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今天
夜色昏昧,服务区的路灯被雨雾模糊成暖黄的色调,光线漫在积了水的地面上,晃出细碎的波光。
她举着一把宽大的黑伞,纤细身影就站在驾驶位的车窗旁。
沈礼周迅速坐直:“我没事。”说着,下意识地就要推开驾驶位的门,但刚掀开一条缝,她便伸出手,轻柔却不容分说地将门抵了回去。
“雨很大。”她道,“别下来了。”
车窗降下一道窄窄的缝隙,里面明亮的灯光溢了出来。
施然抬眼望进去,呼吸顿了一拍。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沈礼周。
额前的湿发被随意地被捋向后,眉眼清晰地展露出来,那双琥珀色的眸被雨洗得透彻,有种摄人心魄的英俊。男人皮肤是完全的冷白色,唇也苍白,额上却有被方向盘抵出的浅浅红意,眼尾也泛着奇异的嫣红。
手中的伞沿正垂落雨水凝结的银瀑,几乎要朝那缝隙倾斜进去,施然稍稍往后退了些,望向他,问:“……你怎么淋成这样?”
沈礼周平静地望着她朝后退,几乎如下意识般地,嫌恶地远离开自己一步,视线模糊了一瞬。他艰难地垂下眸,然后听到自己很轻,也很沙哑的声音。
“我……”他道,“一不小心。”
不能再继续了。
不能做出类似于道德绑架般的事情。
当她问出是不是他想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或许早已对他忍无可忍,不想再继续相处下去。而如今便是划清界限的时机。
胃剧烈地抽搐着,在小腹的皮肤下翻滚,扭曲,但他一动未动,甚至对她露出了个极为自然的笑容:“以后不会了,放心。快上车吧,我们现在去庇护点。”
施然被烫到了似的忽然转开视线,声音很小,道:“你先走吧,我坐陆知非的车过去。”
到了庇护点就得立刻启动入检疫和分区安置,路上和陆知非碰碰情况,省得到了现场再耗时间,耽误安置进度。
已经说好了的。
本来准备给沈礼周发个消息就出发,但陆知非还没收拾完,等他的间隙,看到角落里安静停着的车,不知怎么,脚步慢慢悠悠地,就又晃到这里。
也不能太黏黏糊糊了。大家都是成年人,大方一点……
她垂着眼,望着雨珠噼里啪啦地在地面上砸出碎开的涟漪,感受到男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莫名又想起他的话语。
施然,我喜欢你。
雨珠就在这刻变成心跳的声音。
她浅浅吸了一口气。
沈礼周定定地望着她,上扬的唇角有些发僵,一个“好”字卡在喉咙,竟然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知晓窗户纸破掉之后,两人的关系会后退,但没有预料到竟然会后退到如此地步。
唇张了又合,最后只是低低地道了句:“……连坐我的车,也不行么。”
话音很轻,被吹散在风雨里,施然只听到了个大概。
她的视线没转回来,只慢吞吞地道:“也行。”
哎呀。
人挪死,树挪活。
也可以打电话和陆知非说那些事情。
施然绕了个圈,拉开副驾驶的门,上了车。
男人探身帮她收伞,车内的空间被他运用到最大化,几乎是贴着车的边缘,他的身体紧绷而克制,能距离她多远就多远。
伞被收好,滴落一地零星的雨水,车门“砰”地关上。
外界所有的声响都被隔绝,偌大的雨夜骤然收窄,缩成这方狭小温暖的空间,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柑橘香,混合着雨水潮气,缠绕出微妙的热意。
两人一时都没有出声。
只剩下安静的,交织着的呼吸。
然后沈礼周启动了车子,滑入了厚重的雨幕里。
施然咽了咽嗓子。
她干巴巴地道:“我和陆知非说下。”便拨过去了电话。
陆知非很快接起。
“搞定了搞定了!”安静的车内,他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显得很是阳光明朗,笑道,“过来吧,现在出发。”
“我,”施然开口,忽然想起刚刚陆知非揶揄的笑意,只道,“我坐别人的车先出发了。你开上车给我打电话,公放说就行。”
毕竟沈礼周也能听到陆知非的声音。
她可不想陆知非这家伙说出什么大逆不道让气氛尴尬的怪话来。
幸好,那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追问,半晌才道了句:“行啊。”
然后施然听到那边车子启动的声音。陆知非开了公放,声音听起来远了些:“刚和最后一批跟车员对完数,前两批182笼,最后一批129笼,每批前后大概差40分钟,可以把外围通道腾出来。”
施然“嗯”了一声,陆知非继续道:“耗材的话,静脉留置针加输液器只剩200多套,药品和粮也紧,尤其是重症肠道处方粮,一次性防渗垫也剩的不多,普通观察区全铺开后耗量还要翻倍。干扰素剩下300多支……”
施然在心中迅速计算:“那按重症治疗加密接预防的剂量算,撑不过四天。OK,知道了,这个你不用操心,我让何斯明那边处理。”
“辛苦施大院长。”陆知非笑了笑,又道,“还有那26只重症,刚刚补了一次乳酸林格液加止血敏,已经全部单笼隔离转运,今夜不能离人。”
“何止今夜。潜伏期的还没爆出来,接下来三天是高发期。”施然道,“我们要把人员排好,四班三倒吧。我上第一班……”
第一班向来最艰苦,所有没捋顺的事情挤在一块,肯定要由她来顶上。
“那可不行。”陆知非笑道,“第一班还是我上最合适。第一班干的都是卸笼、消杀、入仓的体力活,后面才是硬仗。你这头一夜就熬透了,后面怎么主持大局?”
施然才不信他的鬼话,她道:“少和我拉扯……”
刚开口,却被陆知非忽然打断了。
“施然,”他低声道,“让我也做点什么吧。”
施然一怔:“……你做得还不够多吗?说得好像你什么都没做一样的。”
陆知非那边很安静,也没什么解释的意思。施然想了想,猜测他可能有些莫名其妙的自尊心需要维护,便道:“这样。我们一起先顶两个小时,把前期捋顺,然后给你上第一班,但只能上六个小时,OK吗?”
她又道:“大半夜也是你开车。我在你车上还补了一觉呢。大概得有三个小时吧?一会儿再睡六小时,加起来九个小时。我平时上班还睡不了九个小时呢。”
“……”陆知非道,“还能把两天的加起来算?你怎么不算你从出生到现在睡了多少个小时?”
施然笑了起来,两人一插科打诨起来就没完没了,话题一不小心扯得远了点,还说到自己出生时几斤几两,谁更白更漂亮。
聊着聊着,施然的余光便不自觉地落在身旁安静开车的男人身上。
他的脸色苍白,黑色短发湿漉漉地捋了过去,侧面能看到线条漂亮的额头和眉骨。他弧度优美的薄唇轻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好似在克制着什么。
从肩处细望,才注意到他靠着座椅的后背竟被雨水浸得湿透,而他恍若未觉,竟也没想起把自己擦一擦。
施然转身,随手拿过那猫猫头的绒毯,一边非礼勿视地别开视线打着电话,一边在他背上胡乱地擦了几下,试图擦干他的身子。他应该很吃惊,车虽然仍然开得很稳,但施然明显地感受到他背肌忽然绷紧,隔着绒毯,传来柔软而坚硬的薄肌触感。
她大概擦一擦,又捻起干燥的绒毯一角,顺势揉了揉他湿漉漉的短发。男人很乖巧地一动不动,也不出声,好像不存在于她身边一样,完全没有打断这个电话。
但她还是跑了神,也没听到陆知非说了什么,陆知非长篇大论一通无人回应,问:“hello?有人吗?”
她才缓慢地“啊”了一声,回过神来:“你说什么?信号不好。”
“我说领养,”陆知非道,“我看到你在群里发的消息了,现在就安排吗?”
施然转回视线,认真道:“先预热。现在半数以上都在猫瘟潜伏期,还有不少鼻支带毒的,等稳定后,先统一过七天观察期,做两轮抗原检测,一周后第一波高发期过去,先开放健康成年猫领养,然后是幼猫,最后是康复猫……要和领养人白纸黑字地说清楚既往病史,签知情同意。”
她说着,叹了口气:“600多只,数量太大,想全领养出去难度很大,我也联系了媒体,只能等等消息了……”
随着话音,车身缓缓拐进了灯火通明的仓库园区。
外围卸货区停满了转运车,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员披着雨衣往来穿梭,猫已经全部被安然运送进去。
陆知非的车紧跟其后,施然刚下车,他便出现在她身边,声音和手机话筒音一起响起,立体声播放:带着笑意:“这么巧,又见面了。”
施然也笑,然后挂了电话,望向从驾驶座下来的沈礼周。
他衣服有点乱掉,头发更是被揉得凌乱,不过确实被她擦干许多。只是她动作可能不够温柔,那毛毯也不够柔软,把他的脖颈和耳根全部都揉红了,在冷白的肌肤上看起来有几分突兀。
梁叶生在一旁等待,见到沈礼周的模样怔了怔,然后很快如无事发生一般地汇报:“沈总,跟您汇报下当前仓内安置进度。整个主仓实用面积2200平,按三级防疫标准做了彩钢板物理隔断,污净动线完全分离,没有交叉。参考救助站意见,转运猫根据风险情况,已分别安置,温控和新风系统已就位,血气仪、监护仪也已配送到……”
沈礼周淡淡“嗯”了一声。旁边的施然转头叫上陆知非,好似一刻也等不下去:“快走快走,先看重症。”
两人身影迅速地远去。
沈礼周才低声和梁叶生道:“找一下胃药。”
梁叶生立马拉开随身携带的包。
几粒药片顺着温水吞服下去,沈礼周按住自己不断痉挛的胃,闭了闭眼睛,缓了缓,道:“去检查下休息室。我先巡查仓库安置情况。”
“您要不要先休息,”梁叶生低声道,“我……”
沈礼周很淡地望了他一眼,他只好住了嘴,在原地站了几秒,快步往休息区走。
施然的效率极高。
她全身心投入工作,将重症按脱水与呼吸窘迫程度分三批入负压舱,医生、志愿者分组定岗定责,每小时同步一次体征数据,统筹好全仓动线巡检,对接好后勤,将头班放心地交付给了陆知非,便急急闪身走去。
兜了小半圈,终于找到了沈礼周,还看到旁边的梁叶生,正在向他汇报。
她走过去,听到梁叶生道:“沈总,员工值班室、质检室还有宿舍全腾出来了,一共改了24间临时休息室,每间都配了全新的洗漱包、速干衣和一次性床品。大会议室也已经搭好了二十张行军床,供临时休息。”
“公共淋浴区在附属楼一层,一共十二个独立隔间,全部消毒清理过,热水二十四小时恒温供应,准备了干净拖鞋和一次性浴巾……”
说着,梁叶生看到施然过来,也和她道:“施小姐您好,您的房间在三楼的贵宾接待室,有沙发、茶水间和独立卫浴。”
“刚已经有志愿者来和我对接过,麻烦你们了。”施然温和地和他道,也加了一句,“谢谢沈总费心。”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梁叶生很自然地转回沈礼周,一板一眼地道,“所有房间都已经分配完毕,开车去附近像样的酒店要至少三小时……沈总,您确定今晚就在车上应付下吗?”
一句话说得很清晰,不仅沈礼周,连施然也听到。
沈礼周眉微蹙了下,刚想开口,身旁的女人便发了话。
“没关系。”她笑着道,“他可以去我那里休息。”
第52章 今天
后面梁叶生说了什么基本没往沈礼周耳朵里进。
他倒也没打算多说,极快速地将话挽住了疙瘩:“……施小姐,沈总,那我先过去,不打扰你们休息。”语毕转身就走,身影迅速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
这句也嗡嗡地,没听太清。
沈礼周安静地站在原地,只听到施然的声音。
她清了清嗓子,很自然地对他说:“走吧。”
他“嗯”了一声,机械地抬起脚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往三楼的休息室走去。仓库灯光明亮,影子一前一后地摇晃着,温柔地交叠着。
施然略带僵硬地走到了门口。
开口的时候确实没想太多,只觉得让他在车上凑合一夜也太过于难受,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提议。
而且他们两人毕竟也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在这里继续住在一起,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何况刚刚还说了那些话……
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浅浅呼出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志愿者刚刚给她的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门锁。
接待室是套房,一室一厅的格局,进门便是开阔的会客厅,摆着黑色的真皮长沙发,侧边嵌了吧台柜,迷你冰箱,胶囊咖啡机,精美的骨瓷杯具,和一整排的牛奶。
走过一道屏风,则是休息区,宽幅的双人床,旁边立着一扇磨砂玻璃门,是整间房子里的唯一一间卫浴。
施然推门进去一看,干湿分离,大理石洗手台,恒温淋浴区,智能马桶,配置相当齐全,忍不住叹了声:“哇,条件还挺好。”
差不多也是四星级酒店的标准了。她接到陆知非消息的时候本来已经做好风餐露宿的准备,没想到还能享受到如此优质的住宿环境。
淡淡的香氛萦绕鼻尖,是她熟悉的柑橘气息。
就好像回到了舒适的家里。
施然忽地有些感慨。
学兽医也好,救助流浪动物也罢。
当她走上动物保护这条路时,耳边围绕的杂音都是关于这条路到底有多苦,多艰辛。他们说的确实没错,这几年来,苦她也吃了,艰辛她也咽了。只要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再苦再累她都认为那是自己应该承受的事情。
而在这一瞬她才忽然发觉。
其实并不是风餐露宿才算尽心尽力,也并不是狼狈不堪才能表达热爱……
有时并不需要用吃苦来证明真心。
只要有人愿意同行。
施然眼观鼻鼻观心,低低道了声“谢谢”,等了几秒,身后无人回应。
她茫然地转过身,这才发现身后竟然空无一人。反应了两秒,急急地往外走,看到沈礼周站在会客厅的玄关处,模样看起来很安静。
男人身姿挺拔,长睫微敛,好似仍有几分犹疑,迟迟没有走入房间。
“进来呀,站在门口做什么,”施然道,“很大的房间呢。”
他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开了口,嗓音微微地哑:“确定吗。我在你这里休息……”
话音还没落,手就被拉住了。
他被她拽进来,门“砰”地一声被关上。
“非常确定。”她道,“你也累了一天了,难不成真要在车里窝一晚上?”
她碰到他的手才发现他的手很凉,离得近了仔细一看,发现他身上的衣服被雨淋透又被她随随便便地擦了擦,显得有些可怜地皱皱巴巴。施然催促道:“快去洗澡,别着凉了。”
但他没动,沉默几秒,才道:“你先洗吧。”
“我……”施然卡了下壳,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只有一个卫浴间。
这里的同一个屋檐下,和在家里的同一个屋檐下,还有些不太一样。
观澜天地的大平层里,两人各有各的独立套间,卫浴、书房、衣帽间全部分开,共处一个屋檐下也始终保有充足的边界,客气又疏离。
而这里,纵然有厅有卧,但空间却远不如家中宽裕。
一道屏风之隔的卧室和客厅,独一间的卫浴,让空气中飘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
“那我先洗。”
休息时间也短,施然并不和他客气。行李箱已经被志愿者搬了进来,她翻找了一下,想起自己出门时认为铁定是和衣而眠的方式,并没带睡衣。
沈礼周在沙发上坐着,背对着她,出声提醒:“衣柜里有睡衣。”
她讶异地瞥他一眼,拉开了内嵌衣柜的木门。
几套家居服分门别类地挂得整齐,有橘猫图案的短袖短裤,三花猫剪影的长袖长裤,甚至还有银渐层印花的吊带裙,全部都是生万物旗下出品。
崭新,妥帖,像刚洗好烘干,摸上去蓬松而柔软。
都是她的尺码。
旁边还有男士睡衣和换洗衣物……
她一停顿,他也忽然想起来,解释道:“我的东西忘记拿走。这是我来这里考察时偶尔住的接待室。”
“哦,那正好换洗。”
施然道。她随手拿了一套睡衣,闪身进了卫浴间。衣服还没脱掉,忽然听到男人站起来,快速道:“我出去拿点东西。”
她扬声道:“快去快回。”
他“嗯”了一声,很快门被打开又关上。
施然拧开旋钮,久违的温热水流从顶喷倾灌而下,细密地兜头盖下来,砸在肩背上是恰到好处的力道。
好舒服……
施然在心中喟叹。
活着真好。
人类最小的重生单元就是洗澡。水会将所有的疲惫和污脏全部剥脱,洗过一个热水澡,人会变得崭新而舒爽,连带着会感觉这个世界也被洗过一般,美丽不少。
活下去从来不是依靠什么宏大的意义,而是依靠着这一个个微小的、被暖意包裹的瞬间。
洗过澡,再推开门,就又能够去迎接外面的风雨与漫长。
施然很快洗好出来,换了衣服,看沈礼周还没回来,直接打过去一个电话:“回来洗澡。”
话音落下,门被礼貌地叩响。
她趿拉着小猫头拖鞋去迎接:“回来啦。”
沈礼周下意识地跟着道了句:“回来了。”
他的视线规规矩矩地垂着,完全没有往她的方向看。只在余光里,隐约注意到她湿漉漉的长发被干柔巾盘起,而房间内浸透了潮湿而浓郁的柑橘香气。
他将手中的纸袋递给她,道:“珠市制菓,可以尝尝。”
珠市制菓。施然眨眨眼睛。
珠市超级火爆的甜品店,排队要排好久,她之前在家刷到过视频,津津有味地看完了,还说看起来就好吃。
施然打开纸袋,看到包装精巧的海盐榛子酥球,焦糖可露丽,白桃乌龙冻挞……
都是视频里看到过的招牌大热款。
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吃到。
她忍不住笑起来:“我们难道是来旅游的吗?”
沈礼周也跟着她一起弯起唇角:“你喜欢旅游吗?”
“喜欢。”她小声道,又催促,“好啦好啦,快去洗澡。”
沈礼周拿了换洗衣物,走进了卫浴间。
施然捻了一颗酥球吃,甜而不腻的完美口感在唇舌间爆开,又开了罐汽水灌下去,感觉神清气爽,心情好极。
她哼着歌,拿着吹风机和护肤品走来会客厅,开始挑选着护肤品——房间里准备的竟然也都是她常用的大牌高奢护肤品,还有个别新品速递,正好一试。
她滴几滴精华,听到男人窸窸窣窣的,脱掉衣服的声音。
然后浅浅倒出精粹水,卫浴间的水声忽然响起。
哗——
隔着屏风,在这不够宽敞的空间里显得很惑人。
施然动作一顿,一些不合时宜的想象中的画面忽然莫名其妙地浮现出来。
画面越来越清晰。
精粹水从指间的缝隙下滴,她回过神,迅速地接住,开始往脸上拍。
许是拍的太大力,脸颊上漫起微热的红意。
她很快护了肤,打开吹风机。嗡嗡的风声盖过了那水声,她的心情也稍稍平静。等吹得差不多,卷了几滴护发精油抹在发尾时,那水声也安静了下来。
不多时,男人打开了浴室间的门,走了出来。
头发湿漉漉的,他用毛巾随意地揉搓着,视线掠过来,和她四目相接——两人同时意识到穿着几乎相同的情侣款橘猫睡衣。
“我们都对胖虎爱的深沉。”施然干巴巴地道,他别过视线,“啊”了一声,耳根泛起滚烫的红意。
施然也清清嗓子,扬起声音,道:“来吹头发吧。”
她侧开身子,把刚待过的护肤区交接给他,还指了指旁边的纸袋,给他逐一介绍:“超级无敌好吃,你也尝尝。”
沈礼周走过来,站在她身旁。
两人距离稍近了些,施然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体上温热的水汽。他穿着和她的同款睡衣,黑色短发湿漉漉地凌乱着,听了她的话,修长手指捻起一颗艳红的樱桃挞,淡色唇瓣微启,送入的时候眼睫轻轻颤了颤,好似有些许不自然——
施然这才发觉自己竟一瞬不眨地望着他。
现在转开好像更欲盖弥彰。于是她烧红了耳根,语气平静地问:“好吃吗?”
他看起来也没来得及尝出什么滋味,只含糊地道:“好吃。”
“好吃就再吃点。”施然硬着头皮道。
他顿了顿,又拿起个迷你葡挞,在她的注视下,一口口地吃掉了。
施然冷静地转过身,从微波炉里端出一杯热牛奶:“睡前喝掉,暖暖胃。”
他“嗯”了一声,又道:“好。”
两人匆匆忙忙地互道晚安。
施然沉稳地走向床,沉稳地躺在左边,缓慢而安静地用被子把自己包裹起来,然后发出无声的尖叫。
被子很松软,带着烘干后的暖意,完美地承接了她的所有情绪。她平静下来,发觉床垫睡起来的感觉莫名地熟悉。
从被子中露出两个眼睛,翻滚到床边,掀开床单看了一眼——
好的,是她家的床垫同款。
这么看来……
她微微支起身子,发觉那床也很新,床头柜也很新……
再仔细看去,发现除了柜子那些无法拆掉的设计,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
这不是沈礼周平时来考察住的接待室吗?
他自己的东西呢?
“关灯吗?”
沈礼周问。她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然后他抬起手,关掉了灯,身影消失在屏风后的沙发里。
一切彻底安静下来,才听到雨声淅淅沥沥地作响。敲在窗玻璃上,敲在阔叶树的叶片上,声响细碎又连绵,不断地飘进来,翻搅着这个夜晚。
月光很亮,而心慌慌。
施然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但在安静的空间中,仍然发出了一定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右边空空荡荡。
已经连续翻了几个身了,而屏风外的男人竟然一动不动,无比安静,一点声音都没出,像小猫一样。
透过屏风,她隐隐约约能看到他宽阔的肩膀,毯子松松地搭在收得极窄的腰线上,顺着衣料落出利落的起伏。
一会儿还要去换班呢。
这样躺着也不是事情。
“沈礼周。”施然叹了口气,终于开口,轻声道,“你在那里,我睡不着。”
沈礼周的背影一僵。
他坐起身,肩背都绷紧,望向门的方向,低声道:“那我出……”
施然略带哀怨的声音响起。
她问:“你为什么不睡床?”
第53章 今天
沉默了几秒,沈礼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说什么?”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听力。
屏住呼吸,认真倾听。
他听到淅淅沥沥的、窗外的雨,听到房间内女人的绵绵气息,和幽幽话语。
“我说,”施然又重复一遍,“你为什么不睡床?”
她抬起眼睛,望向男人有些发僵的身影,看到他冷白的肌肤被如水的月光映得莹莹,但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道:“那沙发你躺着不难受吗?睡沙发感觉和睡车里也差不多了。”
刚刚从屏风那里看到他窝在沙发上,长手长脚都颇有些无处安放的意味。
也亏得他忍耐力强,能那么安静地躺在那儿,连呼吸声都融入在雨里,轻得听不清。
沈礼周喃喃道:“只有一张床。”
“是啊,”施然拍了拍那个空荡荡的枕头,道,“还不快点过来躺下。”说着,浅浅打了个呵欠,是催促的意味:“我好困了。”
他立时挪动了脚步。
走近床,掀开被子一角,轻轻躺了下来。
身边柔软的床铺下陷,松软的羽绒被因此而有了缝隙,施然下意识地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而他规规矩矩地平躺着,阖上了眼睛。借着月光,施然看到他形状优越的眉骨,卷翘浓密的长睫,笔挺流畅的鼻,和看起来很柔软的唇。
月光顺着颈侧滑下去,在他漂亮的锁骨处积成浅浅一捧亮意,晃得人头昏。
“转过来。”她昏头昏脑地轻声道。
沈礼周感觉自己已经遗忘了应该怎么呼吸。
他失去判断力,完全跟随她的指令,缓慢地朝她的方向侧倾。
还未完全稳住身体,她已经接近。
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头。
手臂叠着他的手臂。
气息瞬间交织在一起,施然慢慢地舒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低低道了声:“你身上好凉。”
说着,手顺着他的小臂上滑一点距离,然后捉住他的手,十指交扣,放在自己脸颊旁的位置,枕上他略带凉意的指尖。
很神奇,男人带着清冽凉意的肌肤,恰到好处地抚平了她心中喧嚣的躁意。
所有的疲惫,紧绷的神经,和那些从未说出口的,对明天的焦灼和担忧……
好似都顺着这相贴的额,紧握的手,和他很轻的呼吸,丝丝缕缕地下沉,下沉。
在昏沉的睡意里,慢慢形成了模糊的笃定。
当明早的太阳升起,当她睁开眼睛。
他会在她的身边。
在每一个明天里。
身体里的某根弦好像慢慢地松懈下来。
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也晃晃悠悠地落了地。
身旁男人忽然开口,像确认似的,轻轻道了声:“……施然。”
她“嗯”了一声,声音有些软绵:“沈礼周。”
等他开口继续,他却又不说了。只剩睡意,像潮水一样温柔地漫了上来。
渐渐飘远的意识里,她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他浓密而卷翘的睫毛忽闪了几下,缓慢地扫过了她的眼睛,传来略微的痒意。
“闭上眼睛,”她带着很浓的睡意和他道,“睡吧。和我一起。”
她温热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过来,软而暖的脸颊沉沉地压着他的手指,她的额贴着他的,也压住了他那些一到夜里就盘踞在脑海的所有混乱思绪。
沈礼周依言缓缓地阖上眸,终于确认这不是梦境。
身子变得暖和起来,沉坠在胃里的钝痛也跟着渐渐淡了下去。
只记得刚刚那甜品的味道,和牛奶的暖意。
她在他身边。确认了这个事实,人便不自觉地松了劲,呼吸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得深而绵长,直至和她完全同频。
窗外的雨未停。
细密的雨声中,他和她一起,沉进了温软的无边黑夜里-
施然的闹钟响起时,天刚刚亮起。
原本规规矩矩的睡姿在无意识中几经变换,她被他抱得很紧,几乎整个人都被揉进他怀里,一只胳膊圈住她的腰,下颌抵在她发顶。
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枕上了他的小臂,胳膊搭在他薄韧的腰身上,脸颊贴着他颈侧,能感受到他平稳而有力的脉搏。
两个人都睡得昏昏沉沉,闹钟不依不饶地狂响,施然努力了半天也没成功睁开眼睛,抬手无力地推了下他胸口,没推动分毫,只感受到了明显的肌肉线条。
沈礼周拥着她,也没睁开眼睛,只抬起手随意地按了下手机,然后将她圈得更加紧。施然的手搭在他胸口上,极为吃力地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他被她唤住,“唔”了一声低下头,小猫一样蹭蹭她的额头。
施然整个人又放松下来。
她才发现肌肤相贴是如此让人愉悦的事情。
他额头蹭过她额头,她感受着他的呼吸,还有在她脸颊上扫过的长睫,差点又要睡过去。
然后听到他含糊的嗓音,略哑,像梦呓:“再睡五分钟,宝贝。”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极为自然而然,却又无比陌生。
话音落下,两人都慢慢地醒过了神。
仍保持着亲密交叠的姿势,但他和她的身子都开始不自觉地发僵,他缓慢地垂眸,她缓慢地抬眼,猝不及防地,一双浅淡的懵然的瞳孔,撞上另一双黑色的同样懵然的瞳孔。
施然轻咳一声:“早。”
沈礼周几乎是立刻收回了自己禁锢着她的手臂:“……早。”
两人分别从床的两侧滑落,背对着对方,互相整理了下自己的头发。然后是兵荒马乱,互相谦让着的洗漱、更衣环节,最后他们一起出了门,去一楼食堂吃早餐。
“仓库竟然还有食堂,”施然没话找话,道,“你们公司的待遇挺好。”
沈礼周停了下,道:“这里是我们珠西区域的中转仓储中心。主要存放一些潮玩现货……”他一边说,一边望向施然的侧脸,踌躇着现在是不是个合适的机会,向她简单介绍下自己的工作状况。
毕竟昨夜……
他们的关系好像更近了一步……吗?
发生的一切都好像不太真实,连沈礼周自己也不太确定,这到底是不是一场深夜反复造访的,醒后只剩空荡的熟悉梦境。
“就是那些系列盲盒,限量手办。家居生活线也在这里设了分仓。”他继续介绍,“平时有物流分拣组驻场,基本不空场,所以食堂标配一日三餐……”
视线又望向施然。
但她好像没有追问的意思。
施然往前走着,感到身旁男人的视线有一搭没一搭地落过来,人有些微微地僵硬。他娓娓道来的嗓音很动听,一句一句落在脑海里,很快都变成了那声自然而然的“宝贝”。
含糊的,哑的,却温柔至极。
好像她真的是他捧在手心里的最珍爱的宝贝似的。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胸口的触感,腰间留着他掌心的印记,脊背上泛起酥酥麻麻的痒意,施然一跑神,没注意食堂门口的窄槛,绊了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沈礼周反应极快,迅速伸手揽住了她的身体,往自己怀里一带:“小心。”
她撞入他的怀抱,但不过一瞬便站稳,迅速撤离,抬头冲他道了声谢,然后立马别过了视线。
客气得仿佛昨夜什么也没发生。
沈礼周的手在半空滞了一瞬。他抬眸,望到周边来来往往的人们,好像想明白了什么,然后慢慢地收了回去。
她不想公开他。
他当然可以理解。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的视线收回时,恰好看到不远处正望着他们的陆知非。
四目相对,两人都未避开视线。
施然显然比他看到得更早。
她加快了几步走过去,离开了他的身边,和陆知非打招呼,问他昨天晚上情况怎么样。
不知道陆知非说了什么,她被逗笑,还一掌打在他的背上。他立刻露出龇牙咧嘴的夸张表情,但嘴上没停,施然于是又上去一掌,被他旋身擒拿住,她紧接着又踹在他小腿上,还带着笑,看起来很是熟稔的模样。
沈礼周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慢慢地抬步跟上。
陆知非已经提前帮施然打了饭菜,沈礼周一眼望去,便知晓那全部都是她爱吃的东西。
是完全照着她的口味挑选出来的。
施然接过托盘,显然也很惊喜,道了句:“谢谢哥。”
“快吃,”陆知非敲敲盘子,道,“吃完接我的岗。”
“Yes,sir!”
施然冲他笑笑。
她吃完比沈礼周吃完的更早。
说了句“先走了”,便和陆知非一起走掉-
这六百多只猫的救助情况一天比一天明朗。
首轮全员筛查全部完成,猫瘟阳性个体集中在隔离病区接受联合阻断治疗,重症率远低于预期,陆续有猫咪转出隔离病房。
健康的小猫们也分批完成了驱虫、基础疫苗接种,庇护点井然有序,大家休息得好,吃得也好,工作时都带着欢声笑语。
更让施然意外的是,生万物竟然关注到了此次大规模动物遗弃事件,第一时间宣布将用SSR流浪动物保护系列未来的所有收益,全部用来成立生万物官方的弃养基金。
后续全国各地发现的弃养动物也好,流浪动物TNR绝育放归也罢,都能申请专项拨款。还为领养人提供前三个月的领养补贴,降低他们刚带动物回家时的经济压力。
还紧接着发布了活动预告。
说即将上线全国范围内的配套的领养联动活动,叫作“盲盒领养计划”。短短十几秒的预热视频,有搭在盲盒上的小猫爪,有精美烫银的领养码,还有一闪而过的匹配成功,最后是一只小猫钻进新猫包里的模糊背影。
配着若隐若现的上线倒计时,吊足了人们的胃口。更让施然万分期待。
一切都很顺利。唯一让施然觉得奇怪的是,沈礼周最近简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早上她醒来时已不见他人,晚上他才匆匆忙忙地赶回来,不知道一整天在忙些什么,只感觉他好像很累很累,洗过澡往她身边一贴,不到三秒就陷入深度睡眠。
当然,她也差不多一样。
在他身边,总是很神奇地可以很快入睡,又睡得很好。
只偶尔一次,施然半夜醒来,看到沈礼周睡得很沉,忍不住用手指丈量了下他长长的睫毛。
他无知无觉,她便像弹钢琴似的,又轻轻拨弄了下。然后刮了他笔挺的鼻梁,见他仍没有醒的意思,又伸出罪恶的魔爪,偷偷捏了他的脸颊……
最后他的脸都被捏红了,人也没清醒,只勉强睁开朦胧的泛着水雾的眸看她一眼,然后捉住她的手,轻吻了她的指尖,再次含糊地喊了她:“宝贝。”
宝贝宝贝宝贝——
好好听的嗓音。
好喜欢的叫法。
白天清醒的时候,为什么他从来不这样叫她。
在人前时好像就更加正经。
还想再听一声宝贝。
施然又戳戳沈礼周的脸颊,但他却不再出声了。
搞得她翻来覆去了好久才睡着。
沈礼周把自己彻底埋入了生万物的“盲盒领养计划”项目中。
他的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一件件大事小事全部亲自过目处理,完全不假手于人。
仿佛时间都被占用,就可以尽量不去思考那些想不明白的问题。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把领养的事情处理好。
让她开心才最重要。
越早上线越好。
他干脆让梁叶生把他的工作室搬到了仓库稍显简陋的办公房。
这天,施然一觉睡醒,沈礼周已经不见。
她收拾完毕,走到污染区附近,看到陆知非靠在入口的钢架边,白大褂领口松着,眼下带着点淡淡的青。
看见她过来,他挑了挑眉,笑意明朗:“呦,面色挺红润啊。咱们施院长最近休息得挺好?”
“相当好。”她也笑,道,“辛苦你了,睡觉去吧。轮到我上岗。”
陆知非还不愿意走,硬生生地跟着她又巡了一个小时,将昨夜的情况介绍得清清楚楚,甚至让施然觉得是有点啰嗦的程度。
在他又开口重复地说到其中一只猫的情况时,施然把他从污染区里推了出去。
“行了行了快走吧,好好睡一觉。”她笑道,“我又不是第一天干这个。”
陆知非被她推得趔趄半步,转过头来望她几秒,终于道:“但你最近给我的感觉很陌生。”
施然迷茫:“怎么陌生?”
“就是和以前不太一样。”陆知非试着措辞,“虽然还是一样的专业,有条不紊,但以前就挺紧绷着的……现在整个人好像都舒展了似的,心情看起来也很好。”
“是吗,”施然想了想,笑道,“好像确实是这样。”
正聊着,她忽然看到不远处的沈礼周走过来。
梁叶生正跟在他身旁汇报工作,他表情淡淡,垂眸翻阅着手中黑色皮质封套的册子,冷白的腕骨上戴了一支价值不菲的表。梁叶生率先看到她,结住了话头:“施小姐,早上好。”
沈礼周抬起眼睛,合上手中的那皮质册,微微弯起唇角。
“早上好,”他温声道,“施然。”
那双浅淡的漂亮的眸和夜晚很不一样,清醒,冷静,克制,让人贼心忽起。
好一个一本正经的施然呀。
“早上好,”她笑道,“宝贝。”
第54章 今天
宝贝。
女人的语气松松懒懒,如此暧昧的两个字就那么自然平常地说出了口,轻飘飘地,晃悠悠地落下来,让全场空气都瞬间安静下来。
……她在叫谁?
沈礼周动作顿住,心脏悬停,极快地扫视过全场的所有人。
梁叶生正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眸望着地板,一动不动,屏着呼吸。
怎么可能是叫他。
陆知非的笑容则渐渐有些发僵,望着施然,却又好像不知道落点在哪。
好像也不是叫他。
周边的人们来来往往,脚步匆匆,附近也没有小猫小狗之类任何可以被称之为“宝贝”的活体。
迅速而全面地扫过一圈后,才终于望向她那里。
她一双明亮的猫眼狡黠,视线直白又坦荡,定定地、准确无误地落在自己的脸上,唇角上扬着,笑意多少带着点儿使坏的得意。
见他几秒钟都没有回应,眉毛微微地挑了挑。
没错。
她真的是在叫他……
宝贝。
确认事实的瞬间,心跳轰然失控,在耳膜间喧嚣的鼓噪,滚烫的热度猛地从心口蹿上来,顺着脖颈一路烧到耳根,热意浸透他冷白的肌肤,呼吸也跟着乱掉。
施然眼睁睁地望着沈礼周脸颊迅速地漫上一层薄红,才后知后觉地感觉有些不妙。
哎呀。怎么把他逗成这样。
旁边毕竟还有他的同事。
她会不会有点太……
刚打算开始自我反省,而就在与此同时的这一秒。
他忽然朝她弯起了唇角,笑。
这是个极为漂亮、也极为具有冲击力的笑容。
刚刚工作时的冷硬疏离全然褪去,男人清隽英俊的脸颊带着薄红,一双浅淡的眼瞳却明亮,定定地望着她,满浸着温柔而欣悦的光。
那形状优美的唇漾开浅浅的弧度,笑容无比干净,带着少年气息,又带着莫名的蛊惑之意,在她心口猝不及防地一撞。
“刚刚没听清,”沈礼周保持着那样勾人的笑容,对她轻声道,“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
说个鬼。
当人不当人的,干嘛突然这样。
他薄红的脸颊,他的笑容,他缱绻又直白的语调,都让施然的心脏怦怦乱跳。
她感觉自己的耳根也被他传染,莫名其妙地开始发起烫。
她清清嗓子,随便含糊地道了句“你快忙吧”之类的混乱话语,然后脚步一转,速速溜掉。
她的身影消失后,沈礼周仍一动未动地站在原地。
梁叶生坚持直勾勾地盯着地板,几乎要把地板看穿,停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顶头上司的声音。
“阿生,”已然完全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你刚刚听到什么了?”
梁叶生反应极为迅速:“沈总,我什么也没听到。”
堪称完美的反应。
但他却敏锐地感觉到身边的气压骤低,好像他说的哪里不对劲一样。
老板紧接着再次开口,语气很冷,好似是不悦,又更像是确认:“你什么也没听到吗?”
梁叶生猛然开窍,道:“我听到了。我听到施小姐对您说,早上好,宝贝。”
“是吗?”
“是的。”梁叶生用有史以来最笃定的语气,“施小姐说得非常清晰,非常明白,我确定所有人都听到了。”
沈礼周“嗯”了一声。
他重又打开手中那黑色皮质册,翻了几页,克制了自己依然想要上扬的唇角:“刚刚汇报到哪儿了?”
梁叶生立刻收敛心神,继续道:“盲盒领养计划的主体环节已经全部落地。线上资质自测,盲盒申领匹配的全链路都跑通了,全国八百余家生万物线下门店的专属宣传方案也同步铺设到位。各省市合作救助站的对接工作也已全面铺开,我们正在逐一统计各地流浪动物的数量、健康状况与适配领养场景,同步完善后台基础数据库。”
“沈总,”他道,“后续您不用再费心了。这段时间您辛苦了,请您好好休息,多注意身体。”
终于差不多可以放心了。
连轴转带来的疲惫顺着眉心漫开,沈礼周抬起指节压了压,叮嘱道:“记得,盲盒应送尽送,不用在乎成本。重点是正式领养环节的资质复核必须从严。家访核验、同住人共识、实际饲养条件都要核实清楚,避免二次弃养。”
“是,我明白。”梁叶生应声,他顿了顿,神色慢慢郑重起来,“沈总,还有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迎上沈礼周的视线,严肃道:“方医生那边已经是第四次联系我了。您的治疗推了又推,已经晚了近一个月。方医生说住院治疗的时间绝对不能再延期了,疗程一旦脱节,病情很容易反复,后续治疗会变得更加棘手。今天是他特意为您留的最后档期,真的不能再推了。”
盲盒领养计划已落实得差不多,沈礼周抬腕扫了眼表盘,算了算来回和治疗的时间,应该也差不多可以赶得上回来睡觉。
治疗完昏昏沉沉,在车上休息两个小时,回来时应该也就清醒了。
刚刚好。
他道:“好。让司机送我去一趟。”
梁叶生刚开口:“那我现在送您……”话没说完,就被沈礼周打断,道:“你把领养计划跟好,别出岔子。”
“司机送您我不放心,您治疗后……”梁叶生还想再说。
沈礼周再次打断:“阿生。”
他抬起眼睛,淡声道:“你成长得很快,如今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不需要再陪着一个病人来回跑医院,浪费时间。”
正说着,看到梁叶生的眼神,顿了顿,沈礼周试着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下,语气也温和了些,道:“毕竟我精力有限。很多事你都可以开始试着自己牵头拿主意,放手去做就是。未来如果没有我,你要习惯独自面对,独自处理所有的事情。知道吗?”
沈礼周平日里只有利落的指令和精准的判断,还是第一次这样对他说话。梁叶生滚滚嗓子,总觉得哪句话听起来很不对劲,一时又未想清楚,只能应下。
“知道了,我一定会努力的,沈总。”梁叶生道,莫名感觉心口发酸。他克制着,翻了翻平板,又道,“另外,新宇社的专访时间已经敲定。是纯文字深度专访,提纲我已经初审过,对接的记者专业性很强,全程聚焦生万物的商业模式,通篇基本没有涉及您的私人问题。专访时长大概两小时,按行程排期,初定在下个月末,您看是否可行?”
沈礼周脑海里浮现出包成功期待的小眼睛,道:“不用等到下月。”
但做完治疗确实会昏昏沉沉,思路不够清晰。他道:“一会儿我去医院路上的那两个小时,问问对方有没有时间。如果没时间,就等出院再说吧。”
沈礼周在做生意时很少如此顾及他人的心情,梁叶生有些错愕地应下,听到他又补了一句:“那个记者,是我的高中同学。”
那就也是施小姐的高中同学。
梁叶生明白了:“是。我立刻对接新宇社那边协调档期。”顿了顿,又问,“请问该记者是否知道您的身份?”
毕竟就现在的情况来看,施小姐肯定是不知道沈总的身份的……
沈礼周淡声道:“我会告诉他。”-
施然忙碌到下午,终于有时间和所有医生、志愿者们一起,落座开个收尾会议。
会议由顾芸主持,她带着笑意,表示核心的救助工作已经走完大半,六百多只猫经全员传染病筛查、驱虫疫苗与伤病处置后,已开始逐步分流,感谢大家这段时间以来付出的努力。
这期间,施然对接联动了省宠物协会,发动专项领养倡议,各市分会同步开放报名通道,高效发动各地爱心家庭,消化了大批健康适龄的亲人猫咪。
针对轻症伤病的小猫,她联动了数十家动物医院发起公益接力,按自身医疗承载能力主动报名承接,快速完成了分流。
野性强、应激重的转至救助站开展社会化训练,而高龄、重病与伤残猫咪则由生万物的公益基金兜底,转入康复机构托养。
最近施然和林泽英沟通的很密切,根据小猫的情况,给出了不少具体的线索。公安部门已成功打掉了这个跨区域流窜的非法贩猫、恶意遗弃团伙,涉案人员全部归案,并依法从严处置。各地主流官媒和网络营销号也持续跟进报道,大力宣传警方从严整治动物非法交易、恶意遗弃乱象的决心。
各大社交平台同步推送科普话题,解读非法贩猫、随意遗弃动物的违法与道德成本,曝光黑色产业的牟利套路与残忍内幕,形成了相当正向的舆论氛围。
“现在就是推动动物保护法出台的最佳时机。”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漫进来,投下暖黄的光影,施然稳声道,“目前我国仅有针对珍稀物种的《野生动物保护法》,后续我的工作重心,会转至向地方住建、畜牧、法治部门提交立法完善建议,呼吁出台地方性伴侣动物保护细则,从根源上杜绝此类事件重演。”
说着,带上了些笑意:“请大家等我的消息。到时也请大家多多配合,多多支持。”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立即响起激烈的应和声。
在大家热烈的讨论声中,施然的手机忽然震了下。
她打开,看到郭潇发来的消息。
最上面还是之前发来的元宝的短视频,圆滚滚的柯基正面跑来,又侧面跑去,她很快回复说没问题,郭潇连连感谢。
而今天的消息就有些没头没尾。
【潇洒小姐:施医生,我刚去问过方医生,说沈先生状态相对稳定,您放心。】
施然看了眼时间,想了想,回复。
【SR:谢谢~意思是今天可以正常进行治疗,是吗?】
【潇洒小姐:是的,已经进去治疗室啦。方医生说这次治疗因为中断时间太久,可能会有点复杂,而且还要留观一下,不过应该没有太大问题的,您不用急。】
施然指尖一顿。
【SR:那我就放心了,麻烦你了。】
【SR:我刚刚有事在忙,现在出发过来,大概要两个小时。麻烦帮我报备一下~】
那边回复了“没问题”,施然平静地收起手机。
她和身旁的顾芸低声道:“顾站长,这边后续就多多麻烦您。我有点急事,要回莲市处理。”
“没问题。”顾芸郑重地和她握手,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后续需要我们配合的,你随时和我联系。”
陆知非也在旁听得七七八八,问施然:“出什么事这么急?”
她起了身,淡声道:“家事。”
第55章 今天
时间像被拉成了黏稠的丝线。
施然坐在车里,托腮望向车窗外飞速向后的护栏与树影,只觉车速异常迟缓,转头看到表盘已显示120多,也不好意思再催司机。
点开手机,看眼时间,锁屏。
再点开手机。
一分钟都没有过去。
她当机立断地决定放纵自己,刷一会儿短视频。
点开某抖,首页刷新跳出的第一个话题便是#生万物盲盒领养计划#。
热度正节节攀升,已经有不少宠物博主、行业大V开始跟进解读预热。
原来官方的预热通道已经开放了入口。
她点进链接,便跳出一只正用爪子扒拉屏幕边缘的小猫动图,设计得非常可爱吸睛。
小猫的耳朵微微抖动,随着抖动的间隙,不断地变幻着品种,而上面跳出一行字。
[人,咪在这里]
*完成自测题目,即可免费领取生万物SSR流浪动物保护系列盲盒,匹配你的专属小猫^^
链接是一套设计极为清新可爱的轻量测试题,每道题旁都配着极为精美的卡通手绘图,奇妙的是,图中的小猫是在不断变化着模样的,各种颜色和品种,每只都活灵活现,可爱至极。
窝在沙发里打盹的小猫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1.你住的地方,能让小猫安稳地度过每一个夜晚吗?]
A.自有住房,且已做好封窗准备;
B.稳定租房,室友同意养宠;
C.暂居父母家,需征求同意;
D.以上都不是。
如有需要,可详细说明:______。
小猫正用爪子轻轻拨弄猫砂盆,旁边摆放着猫碗,扔着猫玩具。
[2.你愿意为它准备一个干净的,只属于它自己的角落吗?]
……
小猫正在桌子上追自己的尾巴,不慎打碎了一个花瓶,弄得满地狼藉。
[3.你能接受它偶尔调皮捣蛋、损毁物品吗?]
……
一只正在翻看食谱的小猫,面前摆着切好的鸡胸肉和猫粮。
[4.你愿意为小猫购买它需要的食物吗?]
……
蔫蔫的小猫趴在窗台上,阖着眼睛。
[5.如果它生病了,你愿意为它拿出相应的预算吗?]
……
整个测试像一场温和的引导和筛选。
施然若有所思。
虽然题目简单,但却覆盖了居所条件、同住人饲养共识、基础饲养常识、经济预算等核心维度,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筛选一时兴起的冲动领养。
测试结束后,她指尖轻轻点击页面上不断变幻着颜色的猫爪,猫爪定格在了某个颜色上,上面缓缓浮现出四个字。
[牵手成功]
旁边还有颗小爱心。
[请将您的专属小猫带回家^^]
这只是预热的内测链接。
施然看了官方讲解,说填写测试后便可免费申领盲盒,包邮到家。
而每个盲盒内的专属卡片上会印制一枚独有的领养二维码,扫码进入官方小程序后,系统会根据申领人所在城市,从本地救助站中的待领养猫咪库中随机匹配一只,自动弹出它的年龄、花色、性格标签与完整救助故事,
这便是这次活动主打的“盲盒领养”核心玩法。
全程全凭缘分,和开潮玩盲盒的体验别无二致。
值得一提的是,匹配完成后,系统将自动开启72小时冷静考虑期。
若是合眼缘、也做好了长期饲养的准备,便可提交正式领养申请,进入后续家访核验、协议签署的正规流程。
要是觉得暂时条件不合适,也能随时将猫咪放回领养池,不产生任何约束与成本,最大限度尊重人与宠物的双向选择。
而不止线上全域预热造势,生万物全国八百余家直营线下门店也同步布设了“盲盒领养计划”专属宣传区,从核心商圈到社区门店全线覆盖,营销号纷纷盛赞这是头部大企业才有的魄力与手笔。
毕竟题目如此简单,换个手机号就能申领一个包邮到家的精美盲盒,不知道多少人会疯狂地薅羊毛,白白消耗品牌大量物料与物流成本。
“能看出生万物的决心。”知名媒体人点评,“比起心疼物料损耗,他们更愿意敞开大门降低参与门槛,让更多普通人接触流浪动物救助,靠海量传播唤醒大众养宠的责任意识。”
“哪怕申领人群里仅有一小部分真正走心完成领养流程,这场投入就自有价值。这种不计盈亏的做法,根本不是其他普通品牌敢轻易效仿的事情。”
确实。
施然缓缓吐出一口气,焦躁的心情在不知不觉中平静了些。
世间坐拥财富与资源者众,可真正愿意把能力兑现为社会责任的人向来寥寥。
多数公益只是体面的点缀,是流量的注脚,点到即止,便名利双收。极少有人肯沉下心,用自己最核心的商业版图,去托举一件小众的、漫长的、甚至费力不讨好的事。
她忽然有些想见一见这位生万物的神秘创始人。
她和他素不相识,路径迥异,却循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莫名有种惺惺相惜的战友情。
施然又打开微信,看到免打扰的未读消息,足足有262条。
那是她和包成功、陈安可、艾丽的四人小群。
群名叫[包可爱的],是包成功设计的超烂合体谐音梗,在施然的强烈抗议下没把她的名字设计进去。
包成功在里面疯狂刷屏。
[包成功的:我采访完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家人们!!]
[包成功的:生万物的创始人本人!首次个人专访!!!是我包成功的!我真的要成功了啊啊啊啊]
[包成功的:我本来以为要至少等一个月,没想到会帮我提前啊啊啊]
[艾丽律师:我靠,真狗屎运。沈礼周帮你说话了吧。]
[包成功的:那肯定啊!刚给我沈哥发消息没回,看我沈哥什么时候有空我要请客,这次高低请个大的!]
[包成功的:你们不做媒体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首次个人专访!!全网连张照片都没有的神秘男人!竟和我深度对谈两个多小时!]
[AKA安可:帅吗]
[包成功的:是深度文字采访。怎么天天就关心长相,俗不可耐。谈吐反正绝对帅,超级有个人魅力]
[AKA安可:看看]
[包成功的:哎呀这个采访内容未发布前不能给你们看的,有保密协议的哦]
[包成功的:你们要是实在想看的话我就只能给你们看看我的手稿,不要太激动哦]
施然略过了大批量啰里吧唆的炫耀之词,也没看到采访的片段,只看到了包成功截图了自己刚开始写的初稿。
[他是白手起家,在血雨腥风的商业赛道里拼杀出来的掌舵人。
是凭一己之力把生万物从一间工作室推到行业顶端的决策者。
他冷静、果决、定力惊人……]
……
净是些众人皆知的废话。
什么实质性的内容都没有,招来了艾丽和陈安可的骂,吵吵闹闹两三百条。施然也加入其中,发了一个桃黑黑翻着白眼举着红色大叉牌的表情包。
终于,车停下了。
施然抵达温养医院。
郭潇收到消息,出来迎接她:“施医生,您来得正好,治疗刚刚结束。”
施然一颗心悬起,轻声问:“他怎么样?方医生怎么说?”
“刚治疗完,还没醒呢。”郭潇道,“方医生说还好,毕竟沈先生现在比较配合治疗的了。”
施然敏锐地抓住其中字眼。
现在比较配合。
意思是之前不太配合吗?
她跟着郭潇,脚步匆匆,来到顶楼的私人病房。
整层楼只设了这一间病房。推开门,整面落地玻璃对着莲市的万家灯火,侧边连着独立陪护区与盥洗室,如果不看墙边嵌入的监护仪、输液架,甚至会以为这里是间顶配的酒店行政套房。
沈礼周阖着眼睛,陷在洁白的病床之中。
他的呼吸很轻,蓬松的软被几乎没什么起伏,让施然有些胆战心惊。她快速走近他,先握住了他散在床边,松松虚张着的手。
手心温热。她拿起来贴了贴自己的脸颊,心情稍稍平静。
“施医生,您先坐。”郭潇放轻声音,“方医生说这次间隔太久,治疗后反应比上次重些,醒得会慢一点。等他醒来您叫我就好。”
施然道了声谢,郭潇轻手轻脚带上门退了出去。
病房里静得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施然在他身旁坐下。
乌黑的短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面色是几近透明的苍白,病房的白炽灯太过于明亮,能清晰地看到他浓密如鸦羽般的睫毛,和眼底淡淡的青。
他生得一副极有辨识度的漂亮骨相,睡着时更加明显,眉骨利落,鼻骨直峭,光从他的侧面斜落下去,在眼窝里铺开一小片均匀而安静的影。
她把他的手暖热了,又伸出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贴了贴他的额,探了探他的呼吸,又贴上他微凉而柔软的脸颊。
手还未收回,沈礼周的睫毛忽然轻轻颤了下。
他缓缓睁开眼睛。
目光是散的,雾蒙蒙的,漫无目的地飘了几秒,半晌才聚焦在她脸上,然后微微扬起唇角:“……施然。”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施然“嗯”了一声,轻声问:“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像做梦一样……”他极疲倦地阖上眼睛,却扣住了她想要收回的手,继续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温热的吐息洒在她手心里,轻声地问:“你刚刚是叫我宝贝吗?”
好一个刚刚。
郭潇已经给她讲解过。治疗后会因中枢神经短暂抑制,而导致深度的昏沉,意识会像蒙在一层雾里,可能会有短暂的恍惚,或者记忆错乱。
这人的记忆好像还停留在早上呢。
“宝贝,”他脸颊贴着她的手心还嫌不够,竟有一搭没一搭地啄吻起来,“是叫我吗?”
无意识的吻细细密密地点燃她的手心,顺着小臂一路流窜,让她背脊上不受控地绷紧。总觉得这时开口好似要发出什么了不得的声音。她咬了唇,沈礼周未得到准确的回复,艰难地攀坐了起来,也不小心放开她的手:“施然……”
施然连忙道了声“是”,她整个人都有些发僵,和他确定:“是在叫你。”
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用那双迷蒙的琥珀色瞳孔望住她,轻声道:“可不可以……再叫一次?”
“可以。”施然停顿两秒,用很小的声音开了口,“宝贝。”
他面颊又泛起了薄红,冲她露出如早上一般温柔而欣悦的笑容,又问:“可不可以……抱一下?”
施然完全没有任何迟疑地拥抱了他。她环住他温热的身躯,嗅到淡淡的消毒水气息,几乎盖住了他身上干净的皂香气,这让她心口不受控制地泛起酥麻的痛意。
她低声道:“当然可以。这还用问吗?”
男人脸颊贴着她的脸颊,呼吸着她的呼吸,有些没有理解似的慢慢重复:“不用问也可以?”
施然想起方医生的话。
方医生说,如果感觉到他有什么想要做的事,哪怕好像不太理智,只要不影响安全,也都可以鼓励试试。
“可以。”她道,“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沈礼周缓慢地“哦”了一声,然后开了口。
“那,亲一下,”他问,“也可以吗?”
两人离得极近,那双雾气蒙蒙却又无比直白的眸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施然感觉头晕脑胀,呼吸不畅,心跳骤停。她有些艰难地咽咽嗓子,勉强发声:“……可以。”
话音刚刚落下,男人便朝她靠近了过来。施然几乎是有些慌乱地闭上眼睛,然后感觉到了他的唇瓣……
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脸颊。
蜻蜓点水一般,很轻,很快,很软。
几乎没有感受到。
她睁开眼睛:“……亲完了吗?”
沈礼周低低“嗯”了一声,耳根红到几乎滴出血来,连带着刚刚苍白的面容也泛起了奇异的嫣红,唇也一样,他甚至无意识地用舌尖润了润,又抿起来,那形状优美的唇显得极为柔软而诱人,散发着几乎是致命的吸引力。
“再亲一下。”施然一动未动,平静地道。
沈礼周一怔,然后露出柔软的笑意,他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几乎是有些虔诚地再次朝她的脸颊靠过去。
而在即将触碰之时,施然却突然侧了些身,调整了一点角度,偏向了他的方向。
他的唇准确地落在她的唇上。
男人周身震颤,猛地睁开眼睛。
施然正垂眸凝望着他。
四目相接。
她抬起手盖住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另只手扣住他的后脑,指尖埋入他乌黑柔软的短发里,然后咬住他的唇瓣,长驱直入地吻上去。
第56章 今天
扣住他的后脑,是为了怕他跑掉。
而这纯粹是施然多虑。
男人一动未动,好似也忘记怎么呼吸,她的手覆在他眼睛上,他也忘记闭上眼睛,睫毛悬停在她的手心,柔软地被她压制,露出直峭的鼻骨,和漂亮的、微张的唇瓣。
她微侧过脸,垂眸细细望住他,然后唇瓣贴上去,很轻地碾磨,再稍重些地咬开他,探入,从他微张的唇中钻进去,勾缠住他的舌尖。
温热和温热相接,脑海中炸开了烟花,她与他同时感到浑身发麻,电流如火蛇般窜上脊椎,呼吸全部乱掉,两人不由自主地靠近,再靠近。
互相索取,再互相给予。
他的唇是软的,微凉的,舌却滚热,她轻轻地碰一下,便不自觉上翘了些,恰好任她含住,然后密密地、无甚章法地吮吸。
每一次吮吸,都为她带来巨大的、陌生的战栗。
她对沈礼周是有欲望的。
施然承认这一点。
大脑变成空白的幕布,身体如浸润在温热的海洋,只循着本能前进,直到男人在她手中慢慢地闭上眼睛。
却仿佛如梦初醒。
他抬起手环住她的腰,滚烫的掌心贴在她纤细的腰窝上,另只按在她薄薄的肩胛中央,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撞向他的胸膛。
吻变得密切而热烈,他的舌薄而韧地缠上来,学习着她,禁锢着她,有些紧地含住了她,掠夺着她的所有感官,攫取着她的所有呼吸。
更猛烈的浪潮席卷了她的神经。施然被他吻得透不过气,几近窒息,捂着他眼睛的手松开了,她抓住他的头发,在迷蒙中望他,看到他那浓密睫毛在冷白肌肤上落下的浅浅阴影,和他眼尾潮热的、动情的红意。
好漂亮。
让她也无法控制地更加动情。
但这是在医院里。
她试着推拒,试着发出声音,“沈礼周”这三个字被他咬住吞咽下去,他睫毛簌簌地愉悦地颤动,也无声地对她吐息。
施然。
他吻着她道。
宝贝……
过电般的感觉从唇舌一路流窜至头顶,施然缩紧了肩膀,死死地抓住他的短发,几乎想叫一声救命。
而就在这时,病房监护仪的警报声忽然鸣叫起来。
“滴——滴——”
那是提示病人心动过速的警报声音。
后面监护屏幕上,绿色的心率曲线正陡峭地向上攀升,蜂鸣声急促得让人神经发紧。
而沈礼周恍若未闻,直到施然用了点力气,咬了他的唇瓣,口腔里蔓延开淡淡的血腥气,他才忽然在此刻撤离。
他那双浅淡的眸深而亮,仔细地望着她,眉心微蹙起来,声音极哑:“……你流血了?”
怎么好像尝到血腥气。
施然双手抵在他双肩,咻咻地喘着气,大脑缺氧,一句话也说不出:“……”
刚做完治疗,连痛感也失去。
她抬眼望他唇角的伤口,又迅速望向后面的监护屏幕,确认他的情况。
还好。
没有太夸张,大概是监护仪设置得比较保守的原因。
但那警报声依然在响。
他的心率好像变得更加地不稳定。
“是你的血。”她总算顺了些气,指尖轻柔地抚过他唇瓣上的伤口,艰难地开口解释,“是我咬的你。”
他这才放下了心。人稍稍平静下来些,倒也不追问原因,只“哦”了一声,然后定定地望着她,舌尖下意识地探出,掠过刚刚她指尖轻抚过的位置。
病房的白炽灯过于明亮,将男人的皮肤映得剔透。
那双浅淡的眸染着未消解的情欲,脸颊是淡红的,眼尾是绯红的,探出来的舌尖是鲜红的,血迹在唇瓣上晕开也是鲜红的。
施然定定地望着他的一举一动。
然后滚了滚嗓子。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短短的几秒之内,又再次燃起和他接吻的冲动。
有那么欲求不满吗?
人家甚至还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上。
那警报仪还在滴滴乱叫。
是人吗,施然?
克制!
沈礼周垂着眸,望着她带着莹润水意的唇瓣,确认这一切真的不是梦境。
治疗后的晕眩和恍惚感仍未褪去,他知道这个阶段的记忆容易颠三倒四,不够清晰和确定。
但她咬了他。
至少,这是一个可以确定的、可以追溯的锚点。
只是没有痛感……
下意识地,他再次尝了尝自己的鲜血味道,确认她对他的标记。
施然望着,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纯白蓬松的被子。
“……”
沈礼周确认过,仔细而珍重地含住那血腥气,然后抬眸,对她笑了笑。
带着伤口的唇勾起,他对她露出柔软而欣悦,满足而羞涩的笑意。
手中的被子慢慢地被松开。
施然好像轻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忽而重新靠近了他。
她仰起头,唇瓣贴上他的唇瓣,轻柔地舔舐过那带着血的伤口。
又在他怔愣着、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小小吮吸了一下他的舌尖,然后极为迅速地撤离。
算了,不管了。她想。
克制个鬼。
人生苦短,快乐难得一遇。
要在爱的时候充分向对方表达爱意。
这是她失败的婚姻赠送给她的珍贵教训。
只是主动献吻和被动接受还是有些许不同。
她耳根漫上红意,给自己找补似的解释,很小声:“这是补偿。”
沈礼周反应慢一拍:“……什么的补偿?”
“咬了你的补偿。”她一本正经。
他“哦”了一声,然后朝她靠近,声音轻轻:“那可以再咬一下吗?”
“……”
“再咬一下吧。咬得深一些,狠一些……”他继续靠近,将他自己送到她唇边,轻声询问,“你刚刚不是说,什么事都可以?”
那双浅淡的眸泛着莹莹的勾人的水意,一瞬不眨地凝望着她,像是蛊惑和勾引,又像是郑重的恳请。
施然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与他呼吸交缠,像被网住,一时无法抽离。
病房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和推车的声音。
施然回过神来,极为迅速地与沈礼周拉开距离。刚拉开,又立马靠近,三两下顺了顺他被她抓得凌乱的发,把他往枕头上一推,还掸了下乱七八糟的被子。
然后站到一边儿,指腹把自己的头发也梳了几下,双手抱在双臂前,好整以暇地等待。
病房门被推开了。
郭潇推着车进来,方医生也紧跟其后。施然和郭潇笑了笑,又主动打招呼:“方医生好。”
“您好。”方医生看了看沈礼周的状态,又看一眼那监护仪,问,“沈先生,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沈礼周靠在软枕上,闭了闭眼睛:“没有,一切正常。”
“好的,那就不用担心。心率过速也是比较正常的现象。治疗后短期内,自主神经调节功能本就不稳定,交感神经比普通人更敏感。”方医生温声解释,询问,“刚刚是又做噩梦了吗?”
看起来好像经常发生这样的场景。
施然抬起眼,望向沈礼周。
“不是噩梦,”沈礼周道,“但也是让人心跳加速的梦。”
郭潇主动接话:“那就是美梦咯。”她笑嘻嘻道,“有施医生陪着,也很难做噩梦吧。”
“是。”沈礼周这话竟然也接,还认真地思考回答,“她能够给人安全感。”
“确实,”郭潇手法娴熟地扎针,为他挂上一瓶小小的透明液体,“我之前大半夜抱着我家元宝去看病,一路哭天喊地,到她那里三言两语就被安抚了。”
施然及时打断两人的商业互吹:“哎,这打的这是什么药?”
“护胃的,这段时间沈先生的胃部有些抽搐反应,也是情绪造成的。”方医生道,“打完这一小瓶就可以回家休息了,很快的。”
说着,看了一眼施然,温声问:“施小姐,方不方便出来说两句?”
施然道了声“好”,抬脚便跟着方医生往外走。病床上的男人瞬间绷紧了背脊,想动,但却被针管限制了动作,只能僵着身子,望向被关上的门。
走廊上。
方医生站定,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人显得严肃了几分:“施小姐,请问这次是由于什么原因,导致中间隔了这么久才来治疗?”
施然一时答不上来。
她抿了抿唇:“……对不起,方医生,以后我会注意。”
“您不必道歉。”方医生温和道,“我只是想确认,是不是沈先生本人的治疗意愿出现了波动?”
施然也回答不上来。
她想说应该不是,但又无法完全确认,只能垂下了眸。
方医生也没有等待她的回答,他道:“施小姐,关于沈先生的病情,我有必要和您交代清楚。沈先生这次的维持治疗间隔时间太久,而我们的治疗频次是严格按照神经递质代谢周期来的,拖一两天可以靠药物补,拖将近一个月,之前好不容易稳住的病情很容易反弹,会变得更加棘手。”
“高功能抑郁的患者相处时和正常人没有差别,但毕竟是患者,一旦中断治疗,自责、无望这些负面念头很容易就会重新席卷而来。”方医生道,“之前他也曾经有过刻意回避复诊、中断治疗的先例,我实在是很担心他会突然……”
话音还未落下,病房里突然传来“哐”的一声闷响,跟着是监护仪短暂的提示音。
施然和方医生同时停止对话。
她转身立刻推开了病房门,两人一前一后地快步走进去。
地上躺着他的黑色手机,屏幕朝下发着微光,沈礼周半撑着身子坐在床上,扶着身边的扭转了个圈的治疗车,左手的输液管被扯得绷直,针口处的皮肤已经泛起一点淡红。
“……抱歉。”他道,“没坐稳。”
郭潇连忙捡起手机递过来,将他身后的枕头重新整理了一下:“是我没看好。”
施然走到他身旁看那针口,立刻被他拉住了手。
他抬起眼,看那输液瓶的液体已经流到尽头,对她笑道:“差不多了,我们走吧。还要回珠市,时间有点晚了。”
施然转过头看方医生,方医生点点头:“可以的,明天再来就好。”
“好的,麻烦你们了。”
施然道了谢,方医生和郭潇便先行离开。她和沈礼周道:“不回珠市了,我们回家。”
他一怔,微蹙眉:“你那边的工作……”
施然笑道:“放心,都搞定了。”
他抿了唇,没再说什么。
拔了针,沈礼周换回自己的衣服,和施然一起走出了医院。
夜风卷着夏末的凉意扑面而来,他微微侧身,手臂松松环在她肩后,替她挡住迎面撞来的风。想说什么,又忍住。
司机早把车子停在门廊下,拉开后排座等候。
两人上了车,车子启动,一时都无言。
窗外飞逝过霓虹的街景,滨海大道波光粼粼的海面,很快抵达观澜天地。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沈礼周向她伸出手,她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十指相扣。
远处海浪拍岸的轻响一阵叠着一阵,沙沙地拂过树叶,暖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石板路上,沈礼周握着她纤细柔软的手,紧了紧,又紧了紧。
“……施然,”他终于低声道,“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两人走到独栋的门廊下,感应灯应声亮起,施然转过头望他,他抬起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很亮,他深呼吸,然后开了口:“我们现在,算是正式地在一起了吗?”
“啊,”施然一怔,“我们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
砰。
很轻的一声,像花朵绽放。
巨大的、沉甸甸的喜悦从心口盛开,带着让人眩晕的失重感,顺着血管一路窜到指尖,胸口翻涌起一股奇妙的涨意。
笑意刚漫上唇角,施然也忽然开了口,道:“其实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立刻认真起来,道:“你随便问。”
不管她问什么,他都会诚实地回答。
他的经历,他的工作,他的……
“……沈礼周,”她微微眯起眼睛,“你为什么不想让我和方医生单独沟通你的病情?”
第57章 今天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茸茸的发顶,女人一双漂亮的杏眼微微眯着,审视着他,好像高高在上的,慵懒而锐利的猫。
沈礼周一时哑然。
万千问题中,她独独挑中最难以回答的一个。
为什么不想让她和方医生沟通他的病情……
沈礼周自己也没来得及深想。
他现在才垂下眸,开始认真考量。
是因为不想让方医生提起他和他们的初遇?
那时他带着尚且年幼的沈乐为走遍了市各大精神卫生中心,医生都认为症状并不明显,是青春期男孩的正常状态,应是他多虑。
只有那时还是普通医师的方医生,和乐为聊了近两个小时,然后喊了沈礼周过去单独聊,说沈乐为确诊为双向情感障碍,需要尽快治疗,不能再拖下去。
还是因为担心方医生提到两年前的自己?
整个人陷入木僵症状,房间内的窗帘整整一个月没有拉开过。
他躺在床中央,望着天花板,身体像被冻住,想转头都做不到,身体与意念之间的所有连接都被切断,整个人如被抽走魂魄,只剩一具空壳。
最严重的时候连咀嚼的能力也失去,只能靠输营养液苟活。
后来衣服穿在身上,空荡地好像能够再塞下另一个自己。
或者……
是因为他曾经“不小心”看到过方医生的记录板。
看到过对方在他量表附项的“主动自杀意念”栏里,打过一个红色的圈。
当时方医生曾将沈乐为的真实病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如今的他几乎能够想象到方医生会怎么给施然讲解他的病情。
沈礼周不傻。
他早就知道施然是个心软的人,天生对脆弱有着近乎敏锐的感知力。
不会说话的小动物,陷入困窘境地的人……就连掉了眼泪的程子淼,她都会为之分神,不自觉地放轻语气,也软了眼神。
更何况方医生会告知她他的病情。
她或许会因为他的病而迁就他,照拂他,也会如他所愿地和他在一起,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可那不是爱,是善意,是怜悯,是她对世间所有脆弱都温柔的一视同仁而已。
沈礼周不想她有一天也会这样对他。
晚风卷着细碎的海浪声漫过,男人的声音很低:“我不想你可怜我。”
施然有些不解地望向他,他就在此时抬起眼睛,笔直地,澄澈地望向她。
“施然,”四目相接,他轻柔地开口,“我想你爱我。”
心口被撞了一下,施然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到他继续道:“也想你在不爱我的时候,有随时抽身离开的自由。”
不要演变成明明没有感情,却考虑到他的病,考虑到他曾经的自杀倾向,而被禁锢在他的身旁。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你在说什么呢。我们才刚刚在一起……”
怎么就说到不爱的时候?离开的自由?
“我也不想因为我而影响你的工作,”沈礼周道,“如果没有我这些事情,你今天应该还在珠市,根本就不用辛苦地跑回来。”
施然一顿,道:“我本来工作也做得差不多了。”
“但本来并不打算今天回来。”他道,“我的病真的不算什么,我现在很正常,也很健康……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更不想因为我而影响你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
“……”施然终于大概明白他的意思,她慢慢地吸一口气,“沈礼周……你……你听好。”
“……第一,”她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很清晰,“我今天最想要做的事情就是回来找你,因为我想要见到你。”
“第二,我为了我的男朋友而改变行程是很正常的事情,你要学着习惯才行。”
“第三,我对你,从来就不是怜悯。”
她往前站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得更近,眼底直达眼底,呼吸缠绕着呼吸。她微微仰起下颌,唇贴近他耳侧,轻声道:“我也喜欢你。”
声音带着柔软的压迫感:“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沈礼周站在原地,她的吐息落在他颈侧,让他整个肩背都绷紧,他心口滚烫,耳根也滚烫,她的话进入他的脑海,正在缓慢地被消解。
浓稠的夜色里,她和他的影子交叠在昏暗的花影里。
他不受控制地弯起唇角,又开口道歉:“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她也跟着他笑了,“好吧,我原谅你。”
起伏的潮水逐渐平静,海风温柔地吹拂,他们一起回到了家。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胖虎和小欧已然在门口等待,见到熟悉的主人立马“喵喵”地欢叫起来,蹭着裤脚,再一个个地躺平。
这段时间都是由阿姨代喂,喂得两只猫健康不足,肥胖有余,施然挨个抱起来拎重量,又疯狂地撸猫,和小猫们互诉了半天思念的衷肠,才终于起身去洗澡。
热水淋下来,白蒙蒙的蒸汽浸满镜面,水声裹着暖意漫开,她的心情安静下来,却忽然回想起沈礼周的话语。
他希望她在不爱他的时候,有随时抽身离开的自由。
很悲观,却又很平静而笃定的语气。
好像人们活着,相遇,都只是为了迎接终将而来的分别而已。
她舒舒服服地洗完澡把自己收拾好,出来客厅,发现沈礼周也洗完了澡,换上了家居服,正在厨房熬粥。
黑色的发梢还余留着些许湿意,他垂着眸站在灶台前,握着木勺正在砂锅里轻轻地搅,露出冷白的脖颈和小臂。明明周身都是厨房暖黄的光晕,却莫名显出了几分孤寂,和与这烟火气格格不入的疏离。
施然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
然后伸出手,从背后环抱住了他。
“你放心,”她脸颊贴在他薄韧的背脊上,声音有些发闷,“如果有一天我想要离开你,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所以在我开口之前,你都不需要有任何猜疑。”
“虽然我认为这天并不会来临……”她话还未说完,沈礼周已经转过身来,捧住她的脸颊,垂眸吻了下来。
吻轻柔而珍重,施然仰起头来,他好像很不习惯似的,伸手托住她的腿弯,稍一用力便将她抱了起来,她骤然失重,双手勾住了他的脖颈,腿也环上他的腰,唇舌依然勾缠着,互相吞噬着彼此的一切,毫无停下的意思。
他轻轻将她放在后面宽阔的岛台,仰头虔诚地吻她,在她无法呼吸时轻柔地啄吻她的脸颊,鼻尖,眼皮,耳侧,声音低低:“施然,我好爱你。”
密密麻麻的酥痒遍布全身,她双腿不由自主地合拢了些,感受到他劲窄的腰肢,他抵着她的额头,又很认真地道:“谢谢这个世界上有你。”
救命。
施然从来没想过沈礼周竟然是如此会说情话的类型。
那双浅淡的眸被映照得很亮,完完整整地倒映出她动情的模样。施然抿了抿有些干渴的唇,而他就在此刻轻柔地把她抱了下来,回身继续熬粥,还对她道:“饿了吗?”
施然停顿两秒,声音哑哑:“超级。”
“马上就好。”
她“嗯”了一声,软手软脚地朝沙发走去,瘫上去。
为转移注意力,拿出手机玩一下,又看到[包可爱的]里面的[包成功的]刷屏。
没完没了地,还是在炫耀他今天采访到生万物的创始人,是多么的人生高光,是怎么狠狠地打了竞争对手的脸,怎么让那些只知道蹭流量找八卦的人开眼,怎么得到主编的青睐,一副屌丝逆袭小人得志的嘴脸。
施然无聊地翻了会儿聊天记录,然后打出一行字。
[SR:我和沈礼周在一起了^^]
[包成功的:然后我们总编就说]
[包成功的:什么!!!!!!!]
[艾丽律师:我靠!!!!!!!]
[AKA安可:呵]
[包成功的:unbelievable!!!!!!]
[艾丽律师:不敢相信!!!!!!]
[包成功的:什么时候的事儿??这么突然???!!!]
[AKA安可:这还突然?就这点儿敏锐度还当记者]
[包成功的:再强调一遍,本人不是八卦记者,当然,没有不尊重八卦记者的意思,谢谢]
[SR:就前几天。]
[AKA安可:咱们小猫校草终于告白啦?怎么告白的说说,给点文案灵感]
[SR:……]
[SR:也没什么特别的。我问他是不是想和我在一起,他说是,我们就在一起啦~]
[AKA安可:老天奶,还得是你!!牛哇]
[包成功的:这门婚事我同意了!!我沈哥又帅又有钱,性格也好,比程子淼强]
[AKA安可:@包成功的你没事儿吧?没事儿吃点溜溜梅]
[艾丽律师:哎呀,这么仔细一想,觉得俩人在一起的画面还挺配,男帅女美,天作之合]
[AKA安可:感觉是很适合当妈妈爸爸的类型(思索)]
沈礼周很快做好了饭。
两人面对面地坐下来,施然边吃边回微信,脸上时不时地就带上笑,沈礼周抬眼看,压下,又抬眼看,压下,反复几次,动作极大,终于被她发现他的异常。
她笑着展示她的手机群聊:“大家都说我们很配。”
“大家,”沈礼周怔住,一目十行地看过那群聊消息,还看到程子淼三个字,半晌才后知后觉地道,“你公开我了。”
施然“嗯”一声,随意道:“你喜欢地下恋情?”
群里面不知道又说了什么,她视线盯在手机上,忍不住又笑。
“当然不。”沈礼周低声道。
然后沉默地握紧了手中筷。
只是他在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可以分享。
他所有的欣悦都无人诉说。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人能站在他这边,来认证她的完美无瑕。
感觉对她很不公平。
“哎,”施然忽然抬起眼睛,道,“他们邀请你进群,你想不想进呀?”她道,“不想也没关系哈!不要有压力,无所谓的,本来也是天天聊点废话……”
“想。”沈礼周笑了笑,“拉我吧。”
他进入了[包可爱的]群聊。
[AKA安可:猫猫豹豹你们好,我是你们的孩子啊]
[艾丽律师:猫猫豹豹你们好,我是你们的孩子啊]
[包成功的:猫猫豹豹你们好,我是你们的孩子啊]
[S:……]
[SR:……]
[AKA安可:猫猫豹豹你们的微信名都好般配]
[包成功的:连起来竟然还是SSR]
[艾丽律师:一看就运气超强(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沈礼周飞快地抬眼看了眼施然,她微微挑眉,有些诧异地道:“还真的是哎。”又继续回复那群聊,没怎么当回事的模样。
群聊有史以来达成了最热闹成就,包成功怒改群名,改为了[包可爱的SSR],最不喜谐音梗的施然也为他点了赞。
一直聊到了晚上,两人洗漱完毕,并排躺在床上,都还没什么降温的意思。
施然用余光打量身边人。
沈礼周靠在几个软枕上,垂眸在手机上打字,睫毛卷翘而浓密,喉结的凸起被光影打出一小块浅浅的阴影,冷白锁骨线条利落,唇角的伤口还未愈合,显得有些诱人的嫣红。
施然想想,在群聊里发了一条。
[SR:刚去洗漱啦~]
陈安可迅速地回复。
[AKA安可:夜已深,猫猫豹豹早点睡觉噢!我们不打扰了!]
此话一出,此群瞬间安静。
一条消息都没有了。
施然抬手关了灯,把自己埋进羽绒被,在黑暗中偷偷地眨了两下眼睛,然后往他那边靠了靠。
手环住他的腰,腿贴上他的腿,嗅到他身上干净而好闻的皂香气。
嗓子滚了滚,手从他宽松居家服的衣摆伸进去,捏了捏他的腰身。
身旁男人好似觉得很痒。他低低笑了两声,嗓音极为动听,也没躲开,任她予取予求,然后规矩地环抱住她,爱恋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我爱你,宝贝。”他温柔地道,“晚安。”
第58章 今天
某一瞬间,施然甚至以为他是在欲拒还迎。
毕竟两人身体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而松软的羽绒被,尽管他后撤了许多,但她刚刚靠近他时,已然明显地感受到了某个正在不断膨胀的物体。
如此滚烫,坚硬,完全不容小觑。
根本没办法忍住的。
施然在心里下定义。
他浓密长睫簌簌地随呼吸颤着,扫在她脸上有些痒,她安静地克制地等待着,直到他呼吸渐渐变得轻而长,抵着她的脑袋也变得沉甸甸……
竟然好像真的睡着了。
施然怔了怔,睁开眼睛。
男人阖着眼眸,睡得安和而平静。
她试着在他怀中挪动了下,不小心再次掠过某处——
仍然滚烫。
仍然坚硬。
仍然不容小觑。
……
她知道沈礼周从来擅长忍耐,但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能忍,甚至好像都没怎么在忍,像是早已习惯和这样的状态共存。
大概今天治疗也累了吧……
他肌肤温凉,带着冷玉般的细腻,沉沉搭在她腰间的小臂也好,贴着她的额头也罢,不断地传来清凉温润的气息,让她一颗躁动的心也渐渐平静。
等安心治疗完再说好了。
反正是迟早的事情。
施然也闭上眼睛,感到睡意逐渐地升起-
一回到莲市,挤压数日的工作全部涌来,施然的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开始连轴转地忙起来。
她先腾出手在生生动物医院开了个会。
第一个议题明确了医院的人事安排,提拔陆知非、陈紫璇、何斯明等人为各部门负责人,通过社招、校招不断储备新的医护力量。
第二个议题共同研判了社区医院“宠物健康前哨站”的模式,通过研究近几个月的数据,认为完全可行,可以继续推广,决定将基础免疫、体内外驱虫、常规体检、轻症处置全部下沉到社区店,并选中莲市三个高密度居住片区铺开新店。
第三个议题是宣布生生动物医院即将往周边市进行扩张,而第一个地点就是珠市。顾芸那边热情帮忙牵线对接了高新区核心商圈的临街物业,而施然在珠市庇护点时也没闲着,一边并肩作战,一边朝那些她认可的兽医、志愿者们抛出了橄榄枝,后续会由陆知非继续对接,力争三个月内完成试营业。
除了偶尔承接高难度的手术之外,施然将自己的大部分精力,都投向了动物保护立法推进工作。
珠市大规模动物遗弃事件处理得干净利落,经此一役,施然也在动物保护界出了名,一并进入了官方的视野。
这起省内近年规模最大的遗弃案社会影响深远,省政法和畜牧系统拟于下月初举办专题座谈会,市动物保护协会推选施然做行业代表,她即将从一线救援的牵头人,生生动物医院的院长,直接坐到省部门联合座谈的会议桌前。
这次会议是难得一遇的推动动物保护立法的机会,每分每秒的时间都变得无比珍贵。
施然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联合政法大学动物法治研究中心的教授团队,打磨《伴侣动物保护管理条例》的建议稿,厘清遗弃、虐待行为的法律定性与处罚裁量,填补现有法条中的空白地带,一边联动省宠物诊疗行业协会与十余家头部公益基金会,汇总全省近三年流浪动物处置、遗弃案件、公共卫生管控的全量数据,形成十余万字的实证调研报告,确保每一条立法建议背后都有数据与案例支撑。
而如果有高难度手术要她操刀,时间则统一被定在早上6点。
完完全全的披星戴月,早起贪黑。
一张床上的沈礼周也跟着她早起。她不想打扰他的睡眠,主动提出要他回次卧睡的建议,他用那双琥珀色的眸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吻得她完全忘记了这个提议。
晚上也是,经常回到家已经不知道几点,匆匆扒几口饭,就抱着电脑扎进书房。沈礼周也跟着一起,和她一起讨论,将研讨会上的争议点连夜梳理成修改意见,还帮她把各地救助站发来的一线案例逐一归档分类,筛选出最具代表性的作为实证报告数据,干了不少助理该干的活。
本来她是想招个趁手的助理的,但抽空面试了几个都不如意,竟还不如家中这位男士思路清晰,逻辑缜密。
施然起初还怕累着他,总催他去休息,后来渐渐也习惯了。书房里两盏台灯并排亮着,空气里只剩键盘敲击声与书页翻动的轻响,两人时不时地交谈几句,又相视一笑。
做的是自己最想做的事,身边有自己喜欢的人陪伴,施然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竟然一点没感觉到疲惫,反而无时无刻都精力充沛,心情爽利。
座谈会前一晚也没什么紧张感,只将定稿材料又梳理了一遍,钻入沈礼周的怀中,被干净熟悉的皂香气包裹,然后安心地沉沉睡去。
会议当天,省政府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相关部门负责人悉数到场,还有高校法学专家、各地市救助机构代表,偌大的会场里气氛严肃,各部门依次发言。
司法厅梳理了现行法律框架下伴侣动物保护的使用盲区,农业农村厅给出了全省流浪动物底数的抽样摸排,公安和城管部门也汇总了执法难点,只是讨论越深入,越指向同一个核心痛点——
其实地方立法的原则性框架不难搭建,只是具体到执行层面,遗弃行为的处罚裁量如何量化,部门权责如何下沉到社区网格,前端干预与末端收容如何形成闭环,始终没有经过实战检验的成熟样本做支撑。
而若法条脱离了实操土壤,最终很容易悬空,沦为难以落地的一纸空文。
很快轮到施然发言。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白衬衣,语气温和带笑,一开口便直奔核心:“各位领导,各位老师,我是生生动物医院的施然。我很认可刚才陈处提出的试点先行、分步推进的工作思路,这也说到了我们一线从业者的心坎里。恰好,我们也在莲市做了小范围的试点,今天就把这套实操方案汇报给各位,给省里的试点工作当个参考样本。”
材料早已发给大家,她打开PPT,指尖轻点投影,条理清晰地展开。
“第一是社区前端干预体系。我们在莲市试点了社区医院前哨站的模式,和社区对接,把流浪动物初筛、公益绝育、养宠登记沉到社区,每个站点就是一个基层治理的微型触点,试点期间,片区扰民投诉降了42%,处置效率提升67%,这是我们的站点标准,可以直接复制。”
“第二是分级执法裁量参考。我们梳理了全省三年1200余起遗弃、虐待案例,按情节轻重划出三级处罚梯度,从首次遗弃、主动配合补救的轻罚标准,到多次遗弃、造成动物伤亡或公共卫生风险的从重处罚区间,配套监控、诊疗记录、领养协议等多维度取证指引,解决裁量标准模糊、取证难的问题。”说着,她转头笑着示意:“请教的是我们政法大学杨教授的团队,感谢杨教授。”
杨教授笑着,朝她微微颔首。
“第三是收容领养全链路闭环。我们以莲市的生生庄园作为市级收容中心,承担重症救治、疫病隔离与集中养护职能;以生生动物医院总院及各社区前哨站作为中转对接点,承担初步体检、领养咨询与临时安置功能,再联动全市救助机构、合作门店搭建社会化领养网络,配套统一的领养人资质审核与定期回访机制。莲市试点后,流浪动物领养率从28%提升到56%,财政收容压力同步下降,单城投入成本也已完成测算,请各位过目。”
她语气平稳地收束:“目前这套模式已经在莲市完成了小范围验证,所有数据都来自一线真实台账。如果省里启动试点,我们可以输出全套运营手册,配合立法专班同步跟进试点数据,用实操结果校准每一条条款,确保最终出台的条例立得住,也落得下。”
整个发言不过十五分钟,逻辑环环相扣,数据翔实可查,话音落下时,会场安静了两秒,随即响起低声的交流声。
省司法厅立法处的陈处长翻着手里的报告,抬头看向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赞许:“施代表这个思路很务实,看来是有备而来。我看今天这个会,可以先定一件事——马上成立省级立法调研专班,把施代表和她的团队吸纳进来,试点方案就由你们配合专班来细化。”
施然的心高高飘起,但面上不显,只沉稳应声。
座谈会开到后半程,思路已经越聊越清晰。
省农业农村厅的负责人先定了调,说伴侣动物保护不是单一的执法问题,更是社会治理的一环,眼下民间呼声越来越高,确实该摆到台面上系统性推进。
城管部门也表示,光靠政府部门和民间救助机构还不够,要撬动企业力量、带动公众参与,先把全民重视动物保护的社会氛围烘托起来,制度落地才能水到渠成。
话音刚落,省工商联的负责人便提到了生万物:“作为跻身全球头部的国民潮玩品牌,生万物下场大力推动动物保护,社会带动效应明显,这种创新的市场化公益模式值得在全省总结推广。”
会上纷纷讨论起来。
生万物最出圈的便是“盲盒领养计划”,让领养动物从严肃的公益号召,变成了年轻人愿意主动参与,并自发传播的潮流事件,上线十天就完成了近千只流浪动物的领养对接。
同时还联动旗下全线头部IP推出“守护”公益联名系列,覆盖家居、文具、数码周边等数十个品类,每售出一件就向动物保护专项基金捐出一元,产品设计中植入遗弃危害、科学养宠的轻科普内容,把保护理念悄无声息融进大众日常消费。
线下全国所有门店同步设置公益领养角与科普展架,每月联动当地救助站举办线下领养日,把商圈流量直接转化为领养转化与公益关注。
线上传播更是拉满声量,品牌发起的#守护#话题联动了上百位不同圈层的博主,从潮玩生活到社会科普全覆盖,短短两周阅读量突破三十亿,把原本只在救助圈层讨论的伴侣动物保护,直接推成了全民热议的公共议题。
不少普通民众通过这个话题第一次了解到遗弃的社会成本、流浪动物的治理困境,民间呼吁规范管理、完善立法的声音也随之水涨船高。
“可以说,生万物的一系列动作,直接把公众认知往前推了至少三年。”工商联负责人补充道,“之前我们做民意调研,深度关注这件事的大多是养宠群体,现在很多不养宠物的市民也认为遗弃该有约束……社会认可度起来了,我们推进立法的民意基础也就更扎实了。”
会议最终在清晰的共识里收尾。
正式成立省级伴侣动物管理立法调研专班,首批选取莲市等两个基础成熟的地市启动试点,施然及其团队作为核心力量,全程参与试点方案设计与立法条款的实操打磨。
散场时不少人过来与她交换名片,约着后续对接试点细节,施然一一应下,抱着厚厚的材料走出会场时,午后的阳光铺满整个台阶。
沈礼周斜斜地靠在车边等她,整个人融在阳光里,冷白的肤色近乎透亮,长腿交叠着,模样英俊利落,非常扎眼。
他望见她,弯起唇角,笑容极为漂亮,施然的心都荡漾。她轻快地跑了两步,来到他身旁,道:“非常顺利哦!”
“那当然了。”沈礼周拉开车门,笑道,“这世上就没有你做不成的事情。”
施然被夸得飘飘然,她坐上副驾驶,看他关上车门,忍不住探身过去亲了下他的脸颊:“那还是要感谢沈助理。”
沈礼周也和她一起飘飘然起来。
两人聊着天开车回家,施然放松下来,难得打开手机,恰好刷到生万物的官方微博。
置顶的正是守护计划的官宣长图,而其中有条评论是网友的随口调侃:“好奇问一句,生万物最近突然all in动物保护,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吗?这是什么新方向的战略布局?”
那条评论点赞根本没几个,向来高冷的官媒却竟然难得地发了言。
还是回复并转发。
[没有战略布局。原因是创始人恋爱了,和动物保护相关的一切决定都是为了讨女朋友欢心。]
评论区立马炸裂开来。
[??????官博皮下是被盗号了还是被夺舍了?你说句话啊!!]
[恋爱脑老板+恋爱脑官博=生万物完了(bushi)]
[合着千万级公益项目是追人礼物是吧?okok,资本家的钱终于花在了我看得懂的地方。]
[建议这位老板好好谈恋爱,多谈几年,让我们养宠人多蹭几年免费体检绝育名额(祈祷)]
[她守护动物,他守护她,脑补十万字霸总短剧,磕拉了]
[最怕这种恋爱脑霸总了!!怕什么来什么!!……怎么还不来?]
哇。
官宣哎!
施然兴致勃勃地看了会儿评论区,转头问沈礼周:“哎,你是不是认识生万物的创始人?”
沈礼周眉心一跳,语音平静:“怎么了?”
“我想见见他。”她笑眯眯,撒娇的语气,“帮我约下嘛。”
第59章 今天
“我想见见他。”
施然极少用撒娇的语气和他说话。
前方恰好转弯。
沈礼周打转方向,望她一眼,看到那双明亮的杏眼里闪烁着浓厚的兴趣。
她心情极好,嗓音又软又甜:“好不好?”
不知为何,沈礼周心口莫名其妙地梗了一下,他克制着,尽量平静地问:“见他干什么?”
“就是想和他聊聊呀,未来可以合作一下。”施然说着,想到那创始人有个醉心于动物保护事业的女朋友,更感兴趣了,笑道,“说不定还能成为朋友呢。”
她以为沈礼周担心约不出来对方有压力,很贴心地安慰他:“你帮我搭个线就行,成不成无所谓……唔,这样吧,我到时准备点小礼物之类,如果方便的话你帮我送给他。”
沈礼周沉默几秒,问:“你还要送他礼物?”
“是呀。肯定还是要表现出诚意的。”施然道。
准备点用心的小礼物送给他和他女朋友,做个敲门砖,见面礼。
沈礼周闷闷地“哦”了一声。
施然没关注到他的异常。她完全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满脑子都是“省级动物保护立法调研专班”这几个字,欢天喜地地和沈礼周分享完毕,又和陆知非等人分享,和陈安可等人分享,全部分享了一遍后,微信聊天框往下滑了一会儿,落在了[热心网友]处。
自那次聚餐时,她告诉对方自己在莲市开了间动物医院后,两人偶尔也能说上那么几句话。
点开,上次的聊天还是珠市大规模遗弃动物事件上热搜的时候。
对方早早转发来新闻,说“离你那里很近。”
她那时刚到珠市,被陆知非推醒,下车时匆匆回复了一条:“已抵达现场。(小猫敬礼.gif)”
对方回复了个小猫点赞的表情包,嘱咐她务必注意安全,注意身体。
如今六百多只猫咪已安稳妥善地处置完毕,她也因为在这场事件中表现突出而得到了新的,更进一步的机会,几乎算得上是行业的领军人物。
再回想起来当年孤立无援找不到学校和老师的自己,焦头烂额点灯熬夜又成宿失眠的自己,简直恍如隔世,忍不住想要感叹时间的神奇。
热心网友是她的引路人,也是陪伴她度过最艰难黑暗时期的同行人。
和他分享,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SR:在吗~(小猫转圈)]
对方未回,她已迫不及待地发出去。
[SR: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SR:我被纳入省动物保护立法调研专班啦!省里选了莲市和珠市做试点,如果顺利的话,未来动物保护条例或许真的可以从市,到省,再逐渐地在全国铺开……动物保护法,或许就不再是纸上谈兵。]
[SR:等到那时,遗弃动物会有记录,虐待动物会有后果,领养会有标准流程,救助会有稳定的资金渠道……每一个生命,都会有活下去的权利。]
哐哐发过去这么多条信息,对方都没有回复,施然皱起鼻子,琢磨自己刚刚的发言是否过于中二,又补了一句。
[SR:是不是想得太远了哈哈哈]
还待再打,身旁男人忽然开了口。
“等动物保护法落地,”他问,“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施然一怔:“……还没想过。”笑了笑,“等落地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情。”
沈礼周有些疑惑地偏首看她,顿了顿,道:“我认为三年内就可以落地。”
是平时工作时特有的腔调。
施然现在习惯和沈礼周一起工作,也习惯了他在工作状态下的语气,好像惯常执掌全局,思考后说出的话语总是冷静,精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更神奇的是,他总是拥有着敏锐到惊人的判断力。
几乎就没有过决策错误的时候。
心像被风灌满的帆,施然笑起来:“借你吉言。”
他平静道:“我只是基于现有的政策节奏,试点推进速度和社会共识做出的客观分析。”
“……那谢谢你的客观分析。”施然道。
“最晚三年,或许不到三年就可以。”沈礼周道,“到了那时,你还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
“到那时啊……”
施然懒洋洋地歪着头开始思考沈礼周的问题。
三年后,动物保护法落地后,万物都有章可循,她还会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呢?
“我肯定还是要继续做兽医。临床手术肯定要继续,还要带出来一批能够独当一面的年轻医生。”她道,“还要做各种公益诊疗,技能培训,把救助的网格铺得更宽……能做的事情可多了呢。”
但除此之外……
施然朝旁边瞥了一眼。
她看到沈礼周一边开车一边认真地聆听,神情专注又郑重,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英俊的侧脸上,漫出几分温柔的光晕。
“除此之外……”她顿了顿,思考着道,“我可能会想要一个孩子。”
“……”
沈礼周晃了下神,施然忙提醒:“好好开车。”
“怎么说呢,”她道,“我本来就喜欢小孩子。而且我总觉得我们现在做的所有的事情,都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更加包容。如果有一天,真的连动物保护法都可以落地,连那些流浪的小动物都能有家可归……那这个世界对一个新加入的小朋友来说,或许也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
“到那时候,我会带我的小孩去看日出,看海,看暴风雨来临前低飞的蜻蜓。我想让她知道世界有多么波澜壮阔,天很高,海很远,她可以做她任何想要做的事情,成为任何她想要成为的人。”
沈礼周滚了滚嗓子,发出有些干涩的声音,很轻:“……你一定会是个好妈妈。”
“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施然笑了笑,“在我还没有做成我想要做的事,成为我想要成为的人之前,我没多余的心思去考虑别的任何事情。”
车子一路平稳驶入观澜天地。
成片的树木沿着林荫道铺展,柏油路被树影剪得碎金斑驳。小区里静悄悄的,处处透着午后松弛的暖意。
进了家门,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骤然松懈,施然才觉出浑身的疲惫。
这段时间连轴转地筹备座谈会,每天睡三四个小时,全靠一口气硬撑。如今试点落定,专班成立,两人一起吃了饭又轮流洗了澡,那口气慢慢地松开,倦意便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下午四五点的时间,睡觉其实并不合理。沈礼周已经铺开了画板,捏着支笔,对着空白的画布发着呆,迟迟没有落笔。
施然打着呵欠路过他,毫不客气地挽起他小臂:“陪我睡会儿。”
他站起身跟在她身后进卧室,也被传染,低低地打个呵欠。
窗帘拉起来,室内变得昏暗。两人躺在床上,沈礼周极为自然地环住她的腰,将她圈进自己的领地。熟悉的温度裹着干净的皂香将她包裹,施然立刻感觉昏头昏脑,困倦至极。
沈礼周已经成了她的大型睡眠安抚玩偶,成了她的阿贝贝,她心里装着再多事情,再焦虑,只要钻到他怀里,都可以很轻易也很安然地沉睡。
他好像也是一样。至少最近施然没再见到他吃过安眠药。
睡意侵袭而来,她迷蒙地吻了下他的喉结,胡乱地道了句“午安”,又含糊地提醒:“别忘了,睡醒记得帮我问问生万物的创始人……”
很奇怪,沈礼周沉默着,好像没有回应。
她太困了,没心思再追问,便沉沉地睡去。
许是酒足饭饱思淫/欲,施然竟做了一个暧昧而滚烫的梦境。
拉着窗帘的卧室,夕阳把空气染成蜜色,男人俯身压下来,冷白的指尖顺着她的腰线慢慢往上,带起一路细碎的战栗。
他的吻落得极轻,从眉心流连到鼻尖,最后停在唇上,轻柔地碾磨,带着克制的占有欲,却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颈。
隐约之间,她听见他低低地笑,然后轻声呼唤她的名字,施然,宝贝,喑哑的声音顺着耳尖钻进心底,再涌出无限柔软的潮意。
窗外的风卷着树叶沙沙响,光影在他背上晃啊晃,不知在哪个瞬间,烟花在半空中炸开,两人同时弓起了背脊。
意识回笼的瞬间,施然猛地睁开眼睛。
周遭已是深夜,月光堪堪照亮室内朦胧的轮廓,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擂鼓似的心跳。
滚烫的触感,喑哑的嗓音,令人背脊发麻的战栗渐渐褪去,巨大的空虚感席卷而来,施然适应了夜晚的光线,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境。
沈礼周小半个身子都沉沉地压在她身上。
他睡得很沉,额头抵在她胸口,温热的呼吸、柔软的短发都蹭得她微微发痒。紧实分明的腰腹隔着薄薄的睡衣压在她腰侧,她能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和心跳的声音。
想动一动,却发现他与她十指相扣,将她的手按在脑后的软枕上。
……
与梦里的触感完全重合。
施然抬起眼睛,借着月光凝视他的模样。他还睡着,显然这段时间也累极,垂落的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笔挺的鼻骨抵在她胸口,软唇微启,唇色是淡润的,极漂亮的粉。
她咽了咽嗓子,感觉有些不能呼吸。
试着动了动,可腰身刚挪动寸许,大腿侧就不经意擦过某个位置,仍然滚烫,坚硬,不容小觑。
腰间的手臂就在此时忽然收紧。
男人浓密的长睫颤了颤,缓缓地睁开眼睛,望住了她。
那双向来浅淡的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幽深,如深水漫过礁石,缓慢地翻涌出暗潮。
第60章 今天
视线像细密缠绕的网,月光变得直白,施然在他琥珀般的眸中看到自己绯红潮热的脸颊,感到她和他正在共同升温的身体。她浅浅地弯了下唇角,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他吻住。
男人俯身朝她压下来,舌尖不由分说地抵开了她的唇齿,勾缠她的舌尖,侵占她所有感官,电流般的感觉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让她头皮都跟着泛起麻意。
虚浮缥缈的梦彻底褪去,真实席卷而来,带着比梦境强烈百倍的战栗。她不知道沈礼周竟可以比她的梦境中还要更加猛烈,更加滚烫,更加尖锐,更加汹涌。
唇舌勾缠的力道又沉又急,好似要一口口吃掉她的所有呼吸,又好似要一寸寸地占有所有的领地,烙下属于他的印记。
他手掌扣住她的后颈,滚烫的指腹贴着她滚烫的肌肤微微用力,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轻轻碾咬她的下唇,含糊地道了句“我的宝贝”。
那干净的皂香气混着他温热的呼吸,铺天盖地地裹住了施然,周遭的月光,风声,远处模糊的虫鸣都缓慢褪去,只剩下唇齿间黏腻的水声,彼此交缠的急促呼吸。
施然觉得自己一会儿很敏感,几乎能感到他的睫毛簌簌扫过她眼尾带来的轻痒,一会儿又很迟钝,思维几乎完全停顿,胸腔里擂鼓似的心跳撞得人耳膜发涨,大脑一片空白,神智慢慢发飘。
她绷紧身子,仰头承接他的吻,一手勾上他脖颈,另只手顺着他紧实的腰腹肌理向下探去,听到他明显变得粗沉的呼吸。
而在她即将触碰到某处之时,手腕忽然被他猛地攥住。力道很轻,被她解读为很勾人的欲拒还迎。
她微微弯了唇角,吻中带着轻柔的笑意,顺势抬起自己的腿,仍执意触去。
腿又被他按住了。
力道仍然很轻,却是完完全全、明明白白地制止,并不是欲拒还迎。
“……别。”
他低声道,嗓音哑透了,带着克制不住的喘息。
施然怔然睁开眼睛,看到沈礼周微微退开半寸。
呼吸沾染着情欲的湿意,眼波泛着潮热的水,眼尾被晕染开层层的薄红,好看的眉却微微蹙了起来。
像周身浸入滚烫情热之中,却仍未融化的一块冷冰。
施然微微挑了眉,被他按住的腿换了个方向,抬了起来,轻巧地环住了他劲窄的腰身,将他朝自己拉近。
她呵气如兰,声音轻轻,在他耳边低声重复他的话语:“别?”
沈礼周唇不自觉地微张着,滚热的吐息有些急促,整个身体都绷得极紧,几乎微微地发起颤。
手臂撑在她耳侧,五指深入软枕之中,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好似试图把自己钉在原位,对她道:“……别碰那里。”
嗓音喑哑至极。
完完全全的勾引。
施然的指尖点在他直峭的鼻梁,一路滑过他柔软的唇,紧绷的下颌线,来到他明显突出着的喉结。
她点点那喉结,问:“为什么?”
喉结上下滑动,她的指尖也跟着饶有兴致地滑,在他冷白的脖颈上留下一道浅红的印记。然后听到他很轻的声音。
“我不想你碰……会弄脏你。”他低低地道,“那里很恶心。”
施然听懵了,指尖都跟着顿住:“……你说什么?”
“除了清洗,我自己都不太愿意触碰那里。”他道,“更何况是让你……”
“为什么不愿意碰……”施然从未有过如此迷茫的时刻,她顿了顿,电光火石之间,脑海中产生了一个几乎无法想象的震撼猜想。
她问:“你难道从来没有自/渎过吗?”
如果自/渎过,就不该会有这种恶心、不愿意触碰的想法了吧。
那是全世界人类食髓知味的快乐本能啊。
月光下,男人一双浅淡的眸显得很纯澈,被她直白的问题惊到,睫毛簌簌地颤了下,脸颊和耳根一同泛起滚烫的红意。
“对。”他硬着头皮回答她的问题,“……我没做过那种事情。”
抑郁症患者常伴随性/欲减退,对一切失去兴趣,包括生理需求。
他以前从来没有过类似的念头。
也就是最近。
也就是住进了她的家里。
也就是和她睡在一张床上后……
才慢慢地、无法控制地,有了这样龌龊而阴暗的反应。
怎么可以对她抱有如此不够尊重、如此随意的想法。
沈礼周厌恶这样的自己。
他缓缓启唇,认真道:“我也不想做可能会伤害到你的事情。”
毕竟是侵入式。
为什么爱要用伤害对方的形式来证明?
想想就觉得很不忍心。
应当忍耐,应当克制。
应当消解这样不堪的欲望才行。
施然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
有那么近一分钟的时间都没说出一句话。
她看到他垂下眸抿紧了薄唇,过了会儿又试着转移话题,面色和话语都平静地问她“饿不饿”,可她仍能够感受到他不受控制地蓬勃,昂扬,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冷静。
两人僵持许久,她终于开了口,轻声道:“沈礼周。”
“……嗯。”
“我们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她问,“你现在是我的人了,对吗?”
他回答得飞快:“是。”停了几秒,又很低声地重复,“我是你的。”
“那……”她顿了顿,声音很轻,“给我看看吧。”
沈礼周身子慢慢地发僵:“……什么?”
“给我看看吧。”施然望着他的眼睛,温声重复,“毕竟你已经是我的人,你的身体也是属于我的东西。”
他一动未动,于是她纤细手指抬起,随意地点了点。
“这里,这里。”
她语气轻柔,柔软的唇一张一合,是命令的语气。
“统统脱掉。”
“……”
安静的房间内,她的话语无比清晰,叫人无法质疑。
沉默良久,他几乎是机械地执行了她的命令。
手指捻起睡衣下摆,往上掀起。
短发凌乱了些,耷在眉眼上,他的一切完全朝她敞开,暴露在空气里。
施然咽了咽嗓子,勾着他的颈让他俯身下来,张口便咬住。
轰顶般的陌生触感兜头落下,沈礼周仰起颈“啊”了一声,随后迅速地咬住唇,几乎咬出了血迹,浑身都震颤起来。
她碾磨,打圈,挑逗,语气含糊地道:“继续。”
他浑身都是麻的,只能僵硬地听令。
只是双手刚握住外裤边缘稍稍往下,又被她拍了拍小臂。
“我说的是,”她提醒他,“统统脱掉。”
手指在她的指点下又往里套了一层,沈礼周闭上眼睛,将那两层薄薄的衣料一并褪去。
沈礼周闭着眼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一切都无处躲藏,他从未有过如此坦诚的时刻,熟悉的自厌感一刻不停地浓稠地上升着,却被她唇舌的触感激荡得不知飞到了哪里去。
她吻过这边又去吻那一边,一波波地,随意又肆意地侵袭着他的一切,他整个人好似都浸在滚烫的潮汐里,听到她的声音。
像从很遥远的某处传来。
“……好漂亮啊。”她道,“我很喜欢。一点都不恶心。”
说着,指尖探下,轻声道:“想亲一口……”
还没说完:“甚至吃下去。”
沈礼周猛然睁开眼睛。
她那双明亮的眸正一眨不眨地落在他的身体,再缓慢地抬起眼睛,里面是不假思索的喜爱,和温柔的笑意。
四目相接,他怔了几秒,忽地浑身一震,迅速地撤离。
人生第一次。
抽搐,吐出,好久好久都未停。
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甜腥,世界好像陷入了彻底时停的空白,他眼前一片白茫,艰难地蹙起眉,仰起头,修长脖颈上尽是青筋,呼吸粗而重,雪花落在地上,一点都没有沾染到她的身体,和她的软床。
施然靠近他身后,温柔地抱住了他。
“舒服吗?”她吻着他的耳垂,再细密地啄吻他的脖颈,低声道,“你也可以让我拥有同样的感受。你愿意吗?”
他未开口,身体却毫无懈怠之意。
替未反应过来的主人回答她的问题。
沈礼周听到她轻柔的声音。
“我很喜欢你,”施然道,“想要得到你。”
塑料包装被她撕开了口子,有些费劲地安装,她勾着他的颈,环着他的腰,带着他摸索,寻找。
他们紧密地相拥。
所有的空虚都被填满,灵魂和身体都在惶惶地震颤,两人同时弓起了身子。
她和他从未有过如此深而亲密地接触,爱意顺着每一根神经蔓延开去,他们不由自主地向彼此靠近,再靠近,窗外的海浪汹涌,声声不停。
巨大的战栗不断侵袭,施然不由自主地捉住了他的头发,发出了嘤咛般的声音,男人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睁开眼睛,看到她眯起眼睛,脸颊泛上薄薄一层粉意。
“你呢,”她的声音被颠簸成细细碎碎的气音,问他,“也和我一样,是吗?”
好像要溺死在她的身体里。
沈礼周声音哑极,开口想说话,却变成喘息:“啊……”
动作忽地停下了。
他闭上眼睛抵在她肩窝,滚烫的喘息拂过她脖颈,身体微微地颤动着。她忍不住笑起来,环抱住他的身子,绵绵地安慰道:“第一次都是这样的,下次就好啦……这是很正常,也很开心的事情,你不会伤害我的,放心。”
他缓过来些,低低地“嗯”了一声,道:“好了。”
什么好了?
施然刚想问,腰腹处忽然感受到比方才更甚的滚烫之意。
沈礼周的学习能力真的很强。
学生时期就是佼佼者,长大也一样。
“我会努力,”他俯身下来,高大的身影被月光落下了影,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笼在怀里,琥珀色的眸底翻涌着沉暗的潮,声音极哑,“让你和我拥有相同的感受。”
施然好整以暇,带着柔软笑意:“请便。”
男人那双浅淡而漂亮的眸望着她,忽而抬起手,试着轻柔地解开她的纽扣,施然的身子有些微微地发僵。
他望着她,抿着唇,耳根比她还要烫,又一定要夸奖:“你好漂亮。”
施然干巴巴地:“抄袭狗。”
他“呵”地笑了,软唇落下来,覆上去,施然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唔……你……”
她试着抵开他的脑袋,他微微抬起眼睛,很快地进行判断,继续垂眸专注地含吮。
开始好似还只是生涩的试探,他很敏锐地观察着她的呼吸,她的声音,她的反应,好像在解一道重要的题。
不过片刻便学会了什么,愈发地肆无忌惮起来。
指腹带着常年握画笔的薄茧,蜿蜒而下地流连,直到铺天盖地的热意降临。
“我的宝贝,施然。”他吻住她的唇,含混地道,“我爱你。”
夜色美丽。
观澜天地的落地窗外,是波澜壮阔的海。
墨色浪涛卷着细碎的白沫层层涌向岸线,潮声沉缓绵长,裹着咸湿的夜风漫过窗沿。
有人在海边放烟花,忽地一道亮线刺破夜幕,从沙滩尽头斜斜窜上天际,伴着清越的啸响,骤然在半空炸开。明灭的光落进翻涌的海面,被浪涛揉成碎金,随着潮水一漾一漾地闪,落在她和他的眸底。
夜色从浓稠到稀薄,蝉鸣歇了又起,直到远处天际线泛起极淡的鱼肚白。
……
天光大亮之时,施然终于睡醒。
从头发丝到脚趾尖,无一处不透着餍足的酸软,浑身的骨头像被拆开又温柔地重新拼好,连呼吸都懒怠。
沈礼周实在太过于聪明,也太擅长观察她。
这才一夜过去而已,他已经几乎比她自己更要了解她自己,找到了很多连她也未发现的小小秘密。
他将她整个人抱紧在怀中,啄吻她的发顶,问:“饿了吗?”
施然抬起眼睛瞪他,嗓音哑极了:“吃得不要太饱。”
他又笑,问她:“海鲜粥吃吗?”
施然“哼”了一声。
沈礼周坐起身来。
被子从他身上滑下,在明亮的光线中,露出冷白利落的肌肉线条,和被她抓出的横亘其上的无数鲜红划痕。
他垂眸也注意到,笑道:“你好像只小猫。”
“……你才像只小猫。”施然道。
“好吧。”他站起身,光洁的身体裸露在阳光下,露出几近完美的宽肩窄腰,学着小猫,“喵。”
施然定定地看着他,他的背后也全部是她抓伤的红痕:“……”
沈礼周想找件衣服穿,但一切都太过于凌乱,刚弯下腰打算翻找,却突然被她勾住了手,往回一拉。
他转头看她,她道:“今天不想上班了。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或者什么愿望?我可以满足的那种。”
其实今天好像还有不少事情。
但施然已经理解了从此君王不早朝的个中深意,甚至理解了那些事后对方要星星要月亮都可以为对方捧来的心情。
怪不得总有人说“事后什么事情都能答应”。
被自己无比英俊的男朋友伺候得这样熨帖舒服,又不小心把他抓得满身都是红痕,实在是心里过意不去。
沈礼周顿了顿:“我想做的事?”
“嗯,想想。”她说着,打了个呵欠,“你说什么都可以,我会努力。”
“我说什么都可以?”
“嗯。”
“那等你睡醒我们吃过饭,可以去大自然呼吸下新鲜空气,傍晚我们可以一起观鸟。”
“好。”
“晚上我想和你看场电影。”
“好。”
“下次要出差的话,先告诉我。”
“好。”
“我是生万物的创始人。”
“好。”
“……”
施然忽然睁开眼睛。
“你刚说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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