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高级私人病房。


    秦老爷子严肃地、慎重地、深思熟虑地落下一子，秦裕礼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将军。父亲，您输了。”


    “诶我没看清，我不走那一步！”


    “举棋无悔真君子，您不能耍赖啊。”


    “什么君子不君子，我是老人你要让着我，我眼花没看清……”


    苏敏之从外面跑进来：“别吵了！护士说漾漾上来了！”


    秦老爷子将棋盘棋子一股脑扫进被子，一盖毁尸灭迹。


    秦裕礼回头的时候哪还有一颗棋的影子，连根毛都没看见。


    “父亲您怎么耍赖啊。”


    秦老爷子面不改色，双手放在胸前，十分安详地躺在床上：“说我耍赖，证据呢？”


    说着动了动身子：“棋盘没放好，硌我屁股了。”


    “现在就是刀没放好您也别动了。”苏敏之随时观察门外情况，“来了来了，快进状态！”


    郁知漾推开门，偌大的私人病房一片静默，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愁绪。


    秦老爷子闭眼躺在床上，苏敏之跟秦裕礼站在床边，看得出都很担忧。


    见她来了，苏敏之强挤出一抹笑，轻声道：“漾漾来了。”


    秦老爷子像被这名字唤醒，缓缓睁眼，抬起苍老的手：“知漾来了啊，过来坐。”


    “爷爷，您这是怎么了？”


    “人老了是这样，基础病多，我说没事，他们非小题大做让我住院。”


    “该看医生就得看，知道您厉害，可现在不是年轻的时候了，不能犟。”


    “好，爷爷都听你的。”


    秦老爷子没有往日的倔脾气，可能是人老了又病了，人没有精气神，显得忧思重重。


    “爷爷年轻时候当兵，退伍开始接管家里的生意，后来生了裕礼，再后来有了阿鄞，算起来也够本了，只是没等到四代同堂，总归是遗憾的。”


    郁知漾接不上这话。


    “知漾啊。”老爷子喊她，带着一双浑浊的眼睛带着希冀看她，“你快跟阿鄞生个孩子，给爷爷圆梦好不好？”


    苏敏之连忙上前，轻声跟郁知漾解释：“老爷子病糊涂了，不记得你们要离婚了。你别放心上，随便应付两句。”


    秦老爷子还在说：“你们年轻，生了孩子想忙自己的事业就去忙，孩子不用管，我们会帮你们带好。”


    “到时候我教孩子拳脚功夫，裕礼教孩子算数画画，敏之就带孩子种种花看看猫……哦，还有军军，军军负责保护小主人，当最忠诚的护卫。”


    说到后面，老爷子仿佛看见以后幸福的一幕幕，嘴角勾起欣慰笑容，连眼尾皱纹都洋溢着慈祥温柔的光芒。


    任谁听到这，都会动容。


    苏敏之很是克制地吸下鼻子，秦裕礼将她拥进怀里，安抚拍着她的背：“唉。”


    所有怅然遗憾都凝在这个语气词里。


    愁绪似乌云，更重地笼罩在房间上空。


    一片忧伤安静中，郁知漾开口：“爷爷，您棋子露出来了。”


    “砰”的一声，像玻璃结界碎了，瞬间将悲思氛围击碎。


    老爷子默默伸出腿，想亡羊补牢把棋子搂回去，郁知漾说：“棋盘也露了。”


    “……”


    老爷子干脆闭眼，这下不是装安详，是真的安详了。


    一把年纪了还要演戏，演了还被当场戳穿，这老脸没法要了。


    郁知漾安慰：“爷爷，论起来您是演技最好的，要不是棋子穿帮，我没看出来。”


    老爷子睁眼，感觉面子回来了一点点，不过也就一点点。


    没被夸演技的秦裕礼开始反思：“……”


    没被夸演技的苏敏之也反思，是不是得去报个班学习学习？


    郁知漾弯眸弯起来：“这么安静干什么，我本来也好久没看爷爷了，你们不给我打电话，我也会抽时间去秦家看爷爷的。”


    苏敏之：“你不生气就好。我们也是没办法了，都怪阿鄞他爸出的这馊主意。”


    “我出的馊主意？”秦裕礼简直比窦娥还冤，但对上老婆警告的眼神，只能冤大头应下，“是是是，是我出的馊主意，我不对。”


    “真没事。”郁知漾看向床上的人，“爷爷，来都来了，我陪您下两把棋怎么样。”


    秦老爷子一骨碌坐起来：“来。跟裕礼那个不会下棋的玩没意思。”


    秦裕礼：“……”


    郁知漾陪老爷子下了几盘棋，让老爷子赢了，把人哄得高高兴兴了才离开病房。


    坐电梯到楼下，刚出轿厢就被狗叼住裤腿。


    “军军？”


    秦家佣人牵着拉布拉多，连声让狗松嘴。


    “没关系。”郁知漾蹲下身摸摸拉布拉多的头，“还把你派出来演戏了？辛苦了，一条狗都不放过。”


    拉布拉多“呜~”一声，不知道是控诉自己狗生不易，还是真心实意不想她走。


    “好了，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下次给你带玩具，快上去吧。”


    拉布拉多终是松了嘴，郁知漾目送狗狗进电梯，转身往外走。


    从苏敏之到祝蓁蓁，再到是秦老爷子，现在连狗都上场了，郁知漾想下个不会派秦裕礼来吧，她跟秦裕礼是这个家相对最不熟的人，还是不要对上了，好尴尬。


    走到住院楼外面，她在一辆黑色车旁停下，敲了敲看不见里面的车窗。


    车窗足足静了两分钟才降下。


    露出秦鄞冷峻漠然的侧脸。


    “我想了想，明天办手续前还是先把离婚协议拟好，免得到那匆匆忙忙办不好。”


    郁知漾话音落下，前排司机老何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早知道就不开窗了，装死到底。


    秦鄞转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没说话。


    郁知漾站在车旁，安静等他回复。


    一阵冷风吹来，卷起她脸侧碎发，秦鄞这时开口，嗓音比风还淡：“我什么时候答应离婚了？”


    郁知漾怀疑自己听觉被风吹乱，先语调疑惑地“嗯？”了声。


    再看他漠然的神情，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意味。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郁知漾蹙眉：“你想耍赖？”


    秦鄞终于侧头：“你自己想，我什么时候说过。”


    郁知漾捏着包带，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回想之前两人的对话，从她提离婚，到后面几次碰见他，再到今天，他确实没有说过答应离婚的话。


    可他那天让她别后悔，不就是变相同意了?


    “你在跟我玩文字游戏？”


    秦鄞：“我对你从来就不是玩游戏。”


    郁知漾深吸一口冷空气，让大脑清醒：“你要拖着离婚我没办法，我们可以这么耗下去，但我想着夫妻一场，好聚好散，没必要闹的太难堪。”


    秦鄞转戒指的手停住，目光停在她不知是被风吹红，还是气红的眼上。


    “这个婚就非离不可？”


    郁知漾偏开脸看向远处：“拖下去消耗的是本来就不多的夫妻情分。”


    风将她的声音带进车内，携裹冬日的寒冽气息，秦鄞收回视线不再看她。


    “好。”


    他冷笑：“郁知漾，你赢了。”


    “协议拟好了发给你，有什么条件现在提。”


    郁知漾：“除了你送我的那些东西，其他财产我都不要。”


    “净身出户。”秦鄞语带讽刺，“郁总可大气。”


    郁知漾也没想到自己有天会跟虐文小说里的蠢女主一样，两手空空来两手空空走。


    以前还跟闻珍妮一起吐槽，说她们要嫁入豪门肯定可劲捞，捞出精彩，捞出未来。


    没想到的，真到这一步她对金钱毫无欲望，内心只有一个想法。


    “我只有一个条件。”郁知漾顿了顿，才一字一句坚决地说，“我要秦家断掉所有对郁家的支持。”


    “资源，财力，所有。”


    “通通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