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是咒的自然凝练法。”


    步练桑讲完，略作停顿，好让台下学子思索片刻。


    片刻后，步练桑才道：“好了，今日课程结束。孩子们回去后，复习一下这十天里的各个重点；入门功法的修炼，每天必须达到一个时辰，但不宜超过三个时辰……庞扈留一下。”


    众多学子恭敬起身鞠躬，随后三三两两离去。也有数人隐晦地看了庞扈一眼，眼中神色复杂，但也都走了。


    庞扈有些错愕，甚至生出一种时空错落的恍惚感。


    这语气，这神态，像极了班主任告诉他：你做的事已经发了，留堂下来等着请家长吧！


    步练桑开口道：“韩当师叔正在归来，最多半天便能抵达山门。我已远程与他通讯，将你最近的表现、驻颜丹的事，以及你接下教部任务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果然是请家长……至少是通知家长……）


    庞扈露出复杂的神情。这神情不全是做戏，他确实想起了上一世小时候的遭遇。


    当然，他肯定韩当不会揍他……至少不会因为眼前这些事揍他。


    不料这表情竟引得步练桑共鸣，他嘿嘿笑个不停，边笑边道：“太怀念了，请家长……算了，不逗你了。这事必须告诉韩当师叔：他算你的监护人，你算他最后的锚点。对了，锚点这理论很早以前就有，但第一个明确执行的，其实正是韩当师叔。”


    庞扈错愕地看向步练桑。步练桑摇头道：“这不过是个尚未证实的理论。不过，修仙者若羁绊太少、坚持太少，确实会被魔劫影响……这且不说，至少看得出来，韩当师叔很在乎你。”


    庞扈乖巧点头。步练桑道：“明日刚好休息，你且去吧。和韩当师叔好好认个错，他不会为难你。”


    庞扈强忍着吐槽的欲望，恭敬鞠躬，回到自己的住所。


    当晚修炼不必提。第二天一大早，卧室房门便被敲响。


    开门一看，外面站着的果然是韩当。


    韩当没有生气，反倒满脸温和，看着睡眼朦胧的庞扈，略带歉意道：“抱歉，把你吵醒了。你只有一天休息日，我便早些来了。”


    庞扈倒是真欢喜：一来韩当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对其有些感情；二来韩当这态度也让他高兴。当下他拉住韩当的手臂道：“叔父说什么见外话？你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想见我，昨天来便是。”


    韩当脸上略有倦色，摇头道：“要先去交付任务，宗门行政体系又拖拉得慢，紧赶慢赶，一晚上就耽搁过去了……这且不说，先去吃饭。宗门食堂供应的都是灵材，不容错过。”


    庞扈自然跟随。韩当也不挑剔，就在外门另一处食堂与庞扈吃了一顿。


    吃过之后，他若有所思道：“比亲传弟子那边略差些许，估计是因为那边人少，做得精细些；灵材倒相同……很不错了。”


    庞扈早从安素真这类内门弟子口中知道了此事，便只点头。


    韩当带着庞扈来到广场，一挥衣袖，不见飞行器，天旋地转间眼前景象一变，眨眼便到了阳炎山韩当的洞府前。


    庞扈惊喜道：“叔父又变强了？”


    韩当矜持一笑：“略有所得。其实任何筑基期突破都会变强，我不过是对天地动术式更熟悉罢了。好了，别站着，进去吧。”


    说着，韩当率先走入洞府。


    所谓“洞”，取的是洞天之意，并非山洞；这府邸自然还算不上洞天。韩当才入筑基期，无论结界阵法还是内部功能设施都不齐全。不过这些都是小事——只要韩当不陨落，未来大有可能成就金丹，那些才是真正的身外之物。


    韩当带庞扈来到洞府主厅，看向他，温声道：“驻颜丹的事我已听说。这其实是我不好，没顾及你的心情。毕竟你入宗门时情况与我不同：我当时有父有母，甚至还有你祖爷爷教导……好孩子，是我不好。”


    “不，叔父，我……”庞扈急忙开口，话音未落，韩当已在桌上排开三个大瓷瓶。


    韩当道：“里面各有三颗红气丸，你每三年服一颗。好孩子，并非叔父对你吝啬——你算是我在此世最后的亲人，对你我怎可能吝啬？只是从简入奢易，从奢返简难，我只想让你锻炼一番，明白修仙界的残酷罢了。”


    庞扈沉默半晌，忽然道：“可是叔父不是还有弟弟妹妹吗？还有他们的孩子啊……”


    韩当脸色却略微难看，顿了顿道：“我的弟弟妹妹已经去了。他们的孩子……已自认是纯血家族，对我十分恭敬；可我连多看他们一眼都不想。他们与我，已非亲人。”


    “纯血家族……”庞扈低声呢喃。


    韩当叹了口气，拉过庞扈的手轻拍道：“好孩子，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外门五十个名额，其余四十九人都出身纯血家族；我也听闻你的遭遇，似乎是被他们孤立……习惯这孤立吧，修仙本就是孤独的事，这也算对你的锻炼。”


    庞扈心里非常想吐槽——他真不是孩子。好在这点小小吐槽，他还忍得住。


    不料这时韩当迟疑一下，仍对庞扈坦诚道：“我知道你心中可能愤愤不平，对“纯血”二字也很反感。但实际上……纯血家族自有其存在的理由。”


    庞扈一愣，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纯血家族……真有必须存在的理由吗？还是所谓存在即合理？


    韩当既然开了口，便不再隐瞒，直接道：“这些本该筑基后才知道，不过是你，应当无妨……孩子，你学了几个月入门知识，应该知道咒对修仙者的重要性了吧？”


    庞扈实没想到还有这等“戏肉”，立刻点头道：“咒是修仙的根基与核心，也是仙凡之别的缘由。与其说它是本源，倒不如说咒是道的碎片。”


    韩当赞许道：“对，此乃公认：咒是道的碎片。所谓向道而行，就是靠一个个咒组成术，进而形成道，这便是悟道。那么你应当也知道，咒随着知晓、记忆、容纳的人越多，威力越小，功能越弱，对吧？”


    庞扈再度点头。


    韩当便道：“那你想过没有：既然如此，为什么五行宗的入门功法，天地灵根、三四灵根乃至伪灵根都学一样的？先贤们真没办法做出下位符文的功法替代吗？”


    庞扈心头灵光一闪，某个想法冒了出来。


    果然，韩当继续道：“非不能，实不愿，原因就在咒的上下位之差……知性生命是近道化身，这是我从一本古籍残篇中看到的记录，深以为然。咒被记忆倒还无妨；可一旦有知性生命将咒纳入灵根，这咒便会随生命本质不同而生出细微差别。差别极小，除非生命本质差异巨大，或有巨大的升阶跨越，否则几乎无法察觉。”


    “但是！”


    韩当伸出拳头，展开第一根手指道：“第一，这种细微调整只会优化，不会削弱。哪怕优化非常非常微弱，微弱到几乎不可计量，可量变产生质变：若有亿万苍生皆容纳该咒，上位咒便可能自下位咒中升阶诞生。”


    “第二，你应知道修仙位阶有练气、筑基、金丹，对吧？金丹之上其实还有，称为步仙境，或称登仙境。我五行宗有两条仙路：紫府与元婴。而咒除了容纳与记忆，进入步仙境时还会出现第三条汲取方式……仙化。当然，有先贤觉得仙化太抽象，也将其称为合道。”


    庞扈立刻问道：“合道与容纳、记忆，有什么区别？”


    “这就是第三条了。”


    韩当伸出第三根手指道：“一旦登仙将一个咒合道，登仙境大能便会根据该咒已有的下位咒、上位咒，以及一切容纳该咒的知性生命的微调优化结果，诞生出该咒的唯一咒。”


    庞扈脸色一变，本能想到上修收割苍生之类的情景。


    但下一秒，他立刻否定了这猜测。道理很简单：韩当不过筑基，却能堂而皇之说出这番内幕；若真有上修收割，他和韩当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随即，他敏锐地注意到韩当话里的那个词……


    “诞生？”庞扈问道。


    韩当脸上赞许之色更浓，拍了拍庞扈的手掌道：“好孩子，你的感官很敏锐。没错，是诞生——并非步仙境大能将所有该咒全部收割，而是从无到有诞生出新的唯一咒，也即……大道之增！”


    庞扈深深为之震撼！


    因为若大道之增真实存在，便意味着此世将无穷无尽地变强与拓展，无有穷尽！


    只要仙能不断从下修中诞生！


    他前世的世界是一个物理性大宇宙，浩瀚无垠，堪称无尽，却并非真的无尽——总粒子数是固定的，许多科学家的观察与计算已确认这一点。


    他本以为修仙世界也是如此。可大道竟能拓展增加，那便意味着修仙者会随时间越来越强，整体性地变强；整个世界也会因此受益，因为本源在变多、增强，其受益甚至超过仙人！


    韩当忽然满脸向往道：“你祖爷爷曾给我许多教导，让我有了人生的路。他的许多教导我始终铭记于心，其中有一句话，让年少的我深深震撼……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没错，这是庞扈某次给孩子们讲故事后，想到仙道渺茫，一时感叹说出的话。


    韩当道：“你祖爷爷当时吟唱了这一句，似乎后面还有，却满脸茫然地停下。我知道，他是感慨自己的际遇——一辈子向道之心甚坚，却因没有灵根而蹉跎，所以才有此问。”


    “之后他又说：若超凡伟力归于自身者自有而永有，不老不朽，那定然不可能传道。此世既有仙道，就定然是仙人不能永生，或者另有变故，比如上修收割下修之类。”


    没错，庞扈一直这么认为，直到这时……


    “但实际上，据我了解，最初的咒并不多，也根本不存在上下位之分。是无数岁月里无数先民先贤广传道之，才有了上位咒的诞生。那些上位咒最初都是唯一咒；后来有克己及人者不计利益损失，将唯一咒传播出去，才有了上位咒，再继续演化，又有了更上位咒、更更上位咒……”


    韩当语气坚决道：“现在，我可以回答你祖爷爷的问题了……仙人传道，不管出于人性本恶、利益驱使，还是人性为善、广度众生；仙人传道，哪怕只是为了获得更多本源呢？方有仙道昌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