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博物馆的媒体见面会定在下午两点,一点半不到,门口就堵满了人。许又开的面子大,省电视台来了两辆车,镇江本地媒体更是倾巢出动,长枪短炮架了一排。楼明之混在记者堆里,胸前挂着老周帮忙搞来的记者证——某行业报驻江苏记者站,照片是楼明之自己,名字写的是“周明”。老周的原话是:“这证是真的,我表弟在那家报社干过,辞职之后证没交回去。你悠着点用,别惹事。”
楼明之把记者证挂脖子上,又从老周那儿顺了顶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他站在签到处门口,眼睛盯着进进出出的人。许又开还没到,但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忙活了。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从侧门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摞席卡,挨个往**台上摆。楼明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移开——灰色西装,深蓝领带,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走路步子不大但频率快,一看就是办事利索但不太显眼的那种人。
谢依兰昨晚发来的资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钱小伟,许又开助理,入职四年,之前在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干过,再之前是某武术培训机构的行政。社保记录干干净净,没有黑点。但老周多查了一层——钱小伟的工资卡开户行是招商银行镇江分行,每个月十五号有一笔固定进账,金额不大,八千块,转账方是一家叫“镇江润德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企业。老周顺着这家公司往上查了两层,最终发现它的实际控制人名下还有一家公司,注册在境外,叫“KH investment”——买卡特的拼音首字母缩写。
楼明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走到签到处跟工作人员说自己是某行业报的记者,想采访许又开老师对武侠文化传承的看法。工作人员翻了翻名单,说没收到你的申请。楼明之陪着笑说临时出差过来的,帮帮忙。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旁边一个挂“主办方”牌子的大姐说让他进去吧,回头补个登记就行。
楼明之进了会场,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两点整,许又开准时从侧门走进来。真人比视频上瘦一圈,穿一件靛蓝色的中式对襟褂子,头发花白但梳得纹丝不乱,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走路步子不快,一路跟人点头打招呼,笑容恰到好处。他在**台正中间坐下,面前摆着席卡、话筒、一瓶矿泉水,摆得板板正正,跟他的人一样。
主持人先热了场,然后许又开讲话。讲的什么“武侠文化的当代价值”“传统武学的传承与创新”,全程脱稿,引经据典,穿插两个小段子,逗得底下记者哈哈笑。楼明之坐在后排没笑。他盯着许又开的右手——那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轻轻叩着桌沿,叩的节奏跟他的讲话完全不在一个拍子上。楼明之以前审犯人的时候见过这种动作,脑子在说一套,手指头在打另一套,说明心里有事,而且事不小。
许又开讲了二十分钟,轮到记者提问。前面几个问题都正常,到第五个的时候,后排站起来一个女记者,二十多岁,问的是:“许老师,听说您这次展出的文物里有一批是私人藏家提供的,其中有一柄青铜短剑,剑格上刻着星芒纹。有研究者认为那是青霜门的遗物,您怎么看?”
许又开脸上的笑没变,但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头停了。停了一秒,然后他端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放下,才说:“青霜门的说法,学术界一直有争议。这批文物是藏家委托展出的,具体来源我们正在跟文物部门核实。等核实清楚了,会给媒体一个统一答复。”
楼明之注意到,许又开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侧门方向瞟了一眼。侧门那儿站着钱小伟,灰色西装,正低着头看手机。许又开瞟完那一眼,钱小伟就转身出去了。
楼明之站起来,从侧门跟了出去。钱小伟穿过走廊,拐进一间工作人员休息室,从里头反锁了门。楼明之在走廊里转了两圈,找到一个保洁员,说是会场里有人要一箱矿泉水。保洁员嘟囔了一句“刚搬过”,还是从工具间里扛了一箱出来,楼明之搭了把手,推开了休息室隔壁的一扇小门——两间屋中间隔着一层石膏板墙,隔音不怎么样。他把门留了一条缝,蹲下来听。
钱小伟在里头打电话,声音时高时低:“——许老师已经知道了,那女的提问是冲着青霜门来的。对,现场有媒体记录,你得让人把那段掐了再发。还有,老板说了,那批货明晚之前必须转走,老地方不行了,西津渡那边有人盯着——”
楼明之掏出手机开始录音。钱小伟又说了几句,提到了“老刀茶馆”和“谢望川”两个名字,最后一句是:“老板让许老师明天晚上过去一趟,把事儿当面说清楚。地点到时候再通知。”
电话挂了。钱小伟在屋里待了一会儿,开门出来,手里换了份文件夹,又回了会场。楼明之从隔壁出来,装成刚上完厕所的样子,慢悠悠晃回记者区。会已经散了,许又开被一群记者围着合影,笑得跟年画上的福星似的。
楼明之出了博物馆,在街对面找了个奶茶店坐下,把录音发给谢依兰。谢依兰十分钟后打了电话过来:“你听全了?”
“听全了。钱小伟说‘那批货明晚之前必须转走’。货是什么?”
“我猜是青霜门的文物。许又开展出的那批‘私人藏家提供’的东西,八成来路不正。还有,他提到了谢望川的名字。师叔被他们盯上了。”
“你那边怎么样?裁缝铺去了?”
“去了。铺子关了,门口贴着‘停业整顿’的条子。我找隔壁卖香醋的老板打听了一下,说裁缝铺的老板娘上礼拜被两个男的带走了,说是‘配合调查’,但没人看见什么部门的。老板娘姓谢,四十来岁,左手有六根手指。”
楼明之心里一沉:“六指。你师叔信里提过?”
“提过。师姐左手六指,生下来就这样。青霜门里管这叫‘玉指’,说是练剑的天生好料子。师姐被他们带走了。楼明之,我们得快点。”
“我知道。今晚钱小伟说许又开要去见‘老板’。地点没定。你想办法查一下许又开今晚的行程,看他几点从酒店出来,往哪走。”
“我跟着?”
“你别跟。你一个人跟太危险。告诉我大概方向,我来。”
“你怎么来?你没车。”
“我打车。”
谢依兰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我想办法弄到他的行程。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楼明之又坐了一会儿。脑子里把线索捋了一遍——许又开展出青霜门文物,钱小伟是买卡特的人,许又开今晚要去见买卡特。谢望川被他们盯上了,他侄女也就是谢依兰的师姐,那个六指女人,被他们带走了。时间紧,但有一件事他想不通——如果许又开和买卡特是一伙的,那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案里买卡特的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谢望川信里说“买卡特更危险”,这个“更”字用得蹊跷。比谁更危险?比许又开?
他正琢磨着,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老周。
“明之,你让我查的那三份匿名卷宗的寄件信息,我托邮政那边的人查了。那个邮政支局没有监控,但柜台大姐记得一件事——每周一下午来寄信的有个老头,戴灰色鸭舌帽,说话是苏北口音,左腿有点跛。大姐说那人寄的都是挂号信,但收件地址每次都写‘自取’。”
“自取?收件人写谁?”
“收件人写的是一串数字。邮政内部查不到对应的真实地址。但是大姐说那个老头每次寄完信会在支局门口坐一会儿,抽根烟,然后往东走。”
“东边是什么?”
“东边是长途汽车站。发往扬州、泰州、南通几个方向的班车都在那边。”
楼明之攥着手机想了想。苏北口音,跛腿,寄信之后坐车往东走。谢望川是青霜门的人,青霜门在镇江活动上百年,老辈人里头有苏北口音的不少。跛腿——谢望川失踪之前有没有受伤?他翻出谢依兰之前给他看的师叔照片,照片上谢望川站在一座石桥旁边,全身照,看不出跛腿。但照片是好几年前的了。
“老周,你再帮我查一件事。上个月有没有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来镇江落脚的记录,特征——苏北口音,左腿跛,有可能使用假身份证。”
“这范围太大了。镇江一个月流动人口几十万——”
“缩小到火车站、长途汽车站附近的旅馆。那人每次寄信都在火车站旁边的邮政支局,说明他落脚的地方离火车站不远。查旅馆的入住登记,不用查全的,查那些登记信息不全的、身份证号对不上的。”
“你怀疑他用假证?”
“我怀疑他不敢用真证。一个被两拨人盯着的人,住店肯定不敢登记真名。你让旅馆前台回忆一下,有没有那种‘来了之后问东问西、但身份证一看就是假的’的客人。”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行。我试试。你那边别轻举妄动。”
“放心。我现在比兔子还乖。”
挂了电话,楼明之把奶茶喝完,出门打了个车去镇江高铁站。他在车站广场转了一圈,找到了那个邮政支局。支局旁边有个卖煎饼的摊子,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一边摊煎饼一边跟旁边修鞋的老头唠嗑。楼明之过去买了个煎饼,多加了根肠,站旁边吃。
“大姐,问你个事。每周一下午来这儿寄信的一个老头,戴鸭舌帽的,你见过没有?”
大姐瞥了他一眼:“你找他干啥?”
“亲戚。走丢了。家里着急。”
大姐把煎饼翻了个面:“那老头我见过。每个礼拜一来,雷打不动。寄完信就在那棵梧桐树底下坐着,抽根烟。他那腿不太好,走路一拐一拐的。上礼拜一他寄完信没走,坐那儿发呆,我给他送了杯水。他跟我唠了两句,说他在找一个人。”
“找谁?”
“他说找个女的,左手六根手指。在裁缝铺干过活。”大姐拿铲子敲了敲铁板,“我说那条街上裁缝铺好几个,你挨个问呗。他说问过了,都说不知道。我看他那样子怪可怜的,就多嘴问了一句‘那女的是你什么人’,他说是他侄女。”
楼明之把煎饼咽下去:“他上礼拜一几点来的?”
“两点多。寄完信坐了一会儿,三点来钟走的。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声,说下礼拜一还来。”
下礼拜一就是明天。楼明之把煎饼吃完,谢了大姐,又在车站附近转了几家旅馆。问到第三家,一家叫“平安旅社”的小门脸,前台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正在看电视。
“上个月有没有一个五十多岁、左腿有点跛的男人来住过?”
老太太把音量调小了,眯着眼想了想:“有个姓孙的。住了快一个月了。腿是有点跛,说话苏北味。他包了二楼拐角那间,一天一百二,现金付。每天下午出去,晚上回来,有时候带点熟食回来吃。”
“他现在还在吗?”
“在啊。今早还跟我打招呼呢,说今天出趟远门,晚上可能不回来。他钥匙还搁我这呢。”
楼明之让老太太看了看谢望川的照片。老太太戴上老花镜瞅了半天:“有点像。但他胡子比这照片上长,头发也没这么黑。他登记的名字叫孙红旗。”
孙红旗。楼明之记下这个名字,又问了老太太一句:“他住那间房,现在能进吗?”
“那不能进。客人不在,我们不上锁,但也不能让别人进啊。”
楼明之想了想,从兜里掏出记者证晃了一下:“我是报社的,他家里人托我找他。您要是不放心,等我找到他让他自己回来跟您说一声,您看行吗?”
老太太瞅了瞅他的记者证,点了点头:“行吧。你让他早点回来。这个月房租该交了。”
楼明之出了旅社,给谢依兰发了条微信:“师叔找到了。住在平安旅社,化名孙红旗。明天礼拜一他还会去邮局寄信。明天下午我蹲邮局,你继续查许又开的行程。”
谢依兰秒回:“我这边有收获了。许又开今晚的行程——七点半从酒店出来,去金山寺后头一个叫‘听松别院’的地方。钱小伟开一辆黑色别克,车牌尾号77。你晚上要不要先去踩个点?”
楼明之看了看表,四点二十。他想了想:“踩点来不及了。今晚我去听松别院蹲着,看看他见的是什么人。”
“你一个人?”
“你今晚别出来了。裁缝铺那边被人盯上了,你出门容易暴露。”
“行。那你注意。听松别院我查了一下,是个私人会所,不对外开放,进去得有会员卡。”
“我翻墙进去。”
“你翻墙?你一个前刑侦队长——”
“革职了。现在就是个翻墙的。”
谢依兰在那头沉默了两秒:“楼明之,我给你发个东西。我今天从师叔旧信里翻到一张听松别院的老地图,是三十年前那个地方还是茶馆的时候画的。后墙有个角门,常年不上锁,因为里头通着一条排水渠,渠是暗的,直通外头大路。”
“你把地图发我。”
地图发过来了,手绘的,标注很详细。楼明之看了一眼时间,回旅社躺了一个小时,养了养精神。六点半出门,打车到金山寺附近,从后门绕到听松别院所在的巷子。那地方偏,巷子窄,两头都通大路,中间一段没路灯。他找到地图上标的角门,果然没锁,推开一条缝钻进去。排水渠已经干了,渠壁长了苔藓,走起来打滑。他拿手机照着走了大概五十米,渠到头是铁栅栏,栅栏后头是别院的后院。
铁栅栏的锁锈死了,他拿脚踹了两下踹开,声音不大。后院堆着杂物和花盆,旁边就是主楼的窗户。楼明之蹲在花盆后头,从窗户缝往里看——主楼一层是个茶室,布置得挺雅,靠墙一排博古架,架子上摆着些瓶瓶罐罐和几件青铜器。许又开坐在茶室靠里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光头男人,四十多岁,穿黑T恤,脖子上挂条银链子。两个人中间摆着茶盘,许又开在泡茶,光头男人在说话,声音压得低,楼明之听不太清。
他掏出手机想录音,刚对准窗户缝,身后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楼明之整个人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猛回头——一个穿深蓝工装的男人蹲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根铁管,正瞪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楼明之先动的——他侧身让开铁管,右手扣住对方手腕,往下一拧,铁管脱了手。对方闷哼一声,拿膝盖顶他肚子,楼明之顺势后撤,一脚踹在对方小腿迎面骨上,那人单膝跪地,楼明之反剪了他胳膊。
“别出声。”楼明之压着嗓子说,“出声我卸了你胳膊。”
那人疼得直抽气,点了下头。楼明之把他拖到花盆后头,从他兜里摸出手机和钱包。钱包里有张工作证——“听松别院安保部,王成”。楼明之把工作证揣自己兜里,问他:“里头那个光头是谁?”
王成犹豫了一下。楼明之手上用了点劲,王成哎哟一声:“钱总。钱小伟他哥,钱大伟。这别院是他开的。”
钱小伟他哥。楼明之脑子里转了一圈——钱小伟是许又开的助理,也是买卡特的人。他哥是听松别院的老板。许又开今晚来见的不是买卡特,是钱小伟的哥。
“许又开跟钱大伟什么关系?”
“钱总是许老师的……合作方。别院有一部分是许老师出钱建的。”
楼明之把王成的手脚用鞋带绑了,嘴拿他自己的手巾堵上,藏在杂物堆后头。他重新蹲回窗户底下。这回茶室里的对话清楚了一些,许又开的声音传出来:“——那批东西你先别动。我明天见过老板之后再说。老谢那本《青霜录》还在他手里,东西拿不回来,那批文物出手就是祸。”
钱大伟说:“老谢人在我手里。他侄女也在。你开个价,我帮你把东西要出来。”
许又开没接这话,隔了几秒才说:“老钱,我跟你弟说过了,老谢这个人不能动。他哥当年救过我的命。东西我要,人不能出事。”
钱大伟笑了一声:“许老师,你这人就是心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嘛。再说了,当年青霜门那事儿——”
许又开打断他:“当年的事不要再提。我现在只要你把老谢稳住,别让他跑。等我把剑谱弄到手,人你放了。钱一分不少你的。”
楼明之听到这儿,手机震了一下。谢依兰发的消息:“许又开今晚见的不是买卡特。我查到钱大伟的底了——他是买卡特前妻的弟弟。买卡特跟这任前妻离婚十年了,但生意上的事一直有往来。钱大伟等于是买卡特的白手套。今晚这场是许又开背着他跟钱大伟私下谈,没让买卡特知道。”
楼明之回了一条:“知道了。我撤了。明天盯邮局。”
他起身要走,王成在杂物堆后头呜呜了两声。楼明之蹲回去把他嘴上的手巾扯松了一点:“我走了之后你自己挣开。明天早上再跟你老板汇报今晚的事,就说你巡查的时候摔了一跤把脚崴了。你要是不照办——”他晃了晃手机,“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话我都录了。你掂量着办。”
王成拼命点头。
楼明之原路返回,从角门出去,走到大路上才把帽檐抬起来。他给谢依兰打了个电话,把今晚听到的复述了一遍。
“许又开和钱大伟之间也有缝。”谢依兰听完之后说,“许又开要东西不要人,钱大伟要钱不要命。这俩人各怀鬼胎。还有,你注意到没有——许又开说‘当年青霜门那事儿’,钱大伟要往下说,许又开不让。说明钱大伟知道的内幕比许又开希望他知道的多。”
“我注意到了。明天下午去邮局蹲师叔。邮局那条线现在最实在——师叔手里有《青霜录》,钱大伟抓了他侄女,许又开两边周旋。明天我见到师叔,先把这些事跟他对一遍。他对上了,咱就知道谁在说真话。”
“明天我去一趟裁缝铺附近,看看能不能从邻居嘴里再挖点东西出来。”
“你别去。明天下午跟我去邮局。”
“邮局那边你去蹲师叔,我去干什么?”
“师叔看见我一个人不一定信我。你身上流着谢家的血,他认你。”
谢依兰沉默了一会儿:“行。明天下午两点,邮局门口见。”
(本章完)
第0601章 灰西装与断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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