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


    什么证据？！


    沈铮猛地抬起头，看着那女子，瞬间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变，厉声斥道：“你疯了？！”


    “这姓钱的非要强加罪行，大不了我沈铮认罪便是！何须你……何须你牺牲到这个地步！”


    他已经想到了一种可能。


    所以才如此失态。


    何须如此？


    “你给我退下！”


    可那女子望着沈铮，眼中满是感激与决绝，轻轻摇了摇头。


    “沈大人，您为了我们这些苦命人，不惜得罪皇亲国戚，不惜挨板子、蹲大牢、被人泼脏水……”


    “民女已被朱桓凌辱，不过只是一条烂命罢了！能为沈大人证明清白，死而无憾！”


    说罢。


    她不等任何人反应过来。


    双手抓住衣襟，用力一扯。


    “嘶啦——”


    布衣应声而裂。


    她赤着上身，直直站在了大堂正中。


    刹那间。


    满堂哗然。


    “啊——！”


    “天呐！”


    “这……这是……”


    百姓惊呼出声，有人慌忙别过头去，有人却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具触目惊心的身体。


    那不是一具光滑细腻的身子。


    而是一块被人反复蹂躏、践踏、折磨过的破布。


    胸口、后背、腰腹、手臂，处处是伤。


    鞭子抽的，一道一道，像蜈蚣般趴在皮肤上；烧红的铁签烫的，一个一个圆洞，皮肉外翻，有的已经发炎化脓，泛着恶心的黄白；指甲掐的，青紫交错，深深嵌进肉里。


    还有些结了疤的旧伤，狰狞如虫，爬满全身。


    几处伤口因久未医治，已开始溃烂，隐隐散出一股腥臭。


    这哪里是一个年轻女子的身体。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傻了。


    钱归鹤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


    那女子却先开了口。


    她赤着上身，立于大堂正中，不遮不掩，不羞不臊，只是抬起头，目光凄苦地扫过满堂众人。


    “诸位大人……”


    “诸位乡亲……”


    “你们看看我副身子。”


    “被糟蹋成这样，伤痕累累，皮肉溃烂，人不人鬼不鬼……”


    “试问——”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泣血的凄厉：


    “这副身子，谁看了能动心？！”


    “谁会动心？！”


    “沈大人他……他是正人君子！他看到我这般模样，只有怜悯，只有心疼，没有半分邪念！”


    “他给我请大夫，给我上药，让我从良……他连我的手都没碰过一下！”


    “你们非要逼我证明沈大人有没有碰过我——好！我现在就证明给你们看！”


    “我这副身子，被吴德金那狗东西糟蹋了无数遍，被朱桓那畜生也玩弄过！我早不是什么清白身子了！”


    “可沈大人，他没有碰我！他连看都没有多看我一眼！”


    “这样的人，你们说他贪财好色？你们说他是伪君子？”


    “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一番话，泣血带泪，掷地有声。


    满堂百姓听得目瞪口呆，随即一片哗然。


    “天呐……这姑娘……太惨了……”


    “吴德金那狗东西！简直不是人！”


    “朱桓也不是好东西！畜生！”


    “沈御史……沈御史真是正人君子啊！”


    “换成别的男人，看到送上门来的女人，哪有不要的？沈御史居然连碰都没碰！”


    “这才是真正的铁骨铮铮！这才是真正的正人君子！”


    钱归鹤站在堂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还想再争。


    韩宜可却先一步开了口。


    他猛地一拍公案，目光如刀，直直逼视着刘惟谦和钱归鹤，厉声质问：


    “二位大人，还有何话说？！”


    “这位姑娘身上的伤痕，鞭伤、铁签烫痕、掐伤，层层叠叠，新旧交错，分明是经年累月落下的旧伤！”


    “沈御史不过在定远县待了五日，与她接触不过三日——三日！”


    “三日时间，能造成这么多旧伤？能让伤口发炎化脓？能让疤痕结了又裂？”


    “这伤从何而来，不必本官再多说了吧？”


    “分明是吴德金、朱桓之流，长期虐待、糟蹋这位姑娘所致！”


    “而沈御史，非但没有碰她，反倒替她治伤，救她出火坑！”


    “二位大人——”


    韩宜可的声音，陡然拔高：


    “沈御史是否清白，还有争议吗？！”


    刘惟谦和钱归鹤面面相觑。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终。


    都低下了头，闭紧了嘴，一声不吭。


    他们还能说什么？


    事实摆在眼前，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再纠缠下去，只会显得自己无理取闹、心怀叵测。


    韩宜可看着他们那副哑口无言的模样，冷哼一声，随即转向堂外，高声道：


    “既然二位大人没有异议——”


    “那本官宣布——”


    “沈铮受贿好色一案，纯属子虚乌有，系有人故意构陷、栽赃陷害！”


    “沈铮，无罪！”


    话音一落。


    堂外的百姓，瞬间沸腾了。


    “沈御史无罪！”


    “沈公无罪！”


    “沈御史清白！”


    “沈公铁骨铮铮！”


    “杀朱桓！杀吴德金！为民除害！”


    欢呼声、叫好声、怒吼声，如海啸般从大堂外席卷而来，震得整个刑部大堂都微微发颤。


    太学生们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振臂高呼，嗓子都喊哑了。


    卓敬和铁铉站在人群里，望着堂中那个挺直腰板、伤痕累累却依旧铁骨铮铮的身影，眼眶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


    沈兄……


    沈兄终于清白了！


    而在人群最前方。


    安庆公主站在那儿，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她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自小长在深宫，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从不曾知晓民间疾苦，更不曾想过，这世上还有如此苦命的女子。


    她更没有想过——


    一个女子，为了报答救命之恩，竟可以不顾清白，在大庭广众之下脱光衣衫，把自己最不堪、最丑陋、最痛苦的一面，摊开给所有人看。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这需要多深的感激？


    这需要……多绝望的决绝？


    安庆公主看着堂中那个赤裸上身、挺直腰板、不卑不亢的女子，又看了看跪在堂中、眼眶通红、重重点头的沈铮。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又酸，又涩，又暖。


    同为女子。


    那个姑娘，可以为了沈铮，不顾清白，不惜一切。


    那她呢？


    她安庆公主，大明的公主，金枝玉叶，难道还不如一个苦命女子吗？


    她也喜欢沈铮。


    她也想为沈铮做些什么。


    她不能只是站在这儿哭。


    安庆公主抹了一把眼泪，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同为女子。


    她安庆不输任何人。


    那个姑娘能用清白报恩，她安庆堂堂公主，也定能为沈铮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