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早上过来查房，于真还在睡。


    她没有睡得很沉，大概听见李宏成在和医生低声交谈，问她出院后的注意事项，他嗓音低沉暗哑，刻意压着。


    “有没有要忌口的？”


    医生说什么她没听清，只听到他问这一句话，声音又压低了一些，然后送了医生出去。


    门轻轻合上，她睁开眼。


    “醒了？”


    她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外套搭在臂弯，手里拿着一沓票据，笑了一下走过来，“时间还早，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她抬手搭在额上，静静地没说话。


    “怎么了？”他走过来。


    “刚才跟医生说什么呢？”嗓子还有点干，声音沙哑。


    “说你恢复不错。”他俯身把枕头替她垫高了些，唇角微不可察弯了一下，“就是这几天还不能吃辣的东西，尽量清淡，还有不要熬夜，容易犯头痛。”


    “怎么可能不熬夜？最近工作很忙。”


    他语气坚定：“再忙也得放一放。”


    今天再休息一天，明天得赶紧上班，周二要定选题、写台本，没有那么多时间，她不想跟他说这些，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票据上。


    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李宏成说：“星期一办手续的人很多，要早点过去排队，已经办好了，你看是在医院吃早饭，还是我们回去吃？”


    “回去吃吧。”


    他们没有耽搁时间，趁着她洗漱，李宏成很快收拾好行李，带她出了医院。外面已经是严寒天气，不知不觉已经入冬。


    回去是他开车，于真坐在副驾。


    走着走着，她发现不像是去怡园的路，皱了下眉头：“不是回家吗，这是去哪儿？”


    “去我那边。”他开着车，直视前方。


    自从谈恋爱之后，她还没去过他的家，每次他说，她都会拒绝。以前觉得似乎只要不去，像是拥有随时可以离开的自由，不上心就不会失望，不失望就不会难过，所以一直保持冷静。


    昨晚耳鬓厮磨的话，于真不是不感动。


    半晌，他转过脸看她，笑意淡淡地：“你那边不是还没收拾？听话。而且医生也说了，这几天你也需要人照顾，不能太劳累，待在身边我也放心。”


    于真低头一笑，看向窗外，没再说话。


    淮海路在县城主路西段，又偏向郊区几公里，地处安静，空气也好。当年这一片刚开发，对标的是市区高端改善品质，算是核心地段，学区仅次于南京优秀学校。


    小区门口不大，有些中式建筑风格，看起来比较庄重，分为南区和北区，只有最后两栋是高层，前面都是一排数列的二层独院，中间一条主路，此刻上午的阳光落下来，明亮温暖，路面都闪着光。


    他把车往里开了几十米，从一个路口拐弯，开到尽头，停在最边上。


    跟着他走进去，先是院子，房门在中间，一进屋就有暖气扑面而来，驱走她身上的所有寒意。里面是宽敞的横厅布局，一楼三室两厅，两面都有窗户，阳光直接洒进客厅。


    家里很整洁，窗明几净。


    “先随便坐。”走出几步，他又问，“喝点什么？”


    于真看着他：“你看着办吧。”


    他点了下头，进了厨房。


    于真慢慢打量这个家，心里热烘烘的，只觉得人都温暖明亮了。


    她见证过父母的相濡以沫和细水长流，但妈妈走后，于建民还是娶了曾经的初恋情人，那么什么是爱？好像没人说得清楚。她四处环绕着这间房子，大概是从小在自家院子住习惯了，这种敞亮她一直向往在城市可以得到，却始终没有过。


    淘米下锅，李宏成拿着勺在锅里搅，听到外面半天没动静，他从厨房出来，发现她盘着腿坐在地板上，拿着茶几上的几本杂志翻看。


    “地上冷不冷？”


    她恍惚抬头：“地板是热的。”


    “要是累了，上楼去睡会儿？做好饭我叫你。”他系着围裙，穿的也很休闲，黑色毛衣显得人很精神，跟他平日里打着领带的样子丝毫不同。


    于真说：“我想洗个澡。”


    二楼是他生活的区域，比一楼还敞亮，看的也远，甚至可以看见远处的高铁大楼。李宏成带她去了浴室，放好热水，又拿了自己的睡衣递给她，担心厨房还熬着饭，带上门就匆匆下楼了。


    走到拐角又回身提醒她：“你小心点，别让水溅到伤口。”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听到了，没回话。


    “于真？真真——”


    她舒了口气：“知道了。”


    终于可以洗个热水澡，整个人舒服轻松很多，吹干头发，从浴室出来，她在上面简单转了一下，跟一楼布局一样，唯一不同是有个很大的露天阳台。


    从二楼下来，饭菜已经摆上桌。


    她穿着他的睡衣，宽大休闲，整个人套在里面，本来就瘦，小小的，此刻脸颊泛红，身上带着清香。


    “正要叫你，吃饭吧。”他移开眼。


    很简单的两菜一汤，虽然清淡，却非常可口。


    她吃饭动作很轻，细嚼慢咽，安安静静地，感受到窗外的阳光慢慢落在白色餐桌上，微微偏了下头，问他：“现在大家都喜欢住在城市高楼，你怎么买这了？”


    喝了口粥，他抿了抿唇：“可能小时候待在乡下，喜欢这种简单的平房，比较念旧吧，前些年正好有这么个楼盘，当时价格不高，还没人买，我跟老徐带客户试驾，经过这片，一眼就看上了。”


    沉默之后，于真低头把粥喝完。


    “吃完睡一觉，这几天尽量多休息。”他抬手给她拨了一下脸颊的头发，语气顿了一下，笑了，“虽然看着病怏怏的，但还是很漂亮。”


    静静看着他，她扯了扯嘴角，“今天不用去店里吗？”


    李宏成说：“等会儿看吧，估计还是要过去一趟，但也不着急，今天都是过来保养车的，没什么要紧事，老徐可以应付得来。”


    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于真从桌前站起来，正要拿过碗筷去厨房，被他一手按住：“上楼去睡吧，这些我来弄。”


    她没有推辞，转身上楼回了卧室。


    这天中阳光太好了，暖气也烧的很足，房间里亮堂堂的，于真坐在床边的沙沙发椅上，看着窗户上的光点，隐约听到远处汽车的鸣笛声，内心无比安静。


    手机这时候突兀地响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居然是南京台的新闻总编纪明雨，心里骤然一紧，神色凝重，犹豫了片刻，接了，电话那边人开口，说是从朋友那边得知她身体有恙，问候一声，于真心知肚明笑笑，“您客气了，已经好多了。”


    那边的人停顿半天，“跟我还说客套话？我们都多久没见了，这周的纪录片大会几个中层都会过去，真希望可以快点见到你，我们好好聊聊。”


    于真没有说话。


    “你会来的吧？”那边语气不确定起来，“如果你是因为周中宁——”


    她及时打断道：“不是。”


    “真的不是？那就更应该来了，这么好的机会。当初是谁说要做出全国瞩目的节目，要拿遍电视台所有大奖，这是你刚进电视台第一年交给我的年终总结，你都忘了？现在就甘愿留在县城相夫教子，然后浑浑噩噩度过一生？其实你也别把他想得那么不择手段，这次的展会是他特别主办，请了那么多人来，真正想请的，只有你一个人。”


    半晌，听见两声叩门。


    于真拿着手机，贴在耳边的姿势没有变，只是转过脸去，看到门口的李宏成，端了杯水进来，放在桌上，他已经换上西装外套，轻声对她道：“店里有点急事，老徐让过去一趟，钥匙鞋柜上还有一把，给你留着。”


    “记得喝水。”他叮嘱道。


    说完他就走了，静悄悄地。


    纪明雨听到这边的男声，语气也慢下来，只是最后跟她说你好好养身体，那周六见。挂了电话，于真安静地坐在那儿，看着阳光洒在膝盖上。


    那天下午，她晒着太阳，总是在想，这件事归根结底，跟做不做《燎原》没有关系，而是她不想被别人以这样被动的方式叫回去，真要是愿意邀请，会是尊重、协同，而不是告诉她，如果你不同意，那么燎原就没有被看到的机会。


    可是——


    我们一旦被人毫无保留地爱过，就像身体里点过一把火，它记得那种爱是什么滋味，明亮、盛大、蓬勃，便再也低不下头，去够那些半心半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