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晃眼就是年节了。


    这是邵蓁在家里过的最后一次年节了。


    邵蓁甚至有点想去看灯。偏到了上元日，她又发烧。


    虎哥儿作为靖武侯托付给威远侯府的小世子，邵家对他照顾得很严密。


    纵然邵蓁是四夫人爱女，只要她发烧生病的时候四夫人就叫人看紧了，决不让虎哥儿出入邵蓁的院子。


    但虎哥儿很有良心，他去看灯，还给邵蓁带了一盏灯回来。


    可惜婢女们不让他进院子，只能让婢女转交。


    待隔了两三日，各个衙门都开印了，邵蓁的屋子里也用药草熏过，才又许他出入了。


    虎哥儿在四夫人面前便叹气。


    四夫人笑问：“怎了？叹什么气？”


    小小孩儿叹气，实在可乐。


    虎哥儿却说：“去西北路好远呢，七姨在路上生病怎么办？”


    四夫人便笑不出来了，许久都不说话。


    二月里老太太和侯夫人往皇寺去了一趟，待了两日才回来。


    她们是专程去为邵蓁祈福去了。


    回来特意把四夫人叫到跟前，告诉她：“方丈亲自给批的字，上上签。”


    四夫人掉了眼泪。


    眼看着时间一点点地逼近了邵蓁出阁的日子，邵十三忽然跳出来找他的堂兄威远侯邵崇，硬要邵蓁把他家的四娘月英一并带到西北去。


    他对外的说辞当然是不放心远在西北的小外孙和小外孙女，让他们亲姨母亲自去照顾。


    这世上除了娘，哎哟哟，还有谁能强过自己的亲小姨啊。


    对着堂兄邵崇，他倒是不遮掩，直白地说了：“不是我说你们，挑来挑去给挑了个七娘。就你们四房七娘那身子骨，能不能……啊呸，不是我做长辈的咒孩子啊，就是说这一路七娘能不能平安到那地头都难说。啊呸呸呸，我没咒七娘啊。”


    “反正你懂。”


    “十二娘马上十三岁了，两三年不到就及笄，是大姑娘了。”


    “你懂。”


    “总之，魏女婿是咱门邵家的女婿，别让他跑了。”


    “你懂。”


    威远侯当然懂。


    邵蓁的健康状况是这桩联姻里最大的变数。


    邵十三话说得不大吉利，但并非不可能。远行路上病死半途，实在是常事。


    西北风沙严寒之地，邵蓁娇生惯养的，到了那边水土不服地能撑几年，又未可知。


    要不然为什么珍娘决绝撞柱以拒呢。


    十三房的英娘年纪正正好给佛奴做个后补。


    要搁在古时候，这就是媵。只不过本朝已经没有陪媵的习俗了。


    “十三，别想太美。”威远侯负手道，“你以为他还是从前？”


    “魏铁云如今是三边总制，四镇大都督，权震一方，不是你我想让谁嫁他，他就会娶谁。”


    “七娘若没了，你自己掂量，你的女儿能不能撑得起靖武侯夫人的凤冠霞帔？”


    富易友贵易妻，这次魏铁云续娶就充分地说明了这个道理。


    再不肯娶他家小门小户的女儿了，非要娶侯府嫡女，哪怕是个病秧子也一定要娶。


    邵十三叫威远侯说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咬半天牙，最后恨恨一跺脚：“做妾……也行！”


    “做妾不行。”威远侯怫然不悦，“你丢得起这个人，咱家侯府的门匾丢不起。”


    但威远侯依然同意邵月英同去西北。


    作为邵蓁的替补，以防万一。


    十三娘子的天都塌了。她当年保住了二娘月华，万想不到如今保不住四娘月英。


    哭也没用，闹也没用。邵十三是铁了心。


    明明本该是他家的富贵。可恨三娘命薄，白白让侯府捡了去。


    男人一旦狠下心来，女人再闹也没用。


    十三娘子再见到四夫人时，嚎啕大哭：“天杀的！他痰迷了心窍了！”


    这事已经定下，四夫人和邵蓁都已经从威远侯那里知道了。


    十三娘子的无力四夫人是最懂的，只能安慰她：“那边也是侯府呢，吃穿用度差不了。还有她许多哥哥们。”


    这一次两侯府联姻，并不是邵蓁一个人嫁过去，邵家还要送一批子弟过去。


    邵蓁的嫁妆当然丰厚，但对魏铁云来说，但那些财帛珠玉都比不上跟着邵蓁一起去的邵家子弟。


    因为魏铁云最大的短板就是他背后无有家族支撑。有道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想在军队里扎根，无有亲族子弟可不行。


    魏铁云通过和威远侯府联姻解决了这个短板。


    威远侯亦要给家族子弟找出路。


    都塞到京营里安逸着，只会一代不如一代。


    边军最是能历练人。送到别人麾下也不是不行，但军中派别林立，哪有送到自家亲女婿麾下更让人放心的。


    魏、邵二府此番联姻，实在互助互补。


    “名单你看到没有？去不少人呢，都是咱家的子弟。”四夫人说，“有她那么多哥哥在呢，定不须担心四娘的。”


    翻年就算长一岁，邵月英现在算是十三岁了，也依然还是孩子呢。


    被她爹硬拱出去，虽然也挺可怜，但四夫人绝不会做出什么“我们七娘会照顾你们四娘”的承诺。


    搁在四夫人心里，邵蓁才是需要被所有人照顾的那一个。


    每个孩子都是自己亲娘的宝贝，别人家的孩子再可爱可怜也得往后排。


    这个事情是邵十三和威远侯定下来的，根本不是十三娘子能改变得了的。


    她跑到四夫人这里大哭一场，一是宣泄一下情绪，一是向四夫人表明心迹：“我和英娘都没有不该有的念想。都是她爹让富贵迷了心窍。”


    “我自己养的孩子自己知道，我生了三个女儿，都只想让她们嫁到门当户对的殷实人家，离我别太远，安安稳稳地过小日子就是最好。”


    “齐大非偶、高嫁吞针的道理我怎会不懂。”


    “那样的男人，也不是我家傻闺女应付得了的。”


    实在是邵十三的心思根本藏不住。旁人一看他这操作便晓得他想干什么了。十三娘子唯恐四夫人和邵蓁因此恼了邵月英。


    邵蓁嫁去固原，是堂堂的靖安侯正妻、大都督夫人。


    邵月英虽说是孩子们的小姨，听着亲近，实际这身份尴尬极了。全要仰仗邵蓁。


    十三娘子这大半年跟四夫人走得很近，知道邵蓁的嫁妆有多厚，也知道侯府为邵蓁安排了多少奴仆。


    邵月英一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要钱没钱，要人没人的。


    她又跟她姐夫不熟不亲的，还不是都得靠着邵蓁。


    四夫人其实并不生十三娘子和邵月英的气。她向来爱憎分明，既明白这全是邵十三的贪念，便不会迁怒十三娘子和一个小姑娘。


    得了她的谅解，十三娘子才安心。


    十三娘子眼睛肿着回到家里，跟邵月英说：“你别怕，你四婶婶是明白人，没有怪到你身上。”


    邵月英也是哭得眼睛红肿，桃子似的，哽咽说：“我就不能不去吗？”


    她爹已经把话给她们娘俩挑明了——他就是想把这个女儿一并给了魏铁云，做不成妻就做妾。


    十三娘子沉默了。


    邵月英扭身扑在床上呜呜哭了起来。


    自家那打算，实在丢人。


    十三娘子俯身在她耳边说：“听我说，你爹糊涂，咱们不能跟着糊涂。魏铁云如今都是侯爷了，是你爹想怎样就怎样的？他做梦！”


    邵月英噌地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那……？”


    十三娘子握住她的手：“对外不是说让你去照看你外甥们吗，那你就去，就当成走亲戚。”


    “你再有两年就及笄了，你就跟着你七姐姐，再有你姐夫。你又是姨妹又是妹妹，他们两个脱不开，都得照看你。”


    “七姑娘有殊色，魏女婿如今又位高权重，不会看上你。”


    “你就老老实实地待两年，邵家去那么多人，到时候看谁回来给你捎回来。”


    “那时候你到年纪了，你死鬼爹也没办法，只能给你好好找一门亲事。”


    时间终于推进到三月，春暖花开，万物生发。


    贺先生代表魏铁云来亲迎了。


    皇后特赐下一辆华盖车，规格超了侯府的规制，是为了身体病弱的靖武侯夫人特许的。


    更赐下半副銮驾，甚至连进宫谢恩都免了，足见圣宠。


    宫里，皇后跟皇帝说：“我一跟威远侯夫人提，她那个愁啊。我心想得了，能免就免吧，别来我这儿一趟回去就病倒了，节外生枝。”


    魏铁云选择跟威远侯府联姻在皇帝的预料之中。只是他选择的这个具体的女子出乎了皇帝的预料。


    但细思很有意思。


    皇帝讨厌身上找不出缺点的圣人，他喜欢看到他的大员们身上有着这么鲜明的欲望或者缺陷。


    听皇后这么说，皇帝捻须微笑。


    待过完了上巳，威远侯府的送亲队伍动身了。


    四夫人无数次梦见过这个场景，盼着女儿康健，像别的女儿家那样得嫁良人。真到这一天了，眼泪却簌簌地掉，几乎站不稳。四老爷不得不搀扶着她。


    所有的礼都过完，妇人们搀扶着邵蓁走下台阶，走向华丽马车。


    邵蓁最后一次回头。


    台阶上，四老爷搀扶着四夫人正含泪望着她。


    按照礼法，父母不能降送。他们两个在阶上就得止步。


    邵蓁看看父亲，又凝望母亲。


    母女俩隔空相望。


    四夫人颤颤抬起手，向外挥了两下。


    去吧，去吧。


    去你想去的地方，看你想看的风景，做你想做的事去吧。


    邵蓁自幼被叮咛“恐伤心经，不宜动喜怒”，所以从来眸子淡淡，人也淡淡。


    此时，那眸子中也有泪光漫过。


    搀扶着她的妇人们轻声道：“上车吧。”


    邵蓁最后看了父亲母亲一眼，转身登车，踏上远嫁之路。


    送亲队伍长长的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前边已经到了城门口，后面还在府门口。


    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正是四夫人曾经梦想的那样。


    待看不到邵蓁那辆华盖车的影子，四夫人放声大哭。


    妯娌亲戚们纷纷围上来安慰。


    虎哥儿送邵蓁，一直送到十里长亭。


    邵蓁说：“回去吧。”又问：“有没有什么话让我带给你父亲的？”


    虎哥儿只摇头。


    邵蓁看出来他有话说，她等着。大家也都说：“想说什么快说吧，待会要赶路了。”


    可虎哥儿最后也没说出来。


    邵十三和十三娘子带着儿子们还有两个女儿女婿也送到这里。


    十三娘子和邵月英抱着哭得稀里哗啦。姐姐们也掉眼泪。


    邵十三觉得这些女人不可理喻：“有什么好哭的。她是去享福的明不明白？”


    儿子和女婿们都点头，女子们哭得更难过了。


    这一趟跟着邵蓁去九边的，有十一个邵氏子弟，几个姻亲家子弟，其中安恒伯府也有两个，这是四夫人的娘家。


    论起关系，就是邵蓁的堂兄弟、从兄弟、族兄弟，外加表兄弟们。


    主要是弟弟们。因邵蓁这个年纪，族里比她大的男丁大多家里都给谋了差事出路了。


    各家都有人来送，当爹的还好，对儿子们俱都是鼓励期待。当娘的哪个不是眼睛哭得通红。


    好不容易送别完毕，邵蓁的车继续西行了。


    虎哥儿愀然不乐，回去的路上自言自语：“我怎么这么笨呢。”


    就喊一声“娘”又怎么了。


    怎么就张不开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