病猫幼猫怎么扛得住?
得想办法转移。
还要找封闭、干燥、能严格分区的室内场地。
施然清醒了许多,脑子里飞速地过了好几个方案。
要先征求顾芸的同意。
她思索着,快步走出污染区,绕过一排物资箱,终于看到了顾芸——
然后,猛地停下了脚步。
服务区入口的空地旁,顾芸脸色激动得微微涨红,看起来很是欣喜,感激,嘴巴张了又合,话都说不顺畅。
旁边熟悉的男人和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他身形挺拔,微微侧身倾听,唇角的笑意很浅,时不时客气地回应几句。
施然听到了关键信息。
他说附近产业园有他名下的闲置仓库,两千两百平,层高够,通风和消防都达标,独立隔间多,刚好能做分区隔离。
他说他已经让工程队带材料过去了,再过一个小时差不多就能搭好笼架、分隔清洁区和污染区,消杀也在同步进行。
而他身后,浩浩荡荡地停了一整列封闭式的宠物转运车。梁叶生正站在那里,和司机们沟通着具体事宜。
银灰色的车身整齐排成一线,少说有十几辆,车身上的温控标识清晰可见,后车厢的通风口还有滤网设计。
面前的二人又说到什么,顾芸“啊”了一声,视线朝污染区、朝施然的方向望来,手也跟着抬起,指了过来。
男人跟着望过来——
残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沈礼周清淡的神色在望见她的那瞬间融化,变得很柔软,一双漂亮的眸定定地落在她身上,唇角勾起明快的笑意。
“施然,”他快步朝她走过来,声音很轻,也很动听,“抱歉。我来晚了。”
哪里晚。
这才几个小时过去。
但莫名其妙地,施然竟应了一声,低低地道了句:“是有点晚。”
沈礼周已经走到她身边。
两人离得很近,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垂眸望她,眨了眨眼睛,施然很清晰地看到他长而卷翘的睫毛无辜地忽闪了一下,掀起了风,好像也掀起了什么别的东西。
她在他想要开口解释之前又补充:“……不过刚刚好。”她仰起头,对他露出了个灿烂的笑容,道,“在暴雨即将倾盆之际。”
沈礼周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被她的笑容蛊惑,他下意识地也跟着弯起唇角,又很快地抿成了线,从随身的包里拿出来一个保温杯,对她道:“先喝点水。”
施然接过,猛猛地灌了几口。
是略带温热的电解质水,是她最爱的橙汁口味,酸甜清爽,慰藉了干痒的喉咙,也哄好了持续散发不满情绪的胃。
男人的笑意慢慢淡下去,低低的声音响起:“你吃饭了吗?”
施然摇摇头,刚想说自己根本不饿,又听他道:“先吃饭好不好?”
哄小孩的语气。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温和地道,“而且马上要下雨,暂停一停,我先去对接转运的事情。仓库离这里不远,到那儿再继续也来得及。”
有理有据。
还有被他自然而然勾住的手指。一边劝说,一边轻轻地摇了摇。摇得她头昏脑涨,根本不经过大脑,便说出了一个“好”。
沈礼周笑了笑,他拉住她的手,带她走到他的车旁。
感应门缓缓推开,扑面而来的是淡淡的香,还有冷气的干爽和清凉。
豪车后排空间宽敞得像间移动休息室,真皮座椅软而有承托力,施然坐进去,外面的嘈杂和燥热瞬间被隔绝开来,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沈礼周打开扶手旁的折叠桌板,端出一套保温餐盒,施然打开,看到软糯鲜香的海鲜粥,米粒炖得开了花,剥好的虾仁和干贝看起来鲜甜可口。
简直香得让人想要落泪。
“谢谢大厨——”
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满意地眯起眼睛,“真好吃。”
“吃完先睡会儿,”沈礼周道,“晚点我叫你。养足精神,晚上我们就住在仓库那里,可以等一切安顿好再继续。”
她吃上了美味的饭,才发觉自己很饿。身体渐渐地放松下来,刚刚被肾上腺素硬压下去的不适感才缓慢飘上来,她反应慢了一拍,迟疑了下,然后撞入他的眼睛。
“施然,”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眸安静地凝望着她,他轻声道,“你可以试着信任我。”
“……好,”施然道,“我本来就信任你。”
沈礼周顿了顿,问:“真的吗?”
施然点点头,给出肯定的回答:“当然。”
“如果……如果信任我的话,”沈礼周低声道,“下次就叫醒我吧。不管是在凌晨几点……只要你需要。”
只要你需要。
有些耳熟的一句话。
但施然此刻无暇细想。
面前的男人垂下了眸,长睫敛着,让她辨认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得多多少少好像是有几分委屈。
“毕竟我就睡在你隔壁……”他声音很低,“你随时可以叫我一起。”
一起。一起。一起。
最近这个词语好像变成了奇妙的高频词。在她的耳边循环播放,像她弹奏的第一首温柔简单的钢琴曲。
她不说话,他抬起眼睛望过来,那双琥珀色的眸透彻明亮,完整地映出了她的模样。
施然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男人完全没有躲开或反抗的意图,茸茸的发丝柔软,清爽,带着淡淡的柑橘香气。那是属于她的香气。
“沈礼周,”她忽然问,“你到底为什么来到这里?”
沈礼周呼吸一滞,他怔然望她,听到她继续问:“是因为想要和我在一起?”
她的声音很温柔,也很清晰。
“我是指,在一起的那种在一起。”
第50章 今天
在一起的那种在一起。
身后志愿者清点笼数的喊声、金属笼具磕碰的轻响、转运车引擎低沉的嗡鸣……
在此刻全部变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音。
沈礼周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怦。
怦怦。
混乱而失序,震得耳膜微微发麻。而面前的女人话音落下,便轻轻抿起了唇,安静地凝望着他,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再思考下去。
只剩下脱口而出的话语。
毫无章法,直白,笃定。
“是,”他看着她的眼睛,完全没有任何犹豫,“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紧接着是下一句。
认真,诚恳,声音很轻。
“施然,我喜欢你。”
喜欢你很久,很久。
久到已经完全融入我的骨血,我的生命,成为了我赖以生存的习惯和氧气。
久到如果剥离了“喜欢你”这件事情,也将剥离我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意义。
或许应该从头说起。
毕竟沈礼周设想过无数个表白的场景。
时间就在今晚,大概在流浪动物保护系列上新的时刻,那套盲盒会是他和她开口的切入点,他会和盘托出,诚实地说明他的身份,他设计的初心,和他对她的所有心意。
他不想再等下去。
他眼睁睁地看着程子淼错失了无数机会,沦落到今天的结果。他不想步他的后尘,因为这样那样的误会而和她渐渐远离。
从理智的层面来讲,沈礼周认为自己也不应该因为自己的自私和贪念,而无限地占据她的时间和精力,影响她和别人开展新的恋情。
他不想她因为所谓的责任心而一次次地关心他的病情,浪费自己的时间,踏足她根本不该踏足的精神病院,陪他去进行治疗。
更不想她因为可怜他而心软地接受他的拥抱……或迫不得已地,拉住他的手。
他想要追求她。
和世界上所有正常的健康的人们一样,勇敢地追求自己喜欢的人。
地点已经选好,所有的一切也都早已准备就绪。
没想到遇到了这样的突发事件。
多少年难得一遇。
上一次试图告白时好像也是这样。
他的运气向来都不好,永远占不到所谓的天时地利。
此时此刻,她的工作,她的事业理所当然地应该摆在他的所有计划之前,而他此刻最重要的事情,是如何让她在工作之余能够拥有好的休息。
他在清空那间仓库时,也并不知道今天会有雷暴雨。
新的计划是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等到她休息过来,有了空闲的时间,等到他再找到一个新的机会,让她能够感受到安全和舒心,再让她毫无顾忌地给出最真实的回应。
他没想到她会忽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也没想到自己下意识的反应竟然如此自然,话语完全不经大脑便脱口而出,简单,直白,根本来不及进行任何修饰。
……她会是什么反应?
沈礼周定定地望着施然的眼睛。从未有过的紧张的麻意顺着脊背漫到指尖,他一时完全忘记了呼吸,浑身都发僵,只听见心跳在耳膜上重重地撞,震得他太阳穴微微发涨。
他早就想清楚自己的下场。
如果她拒绝,他便无法再像现在这样和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无法再和之前一样得到她的关心。
或许……
或许甚至不能够再现在这样,继续维系亲密的朋友关系。
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在她身边,听她说话,看到她笑起来的样子。
只是想象而已。
就让他的心脏开始一点点地蔓延开撕裂般的钝痛感,胃也跟着开始阵阵痉挛起来。
时间好像静止在此刻,又好像无限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施然终于有了反应。
沈礼周看到她转过头,几乎是迅速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然后慢吞吞地“哦”了一声,小声道:“知道了。”
只是这样而已。
他安静地等待了几秒,确定她再没有其他想说的话,然后对她笑了笑,轻声道了一句:“好。”
又道:“那我先去忙,你睡一会儿,好好休息,晚点我叫你。”
施然甚至没有转过头来,也不打算再看他的眼睛。
她只是低低“嗯”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清。
沈礼周轻柔地关上了车门。
厚重的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施然终于想起来呼吸。
她捂住自己红到滚烫的耳朵,感谢车里的光线不太行,又琢磨着自己是不是酒还没醒,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忽然问出那么突兀的问题。
怎么能去问别人是不是想和自己在一起?
实在是太没有分寸感的问题。
甚至还不如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话音落下其实就开始后悔,微信还有两分钟的撤回时间,她也想要说一句类似于“开玩笑”或者“口误”之类的话,插科打诨过去。
而他却毫不犹豫地给了回应。
耳根的滚烫灼伤了她的手心。
施然捂着耳朵,天地都安静,脑海中不断地回荡着沈礼周的话语。
他说。
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施然,我喜欢你。
他的嗓音向来很有质感。
温润,动人,带着略略的哑意。
冷白清俊的脸颊因为她突如其来的问题而泛起极淡的红意,平日里疏离冷淡的气息褪去,那双浅淡的眸抬起,无比坦诚地直直望向她,竟意外的明亮,灼人……
出乎意料地好看。
……救命。
施然闭上眼睛躺下,用毯子盖住自己的脑袋。
粉色小猫头的图案,还是她刚回国时,两人一起看日出时买的毯子。
隐隐带着属于沈礼周的干净的皂香气,让人渐渐地平静。
吃饱了饭,安静地躺着休息,所有的不适都缓慢褪去,感觉身心都被熨帖。
但是完全没有睡意。
施然把毯子拉下来,头发有点乱掉,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陆知非也收到了雷暴雨的消息。
他忙得头晕眼花,揉着酸痛的肩膀从污染区走出来,看到不知道从哪里突然涌来了大量的人手,接管了转运工作,正有条不紊地开展。
登记组守在缓冲区出口,扫着笼号核对信息;转运组两人一抬,拎着加固过的透气转运笼,上面搭着一层避免小猫应激的遮光布;消杀组守在装车口,每车装满立刻对外笼体喷雾消毒。
十几辆恒温转运车有序排成一列,后车厢门敞开着,温控灯泛着淡蓝的光。
从污染区出来的笼舍顺着单行道一路送到装车点,衔接得严丝合缝。
他问身旁的王怡青:“怎么,国家出手了?”
“霸总出手了。”王怡青道,“第一次见到活的霸总,太帅了。”
“多帅啊?”
陆知非松了神,后知后觉地觉得饿,逡巡一圈,找了两个面包,自己拆了一个,拿着另一个,开始寻找施然的身影。
“超级帅。”王怡青指了指不远处,感叹,“长相帅,气质佳,身材好,热爱公益,而且竟然是很尊重人的温柔类型,少见得很。”
陆知非跟着望过去,然后招手:“哎,礼周,你来啦!”
天色已经沉了下来。阳光渐渐被铅灰色的云层吞得干净,天际只剩一点发灰的残光,风裹着浓重的潮气卷过来,空气里满是山雨欲来的沉郁。
男人孤身站在人群中央,不知道是正在处理事情,还是正在想什么出神,竟没听到他的声音。
陆知非在王怡青艳羡的视线中溜溜达达地过去,走到沈礼周身边,热情地拍了拍他肩膀:“牛啊铁,你带来的车队吗,你……”紧接着脸色一变,“靠,你脸色怎么这么白,不舒服吗?”
“没有。”沈礼周回过神来,很淡地望了一眼他手里的面包,道,“怎么现在才吃饭。”
声音不轻不重。
好像不太满意的模样。
陆知非叼着面包,觉得有点感动:“哈哈。忙忘了。你真没事吧?”
不是他多嘴,面前的男人看起来状态真的不太好。
唇上失了血色,让本就冷白的皮肤看起来更加苍白,眼睫倦怠地垂着,眼尾泛着莫名的红意,挺拔的身形看起来很单薄,明明站在人群中,却有种莫名不属于这里的孤寂。
语气倒是平稳,冷静:“没事。”
陆知非也不便多问,只道:“那就行。见施然了吗?”扬了扬手里的面包,“不知道她吃了没。”
“她吃过了。”他道。
“她去哪儿啦?”陆知非问。
沈礼周道:“在车里休息。”
“啊?她没事吧?”
陆知非太知道自己的这位搭档,轻伤从不下火线,沈礼周淡声道了句“没事”,他还待再说,旁边志愿者喊他:“陆医生!重症区的猫按编号排好优先级了,先转哪批?”
他三两口咽下去那口干面包,道:“最里面红区的二十只先上,幼猫箱放最前排,避开风口。”然后和沈礼周打了招呼说“先忙”,又重新戴上手套往里走,“重症笼单独分层放,留缝隙通风,别堆在一起……”
边说边往污染区走,结果一掀开门帘,一眼就看到施然。
她半蹲在一个笼位前,马克笔咬在唇角,一手探着病猫的耳尖温度,另一手在调整输液的药品,然后拿下笔,把那笼位上的标记改红:“这只血痢超过三小时,再推一次止血敏,单独放恒温箱,跟幼猫隔开。”
旁边的志愿者连忙记下,转身去备药。
施然也站起身,转头看到陆知非,他冲她挑了挑眉毛,语气诡异地暧昧:“吃过饭了?不是在车上休息吗?”
“休息完了。”
施然转过头,继续往里走,检查其他病猫。
陆知非和她并肩而行,贱兮兮小声道:“吃的什么爱心餐,让你过敏了?耳朵这么红。”
“过的什么好日子让你想死了?”施然面无表情,耳朵更红,“嘴巴这么欠。”
陆知非“哈哈”地笑,想要继续开口问什么,最终没说出口,只道:“仓库的定位也发给我了,最后一批笼位清点完一起走吧,路上正好顺顺这几天的工作安排。”
两人搭档多年,向来是坐一辆车来,坐一辆车走的,陆知非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强调了一遍。而施然脚步没停,只随意地“嗯”了一声。
天色沉得越来越快,风先变得急,卷着雨星劈头盖脸砸下来,没几分钟便成了瓢泼之势,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很快积起了浑浊的水洼。
十几辆恒温转运车满载着笼舍,一辆接一辆亮起尾灯,缓慢有序地驶出服务区入口,陆续扎进厚重的雨幕里。
刺眼的车灯光束切开雨帘,很快消失在高速路尽头,原本喧闹的场地渐渐空了下来,只剩最后几辆收尾车还在装运剩余物资。
沈礼周协调完毕最后一批消杀设备装车,然后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车,深呼吸,然后轻手轻脚地将车门拉开一道缝隙——
车内残留着暖意与淡淡的柑橘香气,而原本施然坐着的座位已经空无一人。
她向来不爱叠被子,沙发上的绒毯平日里睡成什么样就扔成什么样,沈礼周还是第一次看到粉色猫猫头的毯子被她折叠得很整齐,规矩地摆在一旁。
直角线很锋利,仿佛是要划清什么界限一样。
出神的这一会儿时间,雨忽然变得更大,将他淋了个透彻。
沈礼周回过神来,抬步进了车里。
他缓慢地关上门,然后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凉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让他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胃里持续着的痉挛变得更加剧烈。
钝钝的痛感拧着往下沉,像是被一只手攥住,然后慢慢收紧,让人无法呼吸。
沈礼周按着胃,慢慢地弯下腰,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车窗忽然被人礼貌地敲了敲。
“沈礼周?”
是施然的声音:“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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